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 · 一部东西方绘画史第五部分 · 18 世纪 / 第 27 章
第 27 章

宫廷、城市与新眼光:东方的 18 世纪

18 世纪的北京、扬州和京都,住着三种很不一样的买画人。乾隆皇帝请一位意大利耶稣会士用明暗和透视给他画马、画像;扬州的盐商花钱买一群“怪”画家的梅花和竹子;京都一家蔬菜批发铺的老板转行作画,花大约十年画了三十幅鸡、鸟和鱼。这一章看同一个世纪里,东方的画家怎样换一副眼光看世界。

约公元 1700 年 — 1800 年 | 清 · 康雍乾 | 日本 · 江户中期 | 北京、扬州、京都
郎世宁《百骏图》局部:马群涉水
郎世宁《百骏图》局部,雍正六年(1728),台北故宫博物院。马群一匹接一匹走进河里,右边一个牧马人骑在马背上拉缰绳。看右下角那匹背对我们低头喝水的马:它屁股朝外、身体往画里缩进去,这是中国传统画马很少用的角度。

时代速写三座城市,三种买画的人

大英百科全书说,18 世纪耕地扩大、人口迅速增长、治理得力,把清朝带到了权力的顶峰[1]。康熙(1661–1722 在位)、雍正(1722–1735 在位)、乾隆(1735–1796 在位)三位皇帝前后接力[2]。大英百科全书说,在雍正和乾隆两朝,商业持续兴旺,手工业繁荣,天主教传教士被容许留在宫中,充当天文学家和画家;绘画、版画和瓷器都很兴盛[2]。乾隆在位六十年,是中国历史上在位最久的皇帝之一;1755 到 1760 年间的几次远征,把今天的新疆纳入了版图[1]。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法是:18 世纪,清朝宫廷主持了一场宫廷艺术的复兴,作品的尺幅越来越大,做工越来越精,描绘越来越细[3]。在这场复兴里,一个关键人物是意大利耶稣会士郎世宁,他帮助宫廷创造了一种把西方写实和中国传统构图、笔法结合起来的新画风[3]。

南方的扬州,是另一番光景。扬州是两淮盐政的所在地。大英百科全书说,扬州的盐商积累了惊人的财富,从 16 到 18 世纪一直是文艺的赞助人,让扬州成为重要的文化中心[4]。一群从各地来的画家住在这里卖画,后来被称为“扬州八怪”。大英百科说,他们受到 18 世纪初扬州富商的赞助[5]。

再往东,日本的京都也在变。三井记念美术馆介绍三井家的历史:三井高利 1673 年在江户开了“越后屋”,后来在京都、大阪、江户都开了绸缎店和钱庄,生意做到替幕府和朝廷办事[6]。这一章要看的圆山应举,就和三井家来往密切;三井家今天还藏着他的国宝《雪松图屏风》[6]。伊藤若冲本人则是京都锦小路一家蔬菜批发铺的主人,后来转行当了画师[7]。

谁出钱买画?

这一章的三条线,正好对应三种买家。北京:皇帝本人,他下旨,宫里的画家照办,画好了挂在宫殿里、收进内府。扬州:有钱的盐商和城里的文人,画家靠卖画过日子。京都:大商人家族和寺院,商人家里收藏屏风,若冲则把自己的画捐给寺院。买家不同,画的东西、画的样子也就不同。

时间轴按真实比例绘制。朱红色是中国,赭色是日本,蓝色是在欧洲完成的事。若冲画《动植彩绘》的那十年,巴黎的布歇正在画他的洛可可(第 24 章);巴黎的版画家给乾隆刻铜版的时候,大卫还没画出《荷拉斯兄弟之誓》(第 26 章)。

规则三种“看”的规则

同一个世纪,三座城市里的画家,对“画得好”有三种不同的答案。先用一张表把它们摆在一起,后面再一件一件看。

北京宫廷扬州京都
谁出钱皇帝。画家奉旨作画,署名前面写一个“臣”字盐商、城里的文人和过客大商人家族、寺院;也有画家自己出钱捐画
画什么皇帝本人、骏马、猎犬、阅兵、宴会、战争、祥瑞梅、兰、竹、石,神仙和古人,偶尔画鬼鸡、鱼、虫、花、松、藤,眼前看得见的东西
好的标准“像”:脸要像,马要像,事情要记录准确“怪”和“拙”:笔墨有个性,诗书画合一“写生”:照着实物画,再加上装饰的美
新东西欧洲的明暗、透视、油画卖画的市场:画家以布衣身份靠卖画为生欧洲的透视(经中国传来的“眼镜绘”)、极细的设色
本章代表郎世宁、王致诚、艾启蒙金农、郑燮、罗聘等伊藤若冲、圆山应举

这三种标准并不互相隔绝。扬州画家看不上宫廷的精细,大英百科全书说郎世宁的中西合璧画风影响了不少宫廷画家,却被文人批评家所忽略[5];可是京都的圆山应举,恰恰从欧洲透视里找到了自己的路[8]。一个世纪里,“西洋”在北京是皇帝的写真工具,在扬州几乎没人理会,在京都成了年轻画家的新眼镜。

技法西法与中法:一幅画几个人画

郎世宁是米兰人,原名朱塞佩·伽斯底里奥内Giuseppe Castiglione(1688–1766)。故宫博物院的介绍是:他年轻时受过系统的绘画训练,加入耶稣会,1714 年离开欧洲,次年到达澳门,起汉名郎世宁,随即在康熙末年进入宫廷,此后几十年为皇帝画历史画、肖像、走兽和花鸟;他还把欧洲的焦点透视介绍到中国,协助学者年希尧写成讲这种画法的书《视学》[9]。

可是,到了中国宫廷,西洋画法不能原样照搬。故宫博物院对几幅作品的说明,正好把这种“妥协”讲得很具体:

问题欧洲的习惯在清宫怎么改
脸上的阴影强烈的侧光,一半脸亮一半脸暗郎世宁减弱光线亮度,避免中国人忌讳的“阴阳脸”[10];用“平光”处理明暗,轮廓线几乎被颜色隐去[9]
材料油画布、油画颜料多数作品用中国的绢、纸和颜料,追求“西方细笔油画”的效果[9];王致诚的《乾隆射箭图》则是纸本油画[11]
分工一幅画通常由一位画家(和他的作坊)完成《弘历观画图》里,乾隆的脸由郎世宁用西法画,衣服由中国画家用传统“战笔描”画,小童、房屋、树木也由中国画家完成[12];艾启蒙的《十骏犬图》里,狗是西法,衬景山水是中国画家画的[13]
空间一个固定视点,焦点透视近景人马用西法,远山“保留了清宫写实山水的一些程序”[9]
“合笔”

