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 · 一部东西方绘画史 第六部分 · 19 世纪(一) / 第 28 章
第 28 章
风暴与内心:浪漫主义
法国大革命许诺了理性和自由,随后而来的却是恐怖、战争和复辟。画家们不再相信一种标准的美,转身去画自己害怕的、渴望的、无法控制的东西:刑场上的一盏灯笼,漂在海上的木筏,雾里的背影,雨里冲过来的火车。这一章看西班牙、法国、德国和英国的画家,怎样把“感受”变成了绘画的主题。
约 1790 — 1850 年 | 马德里 · 巴黎 · 德累斯顿 · 伦敦 · 哈德逊河谷
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雾海上的旅人》局部 ,约 1817 年,汉堡美术馆。一个人背对着我们站在山顶。我们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和他一起看那片雾。
时代速写 革命之后的幻灭
“浪漫主义”这个词,最早是 1800 年前后文学批评里用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文章说,它在 19 世纪最初几十年成为法国和英国的一场艺术运动,一直兴盛到世纪中叶;它强调想象和情感,起因是 1789 年法国大革命之后,人们对启蒙运动所推崇的“理性与秩序”感到幻灭[1] 。
幻灭从哪里来?大革命砍了国王的头,接着是恐怖统治,然后是拿破仑。他的军队打遍欧洲。1808 年拿破仑入侵西班牙,逼走了西班牙国王,把自己的哥哥约瑟夫扶上王位;1814 年拿破仑倒台,西班牙波旁王朝复辟,新国王斐迪南七世却废除了宪法,恢复了宗教裁判所[2] 。一代人眼看着“自由”“理性”这些大词变成了刺刀和断头台,又变回了旧王朝。
在法国,经历过帝国的年轻人对战争记忆犹新。卢浮宫的策展人科姆·法布尔在卢浮宫的播客里说:帝国时期实行强制征兵,那是“一场巨大的屠宰”;籍里柯这一代人到了服役年龄,他的父亲花了 4,000 法郎雇人替他去当兵[13] 。
安托万-让·格罗《拿破仑探望雅法的鼠疫病人》 Antoine-Jean Gros, Bonaparte visitant les pestiférés de Jaffa ,1804 年,卢浮宫[3] 。
先看一幅“过渡”的画。格罗是新古典主义大师大卫的学生,也是为拿破仑效力的历史画家。大都会博物馆把这幅画称为一件宣传品:拿破仑在雅法围城期间探望染上鼠疫的士兵,画家让他伸手去碰一个病人,病人做出不敢相信的手势,这个动作既让人想起基督,也让人想起“国王的触摸能治病”的古老传说[3] 。
看画面下方:阴影里躺着、蜷着的病人,皮肤发灰,有人捂着脸。大都会的文章提到,早期浪漫主义恰恰是由大卫画室里训练出来的画家,包括格罗、吉罗代和安格尔,塑造起来的[1] 。英雄还站在画面中央,但画家的眼睛已经被角落里的痛苦吸住了。
同一时期,英国正在经历工业革命。伦敦国家美术馆说,19 世纪 40 年代是“铁路狂热”的年代,到 1844 年,大西部铁路公司已经修了一百多英里铁路[29] 。康斯太布尔执着地画他童年的萨福克乡村,国家美术馆认为,这多少是因为他感到这种生活方式正在被工厂、蒸汽和火车改变[33] 。
谁在买画
浪漫主义的画家,处境很不一样。有的画国家买了:德拉克洛瓦的《自由引导人民》在 1831 年沙龙展出后,由法国政府以 3,000 法郎买下[15] 。有的画国王买了:弗里德里希的《海边的僧侣》在 1810 年柏林美术学院展览上被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三世买下[22] 。有的画卖给商人:康斯太布尔的《干草车》在英国没卖出去,被一位英法画商买走,带到了巴黎[33] 。有的画一辈子没人要:籍里柯的《梅杜萨之筏》到他 1824 年去世都还在画室里,是在他死后的拍卖会上才被王室收藏买下的[12] [13] 。还有的画根本不是为了卖:戈雅晚年画在自己家墙上的那些“黑色绘画”。
这就是浪漫主义画家的新处境:没有一个统一的赞助人,也就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画家要靠自己的“个性”打动人,也要自己承担失败。
1790
1800
1810
1820
1830
1840
1850
拿破仑战争 1803–1815
法国大革命 1789
《狂想曲》 1799
马德里起义 1808
《海边的僧侣》 1808–1810
《1808年5月3日》 1814
《雾海上的旅人》 约 1817
《梅杜萨之筏》 1819 沙龙
黑色绘画 约 1820–1823
《干草车》 1821
康斯太布尔获金奖 1824 巴黎沙龙
《萨达纳帕勒斯之死》 1827 沙龙
《自由引导人民》 1830
《神奈川冲浪里》 约 1830–1832
《阿尔及尔女人》 1834
《牛轭湖》 1836
《无畏号》 1839
《奴隶船》 1840
《雨、蒸汽和速度》 1844
时间轴按真实比例绘制(1785–1850)。蓝色是欧美作品,黑色是历史事件,赭色是日本。埃德蒙·伯克讨论“崇高”的书出版于 1757 年,比这条线的起点还早将近三十年。
核心观念 浪漫主义的“规则”
严格说,浪漫主义没有规则。大都会的文章说,它风格多样、题材繁杂,很难简单归类;文章最后引用了波德莱尔 1846 年的一句话:浪漫主义“既不在于题材的选择,也不在于准确的真实,而在于一种感受的方式”[1] 。不过,把它和上一个时代放在一起比,还是能看出几条大方向:
新古典主义(第 26 章) 浪漫主义
相信什么 理性、秩序、公民美德 想象、情感、个人的独特感受[1]
题材 古希腊罗马的英雄故事,用来教育观众 大都会的说法是:拒绝新古典历史画的说教,转向想象的、异域的题材,以及文学(司各特、拜伦、歌德)[1] ;也画当下的新闻和战争
自然 有秩序的理想风景 不可控制、不可预测、可能带来灾难的力量[1]
人物 英雄站在中央,姿态完美 受难者、病人、疯子、死者;或者只是一个背影
画法 清晰的轮廓,光滑的表面,看不见笔触 颜色和笔触本身就带着情绪;画面可以模糊、粗糙、未完成
“崇高”:让灵魂震惊的东西
18 世纪的美学里有一个重要的词:崇高 the Sublime 。大都会博物馆的文章说,浪漫主义画家笔下那些暴烈、可怕的自然景象,让人想起英国政治家埃德蒙·伯克 1757 年在一篇论文里阐述、十年后又被法国哲学家狄德罗呼应的“崇高”美学;文章引用的那句话是:“一切让灵魂震惊、给人留下恐怖之感的东西,都通向崇高。”[1]
“美”让人愉快;“崇高”让人害怕,又让人移不开眼睛:暴风雪、海难、深渊、无边的大海。大都会的文章说,18 世纪末到 19 世纪初的法国和英国绘画里反复出现船难,这种题材在 1819 年籍里柯的《梅杜萨之筏》达到顶点;透纳 1812 年画汉尼拔大军翻越阿尔卑斯山,将军和士兵被巨大的风景压得渺小,被卷进旋转的暴风雪里[1] 。
J. M. W. 透纳《暴风雪:汉尼拔和他的军队翻越阿尔卑斯山》 Snow Storm: Hannibal and his Army Crossing the Alps ,1812 年,伦敦泰特美术馆[1] [27] (图片分辨率有限)。先找汉尼拔:找不到。画面下方一小片人马,上方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把太阳吞掉了一半。
安格尔与德拉克洛瓦:线条与色彩
1827 年的巴黎沙龙上,两幅画把观众分成了两派:安格尔的《荷马的礼赞》和德拉克洛瓦的《萨达纳帕勒斯之死》[1] 。安格尔被看作大卫的继承人,重视清晰的线条和素描;德拉克洛瓦被看作“混乱和骚动”的代表,靠色彩说话。这场“线条派”和“色彩派”之争,后来成了 19 世纪法国艺术的一条主线。
