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 · 一部东西方绘画史 第七部分 · 19 世纪(二) / 第 31 章
第 31 章
马奈与“现代生活”
1860 年代的巴黎,宽阔的林荫大道刚刚劈开老城,咖啡馆和音乐厅彻夜灯火通明。一位出身体面的巴黎画家,把女神换成了你在街上会遇见的女人,把历史画的大尺寸给了一桩报纸上的新闻。他几乎每次参加沙龙都挨骂,却始终不肯和印象派一起办展。这一章看爱德华·马奈怎样把“现代生活”搬进了油画。
约 1855 — 1883 年 | 巴黎 · 马德里 · 墨西哥的消息 · 上海与东京
爱德华·马奈《福利-贝热尔酒吧》上半部分 ,1882 年,伦敦考陶尔德美术馆。女招待身后那片喧闹的人群、吊灯和左上角那双绿靴子,全部是一面大镜子里的倒影。
时代速写 被拆开重建的巴黎
1852 年,拿破仑三世建立了法兰西第二帝国,这个帝国一直延续到 1870 年[1] 。1853 年,他任命乔治-欧仁·奥斯曼为塞纳省省长。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十七年,奥斯曼把巴黎拆开重建了一遍[2] 。
大英百科全书这样概括这场改造:在当时由无数小街窄巷组成的老城里,奥斯曼切出一条条宽阔、笔直、种着行道树的大道,把各个火车站连起来,第一次让人可以快速穿越整个城市。目的一半是经济(货物运得快),一半是审美(统一的秩序、更多的光线),还有一部分是军事:狭窄的街道最适合起义者筑街垒,拓宽之后就难了。新的供水和下水道系统、布洛涅和万塞讷的公园、越来越多的路灯和人行道,也都在这时出现;人行道又催生了报亭和街边咖啡馆[2] 。
夏尔·马维尔《奥斯曼大道,从勒阿弗尔街看》 Charles Marville, Boulevard Haussmann, de la rue du Havre ,约 1853–1870 年,照片。笔直的大街,整齐划一的楼房立面,路边一排新栽的小树和煤气路灯。这就是马奈每天走过的城市。
这座新城市里出现了新的人群:在林荫道上闲逛的人、在咖啡馆里读报的人、在音乐厅里喝酒的人、在火车站等车的人。谁来画他们?
波德莱尔:“现代性是短暂的”
诗人夏尔·波德莱尔(Charles Baudelaire,1821–1867)早在 1845、1846 年写沙龙评论时,就呼吁画家去表现“现代生活的英雄气概”[3] 。后来他写了一篇长文《现代生活的画家》Le Peintre de la vie moderne ,主角是一位画插图的记者康斯坦丁·居伊。居伊为《伦敦新闻画报》报道过克里米亚战争,后来定居巴黎,用墨水和水彩速写第二帝国时尚社交圈的风景;波德莱尔这篇赞美他的文章发表于 1863 年[4] 。大英百科全书认为,这篇文章在印象派出现前十年,就预言了印象派眼光与风格的主要元素[3] 。
伦敦国家美术馆在介绍马奈时引了波德莱尔最有名的一句话:“现代性,就是短暂的、易逝的、偶然的。”画家要快速捕捉这些转瞬即逝的样子,“从过渡中提取永恒”[5] 。国家美术馆还说,波德莱尔可能是 1860 年代对马奈影响最大的人;马奈几乎每天去杜伊勒里花园画孩子和保姆,波德莱尔常常陪着他[5] 。
纳达尔拍摄的爱德华·马奈 Nadar, Édouard Manet ,照片(数字修复版)。礼帽、手套、修剪整齐的胡子:一位标准的巴黎绅士。
马奈《波德莱尔侧像》 Portrait of Charles Baudelaire in Profile ,1862–1867 年,蓝色直纹纸上的蚀刻,版面 13 × 7.5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1.76.23[6] 。几根线就勾出一张高傲的侧脸和一顶高帽。
马奈是谁
马奈(Édouard Manet,1832–1883)是法国司法部一位官员的长子。他少年时想当海军军官,两次没考上海军学校,于是去巴黎学画,跟随学院画家托马·库蒂尔学习,又在卢浮宫里认真临摹老大师[7] 。照片里的他衣着讲究,是个喜欢社交的巴黎上流人士。他的一生,几乎都在努力争取官方沙龙的认可[7] 。
这个时代以两场灾难结束。1870 年普法战争爆发,法国战败,第二帝国崩溃。1871 年 3 月 18 日到 5 月 28 日,巴黎人起来反抗设在凡尔赛的政府,成立了巴黎公社;5 月 21 日政府军攻进城,“流血周”里约两万名起义者被杀,杜伊勒里宫和市政厅被焚[1] 。马奈在巴黎被围期间加入了国民自卫军[8] 。我们会在后面看到,这些事情怎样进入了他的画。
1850
1860
1870
1880
1890
第二帝国 1852–1870
奥斯曼任塞纳省长 1853
《杜伊勒里花园的音乐会》 1862
落选者沙龙《草地上的午餐》 1863
《奥林匹亚》· 西班牙之行 1865
马克西米利安被处决 · 马奈个展 1867
日本明治维新 1868
普法战争后 · 巴黎公社 1870–1871
第一届印象派展(马奈未参加) 1874
《福利-贝热尔酒吧》 1882
马奈去世 · 任伯年《钟馗》 1883
时间轴按真实比例绘制。蓝色是欧洲,朱红是中国,赭色是日本。马奈画《奥林匹亚》到他去世,正好是二十年。
规则 沙龙、学院和“现代生活”
要理解马奈为什么一次次挨骂,先要知道当时巴黎画家的“游戏规则”。大都会博物馆的说法是:两年一次(后来一年一次)的巴黎沙龙,被认为是画家让公众认识自己最快的途径,马奈一生都在向沙龙评审团送画[7] 。1861 年,二十九岁的他凭《西班牙歌手》得了沙龙的荣誉奖[7] 。
1863 年情况变了。那一年送到沙龙的作品,一半以上被拒,马奈的画也在其中。为了平息公众的抗议,拿破仑三世下令另办一个“落选者沙龙”[7] 。大英百科全书列出的参展者里有塞尚、毕沙罗、方丹-拉图尔、惠斯勒和马奈[9] 。
