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 · 一部东西方绘画史第七部分 · 19 世纪(二) / 第 32 章
第 32 章

印象派:抓住一瞬间的光

1874 年春天,一群屡被官方沙龙冷落的画家,在巴黎一位摄影师腾出来的工作室里自己办了一场展览。一位讽刺报纸的评论家借莫奈一幅画的标题,嘲笑他们是“印象派”。这个外号后来成了他们的名字。这一章看他们怎样画火车站的蒸汽、树荫下的光斑、舞蹈教室的地板和雨天的街道。

约 1869 年 — 1886 年(延伸至 1926 年) | 巴黎及其近郊
雷诺阿《煎饼磨坊的舞会》中段
雷诺阿《煎饼磨坊的舞会》中段,1876 年,奥赛博物馆。阳光穿过树叶,在跳舞的人身上和地面上落下一块块光斑。

时代速写一场没有评审团的展览

上一章的马奈,一直想在官方沙龙里赢得承认。比他年轻几岁的一批画家走了另一条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概括是:1874 年,一个名叫“画家、雕塑家、版画家等无名协会”的团体在巴黎办了一场展览,由此开启了被称为印象派的运动;创始成员有莫奈、德加、毕沙罗等人,把他们连在一起的,只是“独立于官方沙龙”这一点[1]。

这群人 1860 年代初就在巴黎认识了。据大英百科全书,毕沙罗、莫奈、塞尚在一所叫“瑞士学院”的私人画室相识;1862 年莫奈进入学院派画家格莱尔的画室,结识了西斯莱、雷诺阿和巴齐耶[2]。1860 年代他们的画大多还能入选沙龙,到这个年代末却屡屡落选[2]。他们早在 1867 年就商量过自办展览,但 1870 年普法战争爆发,牵头的巴齐耶战死,计划搁置下来[1]。

1873 年底,商量重新开始,一个合作股份公司成立了[2]。法国文化部的介绍说,它的目标是举办“没有评审团、没有荣誉奖项的自由展览”[3]。第一次展览 1874 年 4 月 15 日开幕,到 5 月 15 日结束,地点是卡皮西纳大道 35 号,摄影师纳达尔刚刚搬走的工作室;共有 30 位参展者、165 件作品[3](奥赛博物馆 2024 年的纪念展写作 31 位[4])。奥赛博物馆说,这 31 人中,今天举世闻名的只有 7 位[4]。

卡皮西纳大道 35 号
卡皮西纳大道 35 号,19 世纪照片。Commons 上的说明是摄影师古斯塔夫·勒格雷在这栋楼里的工作室;后来纳达尔的工作室也设在这里。1874 年的展览,就在纳达尔搬走后留下的房间里[3]。
莫奈《卡皮西纳大道》
莫奈《卡皮西纳大道》,1873–1874 年,布面油画,80.3 × 60.3 厘米,美国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F72-35。纳尔逊—阿特金斯博物馆的研究认为,莫奈是从卡皮西纳大道 35 号楼上往下画的;他画了竖、横两个版本,参加 1874 年展览的更可能是今藏莫斯科普希金博物馆的横幅[5]。往下看:黑压压的行人只是一串串深色笔触。

展览的反响并不好。据大英百科全书,多数评论家写了尖刻的评论,展览在经济上失败,那个合作公司不久就解散了[2]。但一部分人坚持了下来:从 1874 到 1886 年,他们一共办了八次展览[1]。

“印象派”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莫奈送去的作品里,有一幅画勒阿弗尔港口日出的小画。马蒙丹莫奈博物馆的说明是:编目录时莫奈被催着给它起名,他觉得这幅画实在不能算一幅“勒阿弗尔风景”,就叫它《印象》;“印象”本是画家行话,指风景画家越来越看重画出一种气氛、一种印象,而不是细致地描摹自然[6]。讽刺报纸《喧闹报》(Le Charivari)派去的保守评论家路易·勒鲁瓦Louis Leroy,立刻把这个标题和那群热衷户外写生的年轻人联系起来,给自己尖刻的文章起名《印象派画家的展览》,刊于 1874 年 4 月 25 日[6]。几天后,支持他们的评论家卡斯塔尼亚里接过这个词,给了它正面的意思[6]。大都会博物馆补充说,画家们把批评当作荣誉,后来便自称“印象派”,尽管这个名字最初是骂人的话[7]。

谁在买单

沙龙之外,画家需要新的买家。巴黎画商保罗·杜兰-吕埃尔Paul Durand-Ruel是最重要的一位。伦敦国家美术馆说,1870–71 年莫奈和毕沙罗为躲避普法战争和巴黎公社逃到伦敦,杜兰-吕埃尔在那里认识了他们,很快买下他们的画,并在他开在梅费尔区的画廊展出[8]。他用囤货、独家代理、个展这些办法经营“自己的”画家,在伦敦、布鲁塞尔、纽约开分店;89 岁时他说:“我的疯狂原来是智慧。要是我六十岁就死了,我会死在债务和破产里,身边堆满被低估的宝贝。”[8]

雷诺阿《杜兰-吕埃尔像》
雷诺阿《保罗·杜兰-吕埃尔像》,图片来源注明作于 1910 年,布面油画。画商这时已年近八十,手按在胸前,背后是暖黄的墙纸。

时间轴按真实比例绘制。蓝色为欧洲,赭色为日本,红色为中国,黑色为大事;轴上八道蓝色短线是八次印象派展(1874–1886)。莫奈在勒阿弗尔画日出的那几年,日本刚开始有人用油画颜料画一条挂起来的鲑鱼。

规则印象派的规则

印象派画家彼此的风格差得很远,大英百科全书说,他们共同的兴趣是准确、客观地记录当代生活和光色的瞬间效果[2]。把他们和学院派、和上一辈的现实主义放在一起比,差别最清楚:

学院派(沙龙)印象派
题材历史、《圣经》、神话、寓言[2]眼前的现代生活:郊游、划船、舞会、咖啡馆、火车站、林荫大道[1]
笔触表面光滑,看不出笔痕短促、断开的笔触,几乎不勾出形体[1]
颜色深色底子,最后罩一层金黄色光油压低色调[1]浅色底子[7],不调和的纯色,许多人干脆不上光油;用新出现的合成颜料[1]
阴影用灰、褐、黑来画暗部阴影和高光也用颜色画[1],用互补色代替灰与黑[2]
在哪儿画户外画小稿,回画室完成直接在户外画大画布,再回画室修改[7]
在哪儿展沙龙,评审团挑选、颁奖自办展览,不设评审、不发奖[3];靠画商[8]

当时的进步评论家很快看出了这套规则的意义。大都会博物馆提到,评论家迪朗蒂在 1876 年的文章《新绘画》里,把用新风格画当代题材称作一场绘画革命;保守的评论家则抓住“未完成”“像草稿”来骂[1]。