故宫博物院说,中西画家携手创作,是乾隆朝宫廷绘画的一大特色[13]。所以看清宫的画,要习惯一个问题:这一块是谁画的?脸、马、盔甲往往出自西洋画家,山石、树木、衣纹往往出自中国画家。像《哨鹿图》这样的大画,故宫博物院认为不可能一人完成,一定有中国画家和法国画家王致诚等人的笔墨[14]。

名作精读从紫禁城到锦小路

先看北京宫廷的五组作品,再去扬州,最后去京都。

郎世宁《百骏图》与它的稿本

Giuseppe Castiglione (Lang Shining), A Hundred Steeds
作者
郎世宁(1688–1766),意大利耶稣会士,历仕康熙、雍正、乾隆三朝[15]
年代
雍正六年(1728)。款题“雍正六年歲次戊申仲春。臣郎世寧恭畫。”[15]
形式
手卷,设色
尺寸
94.5 × 776.2 厘米
收藏
台北故宫博物院,故画000916[15]
郎世宁《百骏图》全卷

← 左右滑动看全卷(图片分辨率有限)。第 24 章已经看过这卷画的全貌,这里凑近看细节,再看它的稿本。

第一眼

七米多长的画卷上,是秋天的草原。台北故宫的说明是:一百匹姿态各异的马在草原和树林之间放牧、休息,光影的细致变化让画面有一种精致的写实感[15]。有的马在打滚,有的在河里洗澡,有的在树下吃草;牧马人在帐篷边休息,也有人骑马套马。

该看哪里

河中洗马
1水里的倒影

一匹黑白花马站在河里,马身后有个牧马人正在给它擦洗。马腿在水面下变淡,水面上有它的倒影。中国传统画马,很少这样画水的透明和反光。

树干与睡觉的牧马人
2树干的立体感

台北故宫指出,树木上有许多堆叠颜料的处理,远山石块的画法也不同于中国传统笔法[15]。看这棵树干:一边亮一边暗,像圆柱一样鼓出来。树下躺着一个睡觉的牧马人。

打滚的马
3打滚的马

左下角一匹马四脚朝天,在草地上打滚。马肚子、马腿都按照前后关系缩短了。台北故宫说,马的大小也随远近而按比例变化[15]。

大都会博物馆的稿本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有一卷《百骏图》的白描稿,纸本水墨,94 × 789.3 厘米,博物馆定为可能作于 1723–1725 年[16]。大都会的说明是:这卷巨大的画稿是郎世宁画稿中唯一的存世例子,正是台北故宫那卷《百骏图》的蓝本;稿本里的风景用西式透视,人物常用夸张的短缩法,草木用随手的卷曲线和交叉排线画出[3]。

《百骏图》稿本局部
《百骏图》稿本局部,纸本水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91.134[16]。只用墨线,马身没有一点阴影。
《百骏图》正本对应局部
正本里的同一组马,台北故宫。低头吃草的马、背对我们的花马、向右站着的白马,位置几乎和稿本一样。

把两张放在一起对照:稿本只确定了每匹马的位置和姿势;到了正本,郎世宁才用颜色一层层加上明暗,让白马的肚子下面出现一道淡淡的灰影,让花马的屁股鼓出来。稿本和正本的关系,就像欧洲画家先画素描构图、再上油彩。大都会还说,这卷画的巨大尺幅本身也透露出欧洲的影响,好像郎世宁把一张西式画布拉长,做成了一条建筑上的饰带[3]。

为什么这样画

台北故宫的说明是:从构图看,这卷画一方面延续了中国“牧放马群”的传统图式,另一方面在山水树木的布置上充分显露西洋的深远效果[15]。题材是中国的,长卷的形式是中国的,绢和颜料也是中国的;可是马的体积、树的阴影、远处一层层退后的草原,用的是欧洲人看世界的方法。

《聚瑞图》与《平安春信图》:花瓶和少年皇帝

Assembled Auspiciousness · Spring’s Peaceful Message
作品
郎世宁《聚瑞图》
年代
雍正元年(1723)九月十五日
尺寸
173 × 86.1 厘米
收藏
台北故宫博物院,故画000803[17]
郎世宁《聚瑞图》

台北故宫说,这是郎世宁现存有纪年的最早作品,离他来到中国大约八年[17]。

右上角的题字讲明了来由:“皇上御極元年。符瑞疊呈。分岐合穎之穀。實於原野。同心並蒂之蓮。開於禁池。臣郎世寧拜觀之下。謹彙寫瓶花。以記祥應。”[17] 雍正登基第一年,田里长出了一茎多穗的谷子,宫里的池塘开出了并蒂莲。郎世宁把这些吉祥的东西插进一只瓶子,画下来献给新皇帝。

台北故宫指出,元明以来就有这种祥瑞瓶花的画法,但这幅画几乎看不到勾勒的线条,颜色带着很强的光影效果,更接近西洋写生的观念;画里的青瓷弦纹瓶和木座画得极其详实,在清宫收藏里可以找到真实对应的器物[17]。

《聚瑞图》青瓷瓶
1瓶子的高光

青瓷瓶的左边亮,右边暗,瓶身的弦纹一道道凸起,瓶口下面有一小块反光。这是欧洲静物画的画法。

《聚瑞图》莲花
2没有轮廓线的花

莲花的花瓣靠颜色的深浅分出前后,几乎找不到一根墨线。中国花鸟画通常先用线勾出花瓣再填色。

郎世宁《平安春信图》
郎世宁《平安春信图》,纸本设色,68.8 × 40.8 厘米,故宫博物院,故00005361[10](图片分辨率有限,颜色可能偏差)。

竹子、梅花和湖石之间,两个穿汉装的男子正在递一枝梅花。画上没有作者署名。乾隆 72 岁那年(1782)在画上题了一首诗:“寫真世寧擅,繢我少年時。入室皤然者,不知此是誰?”故宫博物院据此推断,画的是少年弘历,没有胡子、穿红鞋的那位就是十几岁的乾隆,画出自郎世宁之手[10]。