学院与沙龙期待的画 马奈的画
题材 历史、神话、宗教,最高等级是历史画 咖啡馆、公园、酒吧、街头、报纸上的新闻
裸体 女神、仙女,理想化的身体,有神话做借口 一个当代巴黎女人,没有任何借口
画法 细腻的明暗过渡,表面光滑,看不见笔触 奥赛博物馆说,他放弃了常用的渐变,代之以明暗之间生硬的对比;被批评为有“用色块看东西的怪癖”[10]
空间 透视准确,层层退远 空间很浅,背景像布景,有时干脆是一片灰
传统 模仿古典 也引用老大师(提香、拉斐尔、委拉斯开兹、戈雅),却把他们换上现代的衣服
奥赛博物馆在“左拉与画家们”的参观路线里,专门把马奈和学院画家卡巴内尔放在一起比较:马奈抛弃了模拟立体感的造型手法,改用平的画面、强烈的对比,画面各处的处理也不均匀;同时他又不断引用传统[11] 。左拉看中马奈的,正是放弃“理想美”、想象、历史和神话,转向日常的现代生活,也拒绝从历史画到静物画的“画种等级”[11] 。
亚历山大·卡巴内尔《维纳斯的诞生》 Alexandre Cabanel, Naissance de Vénus ,1863 年,布面油画,130 × 225 厘米,巴黎奥赛博物馆,RF 273[12] 。
同样是 1863 年,同样是裸女。卡巴内尔这幅《维纳斯的诞生》是当年沙龙的大赢家,被拿破仑三世买下[12] 。看她的皮肤:粉白、光滑,没有一处笔触;她闭着眼睛(或者从手臂下偷看),完全不打扰观众;天上飞着小天使,所以这是“神话”,不是一个真的女人。
奥赛博物馆的说明很直接:神话主题在这里只是画裸体的借口,理想化并没有排除挑逗。左拉讽刺这位女神“淹没在一条牛奶河里”,不是有血有肉的女人,而像是“一块粉白相间的杏仁膏”[12] 。
记住这幅画,等会儿看《奥林匹亚》时拿来对比。
名作精读 从杜伊勒里花园到福利-贝热尔
下面按时间顺序看马奈的十组作品。每一组里,都能找到一位老大师的影子,也能找到一样当时巴黎人每天看得见的东西。
《杜伊勒里花园的音乐会》:画家站在人群边上 La Musique aux Tuileries / Music in the Tuileries Gardens
作者 爱德华·马奈,时年 30 岁
年代 1862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76.2 × 118.1 厘米
收藏 伦敦国家美术馆,NG3260(休·莱恩遗赠,与都柏林休·莱恩美术馆合作展出)[5]
第一眼
栗树的树荫下挤满了人。男人戴着黑色高礼帽,女人戴着系蓝缎带的软帽,坐在铁艺椅子上。没有一个人是主角,人群从左到右排开,一直挤到画框边上。远处的人脸只是一团团颜色。
该看哪里
伦敦国家美术馆说,这是一年两次的杜伊勒里花园音乐会,花园当时是拿破仑三世宫殿的延伸。画题叫“音乐会”,乐手却一个也没画出来,甚至看不出音乐开始了没有[5] 。这也是一幅群像:马奈的家人、朋友、熟人都在里面[5] 。
1 画家自己
最左边、半个身子被画框切掉的男人就是马奈,手里拿着手杖;挡在他前面的是和他合用过画室的动物画家巴勒鲁瓦伯爵。国家美术馆说,那根手杖也可以看成一支画笔,这种含糊大概是有意的[5] 。
2 树旁的朋友们
据国家美术馆的辨认,靠着树的大胡子是作家戈蒂耶,正面看着我们的是画家方丹-拉图尔,夹在两人之间露出侧脸的是波德莱尔;前排两位戴蓝缎带软帽的女士,是勒若斯讷夫人和作曲家奥芬巴赫的夫人[5] 。脸都画得很平,几乎没有明暗。
3 白裤子的弟弟
画面中间偏右,戴高礼帽、穿白裤子的男人是马奈的弟弟欧仁[5] 。后来,画家贝尔特·莫里索嫁给了马奈的弟弟[7] (见下文)。
4 地上的孩子
前景两个小女孩在玩铲子和小桶。几笔白、几笔红,裙子就出来了。左拉说这幅画里“每个人物都是一小块色斑,几乎没有成形”[5] 。
为什么这样画
国家美术馆认为,这是马奈第一幅以巴黎当代生活为题材的重要作品,被称为“题材和技法上最早的真正现代绘画”。它用一块块色彩的点触拼成,没有中间色调,也没有明暗对照法,记录的是现代人在人群里看到的那种断断续续的一瞥[5] 。马奈把自己画在边上,既在人群里,又和人群隔着一点距离。国家美术馆说,这正是波德莱尔描写的“漫游者”:混在人群中、又带着一点讽刺远远观察人群的城市闲逛者[5] 。
还有一个从委拉斯开兹那里学来的把戏。第 19 章看过《宫娥》:观众站在国王和王后的位置。这里,国家美术馆指出,我们站的地方,正是乐手应该在的地方[5] 。1863 年 3 月,这幅画和另外 13 幅作品一起在路易·马蒂内的画廊展出,那是马奈第一次个展[5] 。八年后,画中这座花园旁边的杜伊勒里宫,在巴黎公社的“流血周”里被烧毁[1] 。
《草地上的午餐》:没有借口的裸体 Le Déjeuner sur l'herbe(原题 Le Bain)
作者 爱德华·马奈
年代 1863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207 × 265 厘米
收藏 巴黎奥赛博物馆,RF 1668,1906 年莫罗-内拉东捐赠[10]
第一眼
树林里的一块空地。两个穿黑色外套、打着领结的年轻男人坐在草地上聊天。他们身边坐着一个全裸的女人,手托着下巴,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你。她的衣服和野餐篮子扔在左下角。后面的小溪里,还有一个只穿白色衬裙的女人弯着腰在水里。
这幅画两米多高、两米六宽,人物和真人差不多大。1863 年它被沙龙评审团拒绝,马奈以《沐浴》为题把它送进了落选者沙龙,结果成了整个展览最大的看点,招来嘲笑,也招来丑闻[10] 。
1 她在看你
她的身体被一道平平的白光照亮,几乎没有阴影过渡。她没有害羞,也没有假装睡着,只是平静地看着画外的人。模特是维多琳·默朗,大都会博物馆说,她也是《奥林匹亚》里的裸女[13] 。
2 她有多大?
