看画 · 一部东西方绘画史 第七部分 · 19 世纪(二) / 第 34 章
第 34 章
画看不见的东西:象征主义与世纪末
现实主义画眼前的事,印象派画一瞬间的光。19 世纪下半叶,另一批画家掉头去画那些眼睛看不见的东西:梦、神话、死亡、欲望和焦虑。从伦敦一条小河里漂着的奥菲莉娅,到奥斯陆峡湾边捂住耳朵的人影,这一章走过半个世纪的“世纪末”。
约 1848 年 — 1910 年 | 英国 · 法国 · 维也纳 · 挪威 · 比利时 · 兼及日本
克里姆特《吻(恋人)》局部 ,约 1907–1909 年,维也纳美景宫。两张脸、两件袍子、一圈金光,周围是撒满金属箔碎片的背景。
时代速写 梦、神话与焦虑
第 29 章的现实主义画家说:只画真实存在的东西。第 31、32 章的马奈和印象派说:只画眼睛看到的光和颜色。到了 19 世纪最后二三十年,一批画家觉得这两条路都太“实”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概括是:象征主义画家认为艺术应该反映一种情感或观念;他们不愿像现实主义和印象派那样,以客观、近乎科学的方式再现自然世界[1] 。
“象征主义”这个名字最先属于诗人。1886 年 9 月 18 日,希腊出生的诗人让·莫雷亚斯Jean Moréas 在《费加罗报》的文学增刊上发表宣言,帮助这场运动确定了“象征主义”这个名称[2] 。大都会博物馆说,莫雷亚斯反对当时主宰西欧文化的理性主义和物质主义,主张纯粹的主观、主张表达“观念”,反对写实地描述自然;诗人马拉美的一句话后来成了这场运动的核心信条:“说出一件东西的名字,就毁掉了诗四分之三的乐趣……暗示,这才是梦。”[1]
为什么是这个时候?工厂、铁路、电报和大城市让欧洲前所未有地富裕,也前所未有地焦躁。大都会博物馆说,象征主义者风格各异,把他们连在一起的,是一种共同的悲观,和对现代社会“颓废”的厌倦;他们想逃离现实,用颜色、形状和构图表达个人的梦与幻象[1] 。他们画得最多的主题是爱、恐惧、痛苦、死亡、性的觉醒和得不到回应的欲望;女人成了表达这些情感最常用的符号,要么是纯洁的少女,要么是致命的“蛇蝎美人” [1] 。
这股潮流有一个更早的英国源头。1848 年,革命席卷欧洲大陆,七个叛逆的伦敦年轻艺术家组成了一个秘密团体,叫“拉斐尔前派兄弟会”[3] 。他们比象征主义早了将近四十年,画法也完全不同:他们画得极细、极真。可他们同样厌倦学院派,同样喜欢中世纪、诗歌和带着寓意的女人。到了第二代,他们的画越来越像梦[3] 。所以这一章从伦敦讲起。
谁在买这些画?依然有沙龙和皇家美术学院,也有了新的路:维也纳的工业家出钱盖展览馆,纽约和巴黎的画商、富有的私人收藏家、国家美术馆的采购委员会。到这一章结尾,你会看到一幅画卷进纳粹掠夺、国际诉讼,最后在纽约挂出来的全过程。
“世纪末” 法语 fin de siècle ,字面意思是“一个世纪的末尾”。它在这里指 1880 年代到 1900 年代初欧洲文化里的一种气氛:精致、颓废、敏感、不安,对旧秩序的厌倦和对新世纪的恐惧混在一起。象征主义、新艺术运动、维也纳分离派,都长在这片土壤里。
1850
1860
1870
1880
1890
1900
1910
拉斐尔前派兄弟会 1848
莫罗《幽灵》 1876
蒙克《呐喊》 1893
克里姆特《吻》 约 1907–1909
《奥菲莉娅》 1851–1852
莫罗《俄狄浦斯》 1864
《象征主义宣言》 1886
维也纳分离派 1897
雷东《潘多拉》 约 1914
亨特《世界之光》 1853
《贫穷的渔夫》 1881
恩索尔 · 沃特豪斯 1888
日本美术院 1898
菱田春草《落叶》 1909
明治维新 1868
莫里斯《草莓小偷》1883
穆夏《吉斯蒙达》1894
辛亥革命 1911
时间轴按真实比例绘制。蓝色为欧洲,赭色为日本,红色为中国,黑色为文学事件。从拉斐尔前派成立到克里姆特画完《吻》,整整六十年;这一章的“世纪末”,其实跨了大半个世纪。
规则 象征主义的规则
象征主义没有统一的画法。英国人画得像显微镜,法国的莫罗画得像珠宝匣,皮维画得像褪色的壁画,雷东用木炭画漆黑的梦,克里姆特贴金箔,蒙克的线条像在发抖。把他们放在一章里,是因为他们回答的是同一个问题:画,要画什么?
现实主义与印象派(第 29–32 章) 拉斐尔前派与象征主义
画什么 眼前的、同时代的、看得见的 诗歌、神话、《圣经》、梦,和看不见的情绪[1]
画面的意义 画的就是它本身:一个农妇,一片光 画里的东西指向别的东西:一朵罂粟指向死亡,一只鸽子指向一个女人[4] [5]
女人 洗衣妇、舞女、咖啡馆里的人 圣洁的少女,或者致命的蛇蝎美人[1]
画法 写生、外光、快速的笔触 各走各的:极致的细节、平涂的大色块、木炭的黑、金箔、扭动的线
和工艺的关系 画就是画 越来越多地走进海报、织物、建筑和室内设计(新艺术运动)[3]
为什么这样画
大都会博物馆把象征主义画家的立场说得很清楚:他们回到了浪漫主义提倡的个人表达,认为一件作品的象征价值,来自它用颜色、线条和构图在观者心里重新唤起的情感体验[1] 。这是对相机的又一种回答。第 29 章说过,相机能把一条街原样留下来;现实主义画家去画相机还没去拍的东西,印象派去画相机抓不住的光。象征主义者干脆去画相机永远拍不到的东西:一个人心里的声音。
名作精读 从伦敦到奥斯陆
先看拉斐尔前派,他们把一幅文学插图画得像植物学图谱;再去巴黎看莫罗、皮维和雷东;然后到维也纳看克里姆特的金子,到奥斯陆听蒙克的呐喊;最后在布鲁塞尔看两个截然相反的比利时人。
米莱斯《奥菲莉娅》:一条河,两个季节 John Everett Millais, Ophelia
作者 约翰·埃弗里特·米莱斯(1829–1896),拉斐尔前派兄弟会创始成员
年代 1851–1852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76.2 × 111.8 厘米
收藏 伦敦泰特美术馆,N01506;1894 年由亨利·泰特爵士捐赠[4]
第一眼
一个年轻女人仰面浮在小河里,嘴微微张着,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裙子在水面上铺开,还没有沉下去。四周的绿色多得让人透不过气:岸上的柳枝、垂到水里的蔷薇、河边的芦苇、前景的青苔,每一片叶子都清清楚楚。
