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 · 一部东西方绘画史 第五部分 · 18 世纪 / 第 26 章
第 26 章
高贵的单纯:新古典主义
18 世纪中叶,那不勒斯附近的火山灰下挖出了两座罗马城市,一位德国学者喊出了“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几十年后,巴黎的画家们用冷硬的轮廓和石头一样的灰色,画出了誓言、毒酒和浴缸里的死者。这一章跟着雅克-路易·大卫走过路易十六的王国、大革命和拿破仑帝国,也去看那些在学院门口被限额的女画家。
约 1750 — 1830 年 | 罗马 · 那不勒斯 · 巴黎 · 伦敦
雅克-路易·大卫《苏格拉底之死》局部 ,1787 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苏格拉底一手指天,一手伸向毒酒杯。递酒的年轻人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里。
时代速写 火山灰下的古代
公元 79 年,维苏威火山喷发,埋掉了庞贝、赫库兰尼姆等好几座城镇。大英百科全书说,庞贝被 6 到 7 米厚的浮石和火山灰盖住,反而因此躲过了此后十七个世纪的盗掘和风雨[1] 。
赫库兰尼姆先被找到。18 世纪最初几十年,有人挖井时碰到一堵墙,后来才知道那是古城剧场的舞台;寻宝的人随即挖起了地道。1738 年,在那不勒斯国王的支持下,正式的发掘开始了;1750 到 1764 年,由军事工程师卡尔·韦伯主持,绘制了平面图,从一座被认为是“巴西利卡”的建筑里挖出了壁画和成组的肖像雕像[2] 。庞贝的大规模发掘则从 1748 年开始,由波旁家族的国王卡洛发起[3] 。大英百科全书把 18 世纪中叶的这次发掘称为现代考古学的开端[1] 。
今天的赫库兰尼姆遗址 ,埃尔科拉诺。照片:Jebulon,CC0。古城的街道和房屋,今天位于现代城镇的地面之下。
消息传遍欧洲,最好的办法是亲眼去看。下面这本小笔记本,是法国建筑师热罗姆-夏尔·贝利卡尔 1750 至 1751 年去意大利时随身带的[4] 。
热罗姆-夏尔·贝利卡尔《赫库兰尼姆发掘及其他意大利城市速写笔记本》第 8 页局部 Jérôme Charles Bellicard, Notebook with Views of the Excavations at Herculaneum ,1750–1751 年,每页约 20.9 × 15.1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40.59.6[4] 。页眉写着“在赫库兰尼姆发现的绘画”。五个小方框是他勾下的壁画小稿,下面用法文注着:“一个萨提尔亲吻一个酒神女祭司”“画得很好的一幅”“所谓帕里斯的裁判”“一只蝉驾着鹦鹉拉的车”。
看第四个方框:一只蝉坐在车上,拉车的是一只鹦鹉。这种俏皮的小画,和后来新古典主义画家心中“庄严的古代”很不一样。可在当时,任何一块从地下出来的古代颜料都是新闻。这本笔记本告诉我们,最早一批“新古典”的种子,是一页一页手抄回来的。
罗马:古代的课堂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专文这样概括这一时期:从拉斐尔到普桑、克劳德的传统,本来就让人重视和谐、单纯与比例;考古这门新学问又挖出了一个埋在地下的美丽世界,两股力量叠在一起[5] 。雅典、那不勒斯、帕埃斯图姆、叙利亚的帕尔米拉等地的废墟被测绘、刻成图版,在全欧洲流传;富裕的年轻人到意大利作“大旅行”Grand Tour ,罗马的雕塑家卡诺瓦等人干脆把作品长期陈列在工作室里,等着游客上门[5] 。教皇也出手阻止古物外流:1769 年,克雷芒十四世在梵蒂冈创办了一座大型博物馆,就是后来的庇护-克雷芒博物馆[5] 。
安东·拉斐尔·门斯《约翰·约阿希姆·温克尔曼像》 Anton Raphael Mengs, Johann Joachim Winckelmann ,约 1777 年,布面油画,63.5 × 49.2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48.141[6] 。
画中人手里拿着一本希腊文的《伊利亚特》[6] 。他是这一章的“理论家”温克尔曼Johann Joachim Winckelmann (1717–1768)。
大都会博物馆的说明讲了他的经历:他在德国学过拉丁文、希腊文和神学,改信天主教以后,靠教会的关系去了意大利,任务之一是报告赫库兰尼姆的新发现;1755 年到罗马没几天,就结识了画家门斯,两人互相欣赏[6] 。1768 年他在的里雅斯特被杀害;这幅像是门斯在他死后几年画的纪念肖像,有意画得理想化,第一位主人是西班牙驻罗马大使阿萨拉[6] 。
大英百科全书说,温克尔曼在罗马做到了梵蒂冈图书馆员、古物总管,又给收藏大批古代雕塑的阿尔巴尼枢机主教当秘书;他亲自去看庞贝和赫库兰尼姆的发掘,写公开信揭露业余寻宝者的错误,帮助发掘落到内行手里,因此被称作“现代考古学之父”[7] 。