让-奥古斯特-多米尼克·安格尔《大宫女》 Jean-Auguste-Dominique Ingres, La Grande Odalisque ,1814 年,卢浮宫[1] 。
看安格尔的线:从她的头巾一路滑到后背,再到脚跟,一条长长的、几乎没有停顿的曲线。皮肤光滑得像瓷器,看不到笔触。一种常见的说法是,她的背比真人长出好几节脊椎:安格尔宁可要线条的流畅,也不要解剖的准确。
有意思的是,大都会的文章认为,安格尔和德拉克洛瓦其实都出自大卫的传统,又都各自颠覆了它,用作品来宣告艺术家的独创性,而“独创性”正是浪漫主义的核心观念[1] 。大都会还提醒:安格尔笔下那些闺房里的女奴,来自想象中的东方,他本人从没去过意大利以外的地方[1] 。从这个意义上说,《大宫女》本身就是一个浪漫主义的白日梦。
技法 两件新工具:飞尘蚀刻与户外油画速写
浪漫主义画家想抓住转瞬即逝的东西:一个梦,一片云,一阵风。有两种技术帮了他们的忙。
飞尘蚀刻(aquatint) 在铜版上撒一层细细的树脂粉末,加热让它粘住,再放进酸里腐蚀。粉粒之间的缝隙被咬出无数细小的凹槽,印出来是一片均匀的灰调,像用毛笔刷了一层淡墨。大都会博物馆说,戈雅是最早使用这种技法的西班牙艺术家之一,他在《狂想曲》第一页上分两层施加飞尘蚀刻,做出了水墨素描一样的明暗
[5] 。
户外油画速写 油画原来几乎都是在画室里画的。康斯太布尔在春夏两季去故乡的田野里画油画速写,再回伦敦把它们发展成大画
[32] 。他说过一句话:速写代表的“只是一种心境,就是你当时的那种心境”
[1] 。这种在户外直接对着景物画油画的做法,半个世纪后由印象派推向了极致,后面讲印象派时会再见到它。
戈雅《狂想曲》第 1 幅:自画像 Los Caprichos, plate 1 ,1799 年,蚀刻、飞尘蚀刻、干刻、雕刻刀,版面 21.7 × 15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50.558.33[5] 。看他脸颊和外套上那层颗粒细腻的灰:这就是飞尘蚀刻。大都会说,戈雅用这张冷淡的侧面像向观众宣告自己是作者,也透露出他的严肃和他的意图[5] 。
名作精读 从马德里到哈德逊河谷
这一章的精读按国家走:先在西班牙看戈雅,再去巴黎看籍里柯和德拉克洛瓦,然后去德国看弗里德里希,去英国看透纳和康斯太布尔,最后到美国看一眼科尔。
戈雅:从宫廷画家到《狂想曲》 Francisco de Goya (1746–1828)
弗朗西斯科·德·戈雅Francisco José de Goya y Lucientes (1746–1828)被大都会博物馆称为 18 世纪末、19 世纪初最重要的西班牙艺术家;在漫长的一生中,他从轻快愉悦走向了深刻的悲观和追问[2] 。他从 1774 年开始为王室挂毯厂画草图,四十岁时成为国王查理三世的画家,1789 年在新王查理四世治下升为宫廷画家,1799 年又升为首席宫廷画家[2] 。
1793 年前后,他在南方港口加的斯生了一场大病,几个月后康复,却完全聋了[2] 。一个靠社交和订件过日子的宫廷画家,从此生活在一片寂静里。
戈雅《曼努埃尔·奥索里奥·曼里克·德·苏尼加》 Manuel Osorio Manrique de Zuñiga ,1787–1788 年,布面油画,127 × 101.6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49.7.41[6] 。
先看一张聋之前的画。一个穿红色连身衣的小男孩,阿尔塔米拉伯爵夫妇的儿子,站在一片空空的灰绿色背景前。他手里牵着一根细绳,绳子另一头拴着一只喜鹊。
局部 :三只猫瞪大眼睛盯着喜鹊,最后面那只几乎隐在黑暗里,只剩一双眼睛。喜鹊嘴里叼着一张小卡片,那是戈雅的名片和签名[6] 。
右边还有一个装满金翅雀的鸟笼。大都会的解读是:这些动物也许是在提醒,孩子的世界和邪恶的力量之间,边界是多么脆弱;也可能是在说纯真和童年转瞬即逝。这孩子在画完几年后就死了,只活了八岁[6] 。
这是一张漂亮的贵族儿童肖像,可那几双猫眼,已经透出一点戈雅后来的阴影。
戈雅《查理四世一家》 La familia de Carlos IV ,1800 年前后,布面油画,普拉多博物馆,P00726[2] 。看左后方的阴影里:戈雅把自己画在了画架前。大都会说,这种构图回溯了委拉斯开兹[2] ,很容易让人想起第 19 章的《宫娥》。大都会说,这幅画同时是一个团结、强大的君主家族,又是一幅令人震惊的写实、甚至有些地方显得怪诞的群像[2] 。看中间王后那张脸,和她身旁国王空洞的眼神。
《狂想曲》:理性沉睡,心魔生焉
1799 年,戈雅出版了一套 80 幅的寓意版画,叫《狂想曲》Los Caprichos [2] 。大都会博物馆说,这套版画大致讨论的是迷信和人类的愚蠢,是戈雅个人的宣言:社会落后的锁链必须打破,人类才能进步;它表明了他的政治自由主义,以及他对无知和思想压迫的蔑视[5] 。
作品 《狂想曲》第 43 幅:理性沉睡,心魔生焉El sueño de la razon produce monstruos
年代 1799 年
材质 蚀刻、飞尘蚀刻
尺寸 版面 21.2 × 15.1 厘米
收藏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8.64(43)[4]
1 写在桌子上的标题
画家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在胳膊里。桌子侧面写着这幅画的标题。大都会说,普拉多博物馆藏的预备素描上的题字表明,这张画原本打算做整套版画的扉页;出版时它成了第 43 幅,右上角能看到数字“43”[4] 。
2 夜里飞出来的东西
他身后,蝙蝠和猫头鹰从黑暗里一层层飞出来,越往上越大、越黑。大都会说,《狂想曲》里的女巫、鬼魂和怪物,是在梦中侵入头脑的噩梦景象,象征着一个违背理性的世界[2] 。
3 醒着的猞猁
右下角蹲着一只猞猁,睁大眼睛看着我们。大都会说,它警觉地守望着,提醒我们:当睡意降临,那些我们本来能控制的怪物力量就会冒出来[4] 。
为什么好
标题有两种读法。西班牙语的 sueño 既是“睡眠”,也是“梦”。读成“理性的睡眠产生怪物”,是一句启蒙运动的口号:理性一打盹,迷信和愚昧就来了。读成“理性的梦产生怪物”,意思就反过来了:理性自己做的梦,也会生出怪物。戈雅经历过的那个时代,正好两种都见识了。
大都会说,这幅画虽然只是第 43 幅,却成了整个系列意义的象征:理性缺席时会发生什么[4] 。这个画家趴在桌上的姿势,后来被无数人模仿。艺术家不再是站在画面外面的冷静记录者,他自己就是那个被噩梦包围的人。
戈雅《1808 年 5 月 3 日》:枪口前的白衬衫 El 3 de mayo en Madrid, o “Los fusilamientos”
作者 戈雅,时年约 68 岁
年代 1814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268 × 347 厘米
收藏 普拉多博物馆,P00749[7]
第一眼
夜里,城外的一片荒坡下。右边一排士兵,背对着我们,举枪瞄准。左边一群人挤在山脚,有的捂着脸,有的握紧拳头,有的跪着祈祷。正中间,一个穿白衬衫的人跪在地上,张开双臂。他脚下已经躺着几具血泊里的尸体。一盏方形的大灯笼放在地上,把所有的光都打在他身上。
背后的事
1808 年 5 月 2 日,马德里市民起来反抗入侵的拿破仑军队,起义被血腥镇压;当天夜里到第二天凌晨,法军枪决了被捕的起义者。这场起义拉开了长达六年的西班牙独立战争[8] 。