按透视,她离前景那组人有好一段距离,应该小得多;可她的身体几乎和前景的人一样大,像是悬在半空中。奥赛博物馆说,人物似乎没有完全融进这片“与其说是画出来、不如说是勾出来”的林下布景,透视被忽略,深度也消失了[10] 。
3 一堆脱下的衣服
蓝色的连衣裙、草帽、翻倒的篮子、樱桃、无花果和一个圆面包。这是整幅画里画得最“好看”的一块,也是最刺眼的证据:这些是现代巴黎女人刚刚脱下来的衣服。
4 说话的手
右边的男人戴着学生帽,伸出手,像在发表什么高论。他的同伴并没有在听,身边的裸体女人他们也没在看。三个人各自在各自的世界里。
借来的构图
马奈并没有凭空捏造这个场景。奥赛博物馆指出,他借用了卢浮宫的两件作品:提香的《田园合奏》(当时认为是乔尔乔内画的)给了他题材;中间这组人的姿势,来自一幅根据拉斐尔构图刻成的版画《帕里斯的评判》[10] 。
马尔坎托尼奥·莱蒙迪(据拉斐尔)《帕里斯的评判》 Marcantonio Raimondi, The Judgment of Paris ,约 1510–1520 年,铜版雕刻,29.1 × 43.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74.1[14] 。
局部:右下角 。大都会的说明称这里是两位河神和一位水泽仙女[14] 。一位侧身坐着、转头看向画外;一位半躺着,伸出手臂;中间那位拿着芦苇。把它和《草地上的午餐》前景三人对比:姿势几乎一模一样。
提香《田园合奏》 Titian, Le Concert champêtre ,巴黎卢浮宫(当时归于乔尔乔内名下)[10] 。两个穿衣服的年轻男人在草地上奏乐,身边是两个裸体女人。第 15 章讲过威尼斯画派。
为什么这样画
大都会博物馆说,当时的评论家其实看得出这是《田园合奏》的现代版,可他们还是无情地攻击马奈的画法[7] 。问题就出在“现代”两个字上。奥赛博物馆的解释是:在《草地上的午餐》里,裸女混在穿衣服的男人中间,却没有任何神话或寓意的借口;人物的现代感,让这个近乎不真实的场面在同时代人眼里变得淫秽。马奈自己还觉得好笑,给这幅画起了个外号叫“四人行”[10] 。
提香的画里,女人是诗意的化身;拉斐尔的版画里,人物是河神。马奈只做了一件事:把他们换上 1863 年的衣服,让女人转过头来看着你。传统的构图还在,借口没了。
大都会还记了一个结尾:1867 年左拉预言这幅画总有一天会挂进卢浮宫。差不多七十年后的 1934 年,它真的进了卢浮宫(今在奥赛)[7] 。
《奥林匹亚》:维纳斯变成了一个巴黎女人 Olympia
作者 爱德华·马奈;左下角署名“Ed. Manet, 1863”
年代 1863 年作,1865 年沙龙展出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30.5 × 191 厘米
收藏 巴黎奥赛博物馆,RF 644;1890 年由莫奈发起公众募捐购得,赠予国家[15]
第一眼
一个裸体年轻女人半躺在白色床单上,靠着两个大枕头。她头上插着一朵粉色的花,脖子上系着一根细细的黑丝带,手腕上戴着金手镯,脚上还挂着一只拖鞋。她身后,一个黑人女仆捧着一大束用白纸包着的花。床尾站着一只黑猫,尾巴竖着。背景是一片深绿和暗褐色的墙与帘子。
1 不躲闪的目光
奥赛博物馆说,维纳斯变成了一个用目光挑战观众的妓女[15] 。脖子上那根黑丝带和耳环,是当时巴黎女人的饰物,也让这个裸体显得更“没穿衣服”。
2 按住的手
提香的维纳斯也用左手遮住身体,可那只手是放松的、弯曲的。奥林匹亚的手指张开,平平地压在腿上,像是在说“这里不归你”。手的轮廓用一圈深色勾出来,几乎不做立体。
3 劳尔和花束
据哥伦比亚大学的介绍,1862 年底马奈在画室笔记本里记下,一位名叫劳尔的模特来画室为一幅肖像当模特;几个月后,她又回来,为《奥林匹亚》里的女仆当模特。她住在马奈附近的巴蒂尼奥勒区,属于 1848 年法国废除奴隶制之后巴黎新出现的自由黑人社群[16] 。她捧来的花束,一般被理解为客人送来的礼物。
4 黑猫
提香的画里,床尾蜷着一只睡着的小狗,乌菲齐美术馆说它象征婚姻里的忠诚[17] 。马奈换成一只弓着背、竖起尾巴、瞪着眼睛的黑猫。黑猫几乎和背景融成一片,只有两只眼睛和一圈轮廓。
提香《乌尔比诺的维纳斯》 Titian, Venus of Urbino ,1538 年,布面油画,119 × 165 厘米,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17] 。第 15 章已见。
该看哪里:一次改写
把两幅画并排放,姿势几乎一样:同样斜躺,同样右臂支起,同样左手放在腿上。乌菲齐说,提香画的是一位即将穿上婚纱的新娘:床尾的小狗象征忠诚,背景两个女仆正从箱子里取出礼服,窗台上的桃金娘也是忠贞的象征[17] 。
马奈把每一样东西都换掉了:小狗变成黑猫,取礼服的女仆变成送花的女仆,温暖的金色变成冷冷的白和暗绿。奥赛博物馆列出了他借用的几个来源:提香的《乌尔比诺的维纳斯》、戈雅的《裸体的玛哈》,以及安格尔等人画过的“宫女与黑人女奴”题材;但他首先用画笔表达的,是一个当代题材的冷漠和平淡[15] 。
你站在哪里
大都会博物馆的说法很直接:女神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一个等待客人的当代妓女却不行[7] 。那么客人在哪里?花束是递给谁的?奥林匹亚又在看谁?答案只有一个:站在画前的你。卡巴内尔的维纳斯闭着眼睛,让观众安心地看;奥林匹亚睁着眼睛,把看画的人放进了一个尴尬的位置。
1865 年的丑闻
大都会说,《奥林匹亚》是 1865 年沙龙上最令人震惊的作品[7] 。奥赛博物馆说,反应之激烈相当惊人,评论家痛骂这个“黄肚皮的宫女”,只有少数人为她的现代性辩护,为首的是左拉[15] 。
奥诺雷·杜米埃《沙龙速写:看一幅马奈的画》 Honoré Daumier, Croquis pris au Salon ,刊于《喧闹报》1865 年 6 月 19 日,新闻纸上的石版画,图像 23 × 18.9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2.61.290[18] 。
第 29 章认识过的讽刺画家杜米埃,在沙龙开幕后画了这一幅:一对穿着体面的夫妇站在画前。大都会记下的对白是这样的:
“这个穿着睡衣、又胖又红的女人,凭什么叫奥林匹亚?” “亲爱的,也许那是黑猫的名字吧。”[18]
连那只猫都成了笑料。不过换个角度想,这张漫画说明《奥林匹亚》成了整个巴黎都在谈论的画。
二十五年后,风向变了。1890 年,莫奈发起公众募捐,买下这幅画送给国家;它先进卢森堡博物馆,1907 年进卢浮宫,1986 年转到奥赛[15] 。2019 年,奥赛博物馆和哥伦比亚大学合办了以劳尔等黑人模特为起点的展览“黑人模特:从热里柯到马蒂斯”[16] 。
西班牙:《吹笛少年》与维多琳 Le Fifre · The Spanish Singer · Mademoiselle V. . . · Young Lady in 1866