为什么这样画

首先是城市本身变了。大都会博物馆的说明是:1853 到 1870 年间,拿破仑三世和奥斯曼男爵改造了巴黎,拆掉老房子,开出宽阔的林荫大道;普法战争中被围城破坏的街区又要重建;战后巴黎人口激增,公共场合里各个阶层混在一起[1]。一座崭新的城市摆在眼前,画家觉得应该画它。

其次是看的方式变了。画家们追求的是“眼睛在那一刻看到的东西”。大英百科全书说,他们想把视网膜上的直接印象画下来,于是放弃了灰与黑,改用一块块并置的纯色,让形体失去清晰的轮廓,在画面上闪动[2]。可是大都会博物馆也提醒:这种看似随意的笔法,往往掩盖着精心安排的构图[1]。“快”是一种效果,不一定是真的快。

“印象派”不是一个统一的流派

他们自己就避免选一个听上去像“流派”的名字[2]。德加一辈子不肯接受“印象派”这个标签,宁愿叫自己“写实派”或“独立派”[9]。大都会博物馆说,这个运动因为成员多、面貌杂,很难下定义,它的生命“就像它想抓住的光一样短暂”[1]。到 1886 年最后一次展览时,已经很少有人还在用典型的印象派手法作画了[1]。

八次展览

法国文化部的统计如下。参加过其中至少一次的画家共有 56 位;而一些常被归入印象派的人,比如马奈,从来没有参加过[3]。

次年份地点参展人数
11874 年 4–5 月卡皮西纳大道 35 号(纳达尔旧工作室)30
21876 年 4 月勒佩勒蒂耶街 11 号18
31877 年 4 月勒佩勒蒂耶街 6 号18
41879 年歌剧院大道 28 号15
51880 年 4 月金字塔街 10 号19
61881 年卡皮西纳大道 35 号13
71882 年 3 月勒佩勒蒂耶街 6 号,杜兰-吕埃尔画廊9
81886 年 5–6 月拉菲特街 1 号17

数据据法国文化部[3]。其他资料对个别展览的地点和人数说法略有不同。

新工具锡管、火车、相机与浮世绘

锡管颜料和扁平笔。伦敦国家美术馆在讲莫奈的“蛙塘”时点出两项技术:随开随用的软金属管装油画颜料,让户外作画方便多了;画笔用上金属箍以后,出现了扁头笔,可以刷出宽而平、颜色均匀的一块,莫奈就用这种色块来拼出画面[10]。在此之前,画家多把调好的颜料装在猪膀胱里,用的时候要拿针戳破。1841 年,美国画家约翰·兰德取得了可挤压锡管的专利,英国的温莎·牛顿公司很快用它来卖颜料[11]。常有人引用雷诺阿的话,说没有管装颜料就没有印象派;但琳达·霍尔图书馆的文章提醒,画家在户外写生已经有几十年了,便携画架和颜料箱可能同样重要[11]。

铁路。大都会博物馆说,从巴黎向外辐射的新铁路让出行变得极其方便,每到周末巴黎人涌向郊外;划船、游泳的场所成了印象派最爱画的地方[1]。莫奈住的阿让特伊,坐火车到巴黎只要十五分钟[7]。他还把铁路和工厂画进风景里,这在上一辈巴比松画家看来是不合适的[1]。

相机。第一次展览就办在一位摄影师的工作室里。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认为,卡耶博特《巴黎街道,雨天》那种大胆的裁切,可能受到了新近流行的摄影的启发[12];伦敦国家美术馆说,德加自己也拍照,这或许影响了他的构图[13]。

浮世绘。第 30 章讲过日本版画怎样涌入巴黎。大都会博物馆提到一个传说:莫奈第一次看到日本版画,是在荷兰一家香料店里,它们被拿来当包装纸[14]。大都会博物馆说,莫奈受日本木版画影响,用不对称的构图、取消线性透视和立体塑造,来强调画面的平面性[7];德加则只从中吸收构图和视角,尤其是裁切和不对称[9]。

名作精读从勒阿弗尔的日出到巴黎的雨天

下面十组作品,前四组是莫奈,从 1869 年一直看到他晚年的睡莲;然后是雷诺阿、德加、毕沙罗、两位女画家,最后是卡耶博特。看的时候留意三件事:光从哪里来,画家在哪里站着,画面边缘切掉了什么。

莫奈《印象·日出》:给一个流派起名的画

Claude Monet, Impression, soleil levant
作者
克劳德·莫奈(1840–1926),在诺曼底长大,由布丹引上户外写生的路[7]
年代
1872 年(画上的“72”是后来补写的)[6];大都会博物馆的文章写作 1873 年[7]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50 × 65 厘米
收藏
巴黎马蒙丹莫奈博物馆,inv. 4014[6]
莫奈《印象·日出》 1 2 3 4 5

第一眼

一片灰蓝色的雾,雾里有船、桅杆和吊车的影子。正中偏右,一个橘红色的小圆点,下面的水里拖着一串橘红色的短笔触。除此之外,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马蒙丹博物馆的说明是:1872 年 11 月前后,莫奈住在勒阿弗尔的海军部旅馆,从房间窗口向东南望出去,画下清晨的外港;左边是木码头,右边是正在施工的弯码头,中间的缺口是通往跨大西洋轮船船闸的位置;吊车、烟囱和桅杆都浸在秋天黎明的水汽里[6]。这幅画只用了几个小时,最前面的渡船、橘色的太阳和它的倒影,是莫奈在收尾时加上去的[6]。

该看哪里

太阳与倒影
1一个“不亮”的太阳

太阳是整幅画最显眼的东西,颜色最鲜艳。可它其实并不比周围的灰蓝天空更亮。哈佛大学神经生物学家玛格丽特·利文斯通说,这个太阳“微微闪烁,几乎在颤动”,它和背景天空的明度“恰好……相同”[15]。

同一局部的黑白版本
2去掉颜色以后

把同一个局部变成黑白(本课用软件转换),太阳几乎消失,只剩厚颜料堆出的一圈边。水里的倒影笔触反而还看得见,因为它们比水面稍亮。利文斯通的解释是:眼睛感知颜色和感知明暗的系统是分开的;当两种颜色明度接近,画面就容易显得在动[15]。

小船
3三条小船

近处那条船上站着一个摇橹的人,只用几笔深绿就画出来了,连船带人带倒影一共十几笔。远处两条船更淡,一条比一条淡,空气的深度就是这样一层层叠出来的。

4港口的工业

左上方那些竖线是桅杆和吊车,一团蓝色的笔触是烟囱冒出的烟。画的是一座正在施工的现代港口,算不上田园风景[6]。莫奈并不回避这些,大都会博物馆说他有意把铁路和工厂画进风景[1]。