六年后,战争结束。阿拉贡自治区政府的戈雅基金会整理的资料说:1814 年 2 月,戈雅写信给摄政委员会,表示“热切希望用画笔使我们反抗欧洲暴君的光荣起义中最显著、最英勇的事迹永垂不朽”;摄政委员会同意由国库支付材料费,并在他作画期间每月付给他 1,500 里亚尔。这对作品原本由摄政委员会订购,后来由复位的斐迪南七世接手,画完后立即被安放在王宫里[8] 。大都会博物馆则提到另一层背景:戈雅曾向约瑟夫·波拿巴的法国政权宣誓效忠,复辟后他的忠诚受到质疑,于是用这两幅画纪念西班牙人反抗法国的起义,以此表明立场[2] 。
1 张开双臂的人
他是全画最亮的地方:白衬衫、黄裤子、举起的双手。戈雅基金会的说明里,每个死囚的姿态都不同:握拳的人是愤怒,白衬衫张开双臂的人是痛苦,交叉双臂的人在乞求怜悯[7] 。很多观众会从他的姿势想到十字架。
2 一盏灯笼
画里唯一的光源。戈雅基金会说,灯笼投下的是一个立方体形状的光,这种处理常被说成是立体主义的先声;它让场面更残酷,照亮了地上的血[7] 。注意灯笼本身画得多么简单:几块平涂的颜色而已。
3 没有脸的人
士兵们背对我们,脑袋低在枪托后面,高帽、大衣、腿的角度几乎一模一样。戈雅基金会的说法是:他们被画成没有面孔的人,谁杀了谁并不重要,这完全是非理性的暴力[7] 。他们像一台机器。
4 已经倒下的人
左下角的尸体脸朝下,双臂张开,正是白衬衫那个人下一秒的样子。戈雅基金会形容这些尸体画得“令人震惊地写实而残酷”[7] 。左边捂着脸走过来的一队人,是再下一批。三个时刻排成一行:将死、正死、已死。
5 远处的城
背景是马德里城,钟楼和房屋压在漆黑的天空下。戈雅基金会说,地点常被认为是普林西佩·皮奥山,但当时的文献表明那里并没有画中那样的城门,所以也有人认为是维加门;不过地点并不重要[7] 。
为什么这样画
传统的战争画,主角是将军和胜利。这幅画里没有将军,没有英雄的胜利,主角是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普通人,正在被杀。大都会说,戈雅这两幅画体现了他晚期深暗的色调和流动的笔触[2] 。画面下半部分的颜色,是泥土、血和夜色;笔触很快,很多地方只是几笔就带过去了。
还有一个细节:戈雅基金会提到,画面左下角至今留有 1937 年西班牙内战期间把画转移到巴伦西亚时造成的损伤[7] 。一幅关于战争的画,又被另一场战争伤过。
戈雅《1808 年 5 月 2 日》 (又称《马穆鲁克的冲锋》),1814 年,布面油画,268 × 347 厘米,普拉多博物馆,P00748[8] 。这是《5 月 3 日》的姊妹篇:前一天白天,马德里市民在太阳门一带和为法军作战的马穆鲁克骑兵肉搏[2] 。
戈雅《战争的灾难》第 26 幅:不忍看 No se puede mirar ,1810 年(1863 年出版),蚀刻等,版面 14.5 × 21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2.60.25(26)[9] 。右边伸进来的只有几支刺刀,开枪的人在画外。
在画这两幅大画之前,戈雅已经用版画记录了好几年战争。《战争的灾难》共 80 幅,大都会说,这些版画以同情、诚实和对受害者的尊重讲述每一个场景,在此之前从没有人如此有力地讲述人对人的残忍;整套铜版直到戈雅死后 35 年的 1863 年才由西班牙皇家美术学院首次出版[9] 。大都会的另一篇文章认为,它在戈雅生前没有出版,大概正是因为对战争的控诉太过鲜明[2] 。
黑色绘画:《农神吞噬其子》 Saturno devorando a un hijo
作者 戈雅
年代 约 1820–1823 年
材质 原为灰泥墙上的油画,后转移到画布上
尺寸 143.5 × 81.5 厘米
收藏 普拉多博物馆,P00763[10]
1819 年 2 月 27 日,戈雅在马德里城外买下一座乡间住宅,人称“聋人之家”Quinta del Sordo ;大约 1820 年,他开始在楼上楼下两个大房间的墙上作画[11] 。大都会说,斐迪南七世统治时期戈雅没有了王室订件,渐渐脱离了马德里的政治和知识圈子,这些非常私人的作品,以阴森、常常令人恐怖的场景著称[2] 。今天它们被称为“黑色绘画”。
第一眼
一片漆黑里,一个白发蓬乱的巨人弯着腰,双手攥着一个已经没有头的身体,正把它的手臂塞进嘴里。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在黑暗里发亮。
罗马神话里的萨图恩(农神,相当于希腊的克洛诺斯)害怕儿子夺位,孩子一出生就吞下去。戈雅基金会说,戈雅画的是他正在撕裂、吞咽一个孩子的那个可怕瞬间,他双手用力捏进身体,血从指缝间渗出来[10] 。
鲁本斯也画过同一个题材,现在就挂在普拉多。戈雅基金会比较说:鲁本斯更尊重这个神的传统图像,戈雅则专注于他残忍、暴烈的一面[10] 。
为什么这样画
没有人知道戈雅为什么在自家餐厅的墙上画这个。戈雅基金会介绍了一种解读:萨图恩是忧郁之神,这幅画可以理解为戈雅当时心境的象征,他已年老,1819 年又生过一场重病[10] 。萨图恩也是“时间”,时间吞噬一切,包括它自己的孩子。
看画法:戈雅基金会形容这幅画非常简单,近乎抽象;脸部用强烈有力的笔触画成,人物从一片暗而中性的、不太真实的背景中浮现出来,红色的血和黑灰色形成对比[10] 。他们还说,这种表现主义影响了 20 世纪的画家,比如西班牙的索拉纳和英国的弗朗西斯·培根[10] 。
这些画后来的命运也很曲折。戈雅基金会的资料说:1873 年银行家埃米尔·德·埃朗热买下这座房子,看到它破败不堪,便请当时为普拉多工作的修复师马丁内斯·库贝利斯把壁画转移到画布上;1878 年它们在巴黎世界博览会上展出,后来埃朗热把它们捐给西班牙国家,1881 年的王室法令让它们回到西班牙,进了普拉多[11] 。修复过程中颜料多处脱落,戈雅基金会说,受损最严重的地方之一就是眼睛,后来被重新补画过[10] 。
一张老照片 :西班牙 J. 劳伦特公司拍摄的《农神》玻璃底片,下方的标签写着“戈雅,农神吞噬其子(藏普拉多博物馆)”,西班牙文化部历史遗产图片库藏,VN-03194。照片下半部能看清巨人弯曲的腿和膝盖,在今天的油画里,这一块几乎沉进了黑暗。戈雅基金会说,这幅画在转移之后又经过多次修复和补笔[10] ;研究者还用揭下之前拍摄的老照片里的光线方向,推测它原来在房间里的位置[10] 。
籍里柯《梅杜萨之筏》:没有英雄的海难 Théodore Géricault, Le Radeau de la Méduse
作者 泰奥多尔·籍里柯(1791–1824),完成时 27 岁
年代 1818–1819 年;1819 年沙龙展出时题为《海难场景》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491 × 716 厘米
收藏 卢浮宫,INV 4884;1824 年画家死后的公开拍卖中为查理十世的王室收藏购得[12]
第一眼
先感受尺寸:将近 5 米高,7 米多宽。卢浮宫的策展人科姆·法布尔说,卢浮宫特意把它挂得很低,让观众几乎可以把画框当作踏板,“登上”木筏;1819 年沙龙上第一批观众就有这种感觉[13] 。
一只用残骸绑成的木筏,漂在灰绿色的海上。左下角是死人,越往右上越是活人,最高处一个人站在木桶上,拼命挥着一块布条。
真实事件
卢浮宫的说明是:1816 年 7 月 2 日,法国护卫舰“梅杜萨号”在塞内加尔外海的阿尔甘浅滩搁浅,船无法脱困,船员用残骸扎了一只木筏;木筏上起初载着 150 人,在烈日下漂流十二天之后,被前来搜寻的“阿耳戈斯号”发现时,只剩下 15 个幸存者[12] 。卢浮宫的播客补充:船长是一个已经 25 年没有航海的贵族,他慌忙下令造筏,自己却带着最有特权的乘客乘小艇离开了;木筏上发生了打斗、杀戮和吃人[13] 。两位幸存者科雷亚尔和萨维尼在 1817 年 11 月写出了他们的遭遇,丑闻由此爆发,籍里柯后来还见到了他们[13] 。