诗的意思是:画像是世宁的拿手本事,他画下了我少年的样子;如今走进屋来的白发老人,已经认不出画里的人是谁了。一位皇帝对着自己少年时的写真发感慨。故宫博物院说,郎世宁在这里用西方解剖学把五官画得细腻、清晰、有立体感,同时减弱光线,避免“阴阳脸”,这种手法得到了乾隆的高度赞赏[10]。

《乾隆皇帝大阅图》:皇帝的骑马像

The Qianlong Emperor in Ceremonial Armour on Horseback
作者
郎世宁
年代
乾隆四年(1739)南苑大阅之后;画的是 29 岁(虚岁)的弘历[9]
材质
绢本设色,立轴
尺寸
纵 332.5 厘米,横 232 厘米
收藏
故宫博物院,故00008761[9]
郎世宁《乾隆皇帝大阅图》 1 2 3 4 5

第一眼

一位年轻皇帝,穿着金黄色的盔甲,戴着顶上插黑缨的头盔,骑一匹白底棕斑的马,从左往右缓缓走来。背上插着箭,腰间挎着弓袋。画有三米多高,几乎和真人真马一样大。

故宫博物院的介绍是:乾隆四年(1739),弘历亲临南苑检阅八旗军的队列和各种兵器、火器的操练;乾隆每三年举行一次大阅,以壮军威。这幅画是他 29 岁时的戎装像,也是郎世宁盛年的佳作[9]。

该看哪里

乾隆的脸
1没有阴影的脸

脸几乎是正面受光,看不到一边亮一边暗。故宫博物院说,郎世宁在这里减弱了素描手法,以“平光”处理明暗[9]。

盔甲
2盔甲上的龙

金黄的甲面上绣着龙和云,一颗颗铜钉排成行,每颗钉上都点了高光。

天空的云
3欧洲的云

故宫博物院说,天空中云彩的画法“全出自西法”[9]。云是一团团有体积的蓬松棉絮,下面带着灰影。

马头
4马眼里的光

马眼睛里有一个小白点的高光,鬃毛一缕一缕地亮。笼头上的金饰和宝石也都点了高光。

前景草叶
5像静物写生的草

故宫博物院说,近景的草叶“近乎西方的静物写生”,只有远山的结构保留了清宫写实山水的一些程序[9]。

为什么好

故宫博物院的评价是:这幅画基本上用中国传统的绘画工具和材料,取得了西方细笔油画的效果;线条在起了轮廓线的作用之后,几乎被色彩隐去[9]。站在画前,你看到的是一位真实的、可以认出来的年轻人,而不是一个程式化的“帝王像”。

为什么这样画

满洲皇帝看重骑射。故宫博物院说,清代的大阅制度始于皇太极,顺治时定为三年一次;大阅时皇帝全副武装,检阅火器营、鸟枪营、前锋营等兵种[9]。这幅画要传达的,是一位能骑马打仗的满洲君主。用西法画,让盔甲、马匹、弓箭都像真的一样,正好服务于这个目的。

《万树园赐宴图》
郎世宁等《万树园赐宴图》,绢本设色,221.2 × 419.6 厘米,故宫博物院,故00006275[18]。1754 年五月,乾隆在避暑山庄的万树园设宴,招待前来归附的蒙古杜尔伯特部首领“三车凌”。宫廷画家奉旨作纪实性描绘[18]。看画面中间那座巨大的蒙古包,和两侧排成方阵的人群。
王致诚《乾隆射箭图》
王致诚《乾隆射箭图》屏,纸本油画,95 × 213.7 厘米,故宫博物院,故00008760。画的是乾隆和随从在避暑山庄试马埭射箭,画上无款,据杨伯达考证出自王致诚之手;完成后曾挂在如意洲双松书屋[11]。(照片带有画框。)

郎世宁并不孤单。故宫博物院介绍:法国人王致诚Jean Denis Attiret(1702–1768),自幼随父学画,主攻油画人物肖像,后留学罗马,乾隆三年(1738)来华供奉内廷,善画马和人物,还参与了圆明园西洋楼的设计修建[11]。波西米亚人艾启蒙Ignatius Sichelbarth(1708–1780),乾隆十年(1745)来华,在宫中师从郎世宁,专画人物、走兽和翎毛[13]。三位西洋画家,加上一大批中国宫廷画家,构成了乾隆朝宫廷绘画的主力。

在巴黎刻的《平定准噶尔回部得胜图》

Conquests of the Qianlong Emperor in the Western Regions
作品
铜版画一套 16 幅,蚀刻加雕刻[19]
画稿
郎世宁、王致诚、艾启蒙、安德义(Jean Damascène Sallusti)[19]
刻版
巴黎,由柯升Charles-Nicolas Cochin主持,勒巴、圣奥班、普雷沃、阿利亚梅等人刻制,1767–1774 年[19]
本页图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两幅:《伊犁人民投降》,普雷沃刻,1769,45.100.1;《鄂垒扎拉图之战》,勒巴刻,1770,版面 57.2 × 92.8 厘米,45.100.3[20]
《鄂垒扎拉图之战》铜版画
《鄂垒扎拉图之战》,勒巴Jacques-Philippe Le Bas刻,1770 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前景是混战的骑兵和步兵,中景是敌营的帐篷,远处的山一层层淡下去。

一张订单,跨了半个地球

京都大学高田时雄的研究把这件事讲得很清楚。1755 到 1760 年的西域战争结束后,乾隆挑选了 16 个最重要的战役场面,命郎世宁等宫廷画家画成大幅战图,挂在紫光阁[19]。据当时在北京的传教士刘松龄的信,乾隆后来看到德国奥格斯堡画家鲁根达斯Georg Philipp Rugendas的战争版画,非常喜欢,于是命郎世宁、艾启蒙、王致诚和安德义把这些战图缩画成稿,准备送到欧洲刻成铜版[19]。

1765 年,前四幅画稿连同乾隆的谕旨、郎世宁的说明信,经广州的法国东印度公司送往欧洲,1766 年秋天到达巴黎[19]。法国国务大臣贝尔坦把任务交给皇家绘画雕塑学院院长马里尼侯爵,马里尼又交给当时法国最好的版画家柯升;柯升挑了四位最好的学生,后来又加了四位[19]。原计划两年完成,结果一做就是七年:第一批两块铜版 1769 年 12 月完成,全部铜版和印本直到 1774 年 12 月才离开巴黎;清宫档案记载,16 幅画稿、16 块铜版和每幅 200 张印本,到 1777 年才全部收齐[19]。