5“Claude Monet . 72”

签名在左下角。马蒙丹博物馆指出,日期是后来补上的[6]。这也是这幅画的年代至今有 1872、1873 两种写法的原因之一。

为什么好

它好在“少”。勒鲁瓦骂的正是这一点:这是一张草稿,不是一幅完成的画[1]。可正因为什么都没画清楚,你才会感到清晨港口那种湿冷的、还没醒过来的空气。大都会博物馆总结这幅画展示的技法:短促、断开、勉强勾出形体的笔触,不调和的纯色,对光的强调[1]。

为什么这样画

马蒙丹博物馆说,“印象”这个词从 19 世纪中叶起就挂在画家嘴边,指的是风景画家越来越重视记录一种气氛,而不是描述细节[6]。莫奈只是把这个行话写进了标题。“勒阿弗尔港长什么样”他并不关心,他要画的是“那天早上几分钟里的光是什么样”。

1869 年夏天的“蛙塘”:两个人,一个地方

La Grenouillère
作品
莫奈《蛙塘》La Grenouillère
年代
1869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74.6 × 99.7 厘米
收藏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9.100.112[16]
莫奈《蛙塘》

“蛙塘”La Grenouillère是塞纳河上的一处划船、游泳的度假地,在巴黎以西约 12 公里。伦敦国家美术馆说,从圣拉扎尔火车站坐火车就能到;那里有游船出租、钓鱼、游泳,有水上餐厅和舞厅,1869 年夏天连拿破仑三世一家都去过[10]。作家莫泊桑嫌它俗气,可它正是波德莱尔和龚古尔兄弟催促画家去画的那种“现代生活”[10]。

这年夏天,莫奈和雷诺阿在这里并排支起画架。9 月 25 日,莫奈给巴齐耶写信:“我确实有一个梦,一幅画蛙塘浴场的画,我为它画了几张糟糕的草稿,但这只是个梦。雷诺阿在这儿已经待了两个月,也想画这幅画。”[10] 两人一共画了六幅[10]。

莫奈的水面
莫奈的水:水面是一块块横向的色块,蓝、白、黑、黄并排放着,没有调和。伦敦国家美术馆说,这些笔触并非对景物的照录,它们是“用颜料做出的对等物”[10]。
雷诺阿的人物
雷诺阿的人:雷诺阿的同一处场景(斯德哥尔摩国立博物馆[16]),镜头拉近了,焦点落在小岛上穿白裙、撑阳伞的人群,笔触更柔、更细碎。
雷诺阿《蛙塘》
雷诺阿《蛙塘》,1869 年,布面油画,斯德哥尔摩国立博物馆。大都会博物馆说,莫奈这幅的构图和它非常接近[16]。

该看哪里

中间那个圆圆的小岛,当时的人叫它“卡芒贝尔”(一种圆形奶酪),岛上只有一棵树;左边一条窄木桥通向岸边,右边是水上餐厅[10]。比较两幅画:莫奈的人是一根根深色的竖条,他关心的是水面上的光;雷诺阿的人有衣裙、有姿态,他关心的是人。这个差别会一直延续到他们后来的画里。

为什么这样画

伦敦国家美术馆的分析是:莫奈原本把这些画当作草稿,准备回画室画一幅大画参加 1870 年沙龙;那幅大画被沙龙拒绝,后来在二战中毁掉,只留下一张照片[10]。可这些“糟糕的草稿”本身有一种画室里得不到的直接感,它们本身就是独立的画,并非只是通往一幅完成作品的台阶[10]。印象派的笔法,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莫奈《圣拉扎尔火车站》:铁与玻璃里的蒸汽

Claude Monet, La Gare Saint-Lazare
年代
1877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75 × 105 厘米
收藏
巴黎奥赛博物馆,RF 2775;卡耶博特从莫奈手里买下,1894 年遗赠国家[17]
莫奈《圣拉扎尔火车站》 1 2 3 4

第一眼

一个巨大的三角形铁架顶棚,把画面框成一个“人”字。顶棚下面是一团团蓝紫色的蒸汽,蒸汽后面是阳光照着的巴黎楼房。火车头是一团黑影,几乎和烟雾混在一起。

奥赛博物馆说,1877 年莫奈刚从阿让特伊搬到巴黎,住在“新雅典”街区,向车站申请了在站内作画的许可;当时评论家迪朗蒂和左拉都在号召画家画自己的时代,莫奈也想像马奈、德加、卡耶博特那样,被看作一位“现代生活的画家”[17]。

蒸汽
1被困住的蒸汽

蒸汽是蓝紫色的,一团压着一团,用厚涂的短笔触堆起来。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说,莫奈在车棚里找到的,正是人工与自然效果的结合:火车头升起的蒸汽被困在棚里,阳光从玻璃屋顶透进来[18]。

火车头
2看不清的火车头

主角火车头没有一颗铆钉、一个车轮是画清楚的。奥赛博物馆说,在铁架的几何之下,画面真正的主角是色彩和光,而不是机器或旅客的细节;有些地方几乎是抽象的[17]。

3棚外的阳光

右边远处的楼房被太阳照成奶黄和橘红,与棚内的灰紫形成冷暖对照。一根铁柱从上到下把它切开。

4一个系列的开头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说,莫奈已知画过 12 幅圣拉扎尔车站,其中 8 幅赶上了 1877 年第三次印象派展,大概挂在同一个展厅里[18]。反复画同一个地方,以捕捉气氛的细微变化,这成了他后来系列画的固定做法[18]。

莫奈《诺曼底列车到站》
莫奈《诺曼底列车到站,圣拉扎尔车站》,1877 年,布面油画,60.3 × 80.2 厘米,芝加哥艺术博物馆,1933.1158;1877 年第三次展第 97 号[18]。

为什么这样画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解释了这座车站对莫奈的意义:它连着诺曼底,那是莫奈 1860 年代学会户外作画的地方;它也是去巴黎西北郊各个小镇的出发点,印象派画家常去那些地方[18]。“蛙塘”就是从这里坐车去的[10]。

可这组画也是莫奈最后一次认真画城市生活。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说,此后他几乎完全转向风景[18]。他从车站里学到的,是怎样画“空气本身”:蒸汽、雾、光,这些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

系列画:同一个对象,画几十遍

Claude Monet, Meules · Cathédrale de Rouen · Nymphéas

1880 年代以后,印象派展览结束了,莫奈却把“光的瞬间”推得更远。大都会博物馆说,他对知觉过程的兴趣,在 1890 年代的系列画中达到顶点:同一个地点画了又画,记录它在一天不同时刻的变化[7]。