1 金字塔的塔尖
人堆一路向上,顶点是一个站在木桶上的黑人,在挥动红白相间的布条。艺术史家布鲁诺·谢尼克在卢浮宫播客里指出:在金字塔构图里,塔尖上的就是主角,而这里的主角明显是一个黑人;在拿破仑 1802 年恢复奴隶制的年代,这是惊人的安排,可当年那么多评论家写这幅画,没有一个人写过他[13] 。
2 海平线上的一个小点
他们在挥手的对象,是海平线上一艘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船。卢浮宫的播客说,这是最后一天,幸存者看见了一艘船,那艘船却没有看见他们[13] 。整幅画的希望,就悬在这一个小点上。
3 父亲
法布尔描述的金字塔从这里开始往上爬:一个全裸的年轻人躺在一个老人的臂弯里,老人看上去像是他的父亲,正在为儿子的死而哀伤[13] 。老人用手托着头,背对着所有挥手的人。他已经不看那艘船了。
4 半截身体
左下角,一具像被拦腰截断的躯干从交错的木板里伸出来[13] ,一只手垂进海水。卢浮宫请来的刑侦警官说,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好像没有下肢”的死者[13] 。
5 第二座金字塔
法布尔说画里其实有两座金字塔:第二座由绳索和帆组成,像一顶帐篷;鼓起的帆后面,还有一道巨浪重复着同样的形状,包裹着、威胁着整个木筏[13] 。一座金字塔向右上指向希望,另一座向左倾斜,指向死亡。
6 滑进海里的人
右下角,一个人脸朝下,半个身子已经滑出木筏。他的身体沿着木板的斜线,把我们的视线又带回到画面最前方的死亡。
为什么这样画
籍里柯为这幅画做了大量准备。卢浮宫的播客里,谢尼克说他在巴黎的鲁勒郊区(Faubourg-du-Roule)租了一个大画室,离博容医院不远;据说医院的一位实习医生借给他一截手臂、一颗被处决者的头颅,因为解剖用的常常是死刑犯的尸体。法布尔也提醒,这些故事里传说和事实很难分开:比如他剃了光头、把自己关起来不出门,比如他和腐烂的人体碎块共处好几天[13] 。可以确定的是,他留下了一批令人难以直视的研究画。
籍里柯《被斩下的头颅》 Têtes de suppliciés ,1810 年代,布面油画,50 × 61 厘米,斯德哥尔摩瑞典国家博物馆,NM 2113[14] 。
瑞典国家博物馆说,这幅画是为《梅杜萨之筏》准备的研究材料之一;籍里柯画过好几幅类似的画,有时画的是截下的手臂和腿;这些画可以看作一种“接近死亡”的方式,最终目的是把死亡画得尽可能令人信服[14] 。
看左边那颗头:嘴半张着,眼皮没有合上,皮肤是灰黄带绿的颜色。再回到大画里看那些尸体的肤色,你就知道这些研究用在了哪里。
为什么好
大都会博物馆说,这幅画以骇人的直白、强烈的情感和明显的“没有英雄”,成了新兴浪漫主义风格的标志[1] 。它用的是最传统的手段:巨大的尺寸、金字塔构图、米开朗琪罗式的肌肉。法布尔认为,刚从罗马回来、被米开朗琪罗震撼的籍里柯,也许是想画一座自己的西斯廷礼拜堂[13] 。可他把这些用来给历史英雄的手段,用在了一桩丑闻上,用在一群被抛弃的普通人身上。
沙龙上,这幅画的题目只是《海难场景》,可法布尔说,人人都知道它指的是什么,这显然是对政府的批评[12] [13] 。籍里柯生前没把它卖出去。法布尔在他的墓前说,他的三件大作到他死时都还在画室里,是死后才被人争抢的[13] 。
德拉克洛瓦《自由引导人民》:一座街垒上的金字塔 Eugène Delacroix, Le 28 juillet 1830. La Liberté guidant le peuple
作者 欧仁·德拉克洛瓦(1798–1863),时年 32 岁
年代 1830 年 9 月至 12 月;1831 年沙龙展出
材质 布面油画;右侧中部有红色签名“Eug. Delacroix. 1830”
尺寸 260 × 325 厘米
收藏 卢浮宫,RF 129;1831 年 8 月由法国政府以 3,000 法郎购得,1874 年转入卢浮宫;2023 年 10 月至 2024 年 4 月完成修复[15]
第一眼
硝烟里,一个女人赤着脚,一手举着三色旗,一手握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回头招呼身后的人,跨过街垒和尸体往前冲。左边跟着一个戴高礼帽的人和一个挥刀的工人,右边一个少年两手各握一把手枪。前景横着几具尸体。
背后的事
1830 年 7 月 27、28、29 日,巴黎人起来反抗复辟的波旁国王查理十世,史称“七月革命”。卢浮宫的文章说,德拉克洛瓦亲眼目睹了这场自发的民众起义;革命成功唤起了法国人的爱国自豪,被禁了十五年的三色旗重新出现,也让他想起了担任过共和国部长和大使的父亲、在拿破仑大军里当军官的兄弟们[16] 。
他那时正处在低谷。卢浮宫说,1828 年《萨达纳帕勒斯之死》的惨败让他的上升戛然而止,人们指责他故意违背一切道德和艺术规则;七月革命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翻身机会,他 9 月动笔,12 月完成,前后不到四个月[16] 。
1 一半是女神,一半是街头女子
她戴着象征自由的弗里吉亚帽,侧脸像古希腊雕像;可她的脚是光的,裙子从肩上滑落,像一个刚从街垒上冲下来的巴黎女人。修复带来了最大的惊喜:卢浮宫说,人们一直以为她的长裙是一片均匀的黄色,清洗后才发现德拉克洛瓦先把整条裙子画成浅灰,再从胸口往下越来越稀疏地加上亮黄;胸前的黄色和她头后那一圈金色光晕,是全画最“暖”的一点[16] 。
2 跑在前面的少年
这个两手握枪的男孩常被叫作“伽弗洛什”,卢浮宫提醒,雨果小说里的这个人物其实要晚得多。修复后才看清,他是跑在自由女神前面,而不是在她身边[16] 。
3 戴高礼帽的人
一身黑外套、高礼帽,手里端着一支猎枪。他的衣着和旁边挥刀的工人很不一样。德拉克洛瓦让不同阶层的人站在同一座街垒上;卢浮宫说,这是他唯一一次画巴黎、唯一一次用大画来画他那个时代的劳动阶层[16] 。
4 右边的房子
硝烟后面是巴黎圣母院的塔楼和一排房子。卢浮宫说,修复后每一座立面都和邻居不同,窗口里有人开枪,和军队交火的枪声被画成了烟雾里细小的粉红色笔痕[16] 。
5 一只旧皮鞋
修复负责人科姆·法布尔说,他以前从没注意到最左下角丢着一只穿旧的皮鞋:它既没有被遮住,也没有被补画盖住,只是被厚厚的变黄的光油在视觉上和铺路石融成了一片[16] 。在全图左下角最暗处找找看。
6 蓝、白、红
自由女神脚下,一个受伤的人撑起身子仰望她,他穿着蓝色上衣、白色衣领,系着红色腰带:三色旗的三种颜色。卢浮宫说,德拉克洛瓦为这个题材有意从调色板上去掉了绿、橙、紫,用一整套带色彩的灰做底,让蓝、白、红在上面“唱”出来[16] 。
为什么好
卢浮宫的文章说,德拉克洛瓦不想把一堆“见闻”拼在一起,他要找一个把画面统一起来的力量;答案是一座金字塔:街垒是底座,自由女神是重心,三色旗是塔尖。这样,这幅画同时是历史画、寓意画,还混合了风俗场景、肖像、静物和城市风景[16] 。把它和《梅杜萨之筏》放在一起看:同样是一座人的金字塔,同样从前景的尸体开始往上爬;籍里柯的塔尖是一块向远方求救的布,德拉克洛瓦的塔尖是一面向观众冲过来的旗。
卢浮宫还说,德拉克洛瓦是最充分利用颜料一切性质的画家:他靠色彩的并置而不是明暗的深浅来塑造体积、让阴影活起来,用颗粒状、奶油状、稀薄如水的不同质地区分远近[16] 。这就是“色彩派”的意思。
萨达纳帕勒斯与阿尔及尔:想象的东方,看见的东方 La Mort de Sardanapale (1827) / Femmes d’Alger dans leur appartement (1834)
作品 德拉克洛瓦《萨达纳帕勒斯之死》