《伊犁人民投降》铜版画
《伊犁人民投降》,普雷沃Benoît-Louis Prévost刻,1769 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按高田时雄的研究,这一幅的画稿出自艾启蒙[19]。
铜版画下方的法文署名
画面下方的署名:“Gravé par J. P. Le Bas Graveur du Cabinet du Roi, et de son Académie de Peinture, et Sculpture. 1770.”(国王版画室及皇家绘画雕塑学院版画家勒巴刻,1770 年。)高田时雄指出,完整的铜版下方用拉丁文刻着画稿作者、柯升和刻工的名字,但很多在中国装订成册的本子把这部分遮掉了[19]。

为什么好看,为什么重要

看画面的密度:上百个人、上百匹马,每一个都有清楚的动作,远近按透视缩小。中国的绢本画做不到这种细线排出的灰调;铜版可以印很多份,分赐给王公大臣。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的说明是:这套版画由乾隆下令制作,用来表彰将士在平定西域时的勇敢,乾隆在每一幅上都加了自己的诗[21]。高田时雄说,乾隆后来又下令在中国本地刻了好几套类似的战图,这一套是其中第一部[19]。

一幅中国皇帝的战争纪念画,由意大利人起稿,法国人刻版,在巴黎印刷,再漂洋过海运回北京。第 24 章讲过,同一时期法国人想象的“中国”被织成挂毯送到了乾隆面前;这里反过来,中国皇帝的订单让巴黎最好的版画家忙了七年。

乾隆的收藏与题字:画上的“弹幕”

乾隆不只请人画画,他还是一位疯狂的收藏家。大英百科全书说,乾隆是宋徽宗以来最有精力的皇家艺术赞助人,他建立了一个包含四千多件清代以前书画的皇家收藏,并把它们编入了一版又一版的《石渠宝笈》[5]。台北故宫学者许兆宏的研究说,乾隆八年(1743)开始命大臣编纂《秘殿珠林》和《石渠宝笈》,《石渠宝笈》成书于乾隆十年(1745),续编到乾隆五十八年(1793)才成书[22]。

三希堂

台北故宫藏有一方乾隆的白玉“三希堂”印。院方说明:乾隆得到王羲之《快雪时晴帖》、王献之《中秋帖》、王珣《伯远帖》三件东晋书法后,把养心殿西暖阁旁边的一个小间命名为“三希堂”,专门收藏这三件稀世珍宝;西暖阁是皇帝批阅奏章、与大臣商议机密的地方,三希堂可以说就是皇帝的书房[23]。

《快雪时晴帖》与乾隆题字
王羲之《快雪时晴帖》册(局部),帖心 23 × 14.8 厘米,台北故宫博物院,故书000141[24]。右边暗褐色的一块是帖本身:“羲之頓首。快雪時晴。佳想安善……山陰張侯。”[24] 左边是元代赵孟頫的题跋,中间那个大大的“神”字是乾隆写的,上方贴着的小诗是乾隆三十五年(1770)正月下雪时的御笔[24]。

只有二十八个字的一张小帖,乾隆在帖的封面、前后副页上一题再题。台北故宫的著录里,可以看到他在 1746、1753、1755、1770 等年份写下的诗,好几首都是下雪时写的;还有“神乎技矣”“天下無雙。古今鮮對”这样的赞语[24]。

在名画上题诗

赵孟頫《鹊华秋色》上的乾隆题诗
赵孟頫《鹊华秋色》局部,元贞元年(1295),纸本设色,画心 28.4 × 93.2 厘米,台北故宫博物院,故画001011[25]。左上角是赵孟頫自己的题记,右边的华不注山上方、天空的空白里,是乾隆的题诗和大印。

第 17 章看过这幅画。这里看的是画上的字。台北故宫的著录显示,画心上就有乾隆的至少四段题诗。其中一段讲了个故事:这卷画早就收在内府,乾隆十三年(1748)春天他东巡到济南,看到东边的华不注山、西边的鹊山“蒼秀潑眼”,就像打开了这幅画,于是派驿马把画送来,对着真山相互印证,题了长诗;第二年又拿出来,再题一首[25]。

皇帝把一幅四百多年前的画拿到画里的山前面对照,这是很动人的鉴赏方式。可是题诗写在画心的空白处,赵孟頫留给天空的那片空,被皇帝的字填上了。

韩幹《照夜白》
传韩幹《照夜白》,约 750 年,手卷,纸本水墨,30.8 × 3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77.78[26]。一匹唐玄宗的御马被拴在木桩上,扬头嘶鸣。看马的四周:密密麻麻全是历代收藏者的红印和题字。

争议在哪里

许兆宏的研究指出,乾隆常让宫中裱作在书画卷首加裱空白的纸或绢,专供他题字,这样他品评书画时就不受画面空白的限制,甚至可以重新装裱、更换,满足他“重复品题的癖好”[22]。明代文人周嘉胄就认为在挂轴上加“诗塘”供人题字是不懂行的做法,这一看法也影响了后人对乾隆装裱品味的评判[22]。

所以今天看乾隆的题字,有两种眼光。一种把它当成历史的一部分:一件画经过谁的手、被怎样欣赏,都写在纸上。另一种觉得它打扰了原作:古人精心安排的空白,被盖满了印章。看《照夜白》时,你可以自己决定站在哪一边。

扬州八怪与金农:“布衣”画家

“八怪”到底是哪八个人?