干草堆(日落,雪景)
《干草堆(日落,雪景)》,1890–91 年,65.3 × 100.4 厘米,芝加哥艺术博物馆,1922.431。
干草堆(夏末)
《干草堆(夏末)》,1890–91 年,60 × 100.5 厘米,芝加哥艺术博物馆,1985.1103[19]。
干草堆(雪与阳光)
《干草堆(雪与阳光的效果)》,1891 年,65.4 × 92.1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9.100.109[20]。

干草堆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说,这些草垛高四五米到六米,就立在莫奈吉维尼住宅外面的田里;1890 到 1891 年间,他一边在田里同时支几个画架轮流画,一边回画室调整整体的色调[19]。大都会博物馆引了他当时给评论家杰弗鲁瓦的信:“我在拼命画一组不同的效果(干草堆),可这个季节太阳落得太快,我追不上……”[20]

三幅并排看。日落那幅,草堆背光,轮廓镶着一圈橘红;夏末那幅,草堆是暖红色,影子是蓝紫色;雪与阳光那幅,几乎全是白和淡紫,草堆的影子拖在雪地上,是一块冷蓝。没有一处阴影是灰色的。

1891 年 5 月,莫奈把其中 15 幅并排挂在杜兰-吕埃尔画廊的一个小房间里。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说,这次展览在评论和销售上都是空前的成功,是莫奈生涯的一次突破[19];大都会博物馆说,这是他第一次把一组画作为“系列”来展出[20]。

鲁昂大教堂:门廊(阳光)
《鲁昂大教堂:门廊(阳光)》,1894 年,99.7 × 65.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30.95.250[21]。
鲁昂大教堂:门廊,灰天
《鲁昂大教堂:门廊,阴天》,奥赛博物馆。

鲁昂大教堂

大都会博物馆说,1892 和 1893 年,莫奈在鲁昂大教堂西立面对面租了一个房间,同时摆着好几张画布,随着光线变化从一张换到另一张;1894 年再把它们修改完成[7]。他一共画了三十多幅,用很厚、很粗糙的笔触画立面,让石头的质感和光与空气都变得“摸得着”;1895 年在杜兰-吕埃尔画廊展出了其中 20 幅[21]。

两幅放在一起看,教堂的石头本身已经不重要了。阳光那幅,立面是橘黄和奶白,天空是蓝的;阴天那幅,整座教堂是灰紫色的一团,连天空都分不出来。大都会博物馆的说法是:在这组画里,光和影好像和石头一样有分量[7]。

奥朗热利博物馆睡莲厅
奥朗热利博物馆的睡莲厅,2010 年代照片。弧形的墙上,画面绕着观众展开。
莫奈《睡莲》
莫奈《睡莲》,1916–19 年,布面油画,130.2 × 200.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3.532[22]。

睡莲

大都会博物馆说,1893 年莫奈在吉维尼挖了一个池塘,种上睡莲;1899 年起他反复画它;到 1910 年代末,他的画法变得流动而大胆,池塘成了一种近乎抽象的艺术的出发点[22]。看这幅:没有岸,没有地平线,水面、倒映的柳枝和睡莲叶子挤满整个画面。

奥朗热利博物馆的介绍是:睡莲占据了莫奈最后三十年,相关的画有近 300 幅;1914 年,74 岁、刚失去儿子的莫奈决定倾全力画一组“大装饰画”[23]。1918 年 11 月 12 日,停战第二天,他写信给克列孟梭,要把两幅即将完成的画献给国家;在克列孟梭的劝说下,捐赠扩大为整组作品[23]。8 幅大画,高都是 1.97 米,挂进两个椭圆形展厅,1927 年开放,那时莫奈已去世几个月[23]。

雷诺阿《煎饼磨坊的舞会》:树荫下的光斑

Pierre-Auguste Renoir, Bal du moulin de la Galette
作者
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1841–1919),生于利摩日[24]
年代
1876 年;展于 1877 年第三次印象派展[24]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31.5 × 176.5 厘米
收藏
巴黎奥赛博物馆,RF 2739;卡耶博特遗赠[24]
雷诺阿《煎饼磨坊的舞会》 1 2 3 4 5

第一眼

一个星期天下午的露天舞场,挤满了人。左边在跳舞,右边一桌年轻人在聊天喝酒,后面人头攒动,一直延伸到树下的灯架。整个画面闪闪烁烁,像透过晃动的树叶在看。

煎饼磨坊Moulin de la Galette是蒙马特高地上一处很受欢迎的舞场。奥赛博物馆说,画里有雷诺阿的几位朋友,但他的主要目的,是传达这个舞场活泼欢乐的气氛;移动的人群沐浴在自然光和人工光里,用明亮鲜艳的笔触画出来[24]。

该看哪里

背上的光斑
1深色外套上的光斑

右下这位背对我们的男子,深蓝外套上落着一块块浅蓝、淡紫的圆斑。那是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的。雷诺阿没有画树叶的影子,而是画了光,影子是剩下的部分。

跳舞的人
2地面也在闪

左边跳舞的地方,泥土地面被画成白、淡蓝、淡紫的碎块。穿粉裙的姑娘裙子上,同样落着光斑。光斑没有固定的形状,人一动它们就跟着移动。

两位姑娘
3画面的中心

两位姑娘的脸是整幅画里画得最完整的地方,皮肤是暖粉色,眼睛和嘴都清楚。周围的人越往后越模糊。这种“中间清楚、四周松散”的处理,引导着我们的目光。

4两种光

上方树下挂着一串串白色的球形灯。奥赛博物馆特别提到,画中人群同时沐浴在自然光和人工光里[24]。下午的阳光还亮着,灯已经挂好,等着天黑。

5玻璃杯

右边桌上的玻璃杯和水瓶,只用几笔白和淡蓝就画出了透明感,杯中一点橘黄,是酒。

为什么好

奥赛博物馆把它称为雷诺阿 1870 年代中期最重要的作品、早期印象派的杰作之一;它画的是巴黎的大众生活,尺幅又大,显示出雷诺阿的雄心[24]。“大”很关键:第 29 章说过,大画布原本是留给神话和历史的,雷诺阿却用一米七宽的画布来画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

当时的评论家并不买账。奥赛博物馆说,画面有些模糊的“印象”,招来了负面的评论[24]。我们今天觉得最迷人的光斑,在当时的观众看来,像是画家没把东西画清楚。

雷诺阿《夏庞蒂埃夫人和孩子们》
雷诺阿《夏庞蒂埃夫人和孩子们》,1878 年,布面油画,153.7 × 190.2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07.122[25]。