门斯《帕纳索斯山》 Parnassus ,罗马阿尔巴尼别墅舞厅天顶画,1761 年完成[6] 。阿波罗站在正中,九位缪斯在两侧排开。大都会博物馆的专文把它列为门斯的代表作[5] 。和上一代洛可可天顶画里翻滚的云和斜飞的人体比,这里几乎每个人都站稳了脚,像一排浮雕。
谁在出钱,谁在看画
这一章覆盖了法国历史上变化最剧烈的八十年。路易十六的王室和他的建筑总监继续向画家订大幅历史画(下文《荷拉斯兄弟之誓》就是国王订的);巴黎的富裕法官、开明人士也订画,例如订《苏格拉底之死》的特吕代纳兄弟。1789 年大革命爆发,1799 年拿破仑通过政变掌权,1804 年称帝,到 1814/1815 年垮台[8] 。画家的雇主从国王变成革命政府,又变成皇帝。大都会博物馆的专文说,大卫先后为王室、激进的革命者和皇帝作画,政治立场一变再变,画风却始终守着新古典主义的信条[9] 。
还有一位重要的“买家”:公众。每两年一次在卢浮宫开放的沙龙展,让普通巴黎人也可以对一幅画评头论足。这一点下文专门讲。
本章的“新古典主义”指什么 “新古典主义”这个名词是后人起的。大英百科全书提醒,大卫的《荷拉斯兄弟之誓》1785 年轰动巴黎的时候,这个词还没有出现[10] 。本章用它指 18 世纪中叶到 19 世纪初,以古希腊罗马为榜样、追求清晰轮廓与庄重主题的一股潮流。它在建筑、家具、雕塑里同样明显,本章只看绘画,顺带看一位雕塑家。
1750
1775
1800
1825
赫库兰尼姆发掘 1738
庞贝发掘 1748
温克尔曼的论文 1755
《乾隆皇帝大阅图》 1758
郎世宁去世 1766
英国皇家艺术学院 1768
两位女画家入选学院 1783
《荷拉斯兄弟之誓》 1785 年沙龙
《苏格拉底之死》 1787
大革命爆发 1789
《马拉之死》 1793
拿破仑称帝 1804
《拿破仑加冕》完成 1807
《大宫女》 1814
大卫流亡布鲁塞尔 1816
大卫去世 1825
大革命
拿破仑帝国
时间轴按真实比例绘制;棕色是考古发现,蓝色是欧洲,红色是中国。浅蓝色色带是法国大革命(1789–1799),深一些的是拿破仑帝国(1804–1815)。郎世宁为乾隆画《大阅图》的那一年,温克尔曼刚到罗马三年。
规则 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
1755 年,温克尔曼在德累斯顿出版了一本小册子,《关于在绘画和雕塑中模仿希腊作品的一些意见》Gedanken über die Nachahmung der griechischen Werke in der Malerei und Bildhauerkunst 。大英百科全书引了其中一句:“我们变得伟大、甚至(如果可能的话)不可模仿的唯一途径,就是模仿希腊人。”这本书很快被译成多种语言,成了希腊理想在教育和艺术上的宣言[7] 。
书里最有名的是一句对希腊雕塑的评语,德文是 edle Einfalt und stille Größe ,中文通译为“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7] 。大都会博物馆的专文引了这句话的上下文,大意是:希腊作品最突出的特点,是姿态和表情上高贵的单纯与静穆的伟大;就像海面再怎么波涛汹涌,海底依然平静,希腊雕像里的伟大灵魂,也安静地沉在激情之下[5] 。专文还说,温克尔曼不认为艺术只是模仿生活;他教导说,希腊艺术里有高于自然的东西,是“头脑里生出的理想之美”[5] 。
1764 年,他又出版了《古代艺术史》Geschichte der Kunst des Altertums 。大英百科全书说,这几乎是第一部把古代艺术写成“成长、成熟、衰落”的有机过程的书,也第一次用气候、自由、手艺这些因素去解释一个民族的艺术[7] 。从这时起,“艺术史”开始成为一门学问。
新规则和旧趣味
新古典主义要反对的,是上一代流行的洛可可。把两边放在一起,规则就清楚了:
洛可可(第 24 章) 新古典主义
题材 爱情游戏、牧歌、闺房、神话里的风流故事 古代历史里的美德:守誓、殉道、为国牺牲
构图 斜线、旋转,人物飘在空中 像浮雕一样横向排开,人物站在一条窄窄的“台面”上
线条与笔触 笔触轻快,轮廓化在光里 轮廓硬而清楚,笔触藏起来,表面光滑
颜色 粉红、浅蓝、金色 灰色的石头背景,几块纯净的红、蓝、白
榜样 华托、布歇 古代雕塑、拉斐尔、普桑(第 21 章)
这张表是本课的归纳。它的依据来自几处说法:大英百科全书说,《荷拉斯兄弟之誓》用的是坚硬的轮廓、空荡的立方体空间、节制的颜色、带状构图和清楚的光线,和主题一样“毫不洛可可”[10] ;大都会博物馆在《苏格拉底之死》的语音导览里说,大卫的颜色范围很窄,技法光滑,“所有笔触都被藏起来了”[11] 。
为什么这样画 启蒙运动的读书人相信理性和公民美德,讨厌宫廷的奢靡。古代共和国的故事(罗马人守誓、苏格拉底宁死不改信念)正好是现成的道德课本。大都会博物馆说,《苏格拉底之死》这样的画,表达了一种新的“公民美德”崇拜:自我牺牲、忠于职责、诚实、斯多葛式的克制[5] 。要讲道德,画面就要清楚,不能让观众被漂亮的颜色和笔触分了心。大英百科全书引大卫在国民公会上的讲话:“艺术家必须是哲学家。”[10]
制度 沙龙:一年一度的公共舞台