答案是:说法不一。故宫博物院的定义是:“扬州八怪”指清代康熙中期至乾隆末期活跃在扬州的一批画家的总称,“在中国画史上说法不一”,一般指金农、黄慎、郑燮、李鱓、李方膺、汪士慎、高翔、罗聘;他们多画花卉,取法陈淳、徐渭、朱耷、石涛,重视个性,诗书画结合,和当时流行的“尚古模拟”之风不同,被时人称为“偏师”,所以有“八怪”之称[27]。

来源列出的名字
故宫博物院(一般说法)金农、黄慎、郑燮、李鱓、李方膺、汪士慎、高翔、罗聘[27]
大英百科全书“包括”郑燮、华嵒、黄慎、高凤翰、金农、罗聘等,并说他们在风格上只是松散的一群[5]
扬州大学等主办的学术会议征稿启事“学术界公认”的扬州八怪包含郑板桥、李鱓、金农、黄慎、华喦、高翔、罗聘等十五家[28]

“八”不是一个精确的数字。与其背名单,不如记住他们的共同点:住在扬州或常来扬州,靠卖画生活,画梅兰竹石,字和画一样有个性。这一节的主角金农,在所有名单里都有。

作品
金农《自画像》
年代
金农 73 岁时(约 1759)
材质
纸本墨笔
尺寸
131.3 × 59.1 厘米
收藏
故宫博物院,新00100932[27]
金农《自画像》

一个穿布衣的老人,拄着一根长杖,侧身站着,长胡子,细辫子。右边是一大片方方正正的字。

故宫博物院的说明:头部画得较写实,有肖像画的特征;身体却“不求形似,极尽夸张,具有漫画意味”;画家用焦墨渴笔勾出人物,线条生拙简朴,和画上题款的“漆书”一起,呈现出生涩拙朴的风格[27]。

金农(1687–1763 或 1764),字寿门,号冬心,杭州人。乾隆元年以“布衣”(没有功名的平民)身份被推荐参加博学鸿词科,没有考中,于是游历四方,后来住在扬州,以卖书画为生;他五十岁以后才开始作画[27]。他自创的“漆书”,故宫博物院形容为“破圆为方,横粗直细,似用漆帚刷成”[27]。

金农《为马曰琯书画诗册》
金农《题画诗》册页之一,乾隆十九年(1754),为马曰琯书,纸本墨书,16.8 × 26.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9.363.196[29]。横画又粗又扁,竖画收得很细,这就是“漆书”。
金农《梅花图册》
金农《梅花图册》一开,乾隆二十二年(1757),十二开,纸本水墨,每开 25.4 × 29.8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6.495a–l[29]。老梅的枝干从左下角横冲出来,枝上开满了用细圈勾成的小花。
金农《墨戏图册》
金农《墨戏图册》一开,乾隆十九年(1754),十二开,纸本设色,每开 28.6 × 23.8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97.439a–m[29]。一个女子背对我们坐在草地上,抬头看一枝伸过来的红梅。人物的轮廓笨拙而可爱。

为什么这样画

金农的画看上去“不会画”:线条歪歪扭扭,人物比例不准。可这正是他要的。对一个靠卖画生活的布衣文人来说,“拙”是一种身份标记:画院画家的画工整漂亮,读书人的画要有趣味。故宫博物院引秦祖永《桐阴论画》评他“涉笔即古,脱尽画家习气”[27]。在扬州的市场上,这种“不像画家”的画,恰恰卖得出去。

郑燮:竹子、县官与卖画

Zheng Xie (Zheng Banqiao)
郑燮《远山烟竹》四条屏
郑燮《远山烟竹》,乾隆十八年(1753),四条屏,纸本水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90.322a–d[30]。四幅连起来是一片竹林。近处的竹子墨色浓,远处的淡,好像隔着一层雾。
郑燮《竹》
郑燮《竹》,纸本水墨,170.5 × 45.6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68.212.2[30]。

郑燮(1693–1765),号板桥,江苏兴化人。故宫博物院的介绍:他是乾隆元年(1736)的进士,做过山东的县令,为人耿直,不事权贵;画兰、竹、石,取法徐渭、石涛的大写意;书法自创“六分半书”,又叫“乱石铺街体”,把隶书掺进行书和楷书里;“因其独具艺术创新的言行和长期流寓扬州卖画”,被列为“扬州八怪”之一[31]。

看这一幅:几竿竹子从下往上长,竹叶三五一组,像“个”字和“介”字一样撇出去,墨色有浓有淡。右上方的题字和竹叶交错,字的大小、粗细也像竹叶一样参差不齐。字和画用的是同一种笔法。

故宫博物院藏的郑燮《竹石图》上有他自己的题诗:“揚州鮮筍趁鰣魚,爛煮東風三月初。為語廚人休斫盡,清光留此照攤書。”[31] 扬州的鲜笋配鲥鱼,三月初正好煮来吃;告诉厨子别把笋都砍了,留几竿竹子给我照着读书。故宫博物院说,他把竹笋和鲥鱼放在一起,“又创美食之竹”[31]。这是一个很城市、很生活的文人。

“难得糊涂”

郑燮最有名的四个字是“难得糊涂”。据澎湃新闻报道,2018 年国家典籍博物馆与潍坊市博物馆合办的郑板桥专题展上,展出了《难得糊涂》的石刻拓片[32]。这四个字后来被印在无数茶杯和匾额上。它出自一位做过县官、看透官场又回到扬州卖画的人之手,这个背景比字面意思更值得记住。

罗聘《鬼趣图》:亲眼看见的鬼

Luo Ping, Ghost Amusements

罗聘(1733–1799),号两峰,又号花之寺僧,祖籍安徽歙县,先辈已迁居扬州。故宫博物院介绍:他二十多岁跟金农学画,常替金农代笔;曾三次到北京,因画《鬼趣图》轰动当时的文坛;他画人物造型准确,“尤精于画鬼,借以揭露世态”;他的妻子方婉仪和儿子都擅长画梅,被称为“罗家梅派”[33]。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2009 年举办罗聘展时介绍:罗聘是“扬州八怪”中最年轻的一位;手卷《鬼趣图》约作于 1766 年,是中国帝制晚期最著名的画作之一,画的是他声称亲眼见过的鬼的世界[34]。

《鬼趣图》两具骷髅
两具骷髅。黑色的大石头和枯树之间,一具骷髅弯腰和另一具说话。骨头画得相当准确。
《鬼趣图》两个小鬼
一高一矮两个鬼。一个拱着手往前走,一个瘦小的跟在后面,线条很淡,像要消失在纸上。
《鬼趣图》浓雾中的长发鬼
雾中的长发鬼。一团墨晕之中,一个长发女鬼的身影若隐若现。

罗聘《鬼趣图》局部,约 1766 年,手卷,纸本设色。图片来自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2009 年罗聘展的图片页(分辨率有限)[34]。