另一个雷诺阿:订件肖像

雷诺阿也要谋生。这幅是出版商夫人夏庞蒂埃订的肖像。大都会博物馆说,她坐在巴黎宅邸的日本风格客厅里;三岁的儿子保罗按当时的时髦,留着长发、穿得和姐姐一模一样,姐姐坐在家里的大狗身上;这位夫人主持文学沙龙,福楼拜、龚古尔兄弟、左拉都是座上客,她动用关系,让这幅画在 1879 年沙龙占到了好位置[25]。

看左上角的墙:孔雀图案的日式屏风和挂饰。日本趣味已经进了巴黎上流家庭的客厅(第 30 章)。雷诺阿的笔法依然松动,但人物的脸画得清楚而光滑,这是给订画人看的画。

德加《舞蹈课》:下课前的那几分钟

Edgar Degas, La Classe de danse
作者
埃德加·德加(1834–1917),银行家之子,受过严格的学院训练[9]
年代
1873–1876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85.5 × 75 厘米
收藏
巴黎奥赛博物馆,RF 1976;1911 年随卡蒙多伯爵的收藏遗赠[26]
德加《舞蹈课》 1 2 3 4 5

第一眼

一间排练厅,一群穿白纱裙的芭蕾舞女,大多不在跳舞:有的挠背,有的整理头发,有的扇扇子,有的靠墙发呆。右边一位白发老人拄着长棍站着。画面右下角是一大片空空的地板。

奥赛博物馆说,德加经常去巴黎歌剧院,不只坐在观众席,还经朋友(乐队里的一位乐手)介绍,出入后台和舞蹈教室;从 1870 年代直到去世,排练中、休息中的舞女是他最喜爱的题材[26]。大都会博物馆统计,他画舞者的作品大约有 1,500 件[9]。

该看哪里

舞蹈教师佩罗
1严厉的老师

拄着棍子的是真实存在的芭蕾教师儒勒·佩罗。奥赛博物馆说,课快结束了,学生们累了,几乎没人理会这位严厉的老师;他用棍子在地板上打拍子[26]。

挠背的舞者
2最不“优美”的姿势

坐在钢琴上的姑娘仰着头,反手去挠后背。奥赛博物馆说,德加仔细观察的,正是那些最自然、最平常的动作:注意力松懈下来、身体在疲惫后垮下来的片刻[26]。

洒水壶与小狗
3一把绿色洒水壶

左下角的绿色洒水壶不是摆设。奥赛博物馆说,地板要洒水以免打滑,地板是舞者最重要的工具[26];大都会博物馆也说,排练厅常备洒水壶,洒水是为了压住扬尘[27]。

4一条小狗

前景舞者的脚边,一只棕色小狗在嗅地板。它和洒水壶一样,是“没人摆”的细节,让画面像是偶然看到的一刻。

5“令人赞叹的地板”

略微抬高的视点斜斜地看过整个房间,地板的缝一条条向深处退去。奥赛博物馆引了诗人瓦莱里的话:德加是极少数真正重视地面的画家之一,“他有一些令人赞叹的地板”[26]。

德加《舞蹈课》大都会本
德加《舞蹈课》,1874 年,布面油画,83.5 × 77.2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7.47.1[28]。

大都会的另一本

大都会博物馆说,这幅和奥赛的那幅,是德加以舞蹈为题最有雄心的两件作品;画中约 24 位舞女和她们的母亲,在等一位学生做“鹤立式”动作接受考核,主持的仍是佩罗;场景设在刚被大火烧毁的旧歌剧院排练厅,是想象出来的[28]。墙上镜子旁边贴着罗西尼歌剧《威廉·退尔》的海报,向订画的歌唱家福尔致意,福尔把它借给了 1876 年的印象派展[28]。

两幅放在一起,你会发现德加并不是在现场“速写”。他反复调整人物的位置,在画室里拼出一个看上去偶然的瞬间。

为什么这样画

德加和莫奈很不一样。大都会博物馆说,他对户外风景兴趣不大,喜欢剧院和咖啡馆里的人工光,因为这种光能让人物的轮廓更清楚,这符合他的学院训练[9]。1875 年以后他越来越多地用粉彩,到 1885 年,他最重要的作品大多是粉彩画[9]。

德加《在咖啡馆》(《苦艾酒》):被切掉的烟斗

Edgar Degas, Dans un café (L'Absinthe)
年代
1875–1876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92 × 68.5 厘米
收藏
巴黎奥赛博物馆,RF 1984;1911 年卡蒙多伯爵遗赠[29]
德加《在咖啡馆》 1 2 3 4

第一眼

一男一女并排坐在咖啡馆的长凳上,谁也不看谁。女人面前一杯淡绿色的酒,眼神空洞;男人叼着烟斗望向画外。前景是两张空桌子,斜斜地占了画面下半部。

奥赛博物馆说,这家咖啡馆是皮加勒广场上的“新雅典”咖啡馆,现代艺术家的聚会地;两人肩并肩,却各自封闭在沉默里,眼神空洞,面容松垮,整幅画可以看作对苦艾酒(一种后来被禁的烈酒)危害的揭露[29]。

该看哪里

苦艾酒杯
1一杯淡绿

女人面前那杯混浊的淡绿色就是苦艾酒,男人面前是一杯深色的酒。这杯酒是画面里唯一鲜亮的颜色。

被切掉的烟斗
2画框切掉了一半

男人的烟斗和手被右边的画框切掉了。奥赛博物馆说,这种偏心的构图、留出空白、切掉男人的烟斗和手,是受日本版画启发的,德加用它来造成一种醉酒般的倾斜感[29]。

3镜子里的影子

两人身后是一面长镜,映出他们模糊的黑色剪影。奥赛博物馆认为,这对影子也是有表现力、有意味的[29]:真人已经像影子一样沉默。

空桌子
4我们坐在哪里

前景的桌子上放着报纸和火柴罐,德加的签名就写在桌面上。我们好像坐在旁边一张桌子,偶然抬眼看见了这两个人。

为什么这样画

奥赛博物馆点破了一个关键:构图给人一种邻桌客人随手抓拍的印象,但这是假象,真实感是精心营造出来的,这幅画是在画室里画的,不是在咖啡馆里[29]。这正是德加和莫奈的分别:莫奈追的是真实的光,德加造的是“看上去偶然”的一瞥。

画中人也是真人。奥赛博物馆说,女人是演员兼模特艾伦·安德烈,男人是版画家德布坦;这幅画损害了两人的名声,德加不得不公开声明他们不是酒鬼[29]。左拉后来写小说《小酒店》,对德加说自己在书中“相当直白地描写了你的几幅画”[29]。