她是莎士比亚《哈姆雷特》里的奥菲莉娅。泰特美术馆的说明引了剧本第四幕第七场:父亲被恋人哈姆雷特杀死后,她精神失常,爬上垂在水面的柳枝去挂花环,树枝断了,她和花一起落进小溪;衣裳铺开,像人鱼一样托着她,她还在唱着古老的歌谣,直到衣服吸饱了水,把她拖进“泥泞的死亡”[4] 。米莱斯画的就是“还在唱歌”的那一刻。
该看哪里
1 还在唱歌
嘴半张,眼睛望着天,脖子上挂着一串紫罗兰。泰特美术馆说,紫罗兰可以代表忠贞、纯洁,或者少年早夭,这几层意思放在这里都说得通[4] 。模特是伊丽莎白·西达尔,后来嫁给了罗塞蒂(见下一节)[4] 。
2 花的语言
泰特美术馆的展签:她手里漂出的花是有含义的,罂粟代表死亡,雏菊代表天真,三色堇代表徒劳的爱;水面上还漂着勿忘我[4] 。看那朵红罂粟,它是整幅画里最刺眼的一点红。
3 四英镑的旧裙子
1852 年 3 月,米莱斯写信给朋友说,他买到一件“绣满银线花纹”的古董女装,又旧又脏,花了四英镑,准备画进《奥菲莉娅》[4] 。裙子浮在水面,上面的银线在暗绿的河水里闪光。
4 蔷薇与柳
泰特美术馆说,画里大多数植物都有象征意义,而且画得有植物学的精确。她脸颊边和裙子旁的玫瑰、岸上的野蔷薇,可能暗指她哥哥称她为“五月的玫瑰”;柳树、荨麻和雏菊,分别和被遗弃的爱、痛苦和天真相连[4] 。
5 一只知更鸟
左上角的柳枝上停着一只红胸的知更鸟,很容易漏掉。常见的说法是,它呼应剧中奥菲莉娅疯癫时唱的一句歌词,里面提到了“知更鸟”(Robin)。泰特美术馆的说明里没有提到它,这一点只能算一种解读。
一条河,两个季节
这幅画是分两次画成的。泰特美术馆的说明是:1851 年 7 月,米莱斯在萨里郡的尤厄尔开始画背景;按照拉斐尔前派兄弟会的宗旨,他对着自然细细观察来画[4] 。河是霍格斯米尔河Hogsmill ,背景完全是在河边对景画出来的[4] 。他在信里抱怨:萨里的苍蝇“更强壮”,更爱叮人;有人威胁要告他擅闯田地、踩坏干草;他还担心被风吹进河里,“亲身体会奥菲莉娅沉入泥泞死亡的感受”[4] 。
人物是后来回到伦敦的画室里加上去的。泰特美术馆说,模特伊丽莎白·西达尔要在一只装满水的浴缸里摆姿势,前后四个月,浴缸下面点着油灯给水保温。有一次灯灭了,她得了重感冒,她父亲威胁要告画家,直到米莱斯答应付医药费[4] 。
所以你看到的是一个拼接出来的场景:夏天户外的河岸,和冬天室内浴缸里的人。仔细比较一下,河岸上的光是均匀、明亮的户外日光,而她的脸和手的光,更集中、更柔和。两种光被米莱斯用耐心缝在了一起。
为什么好
泰特美术馆说,这幅画在当时被认为是有史以来最精确、最精细的自然研究之一[4] 。可它的力量不只在“像”。几百种植物,每一种都被画得同样清楚、同样明亮,没有哪一处退到阴影里。这种“没有焦点”的清晰,让画面有一种不真实的、近乎幻觉的感觉。一个将死的人躺在一片过分鲜活的自然里,这就是它让人不安的地方。
为什么这样画
大都会博物馆的专文说,拉斐尔前派推崇拉斐尔之前的中世纪晚期和文艺复兴早期艺术:细致入微的描绘,像蛋彩一样明亮的颜色,崇高、宗教或带道德寓意的题材;他们反对当时的学院派,甚至把皇家美术学院首任院长雷诺兹叫作“Sir Sloshua”(“邋遢爵士”)[3] 。为了让颜色亮得像中世纪的画,他们在湿的白色底子 上作画,画面几乎没有阴影,因而显得扁平,这些都让当时的批评家很不舒服[3] 。
罗塞蒂、亨特、沃特豪斯:从写实走向梦
Dante Gabriel Rossetti · William Holman Hunt · John William Waterhouse
拉斐尔前派兄弟会只维持了几年。大都会博物馆说,到 1850 年代初,兄弟会就散了,成员各走各的风格,但很多人终生是朋友[3] 。他们早期最重要的支持者是批评家约翰·拉斯金John Ruskin ,他特别欣赏这些年轻人在户外作画、严格的植物学准确和细节,后来写道:他们“随着经验增长,也许会在我们英格兰奠定一个三百年来世界上未曾有过的、更高贵的画派的基础”[3] 。
作品 罗塞蒂《受祝福的贝雅特丽齐》Beata Beatrix
年代 约 1864–1870 年
材质 布面油画,86.4 × 66 厘米
收藏 泰特美术馆,N01279;1889 年由芒特-坦普尔男爵夫人捐赠[5]
但丁·加布里埃尔·罗塞蒂(1828–1882)是兄弟会的三位核心人物之一[3] 。这幅画是一首悼亡诗。泰特美术馆的说明:罗塞蒂把但丁失去贝雅特丽齐的哀痛,和自己失去妻子伊丽莎白·西达尔的哀痛画在了一起;西达尔死于 1862 年 2 月 11 日[5] 。没错,她就是十年前躺在浴缸里扮奥菲莉娅的那个人。
她闭着眼,仰着头,双手放在膝前,嘴唇微启。罗塞蒂说,他要画的是她被一种“突然的灵性变容”改变的样子,并非死亡的那一刻[5] 。整幅画蒙着一层雾,像梦或幻象。
局部 :右上是日晷,右下是衔着罂粟的红鸽子。
看右下角:一只红色的鸽子衔着一朵罂粟,正落向她的手。泰特美术馆说,鸽子是圣灵的象征,也指西达尔本人,罗塞蒂昵称她“鸽子”;罂粟则指向她的死因,她服用过量的鸦片酊自尽。再看她身后的日晷,影子落在数字“九”上,贝雅特丽齐死于 1290 年 6 月 9 日九点。背景里左边红衣的是“爱神”,右边阴影里的是但丁,远处是佛罗伦萨的老桥[5] 。
和《奥菲莉娅》比一下:同一个女人,同一种死亡,画法却完全反过来了。米莱斯要每片叶子都清楚;罗塞蒂把一切都化进朦胧的光里。拉斐尔前派从“真实”走向了“梦”,这正是通向象征主义的那一步。
威廉·霍尔曼·亨特《世界之光》 The Light of the World ,1853 年完成,牛津大学基布尔学院礼拜堂[6] 。
亨特(1827–1910)是三人中对宗教题材最执着的一位[7] 。夜里,基督提着一盏灯,站在一扇门前敲门。门上爬满了常春藤,下面长着野草。
基布尔学院的说明把画里的符号一一解开:画中有两种光,灯笼是良知之光,头上的光环是救赎之光;门代表人的灵魂,只能从里面打开,所以门上没有把手;生锈的钉子和铰链、缠满的藤蔓,说明这扇门从未打开过;落下的果子和秋天的杂草,代表人生的秋天。画下的文字出自《启示录》第三章:“看哪,我站在门外叩门。”[6]
局部 :灯笼上镂出的星星和月牙,里面的烛火照亮了袍子的下摆。
1854 年这幅画在皇家美术学院展出时,很多观众觉得让救世主提一盏灯很荒唐。拉斯金在那年写给《泰晤士报》的信里说,他在画前站了一个多小时,看到经过的人很少停下,停下的人几乎都带着轻蔑[8] 。大英百科全书说,正是拉斯金的支持,让这幅画给亨特带来了第一次公众的成功[7] 。
作品 约翰·威廉·沃特豪斯《夏洛特小姐》The Lady of Shalott