马奈很早就迷上了西班牙。大都会博物馆说,他给画室里的模特穿上安达卢西亚服装,配上西班牙道具,常常配得很随意;风格上,这些画明显受益于委拉斯开兹和戈雅[7] 。可奥赛博物馆指出,他真正去西班牙、走进普拉多博物馆,要等到 1865 年[19] 。《奥林匹亚》挨骂之后,1865 年 8 月,心灰意冷的马奈去了西班牙[7] 。
马奈《西班牙歌手》 The Spanish Singer ,1860 年,布面油画,147.3 × 114.3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49.58.2[20] 。
这是马奈第一次在沙龙得奖的画(1861 年荣誉奖)[7] 。大都会注意到一个破绽:模特是左撇子,可吉他的弦是给右手人装的,他按的其实是不存在的和弦;他脚边那一小堆东西,是一组“刻板的西班牙式静物”[7] 。
这是一个在巴黎画室里搭出来的西班牙。马奈从不假装它是真的。
马奈《穿斗牛士服装的 V 小姐》 Mademoiselle V. . . in the Costume of an Espada ,1862 年,布面油画,165.1 × 127.6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9.100.53[21] 。
“V 小姐”就是维多琳·默朗(Victorine Meurent,1844–1927)。大都会博物馆的说明:马奈让她扮成一位男性斗牛士,姿势借自一幅文艺复兴版画;她的鞋子根本不能上斗牛场,挥舞的粉色斗篷颜色也不对,可她把这个角色演得神气十足。背景照搬了戈雅版画集《斗牛》里的一幕[21] 。
看背景:远处的斗牛场景和前景的女人之间,几乎没有过渡的空间,比例也对不上。这幅画 1863 年也在落选者沙龙展出,当时一位评论者写道:“马奈爱西班牙,他最喜欢的大师似乎是戈雅,他模仿戈雅鲜明对比的色调和自由火热的笔触。”[21]
作品 马奈《吹笛少年》
年代 1866 年,被 1866 年沙龙拒绝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60.5 × 97 厘米
收藏 巴黎奥赛博物馆,RF 1992;1911 年卡蒙多伯爵遗赠[19]
第一眼
一个穿军装的小男孩,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灰色前面,横着笛子在吹。黑色上衣,红色裤子,裤缝一条黑色镶边,白色的绑腿,黑色的鞋。他的脸胖乎乎的,一点也不严肃。
该看哪里
找一找地面在哪里。奥赛博物馆说,地面的水平面和背景的垂直面之间几乎看不出分界,背景是一种几乎没有变化、完全空白的灰[19] 。唯一告诉你“他站在地上”的,是两只鞋下面那一小片影子。
局部:脚下 。左脚旁边一道淡淡的影子,就是全部的“地面”。
再看颜色。奥赛说,马奈在黑色上用了非常干净的平涂,只在脸和笛子盒上做一点立体,在白色绑腿上堆厚颜料,勾出褶皱;整个调色板非常简单[19] 。
委拉斯开兹《弄臣巴勃罗·德·巴利亚多利德》 Velázquez, Pablo de Valladolid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19] 。第 19 章看过委拉斯开兹的宫廷画。
为什么这样画
在普拉多,委拉斯开兹的这幅《巴勃罗·德·巴利亚多利德》让马奈特别震动。奥赛博物馆引了他写给方丹-拉图尔的信:这是“有史以来最惊人的一块绘画……背景消失了:包围着这个人的是空气,他一身黑衣,活生生的”[19] 。
回到巴黎,马奈把这个办法用到了一个当代题材上。奥赛说,一个普通的、无名的军乐队少年,被画成了西班牙大贵族的样子;马奈打乱了“谁值得被画”的等级,还配上了一种大胆简化的画法[19] 。
这幅画被 1866 年的沙龙拒绝了。奥赛说,正是它点燃了左拉对马奈的热情:左拉从这幅画内容和画法的“真实”里,看到了一种真正现代的感觉[19] 。左拉 1866 年写道,马奈“勇敢地面对一个题材,用大块的色斑、用强烈的对比去看它,然后照他看到的样子画下每一样东西”[11] 。
马奈《1866 年的年轻女子》(又名《手持鹦鹉的女人》) Young Lady in 1866 ,1866 年,布面油画,185.1 × 128.6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89.21.3[13] 。
同一位维多琳,这一次穿着一件粉色的丝绸晨衣,站在灰色的背景前,一只鹦鹉站在她身边的架子上,地上丢着半个剥了皮的橙子。
大都会博物馆说,当时的评论家把它看成对库尔贝《手持鹦鹉的女人》的回应(第 29 章看过那幅裸女);也有人批评马奈“当下的毛病”是“看重一只拖鞋胜过看重一个脑袋”。近年的学者把它解读为五感的寓意:花束是嗅觉,橙子是味觉,鹦鹉这位“知心人”是听觉,她手指捏着的男式单片眼镜是视觉和触觉[13] 。
1867 年,马奈被拒于沙龙,又得知自己不能参加世界博览会,就用继承的遗产在博览会入口对面搭了一个自己的展馆,挂了五十幅画,这一幅和《斗牛士》都在里面[7] 。画家自己办展,这一步,库尔贝在 1855 年就走过(第 29 章)。
作品 马奈《阳台》
年代 1868–1869 年,1869 年沙龙展出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70 × 125 厘米
收藏 巴黎奥赛博物馆,RF 2772[22]
第一眼
一道漆成亮绿色的铁栏杆,两扇同样绿的百叶窗。阳台上有三个人:前面坐着一位穿白裙、黑头发的女人,手搭在栏杆上,眼睛望向左边;她身后站着另一个穿白裙、戴帽子撑伞的女人;再后面是一个打蓝领带的男人。屋子里一片昏暗,隐约能看见一个端着东西的少年。
该看哪里
奥赛博物馆说,画里的人都是马奈的熟人,前面坐着的就是贝尔特·莫里索,这是她第一次出现在马奈的画里,后来她成了马奈最常画的模特之一。可三个人都僵住了,像各自陷在自己的心事里,场面没有故事,也没有情节[22] 。
1869 年沙龙上,观众看不懂。漫画家卡姆挖苦说:“把百叶窗关上!”一位评论家攻击马奈是在跟“刷房子的油漆匠”抢生意。奥赛说,栏杆和百叶窗的绿、领带的蓝、白裙和昏暗背景之间的生硬对比,都像是挑衅;人和物的等级也不分了:几朵花比有的脸画得还用心[22] 。
传戈雅《阳台上的玛哈》 Attributed to Goya, Majas on a Balcony ,约 1800–1810 年,布面油画,194.9 × 125.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9.100.10[23] 。
奥赛说,《阳台》明显参考了戈雅的《阳台上的玛哈》[22] 。大都会藏的这一幅,馆方认为可能是戈雅本人的变体,也可能出自他身边的追随者之手;戈雅那幅有名的原作在私人手里。大都会的说明说,戈雅让阳台和画面的平面重叠,正好落在公共与私人空间的交界上,这个构图启发了 1860 年代末描绘巴黎都市生活的马奈[23] 。
对比一下:戈雅的玛哈们在说悄悄话,身后的男人披着斗篷,有一点危险的味道;马奈的三个人互不说话。从街上看,阳台就是一个小舞台。在奥斯曼的新巴黎,到处都是这样的阳台,人们在上面看街,也被街上的人看。