毕沙罗:八次都到的人

Camille Pissarro, Le Boulevard Montmartre

卡米耶·毕沙罗Camille Pissarro(1830–1903)是这群人里最年长的一位,也是唯一参加了全部八次展览的画家[1][3]。1870 年代,他主要画蓬图瓦兹一带的乡村和村民[1]。1880 年代中期,他接受了修拉、西涅克的点彩画法,并推荐他们参加 1886 年最后一次展览[1]。

作品
毕沙罗《冬日早晨的蒙马特大街》
年代
1897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64.8 × 81.3 厘米
收藏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60.174[30]
毕沙罗《冬日早晨的蒙马特大街》

这已经是印象派展览结束十年以后。大都会博物馆说,1890 年代毕沙罗从乡下的埃拉尼来到巴黎,画了几组林荫大道的系列;1897 年初,他住在俄罗斯大饭店,惊叹从窗口“能看见整条大街”,几乎是“鸟瞰着马车、公共马车、行人,夹在大树和大楼之间”;从 2 月到 4 月,他画了 2 幅右边的意大利人大街、14 幅左边的蒙马特大街[30]。

看这幅冬天的早晨:大街从画面底部一直斜向远处的地平线,两排光秃秃的树像灰紫色的烟。马车和行人只是一个个深色的点和短线,越远越小,最后溶进灰白的雾里。和莫奈 1873 年从卡皮西纳大道楼上往下看的那幅比一比:同样是从高处俯瞰林荫大道,二十多年后,毕沙罗把它变成了一个系列。

毕沙罗《夜晚的蒙马特大街》
毕沙罗《夜晚的蒙马特大街》,1897 年,布面油画,伦敦国家美术馆。

同一扇窗,夜里

这是同一组大道画里唯一的夜景。路两边的店铺和路灯是一串串黄色、橙色的小点,湿漉漉的路面上拖着倒影,天是深蓝的。白天那幅里的“灰”,到了夜里全换成了人工的光。

大都会博物馆说,这个团体内部哲学和政治上的分歧引发过激烈争吵,参展的人来来去去[1]。在这样一个松散的团体里,八次都到的只有毕沙罗一人。

莫里索与卡萨特:女画家能画什么

印象派画舞场、咖啡馆、歌舞厅、后台。可是同一个时代,一位体面人家的女儿能去这些地方吗?大都会博物馆的文章《19 世纪法国的女艺术家》说:国立美术学院直到 1897 年才接收女学生;人体写生课长期不对女性开放,没有人体训练,就画不了地位最高的历史画[31]。女性也不能不带陪同地出入公共场所[31]。俄国学画的巴什基尔采娃在日记里写,她渴望的是“独自来去的自由”,坐在杜伊勒里花园的长椅上,晚上在老街上走走,“没有这种自由,就成不了真正的艺术家”[31]。

大都会博物馆接着说:这种限制让女画家偏向能在家里画的题材,肖像、风俗、静物,也让她们倾向于现实主义、印象派这些重视日常题材的反学院运动;莫里索和卡萨特出身上流,不能出入男同行们爱画的咖啡音乐厅和舞厅,但她们能接触中产阶级的闲暇与家庭生活[31]。

作品
贝尔特·莫里索Berthe Morisot《摇篮》
年代
1872 年;展于 1874 年第一次印象派展[32]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56 × 46.5 厘米
收藏
巴黎奥赛博物馆,RF 2849;1930 年卢浮宫购入[32]
莫里索《摇篮》

奥赛博物馆说,这是莫里索最有名的画,画的是她的姐姐艾德玛守着熟睡的女儿布朗什,也是莫里索画中第一次出现母性的主题[32]。艾德玛原本和妹妹一样有天分,1869 年结婚后就停止了作画,她在给妹妹的信里为此惋惜[31]。画里那个托着腮的姐姐,曾经也是画家。

奥赛博物馆的分析是:母亲的目光、弯起的左臂和婴儿闭着的眼睛连成一条对角线,背后纱帘的走向又加强了它;母亲把摇篮的纱帘拉在观众和婴儿之间,增强了亲密和保护的感觉[32]。看那层纱:几乎全是白色,只用极淡的灰、粉、蓝刷出透明感,婴儿的脸在纱后面若隐若现。

莫里索是第一位和这个团体一起展出的女画家[32];除了 1879 年她女儿出生那一年,她参加了每一次展览,当时不少评论家认为她是最纯粹的印象派[31]。

作品
玛丽·卡萨特Mary Cassatt《蓝色扶手椅上的小女孩》
年代
1878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89.5 × 129.8 厘米
收藏
华盛顿国家美术馆,1983.1.18[33]
卡萨特《蓝色扶手椅上的小女孩》

卡萨特生于美国,1874 年定居巴黎;1877 年德加邀请她加入这个独立团体,她是唯一正式加入的美国人,参加了 1879、1880、1881、1886 年四次展览[34]。

看这个小女孩:她瘫在一张大大的蓝色扶手椅里,双腿叉开,一只手枕在脑后,噘着嘴,一点也不像一幅“乖孩子”的肖像。华盛顿国家美术馆说,卡萨特画孩子,不把他们画成小大人,而是画成有情绪、有个性的个体;女孩的懒散姿势和这间讲究的客厅格格不入[33]。

背景的房间角落
1德加动过的角落

卡萨特在一封信里说德加帮她画过这幅画。国家美术馆认为,德加大概画了背景里的房间转角,让构图更有动感[33]。看沙发后面那道斜向的墙角和窗光。

小狗
2睡着的小狗

左边椅子上蜷着的小狗,是卡萨特自己的布鲁塞尔格里芬犬,德加帮她找来的[33]。它和女孩一样,摊在椅子上。

3几笔画出的花布

国家美术馆说,椅套上复杂的花纹,卡萨特只用寥寥几笔就画出来了[33]:绿、红、白的短笔触随手撒在蓝底上。

卡萨特《包厢》
卡萨特《包厢》,1878 年,布面油画,81.28 × 66.04 厘米,波士顿美术馆,10.35[35]。

看人的女人

剧院包厢,男画家也爱画。波士顿美术馆说,雷诺阿、德加画包厢里的美丽女子,她们像被装在镀金画框里展示;卡萨特却让她笔下的女子举起看戏望远镜,热切地看向对面的座位;而左上方远处,一个男人正举着望远镜看她,我们同时看见了两人,正好补上这个圈[35]。

这幅画是“看”与“被看”的游戏,而这一次,女人是看的一方。1878 年它在波士顿展出,是卡萨特第一幅在美国展出的印象派作品,当时的评论说它的力量“超过了大多数男人”[35]。

卡萨特《信》
卡萨特《信》,1890–91 年,干刻、飞尘腐蚀,三版彩色套印,华盛顿国家美术馆藏本。

日本风的版画

大都会博物馆说,1890 年春,卡萨特看了巴黎美术学院举办的一场大型浮世绘展,在喜多川歌麿等人的版画里,找到了表现女性日常生活的新方法;随后她做了一套十幅的彩色铜版画,公开向日本版画的题材、构图和技术致敬[14]。