年代 1888 年
材质 布面油画,153 × 200 厘米
收藏 泰特美术馆,N01543;1894 年亨利·泰特爵士捐赠[9]
局部 :船头三支快要燃尽的蜡烛。
沃特豪斯(1849–1917)比兄弟会晚了一代,却把拉斐尔前派的题材带进了 1880 年代。画的是丁尼生的诗:一位受了诅咒的女子住在河中小岛的塔里,只能通过镜子看外面的世界;有一天她从镜中看到骑士兰斯洛特,忍不住直接望向窗外,镜子裂开,诅咒应验。她乘一只小船顺流漂向卡米洛特,唱着最后的歌,在到达之前死去[9] 。
泰特美术馆说,沃特豪斯画的是她松开船链的那一刻,她盯着放在三支将熄蜡烛前的十字架;风景画得极其自然,这是他短暂的户外写生时期的作品[9] 。看她的眼睛和半张的嘴:和奥菲莉娅一样,又是一个即将死在水上的女人。
罗塞蒂《莉莉丝夫人》 Lady Lilith ,1867 年,水彩与水粉,51.3 × 4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08.162.1[10] 。
贝雅特丽齐是圣洁的一极,莉莉丝是另一极。传说她是亚当的第一个妻子。她坐在镜前梳着长长的红发,旁边摆着玫瑰。
大都会博物馆说,罗塞蒂、伯恩-琼斯这一代第二代拉斐尔前派,题材从诗歌和中世纪传说中来,追求“为美而美”,在 1860 年代推动了唯美主义运动;这幅画最初附有一张标签,警告年轻男观众不要被这个女人的美貌缠住,可画中人露肩的衣裙、慵懒的姿态和长长的红发,又以一种感官的方式颠覆了这句警告[3] 。圣女和蛇蝎美人,象征主义最爱的两种女人,在这里都出场了。
莫里斯与工艺美术运动:把画搬进家里 William Morris, Strawberry Thief
威廉·莫里斯《草莓小偷》图案 ,1883 年设计,靛蓝拔染、木版印花棉布。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藏有多件,如 T.586-1919[11] 。
1853 年,牛津大学的两个神学生威廉·莫里斯和爱德华·伯恩-琼斯成了朋友;后来在罗塞蒂的指点下,他们成了第二代拉斐尔前派[3] 。1861 年,莫里斯开了一家设计公司(1875 年改组为莫里斯公司),伯恩-琼斯和罗塞蒂都参与其中,制作壁画、彩色玻璃、家具、织物、珠宝和壁纸[3] 。
为什么?大英百科全书说,到 1860 年,有一群人对工业革命之后批量生产的平庸工艺品深感不安,莫里斯就是其中之一,他的公司要找回中世纪手工艺的精神和品质[12] 。到 1880 年代中期,一场统一各门艺术的运动在英国生根,这就是“工艺美术运动”[3] 。
看这块布:两两相对的画眉鸟,叼着草莓,四周是花和卷曲的叶子,深蓝的底子上红、黄、绿交织。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说,莫里斯以他乡间别墅凯尔姆斯科特庄园菜园里常来偷草莓的画眉为题;它用一种古老的、主要流行于亚洲的靛蓝拔染法印成,莫里斯试了好几年,1881 年搬进默顿修道院的工厂后才成功;这也是他第一次在蓝白底上加进红色和黄色[11] 。它是莫里斯公司最贵的印花布之一,却很受欢迎[11] 。
记住这块布。下面要讲的新艺术运动、维也纳分离派,都继承了莫里斯的一个想法:艺术不只挂在墙上,它应该贯穿一个人生活的所有东西,从椅子到窗帘到海报。
莫罗《幽灵》:一颗悬在空中的头 Gustave Moreau, L'Apparition
作者 居斯塔夫·莫罗(1826–1898),巴黎人
年代 1876 年
材质 水彩
尺寸 106 × 72.2 厘米
收藏 奥赛博物馆藏品,存于卢浮宫博物馆素描部,RF 2130;1879 年由夏尔·艾耶姆捐赠给国家[13]
第一眼
一间昏暗的、像清真寺又像大教堂的大殿。一个几乎赤裸、浑身挂满珠宝的舞女停下了脚步,伸出左臂,指着半空。空中悬着一颗男人的头,头发披散,脖子下面滴着血,周围放射出一圈白光。殿里其他人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故事出自《马太福音》第十四章。莫罗博物馆的说明:施洗约翰因为谴责希律王和希罗底的不正当婚姻被关进监牢,王后想除掉他,就让女儿莎乐美在为国王跳完舞后,要约翰的头作为赏赐[14] 。
该看哪里
1 没有发生过的一幕
《圣经》里没有这个场面。莫罗博物馆说,莫罗继承了这一题材的传统,又颠覆了它:他“发明”了施洗约翰的头带着光环、滴着血出现在惊恐的莎乐美面前这一幻象[14] 。头直直地盯着她,那圈光像太阳,也像一只眼睛。
2 珠宝与身体
莎乐美身上的项链、臂钏、腰带,用极细的笔一颗颗勾出来,像一件首饰的设计图。大英百科全书说,莫罗的画越来越着迷于异域的情欲和暴力,用戏剧性的光加强“宝石般的颜色”[15] 。
3 无动于衷的刽子手
右边的刽子手拄着剑,面无表情,脚边放着一只盘子。莫罗博物馆用的词是“漠然”[14] 。所有人里,只有莎乐美看见了那颗头。这是“幻象”,还是她自己心里的东西?画家不回答。
4 说不清的时间和地点
左边阴影里坐着希律王和他的妻子。墙上、柱上布满细密的纹样,像伊斯兰的阿拉伯花纹,又像中世纪的雕饰。莫罗博物馆说,这些取自遥远世纪和文明的装饰,让场景无法确定时间和地点,莫罗把一个《圣经》故事变成了一则寓言、一首“画出来的诗”[14] 。
莫罗《幽灵》 ,未注年代,布面油画,142 × 103 厘米,巴黎居斯塔夫·莫罗博物馆,Cat. 222[14] 。
这是同一构图的另一个版本,挂在莫罗生前的画室里。注意墙上那些白色的细线:在昏暗的背景里,线条勾出了异教神祇的形象,融进一片奇异的建筑中[14] 。线条浮在颜色上面,像刺在皮肤上的纹样,它们和颜色各说各的话。
莫罗死后,把自己的房子和大约 8,000 件作品留给了国家,这就是今天巴黎的居斯塔夫·莫罗博物馆[15] 。他还在巴黎美术学院当教授,学生里有马蒂斯和鲁奥,后来的野兽派 画家[15] 。
莫罗博物馆提到,卢浮宫那幅同名水彩曾启发于斯曼在小说《逆流》里写下了精彩的段落[14] 。一幅画进了一本“颓废”小说,成为世纪末的标志之一。
莫罗《俄狄浦斯与斯芬克斯》 Oedipus and the Sphinx ,1864 年,布面油画,206.4 × 104.8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1.134.1[16] 。