《处决马克西米利安》:把新闻画成历史画 L'Exécution de l'empereur Maximilien
报纸上的消息
伦敦国家美术馆讲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奥地利大公马克西米利安是奥地利皇帝弗朗茨·约瑟夫的弟弟。1864 年 4 月,法国远征军把他扶上墨西哥皇帝的宝座;拿破仑三世想借这个傀儡征服墨西哥,把它变成法国的殖民地。1867 年 2 月,美国内战结束、德意志又在威胁法国,拿破仑三世撤回了支持,法军撤出墨西哥。5 月,马克西米利安被前总统贝尼托·华雷斯领导的共和派军队俘虏,经军事法庭判处死刑。1867 年 6 月 19 日,三十二岁的马克西米利安和他的两位将军米拉蒙、梅希亚,在克雷塔罗被行刑队枪决[24] 。
国家美术馆说,马奈对这件事非常愤怒;当时很多人认为,马克西米利安是拿破仑三世政治野心和无能的牺牲品。马奈很不喜欢沙龙里地位最高的历史画,却认为这次处决值得用史诗般的尺度来画[24] 。波士顿美术馆也说,马奈在思想上反感拿破仑三世对墨西哥的帝国主义干涉;他打破传统,把一件当代事件画成通常只留给古代历史或神话的巨幅[25] 。
从 1867 到 1868 年,他画了四个版本:三幅大画和一幅小稿[24] 。把它们按顺序看,就像看一位画家怎样一边读报,一边改画。
第一版 ,1867 年,布面油画,195.9 × 259.7 厘米,波士顿美术馆,30.444[25] 。
消息刚传到巴黎时画的第一版。国家美术馆说,它大半出于想象,画得很匆忙,更像一幅习作;行刑发生在开阔的野外,没有墙。这里对戈雅《1808 年 5 月 3 日》的引用最明显,马奈两年前在西班牙看过那幅画[24] 。
看士兵:他们戴着宽边帽,穿得像墨西哥人,一团团烟雾和笔触混在一起。波士顿美术馆形容这幅画“富于表现、尚未解决”,自由的笔法给这个紧张的场面一种当下感[25] 。
第二版(残片) ,约 1867–1868 年,布面油画,193 × 284 厘米,伦敦国家美术馆,NG3294[24] 。
更详细的报道、受刑者和行刑队的照片陆续传到法国,马奈开始画第二版,更接近真实。国家美术馆认为他放弃这一版,多半是因为比例出了问题:左边米拉蒙将军(中间残片里还能看到他的一只脚)的大小说明,皇帝和将军们离行刑队太近了[24] 。
这张画后来的遭遇比画本身还离奇。1883 年的一张照片显示,画布左边画着皇帝和梅希亚将军的那一部分已经被切掉。马奈死后,家人把画布切成几块分别卖掉;画家德加把幸存的残片一块块收集起来,1918 年德加画室拍卖时国家美术馆买下,直到 1970 年代末才拼回到同一块画布上[24] 。所以今天你看到的是一幅缺了主角的“处决”:只剩士兵,和一块飘来的烟。
作品 马奈《处决马克西米利安皇帝》,第四版,也是最终版
年代 1868–1869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252 × 302 厘米
收藏 德国曼海姆美术馆,1910 年购入[26] ;第三版是一幅小稿,藏哥本哈根新嘉士伯美术馆[24]
此图为旧印刷品翻拍,色彩偏饱和,仅供看构图。
第一眼
一堵灰色的石墙前,六名士兵排成一排,枪口几乎顶到受刑者的胸口,枪口冒出白烟。左边三个人:中间戴宽边草帽的是皇帝,两边是两位将军,其中一位被击中,身子往后仰。右边一个军士低着头,正在摆弄自己的枪。墙头上探出一排人头。
1 开枪的那一刻
曼海姆美术馆说,画面定格在士兵开枪、子弹还没打到皇帝的那一瞬间。马奈在几件预备作品里慢慢接近这个题材,并收集了当时的照片作为资料,而这些照片在法国是被政治审查禁止的[26] 。看皇帝的脸:几乎没有表情,被烟挡住了一半。
2 墙头的观众
据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 2006 年展览的说明,这一版加了带观众的背景,取自马奈更早的一幅斗牛画,而那幅斗牛画又参考了戈雅的版画集《斗牛》。这样一来,行刑场就和杀牛的仪式场所联系在一起,同时把前景空间压得更浅[27] 。有人捂着脸,有人趴在墙头看热闹。
3 旁边的军士
他在准备补枪,对正在发生的死亡毫不关心。他的制服、红顶军帽,和行刑队一样整齐。全画最冷静的人就是他。
4 一个日期
左下角写着“Manet”和“19 juin 1867”(1867 年 6 月 19 日),正是行刑的那一天[24] 。画家像记者一样,在画上写下事件的日期。
戈雅《1808 年 5 月 3 日》 ,1814 年,布面油画,普拉多博物馆,P00749[28] 。第 28 章精读过这幅画。
和戈雅对照
波士顿美术馆说,马奈在构图上一方面挑选文献资料,一方面回应艺术史的先例,尤其是戈雅 1814 年的《1808 年 5 月 3 日》,他很可能 1865 年在普拉多看过这幅画[25] 。
两幅画的骨架一样:右边一排背对我们的士兵,左边一群受刑的人。可感觉完全不同。戈雅用一盏灯笼把所有的光打在白衬衫的人身上,那人张开双臂,像在十字架上,整幅画是一声呐喊。马奈的光平平地洒满全画,皇帝不是主角,士兵们的白腰带和白绑腿反倒最亮。他好像只是在冷冷地报道:这件事就是这样发生的。
曼海姆美术馆称这幅画是全馆的核心名作,1910 年的购入是该馆绘画收藏真正的起点[26] 。
马奈《处决马克西米利安》石版画 ,1868 年作,1884 年出版,中国纸裱贴石版画,第一状态,图像 34 × 43.8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1.48[29] 。
被审查的版画
马奈还把这个构图做成了石版画,想印出来卖。国家美术馆说,这件石版画在 1869 年 1 月被政府审查员禁止,马奈生前始终没能出版;他去世后的 1884 年,才印了一版 50 张[24] 。
一位喜欢沙龙的画家,在帝国的眼皮底下画帝国的丑事,结果是画不能展、版画不能印。《处决马克西米利安》是马奈最明显的“政治画”。
《左拉像》:墙上的奥林匹亚和相扑力士 Émile Zola
作者 爱德华·马奈;画中书桌上那本蓝色小册子上的“Manet”就是署名
年代 1868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46 × 114 厘米
收藏 巴黎奥赛博物馆,RF 2205;1918 年左拉夫人捐赠[30]
背后的事
奥赛博物馆说,左拉对官方批评家排斥的画家特别感兴趣。1866 年他撰文评论马奈,第二年马奈在世界博览会旁边办个展时,他又一次为马奈辩护,认为这位饱受争议的画家是未来的大师,他的位置在卢浮宫[30] 。1866 年的左拉还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艺术评论者,一个爱争论的记者;马奈当时已经是成名的画家,和波德莱尔很亲近,波德莱尔 1867 年去世后,左拉在某种意义上接了他的班[11] 。为了感谢左拉,马奈提出给他画像,画像在马奈位于居约街的画室里完成,画室被布置成能体现左拉个性、趣味和职业的样子[30] 。
1 一位相扑力士