年代 1827 年,为 1827 年沙龙而画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392 × 496 厘米
收藏 卢浮宫,RF 2346;1921 年入藏;2022 年 10 月至 2023 年 7 月修复[17] [18]
题材来自拜伦的诗剧。卢浮宫的说明是:亚述国王萨达纳帕勒斯兵败,躺在一座巨大火葬堆顶上的华丽床上,命令太监和宫中官员把他的一切财产,女人、侍童、马、心爱的狗,统统杀死,一样也不留给敌人[17] 。
先找国王:左上角,他斜靠在红色的床上,手托着头,冷冷地看着。整个画面从他那里向右下方倾泻下来:红床、金色的象头、白色的身体、黑色的马、散落的珠宝。几乎没有一块地方是平静的。
卢浮宫的两位负责人说,这幅画处处违背当时的惯例,尤其是有意忽视透视规则;德拉克洛瓦拿这个题材当借口,画尽了他喜欢的一切:身体、肤色、织物、金银器、动物和各种表面;修复之后,人们终于能理解它当年引起的丑闻[18] 。
局部 :右下方,一个男人抓住一个裸体女子,匕首已经抵到她的胸前。她的身体向后仰成一道弧线。
这幅画没有卖出去。卢浮宫说,德拉克洛瓦本希望王家博物馆能买下它,结果失败了,画在他家里放了十五年左右,大约 1846 年才卖给一位经营巴黎煤气照明的爱尔兰裔实业家,此后几经转手,1921 年才进入卢浮宫[18] 。
大都会博物馆把这幅画归入“东方主义”东方主义 :它和德拉克洛瓦 1824 年的《希阿岛的屠杀》一样,用战争和毁灭的场面表现浪漫主义的主题:人的苦难、无法控制的力量和情感的极端;大都会也指出,很多东方题材对军事暴行的强调,反映的是那个世纪不断的冲突,比如希腊独立战争和 19 世纪 30 年代法国对阿尔及利亚的征服[3] 。
真的去了一趟
1832 年,事情变了。德拉克洛瓦博物馆的资料说:法国派遣莫尔奈伯爵率团出使摩洛哥苏丹,原定随行的画家临时退出,德拉克洛瓦被推荐为大使的旅伴;使团 1832 年 1 月 10 日从土伦乘“珍珠号”出发,24 日抵达丹吉尔。对这位恋家的画家来说,这次旅行是一生中最重要的经历之一,他画得异常勤奋,写信说“我此刻就像一个在做梦的人,看见了害怕会消失的东西”[20] 。常见的说法是,他在回程时短暂停留阿尔及尔,见到了一户人家的女眷居室。
德拉克洛瓦《阿尔及尔女人》 Femmes d’Alger dans leur appartement ,1834 年,布面油画,180 × 229 厘米,卢浮宫,INV 3824;1834 年在沙龙上被国家购得[19] ,2021 年修复[18] 。
和《萨达纳帕勒斯》放在一起,几乎像是两个画家画的。这里没有屠杀,没有动作。三个女人坐在室内,一个黑人女仆掀起帘子要离开。左边的女人靠着垫子,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我们;中间两人围着一个水烟壶。
看颜色:红、绿、金、白,都是小块的,墙上的瓷砖、地毯、衣服上的刺绣,一块挨一块,在暗处闪着光。德拉克洛瓦博物馆说,他在当地买了一批手工艺品,皮具、衣服、拖鞋、乐器、陶瓷,带回巴黎[20] 。画里那些织物和器物,有了实物作参照。
不过,大都会博物馆提醒,19 世纪欧洲画家的闺房场景,大多出自男性画家的道听途说和想象,因为他们多半进不了真正的后宫[3] 。“看见的东方”和“想象的东方”之间,界线并不总是清楚。
弗里德里希:背影里的人 Caspar David Friedrich (1774–1840)
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Caspar David Friedrich (1774–1840)住在德累斯顿。汉堡美术馆称他为德国浪漫主义最重要的艺术家,说他把风景画变成了“新时代的艺术”[21] 。2023–2024 年,为纪念他诞辰 250 周年,汉堡美术馆举办了多年来最全面的弗里德里希展,展出 60 多幅油画和约 100 件素描[21] 。
弗里德里希《雾海上的旅人》 Wanderer über dem Nebelmeer ,约 1817 年,布面油画,汉堡美术馆,HK-5161[21] 。
第一眼
一个穿深绿色长外套的男人,拄着手杖,站在一块黑色岩石的顶上,正好在画面中轴线上。他背对着我们,头发被风吹乱。脚下是一片雾海,雾里露出几块山岩和树梢;远处,一座山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更远处天和雾融成一片。
背影
弗里德里希的画里常出现这种背对观众的人物,德语叫背影人物 Rückenfigur 。大都会博物馆在讲他的另一幅画时解释:人物从背后被看到,是为了让观众能参与到他们与自然的交流中[25] 。我们看不见他的表情,也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站到他身后,和他一起看。他的感受,就变成了我们的感受。
注意他站的位置:前景的岩石是黑的、近的、具体的;雾海以后的一切都是淡的、远的、模糊的。中间没有过渡,没有一条可以走下去的路。他站在已知世界的边缘。
作品 弗里德里希《海边的僧侣》Der Mönch am Meer
年代 1808–1810 年,在德累斯顿画成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10 × 171.5 厘米
收藏 柏林国家博物馆,旧国家美术馆,NG 9/85;1810 年柏林美术学院展览上由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三世购得[22]
这幅画几乎什么都没有。下面一窄条沙丘,中间一窄条深黑的海,上面是占了将近五分之四画面的天空。沙丘上站着一个穿黑袍的僧人,小得像一个记号。柏林国家博物馆的说明里引了弗里德里希自己的描述:一片荒凉的沙滩,不安的大海,空气;岸边走着一个穿黑衣、沉思的人[22] 。
它原来并不这么空。柏林国家博物馆 2013–2016 年修复这幅画时,在底稿里发现了海平线上的船;弗里德里希通过一次次覆盖,逐步把画面“激进化”,达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抽象,否定了当时风景画的一切惯用公式[24] [22] 。
局部 :僧人。他身边飞着几只海鸥,是画里唯一另外的生命[22] 。
1810 年它和《橡树林中的修道院》在柏林一同展出。几周后,1810 年 10 月 13 日,作家克莱斯特主编的《柏林晚报》发表了一篇评论,题为《面对弗里德里希海景的感受》;柏林国家博物馆说,克莱斯特请诗人布伦塔诺和阿尔尼姆写评论,又亲自改写、扩充,赋予了它新的思想方向,这些文字至今是对当时最现代的浪漫主义风景观最深刻的思考之一[23] 。一幅画引出一场文学讨论,这件事本身就很浪漫主义。
弗里德里希《橡树林中的修道院》 Abtei im Eichwald ,1809–1810 年,布面油画,柏林旧国家美术馆[22] 。《海边的僧侣》的姊妹篇:冬天的暮色里,一队僧侣抬着棺材走进哥特教堂的废墟,四周是光秃秃的老橡树。
弗里德里希《两个凝望月亮的男人》 Two Men Contemplating the Moon ,约 1825–1830 年,布面油画,34.9 × 43.8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00.51[25] 。大都会说,其中一人常被认为是弗里德里希本人,另一人是他的学生海因里希;这是这个构图的第三个版本,第一版(1819)在德累斯顿,第二版(约 1824)在柏林[25] 。
为什么这样画