早十二年,莫罗凭这幅画在 1864 年的巴黎沙龙一举成名[16] 。希腊王子俄狄浦斯在山路上遇见斯芬克斯,它用一个谜语折磨路人:什么东西早上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答错的人都死了。大都会博物馆说,前景散落着答错者的遗骸;谜底是“人”[16] 。
看右下角:一只手、一只脚,还有一顶王冠和一顶月桂冠,失败者里有国王也有英雄。再看斯芬克斯:她有女人的脸和胸,狮子的身体,鹰的翅膀,用爪子攀在俄狄浦斯身上,两张脸近得几乎贴在一起。大都会博物馆说,当时日常生活题材正越来越流行,莫罗却画《圣经》、神话和想象的故事,他的超现实世界吸引了雷东和王尔德这样的年轻一代[16] 。这只斯芬克斯,就是大都会象征主义专文里说的那种“吃人的”蛇蝎美人[1] 。
皮维·德·夏凡纳:安静得像一面墙 Pierre Puvis de Chavannes, Le Pauvre Pêcheur
作品 《贫穷的渔夫》
年代 1881 年;展于 1881 年沙龙
材质 布面油画,154.7 × 192.5 厘米
收藏 奥赛博物馆,RF 506;1887 年国家从画家手中购入[17]
一只小船停在灰绿色的水湾里,一个瘦削的男人低头站着,双手合在胸前,像在祈祷,又像只是累了。岸上一个女孩在采花,一个婴儿躺在草地上。天、水、地都是同一种淡淡的灰绿。
奥赛博物馆说,皮维要画的是一个丧妻的父亲和他的两个孩子,在荒凉风景中的贫困与认命;选择渔夫,显然有《圣经》的回响。1881 年,这幅画的“综合”性、它拒绝立体塑造和传统透视、它绿灰色的单色调,让大多数批评家站到了画家的对面;作家于斯曼把它比作弥撒书里的插图和褪了色、没有深度的老壁画。可修拉、高更、莫里斯·德尼,更不用说毕加索,都为它极端的朴素着迷[17] 。奥赛博物馆的结论是:皮维成了新绘画的“侦察兵”[17] 。它也是国家买下的第一幅皮维作品,从沙龙到入藏,等了六年[17] 。
皮维·德·夏凡纳《牧人之歌》 The Shepherd's Song ,1891 年,布面油画,104.5 × 109.9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06.177[18] 。
大英百科全书说,皮维是 19 世纪后期法国最重要的壁画家,为亚眠的博物馆、巴黎的先贤祠、索邦大学、市政厅,甚至波士顿公共图书馆的楼梯画过巨大的墙面,风格是简化的形体、有节奏的线条和苍白平涂、像湿壁画一样的颜色[19] 。
这幅小一些的画,大都会博物馆说是从他为里昂美术馆画的一幅壁画改编而来。吹笛的牧人和披着长袍的人物向古典致敬,他们彼此之间没有清楚的故事,带着一种像梦一样的、漂浮的安静;凑近看,画面干燥、发粉,颜色是哑光的,因为皮维用油画模仿古代和文艺复兴湿壁画的样子[18] 。
莫罗用满,皮维用空。一个把画面塞满珠宝,一个把一切减到最少。可两人都在画一个不存在的、梦里的世界。
雷东:黑色是心灵的媒介
Odilon Redon
奥迪隆·雷东(1840–1916)的作品,大英百科全书说是沿着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发展的:版画探索阴森、幻想、常常是病态的题材,预示了后来的超现实主义和达达;油画和粉彩则主要是花卉静物,让马蒂斯等人把他当作重要的色彩画家来敬佩[20] 。
雷东《盔甲》 Armor ,1891 年,木炭与孔特笔,50.7 × 36.8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48.10.1[21] 。
雷东《闭着的眼睛》 Eyes Closed ,1890 年,石版画,图像 21.7 × 18.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5.80[22] 。
雷东自己把这些木炭画和石版画叫作“黑色” (noirs)。大都会博物馆说,他小时候是个害羞孤独的孩子,住在叔叔偏僻的老房子里,书、画和音乐为他打开了奇妙的窗;他从此一直依恋幻想和梦的世界,并写道:“必须尊重黑色。什么也不能玷污它。它不悦目,也不唤起感官。它比调色板或棱镜上最美的颜色,更是心灵的媒介。”[23]
看《盔甲》:一个女人的侧脸,被一顶长满尖刺的头盔裹住,只露出脸的一部分。大都会博物馆说这是雷东在 1890 年代画的四幅相似的木炭画之一,它的确切含义不清楚,有人认为它表达对女性性欲的潜意识恐惧,也有人认为是生育的象征;可同样重要的,是雷东对木炭的驾驭,从头盔天鹅绒般的深黑到皮肤的苍白,全部色阶都在里面[21] 。再看《闭着的眼睛》:一张巨大的、平静的脸,从地平线上升起,眼睛合着。看不出是睡、是死,还是在冥想。
雷东最早的一组石版画是 1879 年的《在梦里》,后来又为爱伦·坡、为戈雅作了组画;他的密友是诗人马拉美[20] 。
雷东《花束》 ,约 1900–1905 年,纸上粉彩,80.3 × 64.1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56.50[24] 。
雷东《潘多拉》 ,约 1914 年,布面油画,143.5 × 62.2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60.19.1[25] 。
大英百科全书说,大约在 1889 年的《圣约翰启示录》组画前后,雷东开始转向油画和彩色素描[20] 。晚年的他像换了一个人。看那束花:蓝色的花瓶里插满了说不出名字的花,边上飞着蝴蝶。大都会博物馆说,年轻时的雷东迷恋达尔文的生物学,和家乡波尔多植物园的主管是好友;这些晚年花卉既有博物学家的惊奇,也有丰富的想象,许多不同的花和叶子组合在一起;那只花瓶是陶艺家玛丽·博特金在 1900 年左右做给他的[24] 。
《潘多拉》里,那个创造出来的绝美女子赤身站在花丛中,抱着那只盒子。大都会博物馆说,她像伊甸园里的夏娃,处在完全的天真里;传说她一打开盒子,人间的一切灾难就放了出来,黄金时代结束;这幅画大约作于 1914 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和谐破碎、混乱释放的主题,那时可能格外有共鸣[25] 。
克里姆特《吻》:金子做的梦
Gustav Klimt, Der Kuss (Liebespaar)