第 21 章讲过 1648 年成立的王家绘画与雕塑学院。它的展览就叫“沙龙”Salon 。大英百科全书说,沙龙起源于 1667 年路易十四赞助的学院成员作品展,名字来自卢浮宫里挂画的那间厅;1737 年以后成为定期举办的展览,1748 年开始设评审团;大革命期间,沙龙第一次向所有法国艺术家开放[12] 。大都会博物馆的专文补充:18 世纪 80 年代,沙龙每两年举办一次,1791 年那一届不再只限于学院成员和候补成员[13] 。
看下面的版画:画挂满了墙,从齐腰高一直挂到天花板下,观众挤在画前指指点点。对画家来说,这是出名的唯一大舞台。下面这幅版画,记录的是 1787 年沙龙的样子。
彼得罗·安东尼奥·马蒂尼《1787 年卢浮宫沙龙展》 Pietro Antonio Martini, Exposition au Salon du Louvre en 1787 ,1787 年,蚀刻与雕版,图像 32.2 × 49.1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49.50.244[14] 。
局部 。正中那幅带王冠装饰框的大画,是维热-勒布伦的《玛丽·安托瓦内特与孩子们》;大都会博物馆说它被挂在门的左边,位置显眼,旁边那幅小画就是她女儿朱莉照镜子的肖像[15] 。再看左下角:一张床,一个人一手指天,那是同一年展出的大卫《苏格拉底之死》。右上角两个相拥的女子,很可能是维热-勒布伦和女儿的双人像。三幅画下文都会讲到。
一张版画里,同时挂着王后的宣传肖像、一位女画家的母女像和一幅讲哲学家殉道的历史画。这就是大革命前两年的巴黎。
名作精读 从罗马的誓言到皇帝的加冕
先认识主角。大英百科全书说,雅克-路易·大卫Jacques-Louis David (1748–1825)是当时法国最著名的艺术家,生于巴黎;他出生那一年,庞贝和赫库兰尼姆的新发掘正开始推动一种“回到古代”的风格[10] 。父亲在 1757 年死于决斗;他跟历史画家维安学画;参加学院的竞赛失败了四次,沮丧到用斯多葛派绝食的办法尝试自杀;1774 年终于拿到罗马大奖 [10] 。
到了罗马,他起初并不买古代的账,离开法国前还说过“古代艺术诱惑不了我,它缺少生气”。后来他和主张回归古代的年轻雕塑家卡特勒梅尔·德·坎西一起,去看了赫库兰尼姆的废墟、帕埃斯图姆的多立克神庙和那不勒斯收藏的庞贝文物。他后来说,站在那些古瓶和柱子前,觉得自己像是刚做完“白内障手术”[10] 。
大卫《荷拉斯兄弟之誓》:三把剑 Jacques-Louis David, Le Serment des Horaces, entre les mains de leur père
作者 雅克-路易·大卫
年代 左下签名“L. David faciebat / ROMAE anno / MDCCLXXXIV”(1784 年,罗马);卢浮宫的作品档案说它大概画于 1785 年上半年,同年 7 月完成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330 × 425 厘米
收藏 卢浮宫,INV 3692;来自路易十六的收藏[16]
第一眼
先数一数。背景三道拱门,左边三个兄弟,中间一个父亲,右边一群女人。父亲手里握着三把剑,三个儿子伸出三只右手。所有人都站在一条浅浅的石板“台面”上,身后是灰暗的柱廊。画面左半边全是直线:伸直的手臂、绷紧的腿、长矛。右半边全是曲线:垂下的头、弯曲的背。
故事出自罗马早期传说。大英百科全书的概括是:罗马和阿尔巴交战,荷拉斯家的三兄弟面对父亲,发誓献出生命,为罗马换取胜利[10] 。按传说,按常见的讲法,他们要和阿尔巴的库里亚提乌斯三兄弟决斗,而两家之间有婚姻关系,右边哭泣的女人里就有双方的亲属。不管谁赢,她们都要失去亲人。
1 三把剑,三只手
剑在画面正中,也几乎在整幅画的几何中心。父亲高举的剑和儿子们伸出的手,构成一个尖锐的交点。所有的力量都汇到这里。
2 三个人,一个身体
三兄弟前后重叠,手臂平行,腿像弓一样撑开,几乎画成了一个人。最前面那位的手搭在兄弟腰上,彼此扣成一体。
3 另一种声音
女人们缩成一团,闭着眼,身体软下去。左后方的老妇人用斗篷护着两个孩子。男人在宣誓,女人在承受后果。
一幅画是怎么来的
卢浮宫的档案把订单写得很细:1781 年底或 1782 年初,路易十六通过建筑总监德·安吉维莱伯爵订画,最初的题目是“得胜的荷拉斯”,画布定为 330 厘米见方,要赶 1783 年 8 月开幕的沙龙;大卫先请求延期,要先完成自己进入学院的“入院作品”《安德洛玛刻哀悼赫克托耳》;1784 年 7 月他获准去罗马完成这件订单,并改了题材和画幅[16] 。画好后,1785 年 8 月上半月先在他罗马的画室里展出,然后运回巴黎,参加 1785 年沙龙;展览目录上写着:“这幅画长 13 尺,高 10 尺,是给国王的。”[16]
大英百科全书说,这个题材最初的灵感,似乎来自巴黎上演的高乃依悲剧《荷拉斯》;可是最后画出来的这一幕,并不来自剧中任何一个情节[10] 。
为什么好
大英百科全书说,这幅画在罗马和巴黎都引起了轰动,被看作一份艺术复兴的宣言,要治好欧洲对纤巧曲线和闺房题材的“瘾”;后来,它又渐渐被看成一份政治宣言:结束腐朽贵族的风气,回到罗马共和国那种严峻的爱国道德,尽管这多半不是画家最初的用意[10] 。