罗聘《竹园上元宴饮图》
罗聘《元夕竹园宴饮图》,1773 年,立轴,纸本设色,80 × 54.6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3.220.34[35]。雪后的竹园里,几位朋友在屋里过元宵节。罗聘也画这样平静的日常。

为什么画鬼

鬼是看不见的,画鬼不需要“像”。这给了画家最大的自由:骷髅可以聊天,小鬼可以作揖,长发鬼可以在雾里飘。故宫博物院说罗聘画鬼是“借以揭露世态”[33]:鬼的样子,其实是人的样子。点头哈腰的小鬼、争抢的鬼、趋炎附势的鬼,看画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身边的人。

从技法上看,骷髅那一段特别有意思:骨骼的结构相当准确。同一个世纪,北京宫里的西洋画家用解剖学画皇帝的脸;扬州的罗聘则把骨骼画给了鬼。

这卷画能在京城轰动,靠的是文人圈的传看和题跋。一个扬州的职业画家,用一卷“鬼画”打进了北京的文坛,这也是 18 世纪画家谋生的一种方式。

伊藤若冲《动植彩绘》:三十幅献给寺院的画

Itō Jakuchū, Colorful Realm of Living Beings (Dōshoku sai-e)
作者
伊藤若冲(1716–1800),京都人[7]
年代
江户时代,约宝历七年至明和三年(约 1757–1766)[7]
材质
绢本设色,30 幅立轴
本页主图
《群鸡图》,142.6 × 79.7 厘米,明和二年(1765)以前[7]
收藏
皇居三之丸尚藏馆,SZK002949;2021 年指定为日本国宝[7]
伊藤若冲《群鸡图》 1 2 3 4

第一眼

十几只公鸡挤满了整个画面,红冠子一个接一个,从上到下排成一串。黑的、白的、棕的、花的,羽毛的花纹一只和一只都不一样。几乎没有背景,只在底下画了一点草。

伊藤若冲是谁?三之丸尚藏馆的介绍是:他是京都锦小路一家蔬菜批发铺的主人,后来转行成为画师,花了大约十年时间画成这套 30 幅的大作;画里以若冲特别喜爱的鸡为中心,描绘了多种多样的动植物,细部惊人的描写和大胆的构图是其他画师没有的[7]。大英百科全书说,他最早跟狩野派的画家学画,也临摹中国古画;为了仔细观察,他在家里养鸡[36]。

该看哪里

顶上的公鸡
1鸡冠的质地

最上面那只公鸡的鸡冠,红色上还点着细小的颗粒,像真的肉冠一样凹凸。眼睛周围是一圈黄。

正面的鸡
2正面看你的鸡

画面中下部,有一只鸡正面朝着我们,脖子上的羽毛像一圈放射的光。正面的鸡很难画,若冲偏偏画了。

尾羽花纹
3像图案一样的尾羽

这片尾羽一根根垂下来,每根上都有黑白相间的人字纹,整齐得像织物。写实的观察和装饰的图案,在这里是一回事。

低头的鸡
4低头的鸡

最下面一只鸡低头看地,旁边一只张嘴叫。鸡爪子的鳞片、关节,一节一节画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这样画

这 30 幅画不是卖的。三之丸尚藏馆说,若冲自己把它们捐给了京都的相国寺,和他画的《释迦三尊像》一起,在寺里的法会上使用;明治二十二年(1889),相国寺把这套画献给了皇室[7]。中间是佛,四周是三十幅鸟兽虫鱼和花草,好像世上的生灵都来朝拜。

大英百科全书说,若冲发展出一种惊人的写实风格,又从尾形光琳的作品里学到了装饰手法[36]。所以他的画同时是“真的”和“美的”:每根羽毛都经得起细看,整幅画又像一块华丽的锦缎。大英百科还记了一个故事:他晚年隐居,自号“斗米庵”,据说求画的人给他一斗米作为酬谢[36]。

《南天雄鸡图》
《南天雄鸡图》,《动植彩绘》之一,142.6 × 79.9 厘米,三之丸尚藏馆[7]。一只黑公鸡站在结满红果的南天竹下。黑羽毛上的每一片都用更深的黑勾出鳞纹。
《诸鱼图》
《诸鱼图》,《动植彩绘》之一,约明和三年(1766),三之丸尚藏馆[7]。各种鱼从上往下游,中间一只大章鱼,腿上还挂着一只小章鱼。
伊藤若冲《双鹤图》
伊藤若冲《双鹤图》,1795 年,绢本水墨,108.2 × 39.3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5.300.214[37]。80 岁的若冲换了一种画法:两只鹤叠在一起,用几笔浓墨和大片留白。

圆山应举:写生与“眼镜绘”

Maruyama Ōkyo
圆山应举《雪松图屏风》
圆山应举《雪松图屏风》,六曲一双,纸本淡彩(墨与金泥),三井记念美术馆,1952 年指定为日本国宝[38]。左边是左扇,右边是右扇(左扇为照片,色调略有不同)。

第一眼

几棵松树,积满了雪。右边那棵树干笔直有力,左边那棵弯弯曲曲,枝条舒展。背景是淡淡的金色,好像清晨的阳光照在雪上。

三井记念美术馆的说明是:这幅画只用墨、金泥和纸的白色,就画出了雪中松树反射阳光、挺然而立的样子;松树不用轮廓线,用“没骨”画法;右扇是直线的、有力的树干,左扇是曲线的、松树的全景;这是以写生为基础、融合传统装饰画风的应举代表作[6]。

该看哪里

找画上的雪。你会发现应举几乎没有“画”雪:松枝上的白,就是纸本身的白;他只在雪的下面用墨画出松针和树皮,雪就自己显出来了。金色只涂在天空和地面,让白雪亮起来。

圆山应举《藤花图屏风》局部
圆山应举《藤花图屏风》局部,安永五年(1776),六曲一双,纸本金地著色,根津美术馆,日本重要文化财[39]。

金色的底子上,几株紫藤的枝干弯来弯去,花串从上面垂下来。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藤。

根津美术馆的介绍是:树干用一笔就表现出立体感的“付立”画成;花串把红紫、群青、白色的颜料“像印象派一样”层层叠加,表现出复杂的色调和体积,是应举写生画风的真髓[40]。日本文化厅的说明说:应举从明和年间三十多岁起,逐渐打出以写生为基础的新画风;这幅画在大画面上有起伏、有纵深,写生和装饰性结合得很巧妙;款记“安永丙申”是安永五年,应举 44 岁[39]。