奥赛博物馆说,这是一幅二代歌川国明画的力士浮世绘[30] 。第 30 章讲过浮世绘:大块平涂的颜色、清晰的轮廓线、没有阴影。把它和马奈自己的画法比一比,就明白这些版画为什么让巴黎画家着迷。
2 奥林匹亚与委拉斯开兹
墙上那张黑白画是《奥林匹亚》的复制品;左拉认为它是马奈的杰作。它后面露出的一张版画,复制的是委拉斯开兹的《酒神》,表明画家和作家都喜欢西班牙艺术[30] 。仔细看,复制品里奥林匹亚的脸好像转了个方向,不再看着我们。
3 日本屏风
左边一扇金底的日本屏风,画着花枝和一只小鸟。奥赛的说法是:远东艺术改变了西方绘画对透视和色彩的观念,在新绘画的诞生中占有关键地位,这扇屏风就是在提醒这一点[30] 。
4 签名在小册子上
羽毛笔后面那本蓝封面的小册子,就是左拉 1867 年为马奈写的文章印成的单行本,上面的“MANET”同时充当画家的签名。左拉手里拿的书,大概是马奈常翻的夏尔·布朗《画家史》[30] 。
为什么好
这是一幅“画中画”。墙上贴着三样东西:一幅自己的画、一幅西班牙老大师的画、一幅日本版画。马奈用一面墙交代了自己的三个来源:现代题材、西班牙传统、日本的平面。左拉本人的脸是侧面,安静地对着书,几乎是画里最不显眼的部分。
奥赛说,这幅肖像开启了马奈和左拉之间一段忠实的友谊,两人当时都还在寻找成功[30] 。不过友谊里也有裂痕:1879 年以后,左拉对印象派越来越失望;1883 年,也就是马奈去世那一年,他开始连载小说《杰作》,书中那个画不完一幅画、最后自杀的画家克洛德·朗蒂耶,被认为是马奈和塞尚的混合体[11] 。
亨利·方丹-拉图尔《巴蒂尼奥勒的画室》 Henri Fantin-Latour, Un atelier aux Batignolles ,1870 年,布面油画,204 × 273.5 厘米,巴黎奥赛博物馆,RF 729[31] 。马奈坐在画架前作画;从左到右依次是德国画家舒尔德雷尔、马奈、戴帽子的雷诺阿、阿斯特吕克、左拉、梅特尔、巴齐耶和莫奈。巴蒂尼奥勒是马奈和好几位未来印象派画家住的街区。桌上有一尊象征古典传统的密涅瓦小像,和一只日本风格的陶罐,后者代表这一代人对日本艺术的喜爱。巴齐耶几个月后死于 1870 年的战争,年仅 28 岁[31] 。
贝尔特·莫里索:模特、朋友、画家 Berthe Morisot (1841–1895)
作品 马奈《戴紫罗兰花束的贝尔特·莫里索》
年代 1872 年,右上角署“Manet 72”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55.5 × 40.5 厘米
收藏 巴黎奥赛博物馆,RF 1998 30;1998 年购藏[8]
第一眼
一张女人的脸,从黑色里浮出来。黑帽子、黑丝带、黑衣服、黑色的大眼睛,背景是一片浅灰。光从一侧打过来,把她的脸切成亮的一半和暗的一半。紫罗兰小花束几乎看不见,藏在领口的黑色里。
该看哪里
奥赛博物馆说,普法战争和巴黎公社深深地影响了马奈。他留在巴黎、在国民自卫军里服役,画画几乎停了下来;1871 年底他重新拿起画笔,又找回了以前的模特,其中就有莫里索。这一次他没有用肖像画里常见的均匀照明,而是把一道强烈的侧光打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只剩光和影[8] 。
奥赛还提到一个细节:画里她的眼睛是黑的,其实她的眼睛是绿色的[8] 。马奈为了这片黑,连眼睛的颜色都改了。
为什么好
奥赛称这是一次“关于黑色的绝妙变奏”。也许马奈还在提醒他年轻的同行:当时莫里索的画越来越亮,正径直走向印象派,而黑色依然有惊人的力量[8] 。诗人瓦莱里 1932 年写道:“在马奈的作品中,我没有把任何一幅放在某幅 1872 年的贝尔特·莫里索像之上。”1894 年,莫里索本人在拍卖会上买下了这幅画[8] 。
马奈《休息》 Repose (Le Repos) ,约 1871 年,布面油画,150.2 × 114 厘米,美国罗得岛设计学院博物馆,59.027[32] 。
莫里索穿着白色长裙,斜靠在一张暗红色的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把合起的扇子,一只脚从裙子底下伸出来。罗得岛设计学院博物馆的展签说:明暗的强烈对比、宽阔而有触感的笔触、浅而压缩的空间,都是马奈激进风格的特点。这幅画当时让一些观众不舒服,他们批评她姿势随便、衣着随意,批评一位上流女子当模特这件事本身[32] 。
局部:她头上的版画 。展签说,这是一幅日本木版画,画的是一位采珠女被一条龙追赶[32] 。马奈用几笔蓝绿和白就把它“抄”了下来。
展签说,她那出神的目光,和头顶上那幅热闹喧嚣的日本版画形成对比;马奈自己说,这幅画是对身体和心理上“休息”的研究,“完全不是肖像的性质”[32] 。
贝尔特·莫里索《摇篮》 Berthe Morisot, Le Berceau ,1872 年,布面油画,56 × 46.5 厘米,巴黎奥赛博物馆,RF 2849[33] 。
她自己的画
莫里索不只是马奈的模特。奥赛博物馆说,《摇篮》是她最有名的画,1872 年在巴黎画成,画的是她的姐姐埃德玛守着熟睡的女儿布朗什。母亲的目光、她弯曲的左臂,和婴儿同样弯曲的手臂、闭着的眼睛连成一条对角线,背景里帘子的走向又加强了这条线[33] 。
看那层白纱:埃德玛把摇篮的纱帘拉在我们和婴儿之间。奥赛说,这个动作加强了亲密和保护的感觉[33] 。我们被礼貌地隔在外面。
1874 年,莫里索在第一届印象派展览上展出了《摇篮》,成为第一位和这个团体一起展出的女性[33] 。和马奈画她的那几幅比一比:马奈用黑,她用白;马奈让人物冷冷地看着你,她让人物低头看着孩子。
马奈和印象派:始终没有同台
大都会博物馆说,1874 年春天,德加、莫奈、莫里索等人以“画家、雕塑家、版画家无名协会”的名义一起办展,也就是后来所说的第一届印象派展览。马奈拒绝了这次以及之后七次展览的邀请[7] 。他仍然把画送去官方沙龙。
可他们彼此影响。大都会说,他们都关心现代题材、户外写生、明亮的颜色(常用现成的管装颜料),也都喜欢受照片和日本版画启发的醒目裁切[7] 。罗得岛设计学院博物馆的说法是:马奈虽然没有和印象派一起展出,却是新绘画语言发展的关键参与者[32] 。
1870 年代:战争之后,铁路与划船
马奈《内战》 Civil War ,1871–1873 年作,1874 年出版,中国纸裱贴石版画,图像 39.7 × 50.8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2.60.18[34] 。
大都会博物馆说,巴黎被围期间马奈在国民自卫军服役,公社的大部分时间他不在城里,但 1871 年 5 月底他回到巴黎,目睹了公社被暴力镇压时的暴行。据他的朋友迪雷说,这幅石版画根据他在玛德莲教堂附近现场画的速写,那里是凡尔赛政府军最早屠杀公社社员的地点之一[34] 。
街垒旁躺着一名死去的国民自卫军士兵;右下角露出一双穿条纹裤的腿,大都会说那代表更多平民死者。马奈用蜡笔的侧面画大片的笔触,又在油性的黑色上刮出白线,好像尘埃还没落定[34] 。和《处决马克西米利安》一样,这里没有英雄,只有躺在地上的人。