注意最后那半句。一幅画的意义,会被时代改写。1785 年它是国王订的画;四年后大革命爆发,同一个画面里“为国家牺牲一切”的誓言,听起来就完全不一样了。
马蒂尼《1785 年沙龙展》局部 ,1785 年,蚀刻,图像 27.6 × 48.6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09.472[14] 。正中那幅三道拱门、三个伸手的男人,就是挂在 1785 年沙龙上的《荷拉斯兄弟之誓》。版画家把它刻得比周围的画更清楚。
大卫《苏格拉底之死》:手没有碰到杯子 Jacques-Louis David, The Death of Socrates
作者 雅克-路易·大卫
年代 1787 年;左下石块上签“L·D”,左下角“M DCCLXXXVII”,右边长凳上签“L.David.”,旁边用希腊文写“雅典人”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29.5 × 196.2 厘米
收藏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31.45;1787 年沙龙首次展出[11]
第一眼
一间石头牢房。正中一张床,一个裸着上身的老人坐在床上,右手向上指,左手向右伸,伸向一只红色的杯子。递杯子的年轻人背对老人,另一只手捂住了眼睛。床的右边挤着一群人,有的捂脸,有的扶墙,有的高举双手。床尾坐着一位白发老人,低着头,背对着这一切。左后方的拱门里,有几个人正沿着楼梯往上走。
大都会博物馆讲了故事:公元前 399 年,雅典法庭以不敬神、腐蚀青年的罪名判了哲学家苏格拉底死刑;他可以放弃自己的信念,也可以喝下毒芹汁;他选择了死,临死前还在和学生讨论灵魂不朽[11] 。画的是他伸手去接毒酒的那一刻。
1 一指天,一伸手
大都会说,他一只手指向天,一只手伸去“拥抱”毒酒杯,两条手臂说出了他的命运[11] 。看清楚:手指还没碰到杯子。他正在说话,话还没讲完。
2 不在场的柏拉图
床尾的白发老人一般认为是柏拉图。苏格拉底死的那天,他其实不在场;大卫把他放进来,是因为正是柏拉图的《斐多篇》记下了这个故事[11] 。画面左下的石块上,有大卫的缩写“L·D”[11] 。
3 不敢看的人
递毒酒的年轻人把脸埋进手里。大都会说,他“不忍心看着这件事发生”[11] 。整幅画里情绪最激烈的人,就站在最平静的人身边。
4 抓住大腿的手
坐在石凳上的弟子一般认为是克里托。他抓着老师的大腿,抬头盯着老师的脸,像在恳求他改变主意[17] 。右边的石凳上,有大卫的全名签名[11] 。
5 楼梯上的告别
远处拱门里,几个人正沿楼梯离开,回头挥手。大都会说,这是苏格拉底的家人在告别[17] 。
该看哪里:一条带子,一个焦点
大都会博物馆的语音导览说:这是一个受古代启发的平面横向构图,主要人物在哲学家的床两侧一字排开;前景和背景都是“毫不妥协的灰色石头”;颜色范围很窄,技法光滑,笔触全被藏起来;苏格拉底据说又老又丑,这里却被画成一位体格高贵、头像出众的中年男子[11] 。
用手遮住画面左右两边,只看中间:苏格拉底的身体是全画最亮的一块。他坐得笔直,像一尊雕像。周围的弟子们在哭、在扶墙、在捂脸,只有他不动。这就是温克尔曼说的“海面汹涌,海底平静”。
大卫《苏格拉底之死》构图素描 ,约 1786 年,钢笔黑墨水、黑色粉笔,打了方格,27.9 × 41.6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5.149[17] 。
从草图到成画
大都会还藏有两张构图草图。这一张的说明讲了它的来历:大卫 1782 年就画过这个题材;1786 年,巴黎高等法院的富裕法官夏尔·路易·特吕代纳·德·蒙蒂尼向他订画,四年里他画了《荷拉斯兄弟之誓》,想法已大不一样,于是飞快地画下这张新构图[17] 。
说明还指出几处改动:递酒的人被挪到左边,中间空出一块,专门留给“毒酒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的那一瞬;右边的弟子从四个增加到六个;克里托不再拿着书,改为抓住老师的大腿;左下角的透视线,汇聚到柏拉图头顶上方一点[17] 。整幅画的消失点,就落在那个“不在场的人”身上。
大都会的技术研究还发现,画布上的改动也不少:苏格拉底的手腕起初画得离杯子更近,后来被挪向右边[11] 。手和杯子之间那一点空隙,是画家有意留出来的。
为什么这样画
大都会的作品说明说,大革命前那段动荡的年月里,道德说教的题材极受欢迎,很多画家都画过苏格拉底之死,只有大卫这一幅大获成功;他参考了柏拉图的《斐多篇》,请教过古典学者阿尔德里,还可能参考了狄德罗的戏剧理论和诗人安德烈·舍尼埃的作品[11] 。大都会也提到,国王另外委托画家佩龙画同一个题材,据大卫的孙子在 1880 年的书里说,想压过佩龙,是大卫把这幅画画得这样精细的原因之一[11] 。
订画人是谁,大都会的作品说明说还有疑问,因为特吕代纳家兄弟俩都可能;大卫常去他们家的沙龙,那里聚集着一群出身良好、思想开明的年轻知识分子;兄弟两人和诗人舍尼埃,后来都在 1794 年死于断头台[11] 。
一幅讲“宁死不放弃信念”的画,订画的人和出主意的人,七年后都因为政治丢了性命。这时再回头看那只伸向毒酒的手,意思又多了一层。
