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 · 一部东西方绘画史第六部分 · 19 世纪(一) / 第 30 章
第 30 章
浮世:江户的木版画
17 世纪末到 19 世纪中叶,江户城里的商人和手艺人花不多的钱,就能买到一张彩色版画:花魁、名角、雪中的驿站、雨里的桥。这些印给普通人看的画,由出版商、画师、雕版师、刷版师四个人合力完成。一百多年后,它们漂洋过海,让巴黎的画家重新学了一遍怎么构图。
约 1680 年 — 1860 年 | 江户时代 · 日本(及其在欧洲的回响)
葛饰北斋《神奈川冲浪里》局部,约 1830–32 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浪尖碎成一根根白色的“爪子”,远处的富士山小得像浪谷里的一个白点。
时代速写江户与“浮世”
第 23 章讲过,1615 年以后日本由德川幕府统治,首都在江户(今天的东京)。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说,在这个控制严密的社会里,创造力不来自保守的武士阶层,而来自儒家等级里地位最低的两类人:工匠和商人[1]。幕府把社会分成士、农、工、商四等,商人排在最底层;他们有钱,却没有地位,于是把钱花在了娱乐和排场上[2]。这些城市里的商人和手艺人,日文叫町人(chōnin)[2]。
为了管住人们的行为,幕府在各大城市划出有围墙的区域,集中开设妓院、茶屋和剧场。大都会博物馆的说法是:在这些地方,各个阶层混在一起,说了算的是钱和时髦[2]。江户的花街叫吉原,剧场里演的是歌舞伎。歌舞伎由一位叫阿国的女艺人在 17 世纪初的京都创立,幕府先在 1629 年禁止女演员上台,1652 年又禁止少年演员,从此舞台上只有成年男子,女性角色也由男人扮演[2]。这一点要记住,后面看写乐的“美女”时会用到。
“浮世”是什么意思大都会博物馆解释:“ukiyo”这个词原本表达的是佛教“人生无常”的观念,写作“忧世”;到了江户时代,人们换上一个同音字,写成“浮世”,意思变成了“漂浮的、及时行乐的世界”[2]。“浮世绘”就是画这个世界的画:花魁、名角、时装、游乐。大都会博物馆说,这是第一次,画家根据普通大众的兴趣和喜好来创作[2]。
大都会博物馆的文章还说,17 世纪末到 18 世纪初,这些描绘花魁和演员的版画深受来江户的游客欢迎,被叫作“江户绘”[2]。1657 年一场大火之后,江户重建,城市里出现了一种诙谐、不恭的文学和视觉艺术,歌舞伎和浮世绘都从这里长出来[1]。
菱川师宣《吉原之体》之“扬屋町入口”,1681–84 年,墨摺绘(只用墨色印刷),25.7 × 38.6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JP808。大都会博物馆的说明:一位武士带着随从刚刚走过“大门”(吉原唯一的出入口),大街上两个男人在和两个女人说笑[3]。这是浮世绘最早的样子:只有黑白两色,线条却已经很流畅。
时间轴按真实比例绘制。灰色小块是两次改革:宽政改革(1787–93)和天保改革(1841–43)。歌麿、写乐最好的作品,恰好挤在宽政改革前后那几年。
怎么做出来的一张版画,四个人
我们习惯说“北斋的《神奈川冲浪里》”“广重的《东海道》”。可大都会博物馆提醒:无论春信、广重名气多大,每一张版画都要四位专家合作:画师、雕版师、刷版师和出版商[4]。
| 角色(日文) | 做什么 |
| 出版商(版元) | 出主意、出钱、定题材、管质量。大都会博物馆说,一张版画通常是出版商发起的商业项目,他往往同时开书店[4] |
| 画师(绘师) | 在纸上画出墨线稿。签名留在画上的,通常只有他一个人 |
| 雕版师(彫师) | 把画稿转到薄而半透明的纸上,反贴在木板上(通常是樱木),顺着线条刻掉不要的部分,让线条凸起来[4] |
| 刷版师(摺师) | 在版上刷颜料,铺上纸,用一个圆形的垫子(马连)在纸背面摩擦,把颜色“摺”到纸上[4] |
歌川国贞《今样见立士农工商·职人》,1857 年,三联锦绘,出版商是下谷的鱼屋荣吉,江户东京博物馆藏有一套[5]。画家开了个玩笑,把版画作坊里的活儿全交给了衣着时髦的女子:有人拿槌和凿在刻版,有人在磨石上磨刻刀,有人用大刷子给纸刷胶矾,有人把纸挂起来晾,架子上排着一碗碗调好的颜料。
从黑白到“锦绘”
大都会博物馆说,日本早在 8 世纪就用木版印刷佛经,可直到 18 世纪,木版主要还是用来印文字[4]。浮世绘最早的版画只有墨色(上面那张师宣),颜色要靠手涂。大英百科全书说:菱川师宣一般被视为浮世绘第一位大师;奥村政信完成了从单色到双色印刷的过渡;1765 年,铃木春信推出了用许多块版套印的多色版画[6]。
这种多色版画叫锦绘(nishiki-e),意思是像织锦一样华丽。大英百科全书说,这项技术的发明一般归于一位叫金六的人,而它第一位伟大的大师是春信[7]。大都会博物馆补充了一个有趣的细节:最早的锦绘是一批富裕的江户人定做的日历,当时有在新年互赠精美日历的风俗[4]。
多色版画每种颜色用一块单独的版,最多可达二十块。为了让每块版的颜色准确地落在同一张纸的同一位置,雕版师在每块版的边缘刻两个小缺口作为定位标记;纸用桑树内皮做的和纸,结实得经得起一遍遍摩擦,又能吸住墨和颜料。一块版可以一直印,直到雕刻磨损,有时能印出几千张[4]。
为什么这样画浮世绘的“平”,一部分来自工艺。每一种颜色是一块版、一次刷印,最自然的结果就是一块块边界清楚的平涂色面,外面围一圈黑线。没有油画那样一层层的明暗过渡(虽然刷版师会用“晕染”的技巧做出天空的渐变)。画师在构思时就知道:线条要让雕版师刻得出,颜色要让刷版师印得出。所以浮世绘的大胆构图、鲜明轮廓、平涂色块,不只是审美,也是一种为了量产而发展出来的语言。
怎么读一张浮世绘先看尺寸。本章大多数单张版画都在 37 × 25 厘米上下,比一张 A4 纸大一圈,大都会博物馆的著录里常把这种标准竖幅叫作“竖大判”(vertical ōban)[8]。再看画面上的字:一个长条的题签写着系列名和图名,一处写着画师的签名(“某某画”“某某笔”),角落里往往还有出版商的商标和几枚小印。这些字和印,就是一张版画的“身份证”。最后别忘了,它是拿在手里看的:大都会博物馆的研究提醒我们,叠印的颜色会在纸上压出高低,拿着它几乎能摸出层次[9]。
两股外力审查与新颜料
幕府的眼睛
浮世绘画的是幕府最想管住的东西:花街、戏子、奢侈的时装。所以它一直活在审查之下。