马奈《铁路》 The Railway ,1873 年,布面油画,93.3 × 111.5 厘米,华盛顿国家美术馆,1956.10.1[35] 。
战后的巴黎很快恢复了。这幅画里,一个女人坐在铁栏杆前,膝上放着一本书和一只小狗,抬头看着我们;旁边的小女孩背对我们,扒着栏杆往下看。栏杆后面,蒸汽从看不见的铁轨上冒起来。
华盛顿国家美术馆说,女人又是维多琳·默朗;右上角是欧洲桥;蒸汽后面那栋楼的门通向马奈 1873 年刚搬进的新画室,这是他在新画室画的第一幅画。两人是母女还是保姆和孩子,画里没有交代[35] 。火车、蒸汽、铁栏杆,全都是奥斯曼的巴黎才有的东西,可主题火车本身只露出一团白汽。这幅画进了 1874 年的沙龙[35] ,和第一届印象派展在同一年。
马奈《划船》 Boating ,1874 年,布面油画,97.2 × 130.2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9.100.115[36] 。
1874 年夏天,马奈住在塞纳河边的热讷维利耶,常常过河去阿让特伊,和莫奈、雷诺阿一起画画,《划船》就画在那里。大都会博物馆说,他学了年轻的印象派同行更轻快的笔触和更亮的颜色,又借用了日本版画的大块平涂和强烈对角线[36] 。
看构图:没有天空,没有河岸,整个背景就是一片蓝色的水;船帆和船身被画框随意切断,像一张快照。划船的男子一般认为是马奈的小舅子鲁道夫·林霍夫,女子是谁并不确定。1879 年这幅画在沙龙展出,美国画家玛丽·卡萨特称它是“绘画的最后定论”,并推荐纽约收藏家哈弗迈耶夫妇买下[36] 。
《福利-贝热尔酒吧》:镜子里的错位 Un bar aux Folies-Bergère / A Bar at the Folies-Bergère
作者 爱德华·马奈;左下角酒瓶标签上写着“Manet / 1882”
年代 1882 年,同年沙龙展出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96 × 130 厘米
收藏 伦敦考陶尔德美术馆,P.1934.SC.234;萨缪尔·考陶尔德 1926 年购得,1934 年捐赠[37]
第一眼
一张大理石吧台,上面摆着香槟、红酒、薄荷酒、啤酒,一盘橙子,一只插着两朵花的玻璃杯。吧台后面站着一位年轻的女招待,金色刘海,黑色丝绒外套,胸前别着一束花,双手撑在台面上。她身后是一整面镜子,镜子里是灯火辉煌的大厅和挤满楼座的人群。
考陶尔德美术馆说,这是马奈最后一幅重要作品,在他去世前一年完成,并在 1882 年的沙龙展出。福利-贝热尔大约十年前开张,很快成为巴黎最受欢迎的音乐厅之一;马奈常和朋友去那里,并在现场画速写,但这幅画完全是在画室里完成的,一位名叫叙宗的女招待来画室当模特[38] 。
1 她在想什么
考陶尔德说,她是整幅画静止的中心;她的表情难以捉摸,让人不安[38] 。她没有笑,没有看任何人,眼神有点空,有点累。周围越热闹,她越安静。
2 一双绿靴子
左上角的画框边上,悬着两条腿和一双绿靴子。考陶尔德说,这是一位空中飞人,暗示下面正在上演的音乐和马戏节目[37] 。整个表演只露出一双脚,其余的都在画框外面。
3 不对的倒影
右边是她的背影,正在和一个戴高礼帽的男人说话。考陶尔德指出:马奈无视正常的透视,把两人的倒影挪到了右边[38] 。如果镜子真的在她身后,她的背影应该被她自己挡住;而那个男人,应该站在我们站的地方。
4 酒瓶
左边的酒瓶在镜子里同样对不上位置[38] 。最左边红酒瓶的标签上写着“Manet 1882”,画家把签名写成了一件商品的商标。吧台两端,红三角标志的英国巴斯啤酒也被考陶尔德特别提到[38] 。
5 镜中的人群
考陶尔德说,背景里时髦的人群在楼座上交际,这片热闹的场面其实是一面金框大镜子里的倒影,它把场景投射到了观众自己所在的空间[38] 。看那位戴黄手套的女士,和她旁边举着望远镜的人:他们在看表演,还是在看人?
你又被放在了哪里
回想《奥林匹亚》:那个女人看着画外的“客人”,客人就是你。在《福利-贝热尔酒吧》里,镜子里那个跟女招待说话的男人,按道理就该站在你的位置上。可是在镜子外面,你看到的她并没有在和任何人说话。马奈把同一时刻的两个版本放在了一张画里:镜子里,她在应付一位顾客;镜子外,她在走神。
考陶尔德的说法是,这些反射的游戏,强调了福利-贝热尔那种让人迷失方向的气氛[38] 。这幅画乍看像一幅传统的肖像,却不告诉你画的是谁;女招待好像只是吧台上琳琅满目的商品之一[38] 。橙子、香槟、啤酒、花,还有她,都在灯光下等着被消费。
为什么这样画
二十年前,马奈在《杜伊勒里花园的音乐会》里把自己画在人群边上;在这里,他把我们放进了人群。镜子让画面没有了“后面”:所有的热闹都在我们身后,我们看到的只是它的反光,和一张疲倦的脸。考陶尔德称它是现代生活的标志性画作之一[38] 。
1880 年代初,马奈的健康已经很差,1880 年夏天他在巴黎郊外的贝尔维养病。1881 年,他终于在沙龙得了二等奖章,同年秋天获授荣誉军团骑士勋章。1883 年 4 月,他去世了,年仅五十一岁。不到一年,官方美术学院就为他办了一场 179 件作品的回顾展[7] 。这幅酒吧,在 1884 年的画室拍卖中被作曲家夏布里耶买走[37] 。
大都会博物馆引了两句话作结。马奈自己写过,他“无意推翻旧的绘画方法,也无意创造新的方法”;评论家路易·贡斯却说:“马奈是一个起点,是一场革命的先兆。”今天,很多艺术史学者仍然把马奈看作现代主义之父[7] 。
对照 同一时期的东方:上海与东京
马奈在巴黎画林荫大道和音乐厅的时候,东亚的两座城市也在经历剧烈的变化。
上海:通商口岸里的新画家 大英百科全书说,上海在 1842 年被迫向西方开放,有了一批新富起来的买家,自然成了中国艺术最早出现现代创新的地方。到 1850 年代,一种上海地方风格已经出现,领头的是任熊、他更受欢迎的追随者任颐(任伯年),以及任颐的追随者吴昌硕。他们从徐渭、陈淳、陈洪绶、朱耷、石涛等明清个性派画家那里汲取灵感,更多画花鸟和人物而不是传统山水,强调装饰性、夸张的造型和讽刺的幽默
[39] 。第 35 章会专门讲海上画派。
东京:明治维新 1868 年的明治维新结束了德川幕府的统治,名义上把权力还给了明治天皇。大英百科全书说,它开启了政治集权、社会重组和经济转型,使日本走向现代化,通常被看作传统日本和现代日本的分界线
[40] 。就在同一时期,日本的浮世绘和屏风正被巴黎画家挂上画室的墙(第 30 章)。
任颐(任伯年)《钟馗》 ,1883 年,立轴,纸本设色,171.8 × 93.3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02.208.2[41] 。
这幅画和马奈去世同一年。大都会博物馆说,任颐(1840–1896)是晚清海上画派的领袖,师从任熊;这里他借用了明末陈洪绶的人物画风[41] 。
钟馗是传说中捉鬼的神。大都会说,晚清时钟馗常被当作反抗满清暴政的象征,通常被画成怒目圆睁、脚下一群小鬼瑟瑟发抖;任颐却把他画成一位优雅、有点古怪的文人:剑收在鞘里,头上插着一朵花,安安静静地坐在案边读书,案上摆着盛满花果的古铜器。大都会认为,这个形象暗示让汉族文人与统治者不同的,是对文化传统的掌握,而不是武力[41] 。