大卫《拉瓦锡夫妇像》:科学家和他的合作者 Antoine Laurent Lavoisier and Marie Anne Lavoisier
年代 1788 年;左下签“L. David [faciebat] / parisiis anno / 1788”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259.7 × 194.6 厘米
收藏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77.10[18]
第一眼
一位穿黑衣的男人坐在铺着红丝绒的桌前,正在写字,抬头望向身边的妻子。她一手搭在他肩上,一手撑着桌子,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我们。桌上和地上摆着玻璃器皿:一个大玻璃钟罩、几支细管、地上一只圆圆的烧瓶。左边椅子上放着一个画夹。
大都会博物馆说,拉瓦锡今天被称为现代化学之父,研究过火药、氧气和水的成分;他的妻子替他记录实验日志,还为他的著作绘制了蚀刻插图[18] 。椅子上那个画夹,就是她的。
局部 。夫妻的目光、羽毛笔和右边的实验仪器。
藏在颜料下面的第一版
2019 年,大都会对这幅画做了清洗和技术检查。用红外反射成像和 X 射线荧光扫描,研究人员看到了一个更“传统”的第一版:拉瓦锡原本坐在一张摆满东西的书桌前,穿着带金纽扣的褐色外衣,肩上披着红色斗篷;夫人头戴一顶红黑两色的大帽子;那时画里还没有科学仪器[18] 。大卫后来把时髦的装饰去掉,把科学推到了前面。
大都会也提醒:这个“工作被打断”的场面完全是摆出来的,仪器未必会同时使用,红丝绒桌布也不适合做脏乱的实验[18] 。大都会还说,这种随意的姿势受到当时擅长这类肖像的女画家维热-勒布伦和拉比耶-吉亚尔的影响[18] 。这两位,后面都会出场。
没能展出的画
1788 年 12 月的收据显示,大卫为这幅画收了 7,000 里弗尔,比国王为《布鲁图斯》付给他的 6,000 里弗尔还多;他本打算把它送进 1789 年的沙龙,最后一刻撤了下来,此后一百年都没有公开展出[18] 。大都会的解释是:拉瓦锡是包税人,1789 年夏天又因为从巴士底狱运走火药引起误会,人们担心这幅画会激怒革命群众;1794 年,他被送上了断头台[18] 。
大卫《马拉之死》:革命的圣殇 Jacques-Louis David, Marat assassiné
年代 1793 年;画上写“À MARAT, DAVID”和“L'AN DEUX”(共和二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65 × 128 厘米
收藏 布鲁塞尔,比利时皇家美术馆,inv. 3260[19] ;1893 年起为该馆所有[20]
第一眼
画面上半部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暗褐色的墙。下半部分,一个裹着头巾的男人歪在浴缸里,右臂垂到缸外,手里还捏着羽毛笔。左手拿着一封信。浴缸前面立着一只粗木箱,上面写着两行大字:“致马拉,大卫”。
大英百科全书讲了事件:马拉是医生和报人,办《人民之友》报,1792 年进入国民公会,是激进派“山岳派”的象征人物;1793 年 7 月 13 日,支持温和派“吉伦特派”的年轻女子夏洛特·科黛借口提供情报,获准见他,当时他正在泡药浴办公;她从裙下抽出刀,刺中他的胸口,四天后被送上断头台[21] 。马拉随即被奉为人民的烈士,政府委托大卫画下他[21] 。
1 像睡着一样
大英百科全书说,马拉的表情没有惊恐,平静得像睡着了;大卫给了他年轻的脸、光洁的皮肤和结实的手臂;垂下的手臂让人想起卡拉瓦乔《基督下葬》里的基督,锁骨下的伤口也让人想起基督的圣伤[21] 。
2 凶手的信
大英百科全书说,画里看不到凶手,只有马拉左手里她求见的那封信[21] 。信上的日期是“1793 年 7 月 13 日”。木箱上还有墨水瓶和另一张纸条。
3 一块墓碑
木箱被画成了一块墓碑,题着献词和“共和二年”。左下角地板上,躺着带血的刀[21] ;右手边落着羽毛笔。
为什么这样画
大英百科全书说,这一时期大卫是激进的雅各宾派成员,1792 年当选国民公会议员,赶上了投票处死路易十六;到 1793 年,他作为艺术委员会成员几乎是法国的“艺术独裁者”,人称“画笔上的罗伯斯庇尔”;他组织国家庆典、设计纪念章、为政府的烈士举办盛大葬礼,还推动废除了王家绘画与雕塑学院[10] 。《马拉之死》被称为“大革命的圣殇”,一般认为是大卫的杰作,也说明新古典主义在真实的情感压力下可以变成一种悲剧性的写实[10] 。
大英百科全书在另一篇文章里说,这幅画改变了传统的历史画:历史画通常留给圣经和古典故事,大卫却画了一件刚刚发生的当代事件[21] 。用画基督的办法画一位政治人物,这就是宣传。可它画得太好了,宣传的意图过去两百多年,画还站得住。
1794 年风向一变,罗伯斯庇尔上了断头台,大卫担心画被毁,把它藏了起来;他自己受审,两次入狱,1795 年获释;拿破仑倒台后他流亡布鲁塞尔,把这幅画带在身边;19 世纪末,他的后人把画遗赠给了比利时[21] 。比利时皇家美术馆 2022 年为这幅画办过专题展,展出了列日大学用科学成像揭示的底层草稿,以及收藏在兰斯、第戎、凡尔赛的几件画室复制品[20] 。