宽政改革(1787–1793)大英百科全书说,老中松平定信推行了一系列保守措施:提倡节俭,严格限制各阶层的开支,把朱子学定为正统,出版物受到严格审查
[10]。
天保改革(1841–1843)由幕府重臣水野忠邦主持,同样强调节俭,淫靡的美术和文学作品遭到查禁
[11]。改革最终失败,大英百科全书的评价是:经济已经复杂到无法靠命令来管理了
[11]。
审查打到的不只是画师。据日本 nippon.com 网站的文章(次要来源),1791 年,出版商茑屋重三郎的书店“耕书堂”出版的三本山东京传的小说被判绝版,茑屋本人被处以“身上半减”,即没收一半家产(或收入减半)的重罚[12]。几年之后,正是这位挨了罚的出版商,推出了歌麿和写乐。
来自欧洲的蓝
另一股外力是一种新颜料。大都会博物馆的科学家写道:1831 年新年前夕,出版商永寿堂登广告推出北斋的《富岳三十六景》,这套画的卖点之一,是一种刚刚进入版画市场的外来颜料:普鲁士蓝[9]。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说,这种蓝是从欧洲进口的,因为新近变得便宜,才用得起;画家用传统的靛蓝和它一起,调出海和天空的种种层次[13]。
大都会博物馆的分析更进一步:刷版师并不是简单地用普鲁士蓝替换颜色暗淡的靛蓝,而是把两者调在一起印轮廓,再把一种颜料叠印在另一种上面,让鲜亮的普鲁士蓝变深,又不失饱和[9]。它的结论是:普鲁士蓝明亮饱和的色调,让风景版画在江户时代变得可能,也变得流行[9]。后面看北斋和广重的风景时,留意画面里那一大片蓝。
名作精读从花魁到风雨
大都会博物馆把浮世绘的题材变化概括成一个圆:起初是花街和剧场里的美人与演员;18 世纪最后二十五年是版画的黄金时代;19 世纪初,北斋和广重把浮世绘带回了风景,常常带着季节的主题[2]。下面按这个顺序看。
| 题材(日文) | 本章代表 |
| 美人画(美人绘) | 师宣、春信、歌麿、英泉 |
| 演员画(役者绘) | 写乐 |
| 风景画(名所绘) | 北斋、广重 |
| 武士画(武者绘) | 国芳 |
菱川师宣与铃木春信:从一个回眸到一张锦绘
菱川師宣 Hishikawa Moronobu / 鈴木春信 Suzuki Harunobu
- 作品
- 菱川师宣《见返美人图》
- 年代
- 江户时代,17 世纪
- 材质
- 绢本着色,立轴(手绘,不是版画)
- 尺寸
- 63.0 × 31.2 厘米
- 收藏
- 东京国立博物馆,A-60[14]
大英百科全书说,菱川师宣(1618–1694)是地方上一位刺绣匠的儿子,起初画刺绣图样,17 世纪中叶来到江户,给木版印刷的故事书画插图,并发展出一种把绘画大量复制、让大众买得起的方法[15]。他的版画和手绘作品画的都是江户人的风俗,尤其是花魁和歌舞伎演员;作品里有描绘吉原的十二张一套的单幅版画,也有大量春画[15]。前面那张《吉原之体》,就是这一路的作品。
这张最有名的《见返美人图》却是一幅手绘的绢画。东京国立博物馆的说明:一位穿红衣的美人走着走着,忽然停下回头[14]。我们只看到她的侧脸,却能把她的后背看个清楚:头发在末端结成一个圈,这是当时流行的“玉结”;腰带两端长长垂下,叫“吉弥结”,是从一位走红的歌舞伎女形演员那里流行起来的[14]。
看袖子上那些大朵的菊花和樱花团纹。东京国立博物馆指出,师宣原本是用刺绣和金箔装饰和服的“缝箔师”,画这样细密的衣纹是他的看家本领;当时人称赞“师宣的美女才是江户女”[14]。浮世绘从一开始就和时装绑在一起:这张画既是美人画,也是一份流行服饰的说明书。
铃木春信《夜梅》,约 1766 年,锦绘,加“空摺”压印,32.4 × 21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JP1506[16]。
一百年后,春信让版画有了颜色。大英百科全书说,春信(约 1725–1770)在 1765 年开始为俳句诗设计锦绘之前,作品并不出众;他擅长画背景,用背景给人物增添一种微妙的情调[17]。
看左边这幅《夜梅》。整个背景是一片均匀的黑,那是夜。一位年轻女子提着灯笼,仰头看一枝白梅。大都会博物馆说,这是春信最有诗意的作品之一;夜里赏梅是东亚诗歌的古典题材,画面顶上那团图案化的云,又加强了它和平安时代古典艺术的联系[16]。
再凑近看她的衣服:内衣的层层衣边和白色的布袜,在纸上是微微凸起的。大都会博物馆解释,这是用不上色的版把纸压出凸纹的技法,为了强调布料的柔软[16]。日文叫空摺。这种细节在照片上很难看出,要侧着光看原作。
铃木春信《座敷八景》之“时钟晚钟”,约 1766 年,中判锦绘,28.3 × 17.9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JP2447[18]。“八景”原本是中国山水画的题目(潇湘八景),春信把它搬进了室内:寺院的晚钟变成了屋里的座钟。这种把古典题材换成当下生活的玩法,日文叫“见立”。
喜多川歌麿:把镜头推近到一张脸
喜多川歌麿 Kitagawa Utamaro,约 1753–1806
大英百科全书说,歌麿大约在 1791 年放弃了书籍插图,集中画单人女性的半身像,而当时别的浮世绘画家更喜欢画成群的女子[19]。这种把人物放大到只剩头和上身的构图,日文叫大首绘。
在这之前,他以画自然研究和插图本出名,其中最著名的是昆虫图谱《画本虫撰》(1788 年)[19]。东京国立博物馆 2025 年为茑屋办了一个特展,称他是江户时代杰出的出版人,推出了喜多川歌麿、东洲斋写乐这样今天被视为世界级艺术家的浮世绘师;他以吉原和歌舞伎为背景,结交狂歌师和戏作者,把武士、町人、名角、名画师连成一张网[20]。
喜多川歌麿《画本虫撰》,1788 年,两册彩色木版画本,第二册用了云母,每册 25 × 18.3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3.852a, b[21]。左页一只胡蜂飞向挂着的蜂巢,右页一条毛虫爬在叶子上,旁边是用草书写的诗。画美人之前,歌麿先练的是观察。
- 作品
- 喜多川歌麿《妇女人相十品》之“吹玻璃笛的少女”
- 年代
- 约 1792–93 年
- 材质
- 木版画,纸本墨与彩
- 尺寸
- 38.9 × 27.5 厘米
- 收藏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JP1662[22]