大都会博物馆 2001 年的展览说明写道:弗里德里希的风景很少画白天或阳光,画的是黎明、黄昏、雾和霭这些引人入神秘的现象;对他来说,天空和它变幻莫测的光是神圣的显现;歌德曾请他为一项气象调查画云,竟冒犯了他[26] 。展览说明还提到,对德累斯顿那一版《两个凝望月亮的男人》,解读五花八门,从纯基督教的到异教的、神秘的、政治的都有,画中人的衣着可以读作对当时德国政治局面的暗示[26] 。
这和第 8 章的北宋山水可以对照着想。范宽也让人在大山面前缩成一队小小的驮马,郭熙也讲“三远”。但中国画家的人是在山水“里面”行走、可以“可游可居”;弗里德里希的人站在世界的边上,背对着我们,望着一片走不进去的无限。
透纳:光、蒸汽与风暴 Joseph Mallord William Turner (1775–1851)
J. M. W. 透纳Joseph Mallord William Turner (1775–1851)生在伦敦。大都会博物馆称他是 19 世纪英国最多才多艺、最成功、也最有争议的风景画家;他 14 岁进皇家美术学院学习,26 岁成为正式院士,五年后当上透视学教授[27] 。他一生画满了几百本速写簿,即便是最富想象力的画,也以现场写生为基础[27] 。
大都会说,透纳想表达宏大的情感,尤其被当代生活中“崇高”的一面吸引:1834 年议会大厦失火,他在泰晤士河的一条船上观看了这场大火[27] 。
作品 透纳《被拖去解体的无畏号》The Fighting Temeraire
年代 1839 年,当年在皇家美术学院展出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90.7 × 121.6 厘米
收藏 伦敦国家美术馆,NG524;透纳遗赠,1856 年[28]
伦敦国家美术馆的说明:“无畏号”是一艘 98 门炮的三层甲板战舰,用五千多棵橡树的木材造成,1805 年特拉法尔加海战中曾掩护纳尔逊的旗舰;1838 年,这艘四十多岁的老船被海军部卖给泰晤士河南岸罗瑟希德的一个拆船商,由蒸汽拖船从希尔内斯拖去拆解[28] 。透纳大概没有亲眼看到拖船的那一幕,是根据报道想象出来的[28] 。
1 幽灵一样的船
国家美术馆说,出售前海军已经拆掉了桅杆,只剩空船壳;透纳却给它画回了三根下桅,帆收着,索具还在,好让它保有尊严;他还把原来的黑黄涂装改成了白和金,让它像幽灵一样滑过玻璃般的水面[28] 。
2 放错位置的烟囱
矮小、黑红色的蒸汽拖船,明轮翻起白沫。国家美术馆说,透纳故意把拖船的黑烟囱挪到了桅杆前面,好让一长股黑烟往后飘过无畏号的桅杆,这也带出了“蒸汽取代风帆”的象征意味;后来版画家把拖船“改正”过来,透纳大为光火[28] 。
3 方向错了的落日
右边三分之一是燃烧的晚霞。国家美术馆说,拉斯金注意到透纳“最深红的落日”常常象征死亡;而这个太阳其实落错了方向:船沿泰晤士河往上游走,是朝西,落日不可能在它背后的东方[28] 。
4 一弯月亮
左上角,太阳落下时一弯淡淡的新月升起。国家美术馆说,透纳一直对日月同天感兴趣,这里也许还强调了“过渡”的意味[28] 。在全图左上方的天空里找一找,很容易错过。
5 黑色的浮标
右下角的深色浮标,和左边白色的太阳圆盘互相平衡,也给出了尺度,把我们引进画面[28] 。
展出时,这幅画配了透纳改写自坎贝尔诗句的两行:“那面曾迎着战火与海风的旗帜,/ 不再属于她。”国家美术馆说,画里的无畏号已经不挂英国国旗,拖船上却飘着一面白色的商用旗[28] 。有人出价想买,透纳一直留着,称它是“我的宝贝”,直到 1851 年去世,后来随他的遗赠归属国家[28] 。
作品 透纳《雨、蒸汽和速度:大西部铁路》Rain, Steam, and Speed – The Great Western Railway
年代 1844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91 × 121.8 厘米
收藏 伦敦国家美术馆,NG538;透纳遗赠,1856 年[29]
第一眼
一片金黄和灰蓝的雾。过了几秒,你才会看见右下方一道黑褐色的斜线,从画面底部一路冲到中央,尽头是一个黑色的烟囱和一团火光。火车正冲着我们开过来。
1 火车头
国家美术馆说,这是一台“萤火虫”级机车,拖着一列没有顶棚的车厢,坐的是付最便宜票价的乘客;1844 年大西部铁路的平均车速是每小时 33 英里,在这段平坦的高架桥上可以达到前所未有的 60 英里,比任何奔马都快[29] 。烟囱只冒出三小团白汽,国家美术馆说,那时的机车还不会喷出后来那种大团蒸汽[29] 。
2 两座桥
火车走的是工程师布鲁内尔设计、1838 年建成的梅登黑德高架桥;左边那座拱桥是 18 世纪 70 年代修的公路桥[29] 。新旧两座桥,并排横过泰晤士河。
3 河上的小船
左下方的河面上有一只小船。国家美术馆说,透纳加进了两个小细节来强调“速度”这个主题,一个是这只船,另一个在画面最右边[29] 。
4 马拉的犁
在右边缘几乎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赶着马在犁地[29] 。慢的世界和快的世界,挤在同一幅画里。
那只看不见的野兔
国家美术馆说,透纳在铁轨大约中段的地方轻轻画了一只野兔,跑在火车前面;颜料随着年代变透明,今天已经看不见了,但 1859 年布兰达德根据这幅画刻的版画里还能看到。一位画家回忆,少年时曾看着透纳在画展开幕前一天做最后的修饰,按他的说法,代表“速度”的是野兔,而不是火车[29] 。
透纳讨厌火车吗?国家美术馆认为不太可能,因为他常常乘坐蒸汽火车这类新交通工具,他把火车和桥都看作值得入画的题材[29] 。艺术史家约翰·盖奇说,标题已经表明,透纳画的不是大西部铁路的风景,而是一则关于自然力量的寓言[29] 。大都会博物馆则说,这幅近乎抽象的画,用强烈的对角线、明暗对比和翻腾的笔触,唤起了工业革命带来的急速变化[27] 。
透纳《奴隶船(奴隶贩子把死者和垂死者抛下船,台风将至)》 Slave Ship (Slavers Throwing Overboard the Dead and Dying, Typhoon Coming On) ,1840 年,布面油画,90.8 × 122.6 厘米,波士顿美术馆,99.22[30] 。
这是透纳最可怕的一幅画。远处一艘帆船在风暴里倾斜,天空是血红和金黄。看右下角的海面:浮着锁链,一条戴着镣铐的人腿露出水面,周围是扑上来的鱼和海鸟。
大都会博物馆说,透纳用这幅画控诉奴隶贸易精心计算的恐怖,激烈的笔触凝成狂暴的海浪,上面是血红的天空[27] 。据波士顿美术馆的介绍(本课只看到了其网页的检索摘要),画的来源之一是 1781 年英国奴隶船“宗号”的真实事件:船长把生病和垂死的奴隶扔下海,为的是领取只赔“海上损失”的保险金;这幅画的第一位主人是评论家拉斯金[30] 。
大都会还提到,1836 年一篇痛骂透纳笔法松散的评论,促使年轻的拉斯金站出来为他辩护,后来写成了五卷本的《现代画家》[27] 。
透纳《捕鲸者》 Whalers ,约 1845 年,布面油画,91.8 × 122.6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96.29[31] 。透纳 70 岁时在皇家美术学院展出这幅画,评价褒贬不一。作家萨克雷打趣说:你以为远处那块紫色只是一抹颜料,其实那是一头美丽的鲸,它的尾巴刚把六条小艇拍进了地狱;那些乱糟糟的之字形线条,原来是一艘张满帆的船[31] 。透纳去世后,遗赠了 300 幅油画和两万多件纸上作品[27] 。
康斯太布尔:天空与故乡 John Constable (1776–1837)