大卫《拿破仑加冕》:一场重新安排过的典礼 Sacre de l'empereur Napoléon Ier et couronnement de l'impératrice Joséphine dans la cathédrale Notre-Dame de Paris, le 2 décembre 1804
年代 1806–1807 年;右下签“L. David. f.ebat”,左下题“1806 & 1807”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621 × 979 厘米
收藏 卢浮宫,INV 3699;拿破仑订购,1808 年沙龙展出,同年购入[22]
第一眼
这幅画有六米多高、将近十米宽,站在卢浮宫的展厅里,画中前排的人几乎和真人一样大。巴黎圣母院的内部被装点成金色和绿色。左边一群穿白缎子的宫廷女眷,右边一群红袍主教和穿黑金礼服的大臣。正中偏右,穿红色长袍的拿破仑站在台阶上,双手举起一顶小皇冠;他面前,皇后约瑟芬跪着,双手合十。
拿破仑基金会的说明点出了关键:画的主题最终选定为约瑟芬的加冕,拿破仑本人的加冕没有被选中;画中拿破仑已经给自己戴上了桂冠,正要把皇冠戴到约瑟芬头上[23] 。一种常见的解释是:皇帝给自己加冕的动作太专横,给妻子加冕就显得温情得多。
1 举起的皇冠
拿破仑头戴金色桂冠,像一位罗马皇帝。约瑟芬跪在台阶下,身后两位女官提着她的长袍。全画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往这里汇聚。
2 坐着的教皇
拿破仑身后坐着教皇庇护七世,右手抬起作祝福状。卢浮宫的人物对照表把他列为 3 号[22] 。在画里,他只是一位见证人。
3 不在场的母亲
中间看台的最前排,坐着皇帝的母亲“皇太后”(卢浮宫对照表 44 号)[22] 。拿破仑基金会说,她其实没有出席典礼,却被画在了看台的最前面[23] 。
该看哪里:一张人物对照表
卢浮宫的作品档案附了一张长长的人物对照表,从 1 号皇帝、2 号皇后、3 号教皇,一直排到 58 号;拿着权杖、正义之手、地球仪的高官,捧着皇后王冠的缪拉元帅,皇帝的兄弟姐妹,西班牙、美国、奥斯曼、奥地利的大使都在里面;最后几个号码是维安、勒布伦、作曲家格雷特里和大卫本人[22] 。维安是大卫的老师。画家把自己和老师一起画进了看台,记录这件“当代历史”。
为什么这样画
大都会博物馆的专文说,拿破仑在崛起的过程中调动艺术为政权服务,委托艺术家把正在发生的当代历史记录下来;1804 年他任命大卫为“皇帝首席画家”,还让大卫的许多学生去记录他的胜利[9] 。大英百科全书评价说,在《加冕》里,新古典主义让位给了一种新风格:把旧法国王室的官方肖像传统,和意大利文艺复兴大师的味道(有时是直接模仿)结合在一起[24] 。拿破仑基金会记下了皇帝看到画后的话:“这不是画,人可以走进这幅画里。”[23]
把它和《荷拉斯兄弟之誓》放在一起看:二十年前,大卫用三个人、三把剑、一面灰墙讲“为共和国献身”;现在,他用一百多个穿金戴银的人讲“一个新王朝的合法性”。同一位画家,同一种清楚的画法,服务的对象完全反过来了。
格罗《雅法鼠疫病院》:会治病的将军 Antoine-Jean Gros, Bonaparte visitant les pestiférés de Jaffa (11 mars 1799)
作者 安托万-让·格罗(1771–1835),大卫的学生
年代 1804 年;左侧台阶上签“Gros.1804 à Versailles”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523 × 715 厘米
收藏 卢浮宫,INV 5064;内政部应第一执政拿破仑的倡议订画,1804 年沙龙展出,1805 年付款 16,000 法郎[25]
局部 :拿破仑伸手去碰病人的腋下。
卢浮宫的作品描述是:一座清真寺的庭院被改成了军医院,这是叙利亚战役中的一幕;波拿巴用手触摸一位病人裸露胸前的肿块,医生想拦住他,旁边的军官捂住了鼻子;左边两位当地人在给病人分面包;右边一个失明的士兵摸索着想靠近波拿巴;前景里的病人奄奄一息[25] 。
看那位捂鼻子的军官,再看拿破仑:他的手指直接碰到了病人。大都会博物馆的专文说,这个“触摸”同时暗指两样东西:治病救人的基督,和传说中国王手触就能治好病的“神圣之触”[9] 。
格罗是大卫的学生,曾在 1796 年为年轻的拿破仑画过像;大都会说,这幅画显示他对拿破仑宣传机器的熟练掌握[9] 。注意画面的颜色和光:东方式的尖拱、远处的城墙和飘着的三色旗、阴影里扭曲的病体。这里已经有了浓烈的色彩和异国情调,下一代的浪漫主义画家将从这里接手。
安格尔:宝座上的皇帝,床上的宫女 Jean-Auguste-Dominique Ingres (1780–1867)