1几根线的脸
脸上没有任何阴影,鼻子、眼睛、嘴只用几根极细的线。发丝的根根细线,是雕版师用刀在樱木上一根根刻出来的。

2透明的玻璃
她嘴边那个淡绿色的小东西,是一种叫“popen”的玻璃玩具,一吹就噗噗作响[22]。玻璃只用一层淡淡的绿色和一圈细线表现,却让人觉得它是透明的。

3“相观歌麿考画”
题签上写着系列名“妇女人相十品”,署名是“相观 歌麿考画”:歌麿给自己加了一个“看相师”的头衔,摆出一副研究人的性格的架势。
第一眼
一个年轻女子侧过身来,嘴里含着一支玻璃笛。背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她的格子花纹和服占了画面的下半部。
该看哪里
看她的动作:她似乎是吹着吹着,忽然被什么吸引,转过头去。歌麿抓住的就是这一瞬间。这种“半身特写 + 空白背景”的构图,在当时是一种大胆的新做法。歌麿有两套相关的系列:东京国立博物馆藏有《妇人相学十躰》中的“浮气之相”,是日本重要文化财[23];大都会这张属于题签上写着“妇女人相十品”的那一套。
为什么好
它让一张商业版画有了“性格”。之前的美人画画的是“美人”这一类人;歌麿开始画“这一个人”:天真的、轻浮的、娴静的。他用的手段却极其克制:几根线、几块平色、一大片空白。
《妇女人相十品》之“撑阳伞的女子”,约 1792–93 年,38.1 × 25.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JP2730[24]。
《照镜的难波屋阿北》,约 1790–95 年,云母地,36.8 × 25.1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JP3018[25]。中间那张脸,是镜子里的倒影。
《宽政三美人》,约 1791 年,38.7 × 25.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JP1528[26]。三张几乎一样的脸,靠发型、衣纹和家纹区分。
看中间那幅阿北。阿北是浅草难波屋茶馆的招牌女招待,在当时有名到可以单独入画。背景刷了一层云母摺:大都会的著录写明这张是“云母地”[25]。原作在光下会微微发亮。黑色的圆弧是镜框,歌麿让我们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的脸。
1804 年:一张三联画和五十天的手铐
喜多川歌麿《太阁五妻洛东游观之图》,1804 年,三联木版画,38.1 × 76.2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JP992[27]。正中坐着的就是太阁丰臣秀吉,周围是他的妻妾。
大都会博物馆说,这幅三联画描绘的是丰臣秀吉 1598 年举办的著名赏樱会。表面上只是一个历史场景,可是秀吉的后人正是被德川家的祖先推翻的,这个题材对不满政府的江户市民来说意味深长;歌麿因为违反禁令,被关押并戴了五十天手铐[27]。大英百科全书的说法是:1804 年,他正处在事业顶峰,因画了秀吉的妻妾,被指控侮辱秀吉的尊严,判戴手铐五十天;这次经历让他精神崩溃,结束了他的艺术生涯[19]。两年后的 1806 年,歌麿去世[19]。大英百科全书列出的他最著名的系列,除了“妇人相学十躰”,还有《青楼十二时》《青楼七小町》《歌撰恋之部》[19]:几乎全是花街和女性。
这件事说明了浮世绘的处境:它卖得越好,就越容易被幕府盯上。题材稍微碰到政治,画师就要坐牢。一种常见的看法是,浮世绘画师因此常常把真实的人和事“换个名字”来画,把当代的花魁画成古代的诗人,把现实的事件画成历史故事。春信的“见立”,到了歌麿这里,有时就成了一种自保的办法。
大都会博物馆还提到,比这更早的 1797 年,他的朋友和出版人茑屋去世,这对他的打击同样沉重[27]。
东洲斋写乐:十个月,一百四十张脸
東洲斎写楽 Tōshūsai Sharaku,活动于 1794–95
写乐是浮世绘史上最大的谜。东京国立博物馆 2011 年“写乐”特展的介绍是:他在宽政六年(1794)五月突然出现,一口气出版了 28 张用云母摺的豪华役者大首绘;到第二年一月,他已经做了 140 多张版画,然后搁笔,从此消失[28]。大英百科全书说,据称他是阿波藩(今德岛县)的一位能乐演员,传世作品不到 160 张,大多是演员像[29]。
- 作品
- 东洲斋写乐《三代目大谷鬼次之奴江户兵卫》
- 年代
- 1794 年
- 材质
- 木版画,纸本墨、彩与白云母
- 尺寸
- 38.1 × 25.1 厘米
- 收藏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JP2822[30]