约翰·康斯太布尔John Constable (1776–1837)和透纳几乎同龄,走的却是相反的路。大都会博物馆引了他的一句话:“我应该把自己的地方画得最好。”当时大多数风景画家到处旅行,寻找如画或崇高的风景,康斯太布尔却从没离开过英国;他的名字和故乡斯陶尔河谷紧紧连在一起,那一带有时被叫作“康斯太布尔乡村”[32] 。他的父亲是磨坊主和谷物商[32] 。
作品 康斯太布尔《干草车》The Hay Wain ;1821 年在皇家美术学院展出时题为《风景:正午》
年代 1821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30.2 × 185.4 厘米
收藏 伦敦国家美术馆,NG1207;1886 年由亨利·沃恩捐赠[33]
第一眼
夏天的正午。一辆空的木头大车,被三匹马拉着,正蹚过浅浅的水塘。左边是一座红顶白墙的农舍,右边是一片阳光下的草场。天上堆着大团的白云,左上角有一片乌云正在聚拢。
国家美术馆说,这是萨福克郡弗拉特福德的磨坊水塘,那座水磨坊由康斯太布尔家经营了将近一百年,离他出生的东伯格霍尔特大约一英里[33] 。
1 空车
“wain”就是运干草的木车。国家美术馆说,车是空的,正穿过水塘驶向浅滩,前轮已经往右转,要过河去对岸正在割草的草场;马的皮项圈上那一圈浓红的流苏,是画里一个亮点[33] 。有趣的是,国家美术馆指出,这辆车的样子并不像当时英国的干草车,车帮太低,反而和鲁本斯的一张干草车素描很接近[33] 。
2 威利·洛特的房子
左边的农舍今天还在,康斯太布尔那时住着佃农威利·洛特。他从 1802 年前后就开始画这座房子;房前台阶上一个弯腰、手边放着水罐的女人,和他 1811 年的一张油画速写里一模一样[33] 。
3 岸边的狗
前景沙岸上一只黑白相间的狗,回头看着蹚水的大车。它站在画面最前面,把我们的视线交给了车。
4 远处的割草人
草场上一点点白色,是割草的人。国家美术馆说,一个人在磨镰刀,另一些人在把干草叉上一辆已经装满的车,甚至能勉强看出车顶上有个人在码草[33] 。空车过去,就是去装这些草的。
5 天空
这片云不是凭空编的。康斯太布尔把天空看作风景画“情感的主要器官”[32] 。注意树叶和云边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白:国家美术馆的语音导览说,他用细小的白点表现阳光在树叶上闪烁,批评者称之为“康斯太布尔的雪”[33] 。
6 一条小空船
右边芦苇里系着一条空船,取自他 1809 年的一张写生。国家美术馆说,它虽小,却和左边的房子、中间的车平衡了构图;最右边缘那根红色的柱子,是画里唯一露出的一点磨坊[33] 。
为什么这样画
大都会博物馆说,康斯太布尔拒绝了当时公认的画种等级:讲历史和神话故事的理想化风景排在前面,观察自然得来的景色排在后面;他想让更朴素的耕地和农活场面得到承认[32] 。国家美术馆说,他欣赏 17 世纪佛兰德斯和荷兰的风景画,因为它们画的是自然的而非古典化的风景,他大概也从中得到鼓励:那些画家把大车过河这样不英雄的小事当成了画的主题[33] 。这就是第 20 章荷兰风景画的回响。
这幅画虽然是萨福克的风景,却是在伦敦的画室里画成的。他先在户外画了很多年速写,再画一张和原作一样大的油画草稿来确定构图,最后才画正式的作品[33] 。
康斯太布尔《干草车》等大草稿 ,约 1821 年,布面油画,伦敦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987-1900[33] (图片分辨率有限)。国家美术馆说,这张草稿画得很快,大片棕色底子都露在外面;前景里的一个骑马人在正式作品里到最后阶段才被抹掉[33] 。
在英国卖不掉,在巴黎得金奖
国家美术馆说:1821 年展出时评论家称它“比任何一幅现代风景都更接近乡村自然的真实面貌”,可它没有卖出去;后来它被英法画商阿罗史密斯买走,送进 1824 年的巴黎沙龙,引起轰动,康斯太布尔为此获得了法国国王查理十世颁发的金奖[33] 。据德拉克洛瓦说,籍里柯 1821 年在伦敦看到这幅画后“惊呆了”[33] 。
大都会博物馆说,法国作家司汤达称之为“自然的镜子”;对德拉克洛瓦来说,康斯太布尔那种丰富、闪烁的画面是一个启示,1825 年他去伦敦时还专门拜访了这位不爱见客的画家[32] 。英国的乡村风景,就这样流进了法国浪漫主义的血管。
画云
大都会博物馆说,1821 和 1822 年是康斯太布尔集中“画天空”的时期,他在伦敦北郊的汉普斯特德荒野画了几十张云的研究;它们画得很快,湿画湿,几乎每张都像科学记录一样写着日期、时间、风向和天气;这些云的研究今天备受推崇,但他生前从没展出过[32] 。
康斯太布尔《云的研究》 ,1822 年 9 月 5 日,纸上油画,29.8 × 48.3 厘米,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590-1888[34] (图片分辨率有限)。背面写着:“9 月 5 日,1822 年。朝东南看,正午。风很急。效果明亮、清新。云动得很快,不时露出非常亮的蓝天。”[34]
康斯太布尔《卷云研究》 ,约 1822 年,纸上油画,11.4 × 17.8 厘米,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784-1888[35] (图片分辨率有限)。背面写着“cirrus”(卷云)。V&A 说,康斯太布尔有一本 1815 年出版、附有“云的变化”插图的气象学著作[35] 。V&A 还提到,他在 1822 年 10 月写信说自己画了“大约 50 张相当大的、仔细的天空研究”[34] 。
康斯太布尔《从主教花园看索尔兹伯里大教堂》 ,约 1825 年,布面油画,87.9 × 111.8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50.145.8[36] 。这是为 1826 年那幅正式作品(今藏纽约弗里克收藏馆)画的等大习作;委托人是康斯太布尔的朋友、索尔兹伯里主教约翰·费希尔,他出现在左下角。大都会说,康斯太布尔在构思过程中打开了树冠,加上晴朗的天空,来框住大教堂那座英国最高的中世纪尖塔[36] 。
大西洋彼岸:科尔《牛轭湖》 Thomas Cole, View from Mount Holyoke, Northampton, Massachusetts, after a Thunderstorm—The Oxbow
托马斯·科尔《从霍利奥克山眺望马萨诸塞州北安普敦,雷雨之后:牛轭湖》 ,1836 年,布面油画,130.8 × 193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08.228[38] 。
托马斯·科尔Thomas Cole (1801–1848)生在英格兰兰开夏,17 岁随家人移民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说,1825 年他沿哈德逊河北上卡茨基尔山写生,画了三幅风景放在纽约一家书店的橱窗里,被画家特朗布尔一眼看中;特朗布尔看到的,是美国风景中前人忽视的“荒野感”。科尔由此带动了后来被称为哈德逊河画派 的一代美国风景画家[37] 。
看这幅画:画面从左上到右下被一条对角线切开。左边是刚刚过去的雷雨,乌云、被雷劈断的枯树、黑暗的荒野;右边是雨后的阳光,蜿蜒的康涅狄格河拐出一个 U 形的大弯,河边是一块块整齐的农田。大都会的说明是:阳光照亮了种满庄稼、堆着干草、放着羊的私人田产,构图强调的是欧裔美国人的定居正在侵入一片所谓“未开发的荒野”[38] 。
再找画家:画面下方正中,科尔把自己画了进去,他停下手中的速写,回头看着我们[38] 。他站在荒野这一边。和弗里德里希的背影人物不同,他转过身来,好像在问我们:你站在哪一边?