大都会博物馆的专文说,象征主义在中欧迎来了一次迟到的繁荣,尤其是维也纳分离派和古斯塔夫·克里姆特[1] 。克里姆特(1862–1918)早年学装饰艺术,画的是学院派的古典壁画,比如维也纳城堡剧院(1888)和艺术史博物馆楼梯间的作品;1897 年,他的成熟风格出现了,他和一群画家成立了维也纳分离派,反叛学院艺术,追求一种和新艺术运动相近的高度装饰性风格[26] 。
维也纳分离派展览馆 ,约瑟夫·马里亚·奥尔布里希设计,1898 年落成。照片:Thomas Ledl,CC BY-SA 4.0。
分离派的第一件大事是盖一座自己的展览馆。分离派官网说,设计者是奥托·瓦格纳事务所里不到三十岁的约瑟夫·马里亚·奥尔布里希;原定的环城大道地块遭市议会激烈反对,最后改到弗里德里希街,被批准为“不超过十年的临时展馆”;1898 年 4 月 28 日奠基,10 月 29 日完工,资金一部分来自工业巨头卡尔·维特根斯坦带头的赞助人[27] 。
看屋顶那颗金色的“圆球”:分离派官网说,它由镀金的铁制月桂叶组成,月桂叶是整座建筑的主要符号[27] 。当时的维也纳人管它叫“卷心菜头”,还把这座楼说成“温室和高炉的杂种”[27] 。门楣上原本写着分离派的格言:“给时代以它的艺术,给艺术以它的自由” (Der Zeit ihre Kunst. Der Kunst ihre Freiheit),1908 年被拆掉,后来重新恢复,至今仍刻在立面上[27] [28] 。
← 左右滑动。克里姆特《贝多芬横饰带》中墙部分 ,1902 年[26] ,今天仍在分离派展览馆的地下层长期展出[27] 。大片空白的墙面上,金色的线条和人形排成一条带子;中间是象征“敌对力量”的巨大怪物和三个蛇发女妖。
大英百科全书说,分离派成立后不久,克里姆特为维也纳大学礼堂画的三幅寓言壁画遭到猛烈抨击,其中的情欲象征和悲观引起轩然大波,壁画最终被撤下;后来的《贝多芬横饰带》(1902)和布鲁塞尔斯托克莱宫餐厅壁画(1909–1911),用精确的线描、大胆的平面装饰图案、任意的颜色和金箔构成[26] 。
作品 《吻(恋人)》
年代 约 1907–1909 年;1908 年以《恋人》为题在维也纳艺术展首次展出
材质 人物部分:金箔、银箔、铂箔、油性树脂颜料,画在打底的画布上;背景:黄铜箔,罩染,撒以金属箔碎片
尺寸 180 × 180 厘米
收藏 维也纳美景宫,上美景宫,Inv.-Nr. 912[29]
第一眼
一男一女在一片花草地的边缘拥抱。男人低头吻女人的脸颊,女人跪着,闭着眼,一只手搭在他的脖子上。两个人裹在同一个金色的轮廓里,几乎融成一体。美景宫的说明是:只有长袍上不同的花纹,才把两个身体区分开来[29] 。
该看哪里
1 只露出一张脸
男人的脸几乎完全转开,我们只看到他的后颈和戴着常春藤冠的黑发;女人的脸却正对着我们,闭着眼,脸颊泛红。美景宫说,在一些预备素描和 1908 年展出时的照片里,男人留着胡子,而克里姆特本人也留着胡子;画中是否就是克里姆特和他的伴侣艾米莉·弗洛格,无法确定[29] 。
2 黑白的方块
男人的袍子上是竖立的长方块,黑、白、银、金,硬朗、有棱角。
3 彩色的圆
女人的裙子上是一圈圈圆形和花朵,红、蓝、紫、绿。常见的解读是:方块代表男性,圆形代表女性。美景宫转述了学者的批评性看法:“男人的方形和女人的圆形”这种装饰上的对比,加上主动的男人和跪着的女人,延续了性别的刻板印象,削弱了两人“平等交融”的理想[29] 。
4 悬崖的边缘
花草地到这里突然断了,女人的脚尖绷着,勾住边缘。美景宫说,1908 年展览结束后,克里姆特把画拿回画室修改,把跪着的女人的小腿加长了几厘米,让它们突破了右侧金色轮廓和草地边缘的波浪线,X 光片里还能看到这次修改[29] 。
5 星尘,还是工匠的手印
背景是暗金色的底子,上面撒满了金箔碎片,并非一片纯金。美景宫说,底下整片垫着薄薄的黄铜箔;而那些明显的方形金属箔痕迹,一方面像夜空的星尘,一方面又直白地露出了克里姆特“手工”的一面[29] 。
为什么好
它把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放在了一起:画得极细、有血有肉的脸和手,和完全平面、像镶嵌画一样的金色衣袍。脸是三维的,衣服是二维的;人是真实的,世界是装饰的。美景宫说,金色的面纱像光环一样包住跪着的女人,背景的“宇宙星尘”把这对恋人放进一个彻底不真实的、梦一样的空间,让这幅画几乎有了精神的维度,两个人成了一则关于“爱”的大寓言[29] 。
它在当时就很贵。美景宫说,1908 年展览开幕仅十天,维也纳现代画廊就决定收购,价钱是 25,000 克朗,这是该馆到那时为止为在世画家的一幅画付出的最高价;不到这个数目的两倍,就能在萨尔茨卡默古特买下一整座带家具的别墅[29] 。
为什么这样画
美景宫说,这幅画是克里姆特所谓“黄金时期”(大约 1901–1909)的高峰,也是它辉煌的终点;他第一次把金箔和油画结合,是在 1898–1901 年的《朱迪斯》里,做法很不寻常:在已画好的地方贴金,又在金箔上再画[29] 。金色从哪里来?美景宫认为,最重要的榜样很可能是日本的金漆器,克里姆特可以在维也纳的工艺美术博物馆和朋友们的收藏里大量看到;《吻》背景的效果和许多日本文具盒、小盒子非常相似[29] 。这一点,我们在本章最后的东亚部分还会说到。
《阿黛尔·布洛赫-鲍尔像 I》:一幅画的流亡 Gustav Klimt, Portrait of Adele Bloch-Bauer I
年代 1907 年(1903 年开始画)
材质 布面油画,金、银
收藏 纽约新画廊;2006 年由罗纳德·S. 劳德为该馆购藏[30]
满眼是金。在金色的海洋里,浮出一张苍白的脸、一对红唇、一双交握的手,和一头黑发。身体去哪儿了?她是站着,还是坐在一张椅子上?纽约新画廊的说明说,这一点本身就不清楚,那把椅子盖满了蜿蜒的螺旋纹[30] 。
阿黛尔·布洛赫-鲍尔和丈夫费迪南是维也纳最著名的收藏家之一;新画廊说,她是克里姆特唯一画过两次全身像的人。这幅画原本打算作为送给她父母的结婚纪念礼物,可克里姆特画得太慢,1903 年动笔,1907 年才完成[30] 。
1903 年 12 月,克里姆特到意大利拉文纳,看了 6 世纪圣维塔莱教堂里狄奥多拉皇后的拜占庭镶嵌画(第 5 章),称之为“前所未有的辉煌”;这幅像里那些宝石一样的色块和层层叠叠的金银,就来自那次旅行[30] 。
局部 :金色三角形里的眼睛,左边斗篷上的 A、B 字母图案。