1斜眼、紧嘴
眉毛像两把向上挑的刀,眼角画着红色的隈取,嘴角往下压成一条线。这是一个坏人的表情,可也是一个演员在“做”坏人的表情。

2太小的手
两只手从衣襟里伸出来,手指张开,像要抓人。比起那张大脸,手小得不成比例。写乐不在乎准确,在乎的是这个瞬间的劲儿。

3暗色云母地
背景是一层深灰色的云母。大英百科全书说,写乐给他的肖像用带黑色光泽的云母地,直到这种做法被政府禁止[29]。

4“东洲斋写乐画”
右侧竖写的签名。签名下方还有一个小小的印记。写乐的名字只出现在这十个月的版画上,此前此后都找不到。
第一眼
一个人猛地扭过头来,眼睛斜着,嘴紧紧抿着,两只手从衣服里伸出来。背景是一片暗沉的灰。
该看哪里
大都会博物馆的说明:大谷鬼次在戏里演一个武士的家仆,是个心狠手辣的爪牙;他斜视的脸、竖起的头发和向前抓的双手,表现出这个角色的冷酷。写乐既抓住了歌舞伎角色的本质,又显露出扮演角色的演员本人的个性[30]。
为什么好,又为什么不受欢迎
大英百科全书说,写乐不画理想化的肖像,而是要穿透演员的性格;连当时最英俊、专演女角的演员松本米三郎,在他笔下也成了一个脖子粗壮、举止笨拙的男人[29]。这正是问题所在:观众买演员像,是想把偶像带回家,不是想看偶像的真面目。大英百科全书说,写乐当时并不怎么受欢迎,直到西方人高度评价他之后,日本人才充分认识他[29]。
写乐《市川虾藏(五代目市川团十郎)之竹村定之进》,1794 年五月,云母地,大都会艺术博物馆,JP3114。大都会博物馆说这是写乐最著名的作品之一:演员扮演一位极其正直的武士,正处在无法忍受的道德冲突之中,紧接着就要切腹以保全名誉[31]。
写乐《四代目岩井半四郎之重之井》,1794 年,白云母,37.1 × 24.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JP1523[32]。这是一个女角,可演员是男人。看那张圆圆的大脸和厚实的下巴:写乐没有替他遮掩。
葛饰北斋《神奈川冲浪里》:浪的爪,人的船,远处的山
葛飾北斎 · 冨嶽三十六景 神奈川沖浪裏 · Katsushika Hokusai, Under the Wave off Kanagawa (The Great Wave)
- 作者
- 葛饰北斋(1760–1849)
- 系列
- 《富岳三十六景》,出版商永寿堂(西村屋与八)
- 年代
- 约 1830–32 年
- 材质
- 多色木版画,纸本墨与彩
- 尺寸
- 25.7 × 37.9 厘米
- 收藏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JP1847;据大都会博物馆,这一张很可能是最早刷印的版本之一[33][9]

1浪尖的“爪”
浪头卷过来,碎成一簇簇向下弯的白色细指。1888 年,梵高在给弟弟提奥的信里引用了提奥的话:“这些浪是爪子,船被它们抓住了,你感觉得到。”[34]

2两种蓝叠在一起
大都会博物馆的分析:浪腹里深色的竖条纹,是普鲁士蓝和靛蓝调和先印的;然后再整片叠印纯普鲁士蓝。深浅两层蓝让浪有了体积和动感;叠印两次的地方,纸被压得更深,拿在手里几乎能摸到一级级的台阶[9]。

3三条船
画面里有三条细长的快船(左边一条,中间一条,下面一条),船上的人全都低着头,伏在桨上。一般认为这是往江户运送鲜鱼的快船。此刻船上的人只能缩成一团,任浪摆布。

4最小的主角
这是《富岳三十六景》,主角应该是富士山。可它在这里只是浪谷里的一个小三角。大都会博物馆说,北斋巧妙地玩了一个透视游戏,让日本最雄伟的山看上去像浪窝里一座小土丘[33]。