延伸画廊 还值得一看的几幅
德拉克洛瓦《希阿岛的屠杀》 Scènes des massacres de Scio ,1824 年,布面油画,卢浮宫,INV 3823[3] 。题材是希腊独立战争中奥斯曼军队在希俄斯岛的屠杀。卢浮宫说,这幅画一展出就被国家买下,2019 年完成修复;和《萨达纳帕勒斯》相比,它的色调“非常尖利、对比强烈、非常冷”[18] 。
德拉克洛瓦《劫持丽贝卡》 The Abduction of Rebecca ,1846 年,布面油画,100.3 × 81.9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03.30[39] 。题材出自司各特的小说《艾凡赫》:背景里城堡在燃烧,两个奴隶武士奉骑士之命掳走犹太女子丽贝卡。大都会说,扭结的姿势和挤压的空间制造出强烈的戏剧感,除了左下角的静物,唯一平静的就是丽贝卡本人[39] 。
对照 同一时期的东方
戈雅画《5 月 3 日》的 1814 年,是清朝的嘉庆十九年;透纳画《雨、蒸汽和速度》的 1844 年,第一次鸦片战争刚刚结束两年。上一章(第 27 章)我们看了乾隆宫廷的盛况。到了 19 世纪上半叶,中国画坛的气氛很不一样。
戴熙《仿古山水》四条屏 ,19 世纪中期,纸本洒金水墨,每幅 132.4 × 3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6.267.14a–d[40] 。
戴熙(1801–1860)和科尔同年出生。大都会博物馆对这组四条屏的说明是:它们是一次独特的“绘画史之旅”,戴熙摆弄着黄公望、沈周、吴历、恽寿平四位前代画家的笔法和造型,让我们去想这四个人分开来、合起来,在时间里该怎样理解[40] 。
注意题目里的“仿”字。新华社报道天津博物馆 2024 年的清代后期山水画展时写道:清代道光至宣统年间,中国山水画对传统的继承多于创新,占据画坛主流的是“四王”传派[42] (新华社为次要来源)。一般认为,这一时期的宫廷绘画和文人画都缺少新的突破,要到 19 世纪后半叶,上海的画家们才打开新局面,这要留到后面的章节。
欧洲浪漫主义 推崇“独创性”,画家把自己的噩梦、恐惧和对自然的感受当作主题;画种的等级被打乱,风景画、当下的新闻、异域的故事都可以画成巨幅大画。
清代中后期 画家以“仿古”为正路,在黄公望、董其昌和“四王”的笔墨传统里求变化;变化是在传统内部的细微调整,很少有人去画眼前的战争和灾难。
另一边的日本,正在发生一件新鲜事。
葛饰北斋《神奈川冲浪里》 ,《富岳三十六景》之一,约 1830–1832 年,木版彩色印刷,25.7 × 37.9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JP1847[41] 。大都会说,北斋巧妙地玩弄透视,让日本最雄伟的富士山变成卷起的浪谷里一个小小的三角形;他以靛蓝和进口的普鲁士蓝创作风景版画而出名[41] 。
把它和《梅杜萨之筏》《奴隶船》放在一起看:巨浪、小船、命悬一线的人。北斋的浪也是“崇高”的,可它印在一张不到 40 厘米宽的纸上,木版可以反复印刷出售。日本浮世绘风景版画的兴起,会在第 30 章细讲;半个世纪后,这些版画还会漂洋过海,改变巴黎画家的眼睛。
承上启下 这一章留下了什么
感受成为主题。 理性和秩序之后,画家把恐惧、哀伤、渴望和噩梦画进了画里。波德莱尔说,浪漫主义是“一种感受的方式”。
当下的悲剧。 戈雅的刑场、籍里柯的木筏、透纳的奴隶船:历史画的大尺寸和大构图,第一次给了普通的受难者。
崇高的自然。 风暴、雾海、无边的天空,风景画从“背景”变成了能承载最重大情感的画种。
色彩与笔触的解放。 德拉克洛瓦用色彩塑形,透纳把画面化成光和雾,康斯太布尔的“雪”点,都在为后来的印象派铺路。
到户外去。 康斯太布尔的油画速写和云的研究,让“对着自然画”成为新的方法。
下一章 ,我们回到巴黎。1848 年又一场革命之后,一群法国画家不再画梦、东方和诗里的英雄,他们把乡下的葬礼、弯腰拾穗的农妇、挤在三等车厢里的乘客,画进了原本只属于神话和帝王的大画布。几乎同时,相机出现了。浪漫主义的“感受”,将让位给现实主义的“看见”。
练一练 自测
大都会博物馆认为浪漫主义是对什么的回应?它最强调什么?
参考答案 它是对 1789 年法国大革命之后、人们对启蒙运动“理性与秩序”价值的幻灭的回应;它强调想象和情感,以及艺术家个人的独创性。
《1808 年 5 月 3 日》里,戈雅怎样让观众的注意力集中到白衬衫的人身上?士兵为什么没有脸?
参考答案 地上的方形灯笼是唯一的光源,把光全打在他的白衬衫和张开的双臂上,他是全画最亮的地方。士兵背对观众、姿势整齐划一,被画成没有面孔的人,象征着无名的、机器一样的非理性暴力。
《梅杜萨之筏》画的是什么真实事件?籍里柯为了画好尸体做了哪些准备?
参考答案 1816 年法国护卫舰“梅杜萨号”在塞内加尔外海搁浅,150 人挤上木筏漂流,被“阿耳戈斯号”发现时只剩 15 人。籍里柯读了幸存者的记述并见过他们,在画室研究从医院借来的人体残肢和头颅,画了《被斩下的头颅》等研究画(有些细节属于传说,卢浮宫策展人提醒要区分)。
什么是“背影人物”?弗里德里希为什么常用它?
参考答案 画中背对观众、和观众朝同一方向看的人物(Rückenfigur)。我们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站在他身后和他一起看,从而参与到人物与自然的交流中,把他的感受变成自己的感受。
透纳在《被拖去解体的无畏号》里改动了哪些事实?为什么?
参考答案 他给已拆掉桅杆的船画回了桅杆和索具,把黑黄涂装改成白金色,把拖船的烟囱挪到桅杆前面,还让太阳落在实际上不可能的方向。目的是让老战舰保有尊严,像幽灵一样庄严,强调“蒸汽取代风帆”和一个时代落幕的哀伤,以情感和象征代替地理的准确。
出处 参考来源
Galitz, Kathryn Calley.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Romanticism .
Voorhies, James.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Francisco de Goya (1746–1828) and the Spanish Enlightenment .
Meagher, Jennifer.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Orientalism in Nineteenth-Century Art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Goya, Los Caprichos, plate 43: The sleep of reason produces monsters, 18.64(43)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Goya, Self-Portrait; Plate 1 from “Los Caprichos”, 50.558.33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Goya, Manuel Osorio Manrique de Zuñiga, 49.7.41 .
Fundación Goya en Aragón(阿拉贡自治区政府戈雅基金会). The Executions of mountain Príncipe Pío(P00749) .
Fundación Goya en Aragón. The Second of May 1808(P00748)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Goya, The Disasters of War, plate 26: One can’t look, 22.60.25(26) .
Fundación Goya en Aragón. Saturn Devouring One of His Children(P0076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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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sée du Louvre. La restauration de la Liberté « rend justice au travail d’un coloriste de génie » (访谈 Côme Fab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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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sée du Louvre. Sardanapale révèle un chef-d’œuvre à la vivacité retrouvé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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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社(次要来源). “问墨溪山——清代后期山水画特展”在天津博物馆启幕 ,2024-09-28.
图片出处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获取(公有领域):戈雅《曼努埃尔·奥索里奥》、《狂想曲》第 1、43 幅、《战争的灾难》第 26 幅;弗里德里希《两个凝望月亮的男人》;透纳《捕鲸者》;康斯太布尔《从主教花园看索尔兹伯里大教堂》;科尔《牛轭湖》;德拉克洛瓦《劫持丽贝卡》;戴熙《仿古山水》;葛饰北斋《神奈川冲浪里》。经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公有领域):戈雅《1808 年 5 月 3 日》《1808 年 5 月 2 日》《农神吞噬其子》《查理四世一家》(普拉多博物馆图像);籍里柯《梅杜萨之筏》;《被斩下的头颅》(瑞典国家博物馆图像);德拉克洛瓦《自由引导人民》(2024 年修复后)、《萨达纳帕勒斯之死》、《阿尔及尔女人》、《希阿岛的屠杀》(卢浮宫现场拍摄,摄影 Shonagon,PD-Art);格罗《拿破仑探望雅法的鼠疫病人》;安格尔《大宫女》;弗里德里希《雾海上的旅人》《海边的僧侣》《橡树林中的修道院》(后两幅为谷歌艺术计划图像);透纳《暴风雪:汉尼拔》(The Yorck Project)、《被拖去解体的无畏号》《雨、蒸汽和速度》(伦敦国家美术馆图像)、《奴隶船》(波士顿美术馆图像);康斯太布尔《干草车》、《干草车》等大草稿、《云的研究》《卷云研究》(V&A 藏品,经 Art UK)。J. 劳伦特所摄《农神》老照片:西班牙文化部历史遗产图片库(Fototeca del Patrimonio Histórico),CC BY-SA 2.5 ES,经 Wikimedia Commons。局部与横条由本课从原图裁切、缩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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