“眼镜绘”:从透视开始

应举的写生从哪里来?千叶市美术馆的介绍是:圆山应举(1733–1795)吸收了以“眼镜绘”形式传来的透视远近法,又发挥写生,形成亲切而写实的画风,这种画风后来成为近代日本画的基础[8]。

眼镜绘是什么?日本建筑与美术术语库 JAANUS 的解释是:一种要通过装置观看的画,用西方的透视和明暗制造深度的幻觉,透镜让这种幻觉更强;日本最早的这种装置,一般认为是 1718 年从荷兰经中国传到长崎的;现存最早的日本眼镜绘,被认为是圆山应举约 1759–1767 年在京都画的,其中有一些画的是京都的实景,比如三十三间堂[41]。

奥村政信《歌舞伎剧场浮绘》
奥村政信《歌舞伎剧场浮绘》,延享五年(1748)正月,木版锦绘,大都会艺术博物馆,JP3059[42]。剧场的天花板和座位一格格向舞台缩小。比应举稍早,江户的版画家已经用这种“浮绘”透视画剧场。
圆山应举《芦雁图屏风》
圆山应举《芦雁图》屏风(右扇),1774 年,六曲屏风,纸本墨画金彩,每扇 153.9 × 354.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5.300.197.1[43]。六扇屏风上只有一只飞落的大雁和几丛芦苇。

为什么好

大英百科全书把应举的画风概括为一种“抒情的写实”:他爱研究动植物和人体,又不动声色地吸收了从西方学来的透视和明暗[44]。和北京的郎世宁比一比:郎世宁是欧洲人,带着西洋画法进宫,被要求适应中国皇帝;应举是日本人,从一个玩具一样的观赏装置里学到透视,然后用它改造了日本的屏风。他的画不像欧洲画,依然是金地、留白、没骨,可是空间是“真的”。

李鱓《墨竹》
李鱓《墨竹》,1749 年,纸本水墨,132.1 × 7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9.363.161[45]。李鱓(1686–约 1756)的题字比竹子还多。故宫博物院引他的话:“笔墨极其妙,要于用水中时求之”[46]。
黄慎《枯木鹰图》
黄慎《枯木鹰图》,1755 年,纸本设色,124 × 45 厘米,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1977.31。福建人黄慎 1724 年来到扬州靠画画谋生,花了好多年才找到合乎顾客口味的风格[47]。故宫博物院说他“久居扬州卖画自给”,以人物画最为突出[48]。
李方膺《竹梅石图》
李方膺《竹梅石图》,1743 年,纸本设色,114 × 59.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71.256[45]。故宫博物院说,李方膺罢官后以卖画为生,生活贫苦,最爱画梅,还刻了“换米糊口”的印章[49]。
汪士慎《山水花卉图册》
汪士慎《山水花卉图册》一开,1745 年,纸本设色,20.3 × 25.1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0.426.5a–h[45]。汪士慎晚年双目失明仍能书画,金农说他“盲于目不盲于心”[50]。
高翔《墨梅》
高翔《墨梅》,纸本水墨,87.6 × 38.9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2.1.10[45]。故宫博物院说,高翔画梅“疏枝瘦朵”,和汪士慎的繁枝梅花“各领风骚”[51]。

京都的其他几位:萧白、大雅、芜村

18 世纪的京都不只有若冲和应举。大英百科全书介绍:曾我萧白(1730–1781)想复兴室町时代大画家的笔墨,自称“曾我蛇足十世”;他擅长笔力雄强的水墨人物,也画怪异、带魔性的题材,性情高傲古怪,很多人把他看成疯子或不合时宜的人,没有传人[52]。池大雅(1723–1776)和与谢芜村(1716–1783)一起确立了日本的“文人画”(南画);大雅最早是从一本中国画谱《八种画谱》自学南画的[53][54]。

曾我萧白《天台石桥图》
曾我萧白《天台石桥图》,1779 年,绢本水墨,114 × 50.8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5.300.216[55]。一座天然石桥悬在两座峭壁之间,几只小狮子在桥上跳。萧白把山画得像怪兽的骨头。
池大雅《十便图·吟便图》
池大雅《十便图》之《吟便图》,1771 年,川端康成纪念会,日本国宝[56]。一个文人坐在窗前,面对一座山吟诗。
与谢芜村《十宜图·宜晓图》
与谢芜村《十宜图》之《宜晓图》,1771 年,纸本淡彩,川端康成纪念会,日本国宝[56]。清晨,一个人在院子里打扫,篱笆外的天空泛红。

《十便十宜》是两位大师的合作:大英百科全书说,这套 1771 年的画册依据清初李渔的诗,池大雅画“十便”,与谢芜村画“十宜”[53]。一位中国文人写山居生活的十种方便、十种适宜,被两位日本画家画成了二十幅小画。京都的“南画”,用的是从中国传来的题材和画谱,画出来的却是日本人自己的轻松与幽默。

对照同一时期的欧洲

18 世纪的欧洲,前半是洛可可(第 24 章),后半是新古典主义(第 26 章)。同时,欧洲人正迷恋着一个想象中的中国。大英百科全书对“中国风”chinoiserie的定义是:17、18 世纪西方的室内设计、家具、陶瓷、纺织和园林中,对中国风格充满幻想的诠释;最早的大型中国风室内,是 1670–1671 年为路易十四在凡尔赛建的“瓷宫”;这股风很快传遍各国宫廷,在绘画里则出现在华托和布歇的作品中[57]。

布歇《中国女子》
布歇《中国女子》,1738–1745 年,蚀刻版画,21 × 13.3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53.600.1018(3)[58]。一位撑伞的“中国”女子坐在椅子上,旁边摆着瓶子和香炉。脸和姿势都是欧洲的。
马洛《邱园的荒野》
威廉·马洛《邱园的荒野》,1763 年,水彩,28.1 × 45.2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5.19.43[59]。伦敦邱园里一座高高的中国式塔,周围是英国式的草地和树林。
东方看西方北京:西洋画法是皇帝的写真工具,真实地画出脸、马和盔甲,但要去掉“阴阳脸”。京都:欧洲透视通过眼镜绘传来,被应举变成了屏风上的空间。扬州:几乎不理会西洋,继续在笔墨里找个性。
西方看东方巴黎和伦敦:中国是一种装饰、一种异国情调。布歇画的中国女子,塔、伞、瓷瓶都是道具。同时,巴黎最好的版画家正在为真正的中国皇帝刻铜版。