5真正的标题
左上角的题签写着“冨嶽三十六景 神奈川沖浪裏”,旁边是“北斋改为一笔”。芝加哥艺术博物馆提醒:“The Great Wave(大浪)”只是英语里的昵称,原题的意思是“神奈川外海浪下”[13]。
第一眼
左边一座蓝色的浪墙,高高卷起,正要砸下来。右边是另一道浪。浪的谷底,远远地,一座白顶的富士山。
该看哪里
先按我们习惯的方向从左往右看:浪从左边扑过来。再按日本人读书的方向从右往左看。芝加哥艺术博物馆指出,最早的日本观众很可能是从右往左读这张画的:先看见船上的人,然后迎面撞上那只要吞掉他们的巨大浪爪;这样看,浪就更可怕了[13]。
再看构图的几何关系:大浪的弧线和远处富士山的三角形相互呼应,浪尖下面那块小浪也是个小小的“富士山”。巨大的变成渺小的,渺小的变成永恒的。
为什么好
大都会博物馆说,这件作品构图惊人,据说启发了德彪西的《大海》和里尔克的诗《山》,确立了它作为世界艺术标志的地位[33]。芝加哥艺术博物馆提醒我们:它是一张为大众市场商业印制的版画,并非一幅手绘的画,原来印了几千张,跨了许多年,甚至在北斋死后还在印[13]。北斋开始这个系列时已经七十岁。他刚经历中风、丧妻,还要替欠了赌债的孙子还钱;他在信里写道,没钱,没衣服,几乎吃不饱[13]。
为什么这样画
大英百科全书说,北斋年轻时曾在租书铺做伙计,15 到 18 岁跟一位木版雕刻师当学徒;后来他研究过西洋的透视和着色[35]。一个懂雕版、又学过西洋透视的画家,才会想到用一道近大远小的浪,把一座圣山“装”进浪谷里。至于那片蓝,正是本章开头说的那种刚刚变便宜的进口颜料。
第 23 章看过尾形光琳的《波涛图屏风》,大都会博物馆说光琳的浪花伸出触手般的“手指”[36]。一百多年后,北斋把同样的“手指”刻进了一块樱木版。
红富士、雷雨与《北斋漫画》:画狂老人
北斋《富岳三十六景》之“凯风快晴”(红富士),约 1830–32 年,24.4 × 35.6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JP9[37]。
北斋《富岳三十六景》之“山下白雨”,约 1830–32 年,25.7 × 38.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JP11[38]。
把这两张并排看。同一座山,同一个角度,几乎同样的三角形,占满画面。可一张是晴天,一张是雷雨。
“凯风”是南风,“快晴”是晴朗。山体被照成赭红色,天上排着一行行鱼鳞似的白云,山脚是一片深绿的树海。“山下白雨”里,山顶仍然在晴空里,山腰以下却一片漆黑,一道红色的闪电劈开了暗处。大都会博物馆说,这道闪电表现了夏日从多云的天空突然变成暴风雨的那一刻;把“山下白雨”和“红富士”的明朗平静放在一起,正显出北斋视野的表现幅度和力量[37][38]。
大都会博物馆还说,这个系列轰动一时,出版商永寿堂把原定的三十六张扩充,最终达到四十六张[37]。大英百科全书的评价是:这套版画是日本风景版画史上的顶峰,在构思的宏大和执行的技巧上,此前几乎无可比拟,此后也无人超越,连广重也没有[35]。
《传神开手 北斋漫画》,初编至十五编,1814–1878 年,木版画本,每册约 22.8 × 15.8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3.720a–s[39]。图中一页上,几个人在扭打、拉扯,每个人都用寥寥几笔画成。
这里的“漫画”指随手的速写,和今天的连环画是两回事。国立国会图书馆在“日本搜索”上的介绍:《北斋漫画》初编 1814 年出版,大受欢迎,一编编出下去,直到北斋死后的 1878 年才以第十五编完结;书中画尽了人物、动植物、建筑、器物、风景、天气,收图约 4000 幅,很早就在欧美出名,影响了海外的艺术家[40]。大英百科全书推测,这类给业余画家用的“画谱”,可能是北斋为了招学生、找新的赞助人[35]。
北斋《富岳百景》二编,1834–35 年,木版画本,22.9 × 15.9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JIB108[41]。左页松下的行人,右页一个人躺着仰望山顶。三十六景之后,北斋又画了一百张富士山,这次只用墨。
一段七十五岁写下的话
《富岳百景》有一篇北斋自己写的跋。大英百科全书的译文大意是:
“我从五岁起就有描摹物形的癖好。五十岁前后出了不少画,可七十岁以前画的东西,实在没有一样值得一提。七十三岁时,才稍稍领悟了鸟兽虫鱼的真实样子、草木的生机。所以到八十岁会更有进步,九十岁能更深入事物的本质,一百岁时大概能达到神妙之境,一百一十岁时,一点一画都会像活的一样。”[35]
北斋的一生几乎就是一部浮世绘史。大英百科全书说,他 1760 年生于江户本所,五岁起就爱画画;1778 年十八岁时拜当时的浮世绘名家胜川春章为师,第二年就出版了歌舞伎演员像;1797 年改名“北斋”,此后半个世纪是他的黄金时代[35]。他画过演员、美人、私人订制的贺年版画“摺物”、长篇小说的插图,也喜欢当众表演:在江户和名古屋的节日人群前画面积大到两百平方米的巨幅人像,还被召到将军面前展示画技[35]。妻子去世后,他最疼爱的女儿、也是他的学生阿荣回到他身边,陪他度过晚年[35]。