这一幅是其中之一:一位女子正在封信,墙纸是满满的小花,她的衣服是蓝底上的花纹,几块平涂的颜色拼在一起,几乎没有阴影。大都会博物馆说,这位写信人庄重、专注,不带前人那种做梦般的感伤;那些繁复的花纹,是用三块版在同一张纸上依次印出来的[36]。和第 30 章的浮世绘放在一起,你会认出那种平面的、装饰性的颜色。

卡耶博特《巴黎街道,雨天》:一根路灯杆把画切成两半

Gustave Caillebotte, Rue de Paris, temps de pluie
作者
古斯塔夫·卡耶博特(1848–1894),富家子弟,受过完整的学院训练,师从博纳[37]
年代
1877 年;展于 1877 年第三次印象派展,原题《巴黎街道;雨天》[12]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212.2 × 276.2 厘米
收藏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1964.336[12]
卡耶博特《巴黎街道,雨天》 1 2 3 4 5

第一眼

一个灰蒙蒙的雨天,巴黎一个宽阔的路口。右边一对衣着讲究的夫妇撑着伞朝我们走来,左边是湿漉漉的石板路和远处一栋像船头一样尖的楼房。正中间,一根绿色的路灯杆从上到下立着。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说,这是卡耶博特最大、最有雄心的作品;画的是离他家不远的一个繁忙路口,他画巴黎很少超出自己熟悉的街区[12]。这个路口,就是奥斯曼改造后的新巴黎[1]。

该看哪里

路灯杆
1一根杆,两个世界

路灯杆几乎正好立在画面中线上,杆顶的横臂向右伸出去。它把画面切成两半:左边是远景,开阔、空旷、人很小;右边是近景,人几乎和真人一样大。两边像是两张不同的照片拼在一起。

一对夫妇
2看向画外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说,这两个中心人物好像径直走向观众,同时被画框外的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12]。女人的目光向右,男人看着前方,谁也没有看我们。

湿石板路
3没有一滴雨

画里看不到雨点。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说,卡耶博特不直接画雨,而是用当时新出现的折叠伞和湿石板上微弱的反光来暗示天气[12]。看左下角:每块石头的顶面都有一点亮光。签名和年份“1877”就写在石板上。

被切掉的男人
4半个人

最右边的男人只剩半个背影,伞也被切掉一半。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认为,这种大胆的裁切可能受到了新近流行的摄影的启发[12]。

5船头一样的楼

远处那栋楼像一艘船的船头,两条街从它两侧斜着退向远方。这是奥斯曼式巴黎的典型路口:宽街、同样高度的奶油色楼房、整齐的窗户。

为什么这样画

卡耶博特是印象派里的“异数”。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说,他在题材上和印象派一样画现代都市,技法却更接近现实主义[12]。看这幅画的表面:光滑、精确,没有莫奈那种碎笔触。他还小心安排了背景里每个小人的位置,来营造熙熙攘攘的感觉,那时的画家很少尝试画运动中的人[12]。

大都会博物馆说,这类城市画的特点是放弃感伤和明确的故事,用一种超然、客观的眼光,只暗示正在发生什么[1]。这对夫妇是谁、要去哪里,画家一个字也不告诉你。

卡耶博特《刨地板的工人》
卡耶博特《刨地板的工人》,1875 年,布面油画,102 × 147 厘米,奥赛博物馆,RF 2718[37]。

另一种巴黎人

三个赤膊的工人跪在地上刨地板,刨下的木花卷曲着散在地上,窗外的光从左上方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亮条。奥赛博物馆说,这是最早表现城市无产者的画之一:农民、乡下劳动者常被画,城市工人却很少;卡耶博特不附加任何社会、道德或政治的说教[37]。

1875 年他把这幅画送去沙龙,评审团大概被它“粗俗的现实主义”吓到,拒绝了;第二年,他加入印象派,在 1876 年第二次展上展出了它[37]。卡耶博特家境富裕,还买下了不少朋友的画;1894 年他去世后,遗赠给国家的收藏里就有《圣拉扎尔火车站》和《煎饼磨坊的舞会》[17][24]。

对照同一时期的东亚

巴黎的画家在学日本版画的平面和裁切时,日本的画家正在学欧洲油画的立体和透视。两股方向相反的潮流,几乎同时发生。

高桥由一《鲑》
高桥由一《鲑》,约 1875–1879 年,纸本油画,东京艺术大学藏,日本重要文化财[38]。

日本:明治初年的“洋画”

一条挂起来的腌鲑鱼,鱼身切开一半,露出橙红的肉,鱼皮的银灰、鱼鳍的纹理、绑绳的粗麻,都画得像能摸到。日本文化厅的文化遗产数据库说,明治初年,高桥由一(1828–1894)在西洋画上取得了出色的成果,《鲑》表现出“自然科学式的观察和逼真的描写”,可以说是日本近代美术的出发点[38]。

同一份说明还说:明治九年(1876 年)开设了工部美术学校,西洋画起步顺利,但不久遭遇国粹主义的反弹;受意大利画家丰塔内西教导的浅井忠,把西洋画推上了轨道;后来黑田清辉介绍了“外光派”,西洋画又有了新的发展[38]。

注意年代:高桥由一画《鲑》的时候,莫奈正在画《印象·日出》和圣拉扎尔车站。日本画家要的是“画得像”,要的是体积、质感和明暗;而巴黎的画家正想甩掉这些。

浅井忠《收获》
浅井忠《收获》,1890 年(明治二十三年),布面油画,展于第二回明治美术会展[38]。

浅井忠的《收获》和莫奈的干草堆几乎同年。也是田野里的草垛,也是秋天。可是这里的草垛是褐色的,阴影是深棕的,三个农民的体积用明暗塑造得结结实实。文化遗产数据库说,这种以黄褐色为主调的画风被称为“脂派”,是明治中期占主导的画风[38]。在莫奈那里,阴影已经变成了蓝紫色;在浅井忠这里,阴影还是褐色。

小林清亲《池之端花火》
小林清亲《池之端花火》,1881 年,木版画,20.3 × 31.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6.577[39]。

日本的“光线画”

不过,日本也有人在画“光”。大都会博物馆说,1876 到 1881 年间,版画家小林清亲画了一组东京名胜,因为专注于光与暗的对照,被称为“光线画”;他常画当时在城里越来越多的煤气灯照亮的场景[39]。这一幅里,不忍池边的人群只剩黑色剪影,头顶一串亮着的灯笼,远处烟花炸开,对岸的灯火在水面上拉出闪动的倒影[39]。