两边都在“看对方”,也都只看到了自己需要的那一部分。到 18 世纪末,欧洲的口味从洛可可的轻盈转向新古典的严肃(第 26 章)。中国这边,大英百科全书说,到了 19 世纪,国家的内忧外患也反映为艺术的日渐停滞[5]。

承上启下这一章留下了什么

  • 中西合璧的宫廷画。郎世宁、王致诚、艾启蒙和中国画家“合笔”,用中国的绢和颜料画出欧洲式的明暗与透视,服务于皇帝的写真和纪功。
  • 一张跨洲的订单。《平定准噶尔回部得胜图》由北京起稿、巴黎刻版,是 18 世纪东西方艺术交流最直接的物证。
  • 收藏家皇帝。乾隆的三希堂、《石渠宝笈》和数不清的题跋,既保存了古代书画,也改变了它们的样子。
  • 市场里的文人画。扬州的盐商经济养活了一批卖画的文人画家,“八怪”用拙、怪和诗书画合一,在市场上建立个性。
  • 京都的新眼光。若冲把写实和装饰融为一体,应举从眼镜绘学到透视,开创以写生为基础的画风,萧白、大雅、芜村各走一路。

下一章,我们回到欧洲。新古典主义的理性和秩序,很快会被一股相反的力量冲击:海上的风暴、燃烧的城市、梦里的怪物、无边的山峰。戈雅、弗里德里希、透纳、德拉克洛瓦,这就是浪漫主义。

练一练自测

  1. 郎世宁在清宫作画时,对西洋画法做了哪些调整?举两个例子。
    参考答案他用中国的绢、纸和颜料追求油画效果;用“平光”处理明暗,减弱光线,避免中国人忌讳的“阴阳脸”;很多作品和中国画家“合笔”,例如《弘历观画图》中乾隆的脸由他用西法画,衣服由中国画家用“战笔描”画。
  2.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百骏图》稿本和台北故宫的正本是什么关系?对照两者能看出什么?
    参考答案大都会的白描稿是台北故宫《百骏图》的蓝本,也是郎世宁画稿唯一存世的例子。稿本只用墨线确定马的位置和姿势,正本再用颜色加上明暗和体积,类似欧洲先画素描构图、后上色的工作方式。
  3. 《平定准噶尔回部得胜图》为什么说是“在巴黎制作”的?大致经过是什么?
    参考答案乾隆命郎世宁等四位西洋画家把紫光阁的战图缩画成稿,1765 年经广州的法国东印度公司送往欧洲,1766 年到巴黎;柯升主持,勒巴、圣奥班、普雷沃等人刻版,1769–1774 年完成,铜版和印本 1777 年全部运回清宫。
  4. “扬州八怪”为什么没有一份固定的名单?他们有什么共同点?
    参考答案“八怪”是后人的概括,故宫博物院说“说法不一”,不同来源列出的人不同,有的说法多达十五家。共同点是活跃于扬州、靠卖画为生、受盐商等富人赞助,多画梅兰竹石,重个性,诗书画结合,不同于当时流行的仿古之风。
  5. 圆山应举的“写生”和“眼镜绘”有什么关系?请用《雪松图屏风》说明他怎样把写生和装饰结合起来。
    参考答案应举早年画过眼镜绘,从中吸收了欧洲的透视远近法,再发展出以写生为基础的画风。《雪松图》用没骨法画松,用纸的白色当雪,只在天空和地面用金泥,写实的松树和金地的装饰效果融为一体。

出处参考来源

  1.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Qianlong(经 archive.org 存档读取).
  2.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Qing dynasty(经 archive.org 存档读取).
  3. Hearn, Maxwell K. The Qing Dynasty (1644–1911): Painting.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含《百骏图》稿本的作品说明).
  4.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Yangzhou(经 archive.org 存档读取).
  5.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Chinese painting: Qing dynasty (1644–1911/12)(经 archive.org 存档读取).
  6. 三井記念美術館. コレクション(館蔵品の概要・雪松図屏風).
  7. 皇居三の丸尚蔵館. 動植綵絵 SZK002949;群鶏図 SZK002949-020;南天雄鶏図 SZK002949-014.
  8. 国立新美術館 アートコモンズ. 千葉市美術館「円山応挙―近代日本画の源流―」展覧会概要(2002).
  9. 故宫博物院. 郎世宁乾隆皇帝大阅图轴(故00008761,含郎世宁小传).
  10. 故宫博物院. 郎世宁平安春信图轴(故00005361).
  11. 故宫博物院. 王致诚乾隆射箭图屏(故00008760,含王致诚小传).
  12. 故宫博物院. 郎世宁等弘历观画图轴(故00005366).
  13. 故宫博物院. 艾启蒙十骏犬图册(新00146201,含艾启蒙小传).
  14. 故宫博物院. 郎世宁哨鹿图轴(故00005364).
  15. 台北故宫博物院. 清郎世寧百駿圖 卷(故畫00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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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台北故宫博物院. 清郎世寧聚瑞圖 軸(故畫000803).
  18. 故宫博物院. 郎世宁等万树园赐宴图轴(故00006275).
  19. Takata Tokio(高田時雄). Qianlong Emperor’s Copperplate Engravings of the “Conquest of Western Regions”. Memoirs of the Toyo Bunko 70 (2012)(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网页 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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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The Cleveland Museum of Art. Battle Scenes of the Quelling of Rebellions in the Western Regions, with Imperial Poems, 1998.103.
  22. 許兆宏. 乾隆御筆添裝於書畫之裝裱問題探討. 《書畫藝術學刊》第 34 期,國立臺灣藝術大學(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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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 台北故宫博物院. 晉王羲之快雪時晴帖 冊(故書000141,含释文与题跋著录).
  25. 台北故宫博物院. 元趙孟頫鵲華秋色 卷(故畫001011,含题跋著录).
  26.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Han Gan, Night-Shining White, 1977.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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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 南通大学艺术学院. 关于举办“布衣曲江客·2017金农诞辰330周年学术研讨会”的征稿启事(主办单位含扬州大学、西泠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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