大英百科全书说,北斋一生搬家九十多次,换过几十个画号,晚年自称“画狂老人”;1849 年去世时八十九岁,临终还求天再给他十年、哪怕五年[35]。
歌川广重《东海道五十三次》:一条路上的天气
歌川広重 Utagawa Hiroshige,1797–1858 / 東海道五拾三次之内
大英百科全书说,广重是江户消防队一位队长的儿子,十二岁丧母,不久父亲辞职,把职位传给了他;他约 1811 年进入歌川丰广门下[42]。据大英百科全书,1832 年他沿着江户到京都的东海道走了一趟,在 53 个驿站都住过,画了大量速写;随后出版的《东海道五十三次》共 55 张(每个驿站一张,加上起点和终点),一出来就大获成功,让他成了有史以来最受欢迎的浮世绘画家之一[42]。
广重《东海道五十三次》之“日本桥 朝之景”,约 1833–34 年,24.1 × 35.2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JP471。大都会博物馆的说明:东海道的起点日本桥,一支大名的队伍一大早过桥,开始离开江户的长途旅行,走在队伍前面的是从附近鱼市挑鲜鱼进城的鱼贩[43]。看桥头那扇打开的木门,和画面中央鼓起的桥面:一天,一条路,从这里开始。
“蒲原 夜之雪”,约 1833–34 年,24.1 × 35.9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JP486[44]。
“庄野 白雨”,约 1833–34 年,24.1 × 35.6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JP516[45]。
左边是雪夜。大都会博物馆说:深雪覆盖着蒲原的山坡,新雪落在屋顶、树上和山上,静得只剩下行人踩雪的声音;可这个场景是想象的,因为记载显示广重是夏天经过蒲原的,而且这一带很少下这么大的雪[44]。所以,“写生”并不等于照搬。广重要的是一种气氛。
右边是骤雨。一条陡坡上,两个轿夫抬着轿子埋头赶路,一个披蓑衣的人和一个撑伞的人迎着风雨弓着腰,背后的竹林被风压弯,一层比一层淡,最后变成灰色的剪影。雨是一根根斜的细线。注意整张画里没有一个人的脸:大家都低着头、遮着伞。广重画的是“下雨”这件事本身。
大英百科全书估计,广重一生创作了五千多张版画,有些版刷印多达一万张[42]。它也说,北斋是纯风景版画的开创者,广重性格不如北斋鲜明,却常常以自己的平静方式达到同样的高度;他能把景物简化成几个装饰性的元素,作品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人情味,雪、雨、雾、月夜是他最有诗意的题材[42]。
北斋的风景一座山,三十六种看法。构图像几何题:浪的弧线、山的三角、桥的半圆。人常常很小,在和自然较劲。线条硬,颜色大胆,普鲁士蓝铺天盖地。
广重的风景一条路,五十五个驿站;一座城,一百个名所。画的是天气和时辰:清晨、雪夜、骤雨、月光。人更多,也更家常:赶路的、躲雨的、挑鱼的。颜色柔和,渐变多。
两人的差别,也可能和买画的人有关。一种常见的解释是:江户后期出门旅行、参拜的人越来越多,沿途驿站和名胜成了谈资。一套《东海道》既是纪念品,也是没走过这条路的人的“纸上旅行”。广重画的,正是这些顾客心里的东海道。
广重《大桥安宅骤雨》:一座桥上的六个人
名所江戸百景 大はしあたけの夕立 · Sudden Shower over Shin-Ōhashi Bridge and Atake
- 系列
- 《名所江户百景》(1856–58)[42],第 58 图
- 年代
- 1857 年九月(安政四年)
- 材质
- 多色木版画
- 尺寸
- 36.5 × 24.3 厘米
- 收藏
- 本图:大都会艺术博物馆,JP644[46];布鲁克林博物馆藏有全套,并有详细说明[47]
第一眼
一座木桥从右下斜斜地插进画面。桥上几个人在雨里奔跑。天上压着一条黑云,整个画面被密密的雨线罩住。
该看哪里
布鲁克林博物馆的描述:你几乎能听见雷声炸响,翻滚的黑云倾泻成一片片大雨,把桥上缩成一团的人影冲散;在灰蓝色的隅田川上,一个船夫撑着木筏顺流而下,对风雨无动于衷[47]。
这种雨叫“夕立”,是夏天傍晚天色骤然变暗、大颗雨点倾盆而下、又很快放晴的雷阵雨[47]。雨是怎么画的?布鲁克林博物馆说,是用黑、灰两种线以不同角度叠印出来的[47]。这很可能意味着至少两块雨线版、两次刷印。
为什么好
布鲁克林博物馆称它是整个系列无可争议的杰作,可以和《东海道》里同样画躲雨的“庄野”相比[47]。广重把视点放得很高,桥斜着冲出画面,没有头也没有尾;人被压在画面下方,只有雨从天上一直落到水里。这种“截断”的构图,三十年后会让梵高着迷。
一个有意思的分歧
大英百科全书认为,广重 1844 到 1858 年的晚期,因为太受欢迎、产量太大,作品质量有所下降[42]。可《名所江户百景》恰恰出在这个晚期,布鲁克林博物馆却把这一张称为杰作[47]。两种评价并不矛盾:多产的晚期里,确实有大量平庸之作,也有几张把一生功夫用尽的作品。看画时,要一张一张地看,别只看画家的“分期”。