新画廊的说明请你注意这些细节:她紧身的长裙上是一个个“全视之眼”,嵌在金色的三角形里;包着她的透明斗篷上,用浅浮雕做出了她名字的缩写“AB”;她戴的钻石项圈是丈夫送的结婚礼物;两只手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扣在一起,是为了遮住一根她很在意的残疾手指[30] 。
一幅画的流亡
1938 年纳粹占领奥地利,从布洛赫-鲍尔家的宅子里抢走了五幅克里姆特的画,这幅是其中之一;那条钻石项圈落到了戈林手里。此后几十年,画挂在维也纳,被改名为《金衣女人》,为的是掩盖画中人的身份[30] 。幸存的继承人、阿黛尔的侄女玛丽亚·阿尔特曼为了取回家族财产奋斗了多年,和律师兰多尔·舍恩伯格一起起诉奥地利政府并胜诉;2005 年奥地利的仲裁庭裁定这些画归还继承人[30] [31] 。2006 年,罗纳德·劳德为纽约新画廊买下这幅画[30] ,据大英百科全书,价格是当时创纪录的 1.35 亿美元[26] 。按照家族的意愿,它从此在新画廊长期展出[30] 。
蒙克《呐喊》:一声穿过自然的尖叫 Edvard Munch, Skrik
作者 爱德华·蒙克(1863–1944),挪威人
年代 1893 年;同年在柏林首次展出,题为《绝望》
材质 纸板上蛋彩与蜡笔
尺寸 91 × 73.5 厘米
收藏 奥斯陆挪威国家博物馆,NG.M.00939;1910 年由奥拉夫·肖乌购得并捐赠[32]
第一眼
一条笔直的桥(或者路边的栏杆)斜着冲出画面。前景里一个形体双手捂着耳朵,张着嘴,眼睛瞪圆。身后,天空是一道道扭动的红色和橙色,峡湾是深蓝的漩涡。
蒙克在画之前先写了一段文字。挪威国家博物馆引用了他 1892 年的笔记:“我和两个朋友沿着路走,太阳落下去了,天空突然变得血红,我停下来,疲惫至极,靠在栏杆上,蓝黑色的峡湾和城市上空有血和火舌,朋友们继续往前走,我站在那里,因焦虑而颤抖,我感到一声巨大的、无尽的尖叫穿过了自然。”[32] 所以,画里的人并不一定在尖叫;他也可能是在捂着耳朵,挡住大自然的尖叫。
该看哪里
1 是男是女?是脸是骷髅?
挪威国家博物馆指出,蒙克 1892 年先画过一幅构图几乎相同的《绝望》,里面是一个戴帽穿大衣、清楚可辨的男人;到《呐喊》,这个人变成了难以界定的存在:是女人还是男人?是骷髅还是脸?为什么没有头发?蒙克还让他正面朝向观众,这让画面有了直接的对抗感[32] 。
2 走开的两个人
左边远处,两个人影沿着笔直的路走远,没有回头。蒙克博物馆的策展人说,这两个人似乎握着理解这幅画的钥匙:同一个情境,两种截然相反的反应,彼此毫无交流[33] 。
3 “血和火舌”
天空是一条条波浪形的粗笔,红、橙、黄,间以一道蓝绿。线条在天上、水里、人身上一路传下去,人和风景被同一种颤动连在一起。挪威国家博物馆说,粗略的画法、缺少细节、鲜明而不写实的颜色,让人觉得它是一气呵成的,这代表了一种新的创作方式,是象征主义通向 20 世纪表现主义的转折点[32] 。
4 “只有疯子才画得出来!”
在左上角的红色云带里,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铅笔小字:“Kan kun være malet af en gal Mand!”(只有疯子才画得出来!)[32] 。(上面这张局部图来自另一张更清晰的照片;在本页的全图上,以这个分辨率几乎看不出来。)
这行字是谁写的?
几十年里一直有争论。挪威国家博物馆的藏品目录说,有人认为是蒙克本人写的;到 2008 年,大多数蒙克研究者倾向于认为是别人加上去的,依据是 1904 年哥本哈根一篇展评里说,有一只“不得体的手”在画中鲜红的云上用铅笔写下了这句话[32] 。
2021 年 2 月 22 日,挪威国家博物馆宣布了结论:用红外线技术分析笔迹,并与蒙克的笔记和书信比对,这行字是蒙克自己写的。策展人迈·布里特·古伦说:“毫无疑问是蒙克本人的笔迹。”博物馆认为,1895 年蒙克第一次在家乡克里斯蒂安尼亚(今奥斯陆)展出这幅画时引起激烈批评,在学生会的一次讨论会上,年轻的医学生约翰·沙芬伯格说他的画证明他精神不正常;蒙克很可能就在 1895 年或稍后写下了这句话。博物馆说,他被这些指责深深刺伤,在书信和日记里一再提起[34] 。
于是这行小字有了两层意思:它像一句反讽的自嘲,也像一个艺术家被人当成疯子时的脆弱。画家把对自己的判决,写进了自己的画里。
不止一幅《呐喊》
大英百科全书说,蒙克一共做了大约 34 个版本的《呐喊》[35] 。挪威国家博物馆的说法更精确:画了两幅油画版本,现在普遍认为国家博物馆这一幅作于 1893 年,蒙克博物馆那一幅不早于 1910 年;另有两幅粉彩(一幅 1893 年,一幅 1895 年),以及 1895 年的黑白石版画[32] 。蒙克博物馆说,它藏有 8 件:一幅可能作于 1910 年的蛋彩加油彩的版本、一幅 1893 年的蜡笔素描,以及 6 张 1895 年的石版画,其中一张由蒙克亲手上色;为了保护这些脆弱的作品,博物馆让它们轮流展出[33] 。
蒙克《呐喊》 ,1893 年,蜡笔,奥斯陆蒙克博物馆[33] 。像一张急速完成的草稿,天空几乎只剩线条。
蒙克《呐喊》 ,可能作于 1910 年,未打底的纸板上蛋彩与油彩,奥斯陆蒙克博物馆[33] 。颜色更重,那张脸也更像一个面具。
《呐喊》还经历过两次惊险的盗窃。蒙克博物馆提到,1994 年在国家博物馆、2004 年在蒙克博物馆,各有一个版本被盗[33] ;国家博物馆那一幅当年就被找回[32] 。
《生命的饰带》:爱、嫉妒、焦虑与死亡
Edvard Munch, The Frieze of Life
大英百科全书说,蒙克的核心成就是一组关于爱与死的画。它的雏形是 1893 年展出的六幅画,到 1902 年在柏林分离派以《生命的饰带》为题首次展出时,已经增加到 22 幅。蒙克不断重新排列它们,卖掉一幅就再画一幅,所以很多画面有好几个版本;按顺序看,隐约有一个故事:爱的觉醒、盛开、凋零,然后是绝望与死亡[35] 。大都会博物馆说,蒙克 1893 到 1902 年间画的油画几乎都属于这个系列,他认为疾病、孤独、绝望和因爱而生的精神痛苦,是“现代心灵生活”的标志[1] 。
《圣母》 ,(1894)年,布面油画,90.5 × 70.5 厘米,挪威国家博物馆,NG.M.00841[36] 。
《忧郁》 ,可能作于 1892 年,布面油画,64 × 96 厘米,挪威国家博物馆,NG.M.02813[37] 。
《焦虑》 ,1894 年[35] ,奥斯陆蒙克博物馆。