和毕沙罗夜晚的蒙马特大街放在一起看:同样是新式城市照明下的夜景,同样用一串串亮点和水面倒影。两人从不同的方向,碰到了同一个题目。

任颐《桥上人》
任颐(任伯年)《桥上人》,1889 年,立轴,树皮纸本水墨,94 × 61.6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6.267.50[40]。

中国:上海的任伯年

同一时期的上海,是中国最开放的通商口岸。第 35 章会专门讲“海上画派”,这里先看一幅。大都会博物馆说,任颐和他的朋友虚谷一样,尝试写实地描绘自然景物,而不是照着传统的构图和笔墨程式画山水;这幅里,他用不规则的淡墨块和排线来表现光秃秃的树枝;他像一个对景写生的西方画家那样问自己“怎样画出我看到的东西”,而不是去模仿西洋画[40]。

大都会博物馆还提到一个重要背景:早在 1870 年代,上海的报纸杂志上就经常刊登照片,照片打破了中国传统的作画观念,对 19 世纪末山水画观念的改变,影响可能比西洋画本身还大[40]。在巴黎,相机让德加和卡耶博特学会了裁切;在上海,照片让任颐重新去“看”一棵树。

巴黎学院派的立体、透视、明暗已经发展到头,年轻画家要甩掉它们:用纯色代替明暗,用平面代替纵深,从日本版画里学裁切和留白。
东京与上海西洋的立体、透视、明暗刚刚传进来,画家正努力学会它们:高桥由一画出鱼的体积,浅井忠画出草垛的明暗,任颐对着自然写生。

承上启下这一章留下了什么

  • 自己办展。1874 到 1886 年的八次展览,证明画家可以绕开沙龙,直接面对观众和画商。
  • 光代替了轮廓。断开的笔触、并置的纯色、彩色的阴影,画的是光在某一时刻的样子。
  • 现代生活成为正题。火车站、林荫大道、郊外的浴场、舞场、咖啡馆、排练厅,都成了大画布的主角。
  • 新的看法。摄影和浮世绘教会画家裁切、俯视、偏心构图;莫奈的系列画让“时间”进入了绘画。
  • 画商与市场。杜兰-吕埃尔这样的画商,用个展和跨国经营,把被嘲笑的“印象”卖到了全世界。

下一章,我们看那些从印象派出发、又离开它的人:修拉把光点变成科学,塞尚想让印象派松散的画面重新变得坚实,凡·高和高更则让颜色去表达感情。他们后来被统称为“后印象派”。

练一练自测

  1. “印象派”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参考答案1874 年第一次展览时,莫奈给他画勒阿弗尔港日出的画起名《印象》(目录中为《印象·日出》)。保守的评论家勒鲁瓦在讽刺报纸《喧闹报》上发表文章《印象派画家的展览》,借这个标题嘲笑他们。几天后支持者卡斯塔尼亚里正面使用了这个词,画家们后来也接受了它。
  2. 为什么说《印象·日出》里的太阳“不亮”?
    参考答案太阳的颜色最鲜艳,但它的明度和周围的灰蓝天空几乎相同。把画转成黑白,太阳几乎消失。哈佛神经生物学家利文斯通认为,正因为明度相同,这个太阳看上去像在微微颤动。
  3. 莫奈的系列画是怎么画出来的?举一个系列说明它想表现什么。
    参考答案他在同一地点同时支几张画布,随着光线变化轮流画,再回画室统一调整。例如干草堆系列:同样的草垛,在日落、夏末、雪后阳光下,颜色和阴影完全不同;他画的是光和时间,而不是草垛本身。1891 年他把其中 15 幅一起在杜兰-吕埃尔画廊展出。
  4. 德加的《在咖啡馆》看上去像随手抓拍的一瞬间。这种印象是真的吗?
    参考答案不是。奥赛博物馆指出,这种真实感是精心营造的,画是在画室里完成的。偏心构图、大片空桌、被画框切掉的烟斗和手,借鉴了日本版画,德加用它来制造醉酒般的倾斜感。
  5. 莫里索和卡萨特为什么多画家庭和室内题材?卡萨特的《包厢》又有什么不同?
    参考答案当时女性不能进国立美术学院(直到 1897 年),不能上人体写生课,也不能独自出入咖啡馆、舞厅等场所,所以多画家庭、闲暇等能接触到的中产阶级生活。《包厢》里,女子举着望远镜主动观看,远处一个男人在看她,卡萨特让女性成为“看”的一方。

出处参考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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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Impressionis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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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 Musée d’Orsay. Gustave Caillebotte, Raboteurs de parquet, RF 2718 .
  38. 文化庁「文化遺産オンライン」. 鮭〈高橋由一筆/油絵 紙〉(含同批近代美术重要文化财指定说明) .
  39.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Kobayashi Kiyochika, Fireworks at Ikenohata, 2016.577 .
  40.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Ren Yi (Ren Bonian), Man on a Bridge, 1986.267.50 .

图片出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获取(公有领域):雷诺阿《夏庞蒂埃夫人和孩子们》、德加《舞蹈课》(1987.47.1)、毕沙罗《冬日早晨的蒙马特大街》、小林清亲《池之端花火》、任颐《桥上人》。经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捐赠,CC0):莫奈《蛙塘》、《干草堆(雪与阳光的效果)》、《鲁昂大教堂:门廊(阳光)》、《睡莲》(1983.532)。经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华盛顿国家美术馆开放获取,CC0):卡萨特《蓝色扶手椅上的小女孩》、《信》。经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公有领域):莫奈《印象·日出》、《卡皮西纳大道》(Google Art Project)、《圣拉扎尔火车站》(Google Art Project)、《诺曼底列车到站》(Google Art Project)、芝加哥艺术博物馆两幅《干草堆》、奥赛博物馆《鲁昂大教堂:门廊,阴天》;雷诺阿《蛙塘》(斯德哥尔摩国立博物馆)、《煎饼磨坊的舞会》(Google Art Project)、《保罗·杜兰-吕埃尔像》;德加《舞蹈课》(奥赛本)、《在咖啡馆》(Google Art Project);毕沙罗《夜晚的蒙马特大街》(伦敦国家美术馆);莫里索《摇篮》(Google Art Project);卡萨特《包厢》(Google Art Project);卡耶博特《巴黎街道,雨天》、《刨地板的工人》(Google Art Project);高桥由一《鲑》;浅井忠《收获》;卡皮西纳大道 35 号老照片。奥朗热利博物馆睡莲厅照片:Adrian Scottow,CC BY-SA 2.0,经 Wikimedia Commons。《印象·日出》黑白版本由本课用软件转换;局部均由本课从原图裁切、缩放,部分画作(《煎饼磨坊的舞会》《刨地板的工人》)作了轻微提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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