1压顶的黑云
顶端一条墨黑的云,下缘是渐变的。这是刷版师在版上抹出浓淡的效果,每一张印出来都略有不同。右上角的红色题签写着系列名和图名。

2“安宅”在哪里
对岸被雨遮成一片灰影。布鲁克林博物馆说,“安宅”是对岸一带的俗称,来自 17 世纪 30 年代起停泊在幕府船坞前的一艘巨大官船,那艘船 1682 年被拆掉了[47]。

3一个不躲雨的人
河面上,一个船夫撑着长长的木筏顺流而下。桥上的人都在跑,只有他慢慢地撑。

4六个人
布鲁克林博物馆数过:桥上有六个人,顶着斗笠、草席和伞躲雨[47]。左边有人撑着伞,右边几个人弓着背往前冲。
梵高《雨中的桥(仿广重)》,1887 年 10–11 月,巴黎,布面油画,73.3 × 53.8 厘米,梵高美术馆,s0114V1962[48]。
三十年后,在巴黎
梵高美术馆的说明:梵高非常欣赏日本木版画鲜亮的颜色和独特的构图;他依据广重这张版画画了这幅雨中的桥,却把颜色画得比原作更浓烈。他用的是标准尺寸的画布,为了保持原版画的比例,四周留出一圈边框,里面填上从别的版画上抄来的日文字[48]。
把两张放在一起对比:广重的雨是均匀、冷静的细线;梵高的雨是用细笔一道道画上去的深蓝色长笔触[48]。桥变成了明黄色,河水变成了浓重的蓝绿。边框上的汉字是装饰,梵高并不认识它们。
注意:梵高没有见过江户,也没有见过隅田川。他学的是一张纸上的构图方式:高视点、斜线、截断的桥、大片的平色。第 33 章还会回到他身上。
广重《龟户梅屋铺》:一根挡在眼前的树枝
名所江戸百景 亀戸梅屋舗 · Plum Estate, Kameido
- 系列
- 《名所江户百景》第 30 图
- 年代
- 1857 年十一月
- 尺寸
- 约 36 × 23.5 厘米(布鲁克林博物馆藏本,30.1478.30)[49]
- 本图
- 爱尔兰都柏林切斯特·比提图书馆藏本,CBL J 2693
先别看梅花,先看那根树干。一根粗大的、灰黑色的老梅枝从画面左下角斜着横过来,几乎把画面切成两半;它离我们这么近,近到画不下,被画框切断了。树枝后面,才是远处的梅园、篱笆和赏梅的小小人群。
布鲁克林博物馆说,广重让我们和龟户著名的“卧龙梅”面对面:它是江户最有名的一棵树,重瓣的白花据一本江户导游书说“盛开时白得能驱散黑暗”;我们离得那么近,几乎能闻到它的香气,据说 18 世纪初连将军德川吉宗路过时都被它吸引过去[49]。“卧龙”这个名字来自它的长相:低垂的枝条扎进土里又重新冒出来,成了新的树干[49]。布鲁克林博物馆还说,这棵树一直活到 1910 年,被一场大洪水淹死[49]。
局部:近景的树干。注意树干上从深到浅的灰色晕染,以及几朵从画外伸进来的白梅。天空从顶上的深蓝过渡到粉红,再到下面的白色,也是刷版师用“晕”的技巧做出的渐变。
梵高《开花的梅园(仿广重)》,1887 年 10–11 月,巴黎,布面油画,55.6 × 46.8 厘米,梵高美术馆,s0115V1962[50]。
梵高美术馆说,梵高写过日本艺术让他快乐、开朗;他依据自己收藏的日本版画画了三幅油画,这是其中第一幅,用来研究日本版画家的风格和用色[50]。他准确地复制了构图,却把颜色画得浓烈得多:广重树干上的黑与灰,被换成了红和蓝的色调;两侧那两条写着日文字的橙色边框,是他为了装饰和异国情调加上去的[50]。
布鲁克林博物馆在比较两张画时说:梵高的颜色显出“激情”和年轻,而原作用晕染画出的虬曲树干,给人更苍老的感觉[49]。你更喜欢哪一张?
梵高的六百六十张版画梵高美术馆说,1886–87 年冬天,梵高从巴黎的日本美术商萨米埃尔·宾那里买了 660 张木版画;他可能一时兴起,打算倒卖,没成,1887 年开始认真研究它们;他把这些画钉在画室墙上,很多张上今天还留着钉孔,有些还沾着颜料和油渍[51]。梵高美术馆说,从 1888 年到阿尔勒以后,他的构图变得更平、颜色更浓、线条更清楚,装饰性的图案更多[51]。
歌川国芳与溪斋英泉:武士、骷髅、猫和花魁
歌川国芳 Utagawa Kuniyoshi,1798–1861 / 渓斎英泉 Keisai Eisen
歌川国芳《通俗水浒传豪杰百八人之一人》之“智多星吴用”,大英博物馆,1906,1220,0.1311[52]。梁山的军师穿着华丽的长袍站在地上,左边摆着浑天仪和地球仪,头顶是星空。
大英百科全书说,国芳和他的对手国贞一样,是歌川丰国的学生;他靠大约 1827 年出版的《通俗水浒传豪杰百八人之一人》系列成名,成为武者绘的名家[53]。题材来自中国小说《水浒传》;国立国会图书馆的介绍提到,北斋早年也和曲亭马琴合作,为《新编水浒画传》画过插图[40]。
这一张画的是军师吴用,所以国芳给他配上了天文仪器,暗示他上知天文。系列里的其他好汉大多赤膊上阵,满身花纹,动作夸张,像要从纸上跳出来。大英百科全书还说,国芳也画风景,常用西洋透视法[53]。
歌川国芳《相马的古内里》,约 1844 年,三联木版画,大英博物馆,1915,0823,0.915-916[54]。据大英博物馆的著录:泷夜叉公主在父亲平将门荒废的相马宫殿里,召来一具巨大的骷髅,吓唬前来的大宅光国[54]。骷髅占了三张纸中的两张,从破帘子后面探出身子,大得装不进画面。传统的妖怪画常常把鬼怪画得和人一样大,国芳把它放大到建筑的尺度,让整张三联画变成了一个舞台。
歌川国芳《大物浦平家亡灵》,1843–47 年,三联木版画,每张约 37.5 厘米高,大都会艺术博物馆,JP1565。大都会博物馆说:大海似乎在抽搐,远处浮现出一群亡灵,逼近一船源氏的武士;这是回忆 1185 年春天源氏在海战中消灭平家的故事;国芳把亡灵画成柔和、流动的淡色剪影,和前景鲜艳锐利的颜色形成对比[55]。看右边那道巨浪:它几乎就是北斋那道浪的远房亲戚。
歌川国芳《猫饲好五十三疋》,1847–50 年,三联木版画,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藏有一套(AK-MAK-909)。荷兰国立博物馆的著录:各种姿态的猫,旁边是红色的小题签,写着东海道上一个个驿站的名字[56]。看右上角的标题:“五十三次”里的“次”被换成了“疋”(数动物的量词)。广重的东海道,在国芳手里变成了五十几只猫。
溪斋英泉《云龙打挂之花魁》,约 1830 年,竖长的双联版画(图片来自千叶市美术馆 2012 年展览图录,经 Wikimedia Commons)。名古屋市博物馆也藏有英泉的一幅《花魁 龙模样》[57]。
同一时代的另一种美人。国立新美术馆收录的英泉展介绍说:溪斋英泉活跃在江户文化最成熟的幕末,他那种被形容为“颓废”的妖艳美人画风靡一时[58]。和歌麿那些修长、安静的女子比,英泉的花魁脖子粗短,下巴前伸,身子扭成一个“S”形,外衣上一条盘龙几乎要冲出画面。
这张画后来有一段奇遇。梵高美术馆说,它被印在 1886 年《巴黎画报》(Paris Illustré)一期日本专号的封面上;梵高用打格子的方法把它放大,画成了一幅油画[59]。
梵高《花魁(仿英泉)》,1887 年 10–11 月,巴黎,棉布油画,100.7 × 60.7 厘米,梵高美术馆,s0116V1962[59]。
梵高美术馆解释:从发型和系在前面而不是背后的腰带,可以认出她是花魁;梵高给她加了一个满是睡莲的池塘、竹子、鹤和青蛙;这里藏着一个双关,在法语俚语里,“鹤”(grue)和“青蛙”(grenouille)都是妓女的意思[59]。对照左边英泉的原作:梵高保留了花魁的姿势和那条盘龙,却把颜色画得更刺眼,轮廓线更粗,好像他要用油画去模仿木版画。
日本主义浮世绘到了巴黎
大都会博物馆的“日本主义”专文开头说:1853 年日本港口重新对西方开放以后,大批外国进口货涌向欧洲,浪尖上就是浮世绘大师们的木版画;它们向印象派和后印象派证明,“浮世”里那些简单、短暂、日常的题材,也能以动人的装饰方式呈现出来[60]。
同一篇文章说,1867 年巴黎世界博览会上日本设了展馆,巴黎人第一次看到正式的日本工艺美术展;可在这之前,扇子、和服、漆器、铜器、丝绸已经一船船运到英国和法国[60]。还有两个流传很广的故事:据说惠斯勒是在伦敦桥附近一家中国茶馆里发现日本版画的,莫奈则是在荷兰一家香料店里看到被当成包装纸的版画[60]。大都会博物馆自己也用了“据说”。