《圣母》 :一个女人半身像,拱着背,闭着眼,一只手臂在脑后,周围是起伏颤动的线条。挪威国家博物馆说,“圣母”本是耶稣之母的称呼,可它的另一个标题是《恋爱中的女人》;她头上有光环,却是红色的,不是宗教画里的金色。这幅画把情欲和宗教的联想结合在一起,1894 到 1897 年间蒙克画了五个版本[36] 。
《忧郁》 :前景右下角一个男人托着头坐着,海岸线斜着弯进画面,远处栈桥上有三个人和一条船。挪威国家博物馆说,它和蒙克的朋友雅佩·尼尔森 1891 年夏天在奥斯戈尔斯特兰不幸的恋情有关;简化、风格化的形式,把它和高更为首的“综合主义”连在一起[37] 。注意那条弯弯的海岸线,它在《生命的饰带》许多画里反复出现,像把整组画串起来的一根线[37] 。
《焦虑》 :同样血红的天、同样的峡湾和栏杆,可这一回,朝我们走来的是一群面色惨白、戴着礼帽的人。《呐喊》里那一个人的恐慌,在这里成了一群人的。
大英百科全书说,蒙克的线条和同时代的新艺术运动很像,可他的线条用来揭示深刻的心理,装饰只是其次;1892 年他在柏林的展览引起轩然大波,几天就被关掉,这场丑闻反而让他在德国出了名[35] [37] 。他后来深刻影响了 20 世纪初的德国表现主义[35] 。
比利时:克诺普夫与恩索尔
Fernand Khnopff · James Ensor
大都会博物馆说,在 1892 年开始的“玫瑰十字沙龙”上,有好几位比利时象征主义者参展,其中包括费尔南德·克诺普夫;同在比利时、却很少展出的詹姆斯·恩索尔,发展出一种以怪诞和狂欢节人物为基础的独特象征主义[1] 。两人都参与创办了布鲁塞尔的前卫团体“二十人社”(Les XX)[38] [39] 。“新艺术”这个词,据大都会博物馆说,最早就是 1880 年代比利时的《现代艺术》杂志用来形容这个团体的[40] 。
克诺普夫《我对自己锁上了门》 I lock my door upon myself ,1891 年,布面油画,72.7 × 141 厘米,慕尼黑新绘画陈列馆,Inv. 7921;1893 年在慕尼黑玻璃宫年展上直接从画家手中购得[41] 。照片:Yelkrokoyade,CC BY-SA 4.0。
一个红发女人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却好像什么也没看。她身后的架子上放着一尊带翅膀的男子头像,旁边是几支百合,墙上嵌着一扇小窗似的画面,露出一条空荡荡的街。大英百科全书说,克诺普夫把精确的写实和缥缈的梦境气氛结合起来,常常从文学中取材;这幅画的标题来自英国诗人克里斯蒂娜·罗塞蒂(就是画《贝雅特丽齐》的但丁·加布里埃尔·罗塞蒂的妹妹)的诗;他还反复描绘希腊睡神许普诺斯,反映他对梦的兴趣[38] 。那尊带翅膀的头像,可以和这句话对照着看。大英百科全书还说,1878 年巴黎世博会上,他看到伯恩-琼斯和莫罗的作品,深受影响[38] 。英国的拉斐尔前派和法国的莫罗,在一个比利时人身上会合了。
作品 恩索尔《1889 年基督进入布鲁塞尔》Christ's Entry into Brussels in 1889
年代 1888 年
材质 布面油画,252.6 × 431 厘米
收藏 洛杉矶 J. 保罗·盖蒂博物馆,87.PA.96[39]
局部 :画面正中,头顶光环、骑着驴的基督,几乎被人群淹没。
局部 :前景的面具、小丑和戴主教冠、拿鼓手长杖的人。
克诺普夫的画安静得近乎窒息,恩索尔正好相反。四米多宽的画布上挤满了面具、小丑、骷髅、军乐队和旗帜,顶上横着一条大红标语“社会万岁”(VIVE LA SOCIALE)。盖蒂博物馆说,恩索尔在这幅画里同时谈论宗教、政治和艺术:基督在狂欢节游行中进入当时的布鲁塞尔;他用调色刀、刮刀和画笔的两头涂出一块块颜色[39] 。
盖蒂博物馆的解读是:恩索尔把社会画成了一群暴民,粗鲁、丑陋、混乱、失去人性,一片由面具、骗子、小丑和漫画人物组成的海洋,似乎要把观众踩在脚下;人群里有公众人物、历史人物、寓言人物,也有画家的家人和朋友。人群中央头顶光环的基督,部分是画家的自画像:几乎没人理睬,是现代社会羊群般的大众中一个孤立的先知。前景那个穿主教服、拿着鼓手长杖领着人群的,是无神论社会改革家埃米尔·利特雷[39] 。
它的命运也很像它的主题。盖蒂博物馆说,这幅画被他参与创办的“二十人社”拒绝,直到 1929 年才公开展出,四十多年里一直挂在恩索尔家中;它粗暴、浓烈的画法,和把公共与私人混在一起的做法,使它成为 20 世纪表现主义的先声[39] 。
延伸 新艺术运动与穆夏
大都会博物馆说,从 1880 年代到第一次世界大战,西欧和美国出现了“新艺术”(Art Nouveau);它从自然中取灵感,蜿蜒的线条和“鞭子般”的曲线,部分来自植物学研究和深海生物的插图;它是英国两场运动的延续,即莫里斯的工艺美术运动和“为艺术而艺术”的唯美主义运动,也大量吸收了 1860 年代以后涌入西方的日本艺术[40] 。它在各地名字不同:在德国叫“青年风格”,在意大利叫“自由风格”,在奥地利和匈牙利叫“分离派风格”[40] 。巴黎画商萨穆埃尔·宾 1895 年 12 月开的画廊叫“新艺术之家”,让这个名字流行起来[40] 。
阿尔丰斯·穆夏《吉斯蒙达》海报 Alphonse Mucha, Gismonda ,1894 年,彩色石版印刷,为萨拉·伯恩哈特主演的萨杜戏剧而作[42] 。Commons 上的修复版本(Adam Cuerden 修复)。
穆夏(1860–1939)出生在摩拉维亚。大英百科全书说,他在巴黎因为给女演员萨拉·伯恩哈特做海报而成名,第一张就是 1894 年的《吉斯蒙达》;他喜爱的女性形象,飘逸的长发、半垂的眼睑、丰满的嘴唇,把女人当作装饰来呈现,显示出英国拉斐尔前派、尤其是罗塞蒂的影响[42] 。
看这张海报:将近两米高的窄长条,人比真人还大,她手握一枝棕榈,金色、淡紫和米色的长袍一直拖到地面;头顶是一道拜占庭式的拱,像一个光环。字母也成了装饰的一部分。在街头,一张海报只有几秒钟抓住行人,穆夏让它像一扇教堂的彩色玻璃窗。
这一章的线索在这里汇合了:罗塞蒂的女人、莫里斯“艺术进入生活”的理想、日本版画的平面构图。大都会博物馆说,穆夏、谢雷、劳特雷克的海报,常常表现美好年代社会中女性的各种角色[40] 。象征主义在画廊里讲“暗示”,新艺术运动把这种暗示印到了街头、餐具和地铁入口上。
对照 同一时期的东亚
克里姆特在维也纳研究日本金漆器的时候,日本的画家正在做一件方向相反的事:他们向西方学,想让日本画重获新生。