和马奈对照着看:两人都在借用老传统(马奈借提香、委拉斯开兹,任颐借陈洪绶),都把一个传统角色换上了当下的意味,也都在为一个新兴城市的买家作画。
虚谷《蝶猫图》 ,19 世纪,立轴,纸本设色,134 × 65.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6.267.52[42] 。
又一只猫。大都会博物馆说,虚谷(朱怀仁,1823–1896)1851 年参加清军,后来同情太平天国,离开军队出家为僧,往来于扬州、苏州和上海卖画为生。他曾在画像店受过画祖先像的训练,可大部分作品看不出传统训练的痕迹;他的创造在于用一种轻盈、清新的方法,表现事物“看上去”的印象[42] 。
看猫的毛:大都会说,那是用一圈断断续续的点画出来的轮廓,观众要主动地在眼睛里把它们“合”起来[42] 。拿它和《奥林匹亚》床尾那只几乎只剩轮廓的黑猫比一比,两位画家都不肯把猫画“完整”。
小林清亲《池之端花火》 ,1881 年(明治 14 年),木版画,20.3 × 31.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6.577[43] 。夏夜,东京不忍池边,人群只剩黑色的剪影,抬头看远处的烟花;一串明亮的灯笼挂在头顶,两个孩子爬到树上看。大都会说,小林清亲(1847–1915)以这类“光线画”出名,常画东京越来越多的煤气灯照亮的场景;1876 到 1881 年,在快速现代化的年代里,他画了一套东京名所的版画[43] 。和《福利-贝热尔酒吧》差不多同时:一边是巴黎音乐厅的吊灯,一边是东京池边的灯笼和烟花,都在画新城市的夜晚。
从这里能看出一个有趣的交叉。巴黎画家从日本版画里学到了平涂、裁切和不讲透视的空间;同一时期的小林清亲,却在煤气灯下研究光与暗。两边的画家,都在用新的眼光看自己的新城市。
承上启下 这一章留下了什么
“现代生活”成为题材。 咖啡馆、公园、铁路、音乐厅、报纸上的新闻,都可以画成和历史画一样大的油画。
旧构图,新衣服。 马奈不断引用提香、拉斐尔、委拉斯开兹、戈雅,却拿掉了神话和寓意的借口。
平的画面。 放弃细腻的明暗过渡,用大块平涂、强烈对比和浅空间;日本版画给了他和同代人另一种看世界的方法。
被看的观众。 从《奥林匹亚》到《福利-贝热尔酒吧》,画里的人直视画外,把看画的人放进了画中的社会关系里。
沙龙之外的路。 落选者沙龙、画家自办展览、批评家的辩护:官方体制开始松动。马奈本人却始终没有离开沙龙。
下一章 ,我们跟着莫奈、雷诺阿、德加、毕沙罗和莫里索,走进 1874 年那场马奈拒绝参加的展览。一幅叫《日出·印象》的小画,给这群人带来了一个原本带着嘲笑意味的名字:印象派。
练一练 自测
《草地上的午餐》借用了哪两件老作品?为什么借用了传统,却还是引起了丑闻?
参考答案 据奥赛博物馆,题材来自提香的《田园合奏》(当时归于乔尔乔内),中间人物的姿势来自拉斐尔构图的版画《帕里斯的评判》(莱蒙迪刻)。丑闻在于裸女身边是穿现代衣服的男人,没有任何神话或寓意的借口,人物的现代感让场面显得淫秽;画法上明暗对比生硬、透视被忽略,也让评论家无法接受。
把《奥林匹亚》和提香的《乌尔比诺的维纳斯》对比,至少说出三处改动。
参考答案 睡着的小狗(忠诚)换成竖尾巴的黑猫;取婚纱的女仆换成捧着花束的黑人女仆劳尔;温暖的色调换成冷白和暗绿;女神或新娘换成一个用目光挑战观众的当代巴黎女人;放松的手换成张开压住的手。观众因此被放在了“客人”的位置上。
马奈为什么画了好几个版本的《处决马克西米利安》?波士顿版和曼海姆版有什么不同?
参考答案 随着更多报道和照片传到法国,他不断修改,使画面更接近事实。波士顿的第一版大半出于想象,场景在开阔野外,士兵像墨西哥人,笔法匆忙;伦敦版因比例问题被放弃;曼海姆的最终版加了石墙和墙头观众,画面定格在开枪的一瞬间,空间更浅、更冷静。
在《左拉像》里,墙上和画室里有哪些东西?它们说明了马奈的哪些艺术来源?
参考答案 《奥林匹亚》的复制品(他自己的现代题材)、委拉斯开兹《酒神》的版画(西班牙传统)、二代歌川国明的相扑力士浮世绘和左边的日本屏风(日本艺术对透视和色彩观念的冲击),还有桌上左拉为马奈写的蓝色小册子。
《福利-贝热尔酒吧》里的镜子“错”在哪里?考陶尔德美术馆怎样解释这些错位?
参考答案 女招待和男顾客的倒影被挪到了右边,按道理她的背影应被她自己挡住,男顾客应站在观众的位置;左边的酒瓶在镜中位置也对不上。考陶尔德认为马奈有意无视正常透视,这些反射的游戏强调了福利-贝热尔令人迷失方向的气氛。
出处 参考来源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Commune of Paris (1871)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Georges-Eugène, Baron Haussman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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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出处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获取(公有领域):马奈《波德莱尔侧像》《西班牙歌手》《穿斗牛士服装的 V 小姐》《1866 年的年轻女子》《划船》、石版画《处决马克西米利安》《内战》,莱蒙迪《帕里斯的评判》,杜米埃 1865 年讽刺画,传戈雅《阳台上的玛哈》,任颐《钟馗》,虚谷《蝶猫图》,小林清亲《池之端花火》。经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公有领域):马奈《杜伊勒里花园的音乐会》(伦敦国家美术馆)、《草地上的午餐》《奥林匹亚》《戴紫罗兰花束的贝尔特·莫里索》(Google Art Project)、《吹笛少年》《阳台》(Google Art Project)、《左拉像》、《处决马克西米利安》三个版本(曼海姆版为旧印刷品翻拍)、《福利-贝热尔酒吧》(考陶尔德)、《休息》(罗得岛设计学院博物馆,CC0)、《铁路》(华盛顿国家美术馆,CC0);提香《乌尔比诺的维纳斯》(Google Art Project)与《田园合奏》(C2RMF)、委拉斯开兹《巴勃罗·德·巴利亚多利德》、戈雅《1808 年 5 月 3 日》、卡巴内尔《维纳斯的诞生》(Google Art Project)、方丹-拉图尔《巴蒂尼奥勒的画室》(Google Art Project)、莫里索《摇篮》(Google Art Project)、夏尔·马维尔的奥斯曼大道照片;纳达尔拍摄的马奈像(公有领域,数字修复:Adam Cuerden)。局部与条幅由本课从原图裁切、缩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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