影响并不止于一两个人。大都会博物馆列举:图卢兹—罗特列克借用歌舞伎演员版画里夸张的颜色、轮廓和表情,做出醒目的海报;自称“纳比派”的博纳尔和维亚尔,从浮世绘新奇的视角里找灵感;高更则绕开当时流行的石版画,改用日本木刻的技法[60]。19 世纪 90 年代,正是日本木版画在法国越来越流行的时候[60]。
| 欧洲画家从浮世绘里学到了什么 | 本章可以对照的例子 |
| 平涂的色块和清楚的轮廓线 | 春信、歌麿的人物;梵高临摹的花魁 |
| 被画框截断的近景,高视点、斜线构图 | 《龟户梅屋铺》的树干;《大桥安宅骤雨》的桥 |
| 大片留白和不对称 | 歌麿的空白背景;德加的空地板 |
| 日常生活、天气、转瞬即逝的时刻 | 广重的骤雨和雪夜;卡萨特的封信女子 |
讽刺的是,就在欧洲人迷上浮世绘的时候,浮世绘在日本走向了终点。大都会博物馆说,1858 年广重死后的十年里,大画师们在推翻幕府的社会动荡中相继消失;作为浮世绘根基的江户社会彻底改变,浮世绘被卷进了新时代的漩涡[2]。广重死于一场霍乱流行[42]。
对照同一时期的中国年画
浮世绘不是孤立长出来的。中国早已有发达的套色木版画,苏州的版画还曾经越洋到达日本。
丁亮先《杨梅与蚱蜢》,苏州,约 1735–50 年,套色木版画并压印凸纹(拱花),37 × 29.6 厘米,大英博物馆,1906,1128,0.14,来自汉斯·斯隆爵士的遗赠[64]。比春信的锦绘早了二三十年。注意叶脉和果实表面那种不上色的凸纹:和春信《夜梅》的“空摺”是同一类技法。
苏州桃花坞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说,桃花坞木版年画起源于明代,历史有 350 多年
[65];它史称“姑苏版”,曾外销到欧洲、东亚和东南亚;17 世纪,“姑苏版”成为中日贸易和绘画交流的重要内容,日本浮世绘也吸收借鉴了桃花坞年画的创作元素
[66]。同一篇报道引大英博物馆学者的话:清代康熙到乾隆早期是“姑苏版”海外传播的黄金时期
[66]。
天津杨柳青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说,杨柳青年画起源于明代,已有近 400 年历史,以“印绘结合”的形式独树一帜,吸收了工笔重彩画和民间版画的长处,笔法细腻、色彩艳丽;它和桃花坞年画一样,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67][65]。
杨柳青年画《庆赏元宵》,清代,高桐轩作,天津博物馆藏(图片分辨率有限)。一家人在庭院里挂灯、放烟火、过元宵。
江户浮世绘买的人是町人,买来看、收藏、追星。题材是花街、剧场、旅行、时装。全部颜色都靠套版印出来。一张一张卖,追求的是新鲜和时髦,系列越出越多。
中国年画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说,过年贴年画是中国人的年俗,家家户户在门窗、墙上贴年画,祈求来年平安、风调雨顺
[65]。它是节日用品,一年一换。杨柳青常常先印轮廓,再手工彩绘
[67]。
两者用的是几乎相同的技术(木版、套色、拱花或空摺),服务的却是不同的生活。浮世绘画的是“此刻的快乐”;年画画的是“来年的福气”。19 世纪的欧洲画家迷上的,正是浮世绘里那种只属于城市、只属于当下的东西。
回头看课程的其他章:第 23 章的狩野派和琳派是给将军、大名和京都贵族画的金屏风;这一章的浮世绘,是给江户街头的普通人印的纸。日本绘画在同一个江户时代里,同时有这两种面貌。
承上启下这一章留下了什么
- 为大众而画。浮世绘是第一种按照普通城市居民的口味创作的绘画,便宜、量产、追逐时髦。
- 四个人的作品。出版商、画师、雕版师、刷版师缺一不可;1765 年的锦绘让版画有了全彩。
- 从脸到风景。歌麿和写乐把镜头推近到一张脸;北斋和广重借着进口的普鲁士蓝,把浮世绘带向风景和天气。
- 审查之下。宽政、天保两次改革,出版商被罚,歌麿戴上手铐,云母摺被禁。
- 反向的影响。平涂的颜色、截断的构图、高视点、空白,在 1860 年代以后改变了巴黎的绘画。
下一章,我们回到巴黎,看那个把日本屏风和相扑版画挂进左拉肖像背景里的人:马奈。他的《草地上的午餐》和《奥林匹亚》在沙龙引发了丑闻,也拉开了现代绘画的序幕。
练一练自测
- “浮世”这个词原来是什么意思?到了江户时代变成了什么意思?
参考答案
原本写作“忧世”,表达佛教人生无常的观念;江户时代换成同音的“浮”字,意思变成漂浮的、及时行乐的世界。
- 一张浮世绘版画需要哪四个人合作?谁通常是发起人?
参考答案
出版商(版元)、画师、雕版师、刷版师。通常由出版商发起,他决定题材和质量,往往同时开书店。
- 写乐的演员像为什么在当时不太受欢迎?
参考答案
他不画理想化的偶像,而是夸张地表现演员的性格和真实相貌,连最英俊的女形演员也被画得粗壮笨拙;观众想买的是偶像,不是真面目。
- 在《神奈川冲浪里》中,富士山在哪里?北斋为什么把它画得那么小?
参考答案
在画面中下方的浪谷里,是一个白顶的小三角。北斋利用近大远小的透视,让近处的浪显得巨大,让圣山显得渺小又稳定,大浪的弧线和山的三角形还彼此呼应。
- 梵高临摹广重《大桥安宅骤雨》时做了哪些改动?
参考答案
颜色画得更浓烈(明黄的桥、浓重的水),雨用深蓝色的细长笔触画成;为了保持原版画的比例,他在四周留出边框,填上从别的版画上抄来的日文字。
出处参考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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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 非遗在春节 传统年画飘出浓浓中国“年味儿”.
-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 木版年画传承:激发活力,让传统技艺离现代生活更近些.
-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 杨柳青木版年画博物馆竣工.
图片出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获取(公有领域):菱川师宣《吉原之体》;铃木春信《夜梅》《座敷八景·时钟晚钟》;喜多川歌麿《画本虫撰》《吹玻璃笛的少女》《撑阳伞的女子》《照镜的难波屋阿北》《宽政三美人》《太阁五妻洛东游观之图》;东洲斋写乐三幅;葛饰北斋《神奈川冲浪里》《凯风快晴》《山下白雨》《北斋漫画》《富岳百景》;歌川广重《日本桥》《蒲原》《庄野》《大桥安宅骤雨》;歌川国芳《大物浦平家亡灵》;德加《排练室里的舞者与低音提琴》。经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公有领域):菱川师宣《见返美人图》(东京国立博物馆,Google Art Project);歌川国贞《今样见立士农工商·职人》;歌川广重《龟户梅屋铺》(切斯特·比提图书馆);歌川国芳《通俗水浒传》(大英博物馆)、《相马的古内里》(大英博物馆,由网站截图拼合)、《猫饲好五十三疋》;溪斋英泉《云龙打挂之花魁》;梵高《雨中的桥》《开花的梅园》《花魁》(梵高美术馆)、《唐吉老爹》;莫奈《日本女人》;马奈《埃米尔·左拉像》;丁亮先《杨梅与蚱蜢》(大英博物馆,Google Arts & Culture);杨柳青年画《庆赏元宵》。卡萨特《信》:美国国家美术馆开放获取,CC0,经 Wikimedia Commons。局部由本课从原图裁切、缩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