冈仓天心(觉三)像 ,约 1905 年,照片,作者不详(图片来源注为茨城县天心纪念五浦美术馆)。
横山大观《无我》 ,1897 年,绢本设色。《无我》有不止一个版本,此图所据的本子,图片来源标为东京国立博物馆藏,本课未能在官方页面核实。
大英百科全书说,横山大观(1868–1958)在东京美术学校跟桥本雅邦学日本画,深得校长冈仓天心(冈仓觉三)的器重;1896 年他开始在学校教授图案,冈仓被赶下台时,他也离开了学校;1898 年冈仓和菱田春草、下村观山等人创办日本美术院,大观也加入了[43] 。
他们要改的是日本画最根本的东西:线。大英百科全书说,大观重新思考了高度依赖线描的整套传统技法,和菱田春草一起发展出一种去掉轮廓线、专注于色彩组合的新画风;这种画风被人带着贬义地叫作“朦胧体” ,“朦胧”就是模糊、不清楚的意思,在当时的贬义比今天强得多,比如“朦胧车夫”指的是流氓车夫[43] 。
菱田春草《落叶》 (图为六曲一双屏风中的一隻),1909 年,纸本设色,每隻 157 × 362 厘米,永青文库,日本重要文化财[44] 。
看菱田春草(1874–1911)的《落叶》。没有山,没有人,只有一片杂木林:几棵细瘦的树干,地上散落着枯叶,远处的树渐渐隐进淡淡的雾里。树干几乎不用墨线勾勒,远近完全靠颜色的浓淡。福井县政府的资料说,这是一件“在无限的空间里显示出丰富的纵深和广度”的代表作,1909 年 10 月在第三届文展展出,两年后春草就去世了,年仅 36 岁;以“落叶”为题的作品他画了五件,其中完成的六曲一双大屏风有两件,一件在福井县立美术馆,一件在永青文库[44] 。
维也纳 克里姆特从日本漆器和拜占庭镶嵌画里学到了金色和平面,用它们来表现一个梦一样的、非现实的世界。轮廓线清晰,装饰繁密。
东京 大观和春草从西方绘画里学到了空气、光线和色彩的晕染,用它们来更新日本画。他们去掉了轮廓线,让画面变得“朦胧”。
两边是一次交叉:欧洲在东方艺术里找到了平面和装饰,日本在西方艺术里找到了空间和空气。“朦胧”和“暗示”,又和马拉美说的“暗示,这才是梦”隐隐相通。同一时期的中国,上海的画家们正在开埠后的商业都会里另辟新路,这就是下一章要讲的海上画派。日本浮世绘对欧洲的影响,见第 30 章。
承上启下 这一章留下了什么
画看不见的东西。 象征主义把绘画的对象从“看到的”转向“想到的、梦到的、感到的”。
两种女人。 圣洁的少女和致命的蛇蝎美人,成为世纪末艺术最常见的两个符号。
艺术进入生活。 从莫里斯的印花布到穆夏的海报、分离派的展馆,绘画和设计、建筑、工艺的界限松动了。
线条与平面。 皮维的平涂、克里姆特的金箔、蒙克扭动的线,都离“立体逼真”越来越远。
通向 20 世纪。 莫罗教出了野兽派画家,雷东被超现实主义者视为先驱,蒙克和恩索尔预示了表现主义。
下一章 ,我们回到中国。上海开埠以后,一座商业城市养出了一批新的画家和新的买家:任伯年、吴昌硕他们,怎样把金石、民间和市井的趣味带进了文人画?这就是海上画派。
练一练 自测
米莱斯《奥菲莉娅》的背景和人物分别是在哪里、怎样画成的?
参考答案 背景是 1851 年夏天在萨里郡霍格斯米尔河边对景写生画的;人物是后来在伦敦画室里画的,模特伊丽莎白·西达尔躺在用油灯保温的浴缸里,前后四个月。
罗塞蒂《受祝福的贝雅特丽齐》里,鸽子、罂粟和日晷分别暗示什么?
参考答案 鸽子是圣灵的象征,也指罗塞蒂昵称为“鸽子”的妻子西达尔;罂粟指向她因过量鸦片酊而死;日晷的影子落在“九”上,对应贝雅特丽齐死于 6 月 9 日九点。
莫罗《幽灵》中那颗悬在空中的头,和《圣经》原文有什么不同?
参考答案 《马太福音》里只有莎乐美跳舞后索要约翰的头;头带着光环、滴着血出现在她面前的幻象,是莫罗自己的发明。画中其他人似乎看不见它。
美景宫认为克里姆特《吻》的金色效果,最重要的榜样可能来自哪里?背景里那些方形痕迹说明了什么?
参考答案 来自日本的金漆器。方形的金属箔痕迹既像星空,也直白地露出了克里姆特“手工”贴箔的工作痕迹。
《呐喊》左上角的铅笔小字写了什么?2021 年挪威国家博物馆得出了什么结论,依据是什么?
参考答案 写的是“只有疯子才画得出来!”博物馆用红外技术分析笔迹,并与蒙克的笔记、书信比对,确认是蒙克本人所写;很可能是 1895 年在奥斯陆展出后,有人当众质疑他精神状况,他随后写下的。
出处 参考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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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出处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获取(公有领域):莫罗《俄狄浦斯与斯芬克斯》、皮维《牧人之歌》、罗塞蒂《莉莉丝夫人》、雷东《盔甲》《闭着的眼睛》《花束》《潘多拉》。经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公有领域):米莱斯《奥菲莉娅》、罗塞蒂《受祝福的贝雅特丽齐》、沃特豪斯《夏洛特小姐》、莫罗《幽灵》、皮维《贫穷的渔夫》(以上为 Google Art Project);亨特《世界之光》;莫里斯《草莓小偷》;莫罗博物馆藏《幽灵》油画;克里姆特《吻》(美景宫)、《阿黛尔·布洛赫-鲍尔像 I》、《贝多芬横饰带》;蒙克《呐喊》(挪威国家博物馆)及铅笔题字局部、《呐喊》蜡笔版与约 1910 年版(蒙克博物馆)、《圣母》《忧郁》(挪威国家博物馆)、《焦虑》(蒙克博物馆);恩索尔《1889 年基督进入布鲁塞尔》;穆夏《吉斯蒙达》(Adam Cuerden 修复);冈仓天心像(PD-Japan-oldphoto);横山大观《无我》、菱田春草《落叶》(日本公有领域)。经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自由授权):维也纳分离派展览馆照片 © Thomas Ledl,CC BY-SA 4.0;克诺普夫《我对自己锁上了门》照片 © Yelkrokoyade,CC BY-SA 4.0。局部与条幅由本课从原图裁切、缩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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