大英百科全书说,安格尔Jean-Auguste-Dominique Ingres 1797 年来到巴黎,进入大卫的画室;1801 年获得罗马大奖,但国库被战争拖垮,没钱送他去罗马,他只好留在巴黎画肖像[26] 。大卫死后,他被看作古典绘画的捍卫者,以拉斐尔和普桑为榜样;可大英百科全书也说,他肖像和裸体里那些空间和人体上的变形,预示了 20 世纪现代主义最大胆的实验[26] 。一位“保守派”的画,看上去却最不规矩。
安格尔《宝座上的拿破仑一世》 Napoléon Ier sur le trône impérial ,1806 年,布面油画,260 × 163 厘米,卢浮宫藏品(INV 5420),寄存于巴黎军事博物馆[27] [26] 。
拿破仑正面端坐,像一尊偶像。头戴金桂冠,一手执权杖,一手执“正义之手”,身披貂皮和红丝绒,脚下地毯上织着一只帝国之鹰。他的脸很小,几乎被衣服和器物淹没了。
大英百科全书说,这幅画在 1806 年沙龙上引起了最大争议:僵硬、扁平的正面姿态来自中世纪和拜占庭的原型,一丝不苟的细节和表面写实又让人想起 15 世纪的尼德兰大师;评论家一致谴责,说它是故意复古的“哥特式”,安格尔花了二十年才摆脱这个贬称[26] 。
回想第 5 章拜占庭的基督圣像和第 12 章凡·艾克《根特祭坛画》里的上帝,就能明白评论家在说什么。安格尔把皇帝画成了“圣像”。
作品 安格尔《大宫女》Une odalisque, dite La grande odalisque
年代 1814 年;右下签“J.A.Ingres. Pxit 1814.Rom”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91 × 162 厘米
收藏 卢浮宫,RF 1158;为那不勒斯王后卡罗琳·缪拉而画,1819 年沙龙展出,1899 年购入[28]
局部 :回头的脸、长长的背和那条手臂。
第一眼
卢浮宫的描述:一位裸体女子,脸向我们转过四分之三,头缠头巾,半躺在蓝色的床上,左肘靠着蓝色靠垫,右手拿着一把孔雀羽毛扇搭在腿上,右边是一道蓝色的帘子[28] 。标题里的宫女 odalisque ,是 19 世纪欧洲画家喜欢的“东方”题材。
该看哪里:多出来的椎骨
顺着她的背从肩膀一直看到臀部。这条背长得不可能。大英百科全书说,这幅画在 1819 年沙龙上招来愤怒,批评者嘲笑它极度削弱的明暗塑造和安格尔一贯的人体变形;有位评论家留下一句名言,说她“多了三节椎骨”;拉长的背、扩大的臀部和那条像没有骨头的右臂,造出了一个只能存在于画家想象里的形体[26] 。
这就是安格尔的秘密:线条第一。只要轮廓优美,解剖可以让步。大英百科全书说,大卫教学生的第一条前提就是“艺术的基础是轮廓”[24] 。到了安格尔手里,这条规矩走得比老师远得多。
安格尔的肖像:缎子、手指和一支铅笔 Princesse de Broglie; portrait drawings
作品 安格尔《布罗格利公主像》
年代 1851–1853 年;左侧中部签“J. INGRES. pit 1853”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21.3 × 90.8 厘米
收藏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罗伯特·雷曼收藏,1975.1.186[29]
这幅画比本章其他作品晚了几十年,但它是新古典主义肖像走到尽头时最完美的样子。蓝色缎子长裙、蕾丝、金色刺绣披肩、锦缎椅子、珍珠和金手镯,每一样都画得像能摸到。公主双臂交叠,靠在椅背上,脸是一个光滑的椭圆。
大都会博物馆说,这是安格尔最后一件受委托的肖像;订画人是公主的丈夫阿尔贝·德·布罗格利;安格尔捕捉到了她的羞怯和矜持;画完不久,她染上肺结核去世,留下五个儿子;丈夫在世时,这幅画在家中一直用布罩着[29] 。
局部 :手臂、手指和手镯。
大都会的专文指出,这里同样有两股力量在对话:一边是裙子的层层褶皱、锦缎椅子和羽毛发饰的高超写实,一边是刻意拉长的手臂、像没有骨头的手指和理想化的脸[9] 。看那几根交叉的手指,它们柔软得像丝带。
一支铅笔
安格尔一生画了大量铅笔肖像。大英百科全书说,1815 年拿破仑帝国垮台、法国人撤出罗马之后,留在意大利的安格尔找不到活干,只好给英国和其他国家的游客画小幅肖像素描;这些素描线条细腻而坚定,能用姿态揭示性格,又能准确抓住相貌,是他最受推崇的作品之一,他自己却看不起,说那只是糊口的活计[26] 。
安格尔《吉约姆·吉永·勒蒂埃夫人与儿子吕西安》 ,1808 年,石墨,24.1 × 18.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9.100.191[30] 。大都会说,背景是罗马美第奇别墅的花园(左边能看见别墅的宫殿),这是法兰西学院在罗马的所在地,勒蒂埃是院长;这是安格尔最早以罗马风景作背景的肖像素描之一[30] 。
安格尔《马德莱娜·沙佩勒》 ,1814 年,石墨,19.3 × 14.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04.475.2[30] 。画的是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子。大都会说,两人经她表亲介绍认识,只通过很短一段时间的信,她就搬到罗马,不到一年便结了婚;她安静而深情地望着未婚夫[30] 。
看这两张素描的用笔:脸画得极细,几乎像照片;衣服和背景只用几根线一带而过。重点永远在线上。大都会的专文说,安格尔铅笔肖像的精确,证明了他在大卫画室受过的训练[9] 。19 世纪末,德加花钱买下了安格尔为莱布朗夫妇画的一对肖像(今在大都会)[31] 。从大卫到安格尔再到德加,“线条”这条线一直没断。
维热-勒布伦:王后的画家 Élisabeth Louise Vigée Le Brun (1755–1842)
大都会博物馆的专文讲了她的出身:父亲是粉彩画家,母亲是理发师;她十一岁起在父亲画室学画,父亲去世后,十几岁就成了职业画家养家;1774 年她的画室被行会关掉,因为她收费却没交会费,只好申请加入行会[32] 。1776 年她嫁给画商勒布伦;1778 年被召到凡尔赛为玛丽·安托瓦内特画像[32] (大英百科全书记为 1779 年,并说两人后来成了朋友,她先后画了二十多幅王后像[33] )。
按规矩,嫁给画商的人不能进王家学院。大都会说,1783 年她靠国王和王后的直接干预才被接纳;她虽是肖像画家,入院时却交了一幅寓意画,希望以历史画家的身份入院[32] 。
作品 维热-勒布伦《玛丽·安托瓦内特与孩子们》
年代 1787 年
材质 布面油画,全身肖像,高约 2.7 米
收藏 凡尔赛宫,大膳厅前厅[34]
第一眼
王后坐在正中,一身深红丝绒长裙,头戴插着白羽毛的帽子,膝上抱着最小的儿子。左边的大女儿依偎在她肩上。右边的小男孩是王太子,他掀起一只摇篮上的帘子,用手指着里面。摇篮是空的。
1 空摇篮
凡尔赛宫的说明说,最小的女儿索菲-贝亚特丽斯 1787 年夭折,只有十一个月大,画家便把摇篮留空来纪念她[34] 。
2 没有珠宝
看王后的耳朵和脖子:几乎没有首饰。凡尔赛宫说,王后有意少戴珠宝,意思是“孩子才是她唯一的珍宝”[34] 。
为什么这样画
凡尔赛宫的说明讲了背景:“钻石项链事件”之后,王后的名声需要挽救;这幅画由国王建筑总监在 1785 年 9 月委托,目的是重塑她作为母亲的形象;1787 年 8 月 25 日沙龙开幕时,画家担心公众会攻击王后的形象,迟迟没把画送去,墙上空出的位置被人讥讽为“这就是赤字!”[34] 。最后它还是挂了上去,就是前面马蒂尼版画正中那一幅。
两年后大革命爆发。大都会说,维热-勒布伦在民众进军凡尔赛之后逃离了法国(另一份说明记为 1789 年 10 月[35] ),在意大利、维也纳和圣彼得堡开创了几乎和在法国一样辉煌的第二段事业,1802 年前后才回国[32] 。
维热-勒布伦《勒布伦夫人和女儿朱莉》 ,1789 年,木板油画,130 × 94 厘米,卢浮宫,INV 3068;为建筑总监德·安吉维莱伯爵而画,大革命中被没收[36] 。
维热-勒布伦《照镜子的朱莉·勒布伦》 ,1787 年,布面油画,73 × 59.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9.141.23[15] 。
左边这幅自画像里,母亲和女儿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头发自然披散,紧紧抱在一起。没有扑粉的高发髻,没有裙撑。这种“古代式”的打扮,本身就是新古典主义的时尚。
右边那幅,七岁的朱莉低头看一面红框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正脸。大都会博物馆说,借这面镜子,画家在同一画面里同时画出了侧面和正面,虽然并不完全符合透视规律;它参加了 1787 年沙龙;母亲把女儿画成一系列肖像,也是在暗示自己的创造力包括母性,却不止于母性[15] 。大都会还说,母女后来疏远了,朱莉九岁那年随母亲逃离法国[15] 。
学院里的女画家:最多四位 Adélaïde Labille-Guiard; Marie Denise Villers
1783 年,维热-勒布伦和另一位女画家阿德莱德·拉比耶-吉亚尔Adélaïde Labille-Guiard 在同一次会议上被王家学院接纳。大都会博物馆说,那时学院里有资格成为院士的女性,名额被限定为四位;路易十六刚刚通过他的艺术大臣重申,女院士最多四人,不考虑增加[37] [13] 。
作品 拉比耶-吉亚尔《与两位学生的自画像》
年代 1785 年;左边画架上签“Labille fme Guiard / 1785”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210.8 × 151.1 厘米
收藏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53.225.5[37]
图片裁去了画框。
画家坐在画架前,穿一身闪亮的蓝灰色缎子长裙,戴着饰有缎带的草帽,手拿调色板,转过头来看着我们。身后站着两个年轻女孩:一个搂着另一个,专注地看着老师的画布。
大都会博物馆说,这是 18 世纪欧洲女性艺术教育最了不起的图像之一;她在 1785 年的沙龙上大获成功,当时一位评论家说它不仅是她最美的肖像,也是那年沙龙最出色的画之一;这幅真人大小的全身像,被理解为在替女性争取学院里的位置[37] 。两位学生是玛丽·加布里埃尔·卡佩和玛丽·玛格丽特·卡罗·德·罗斯蒙,卡佩是她最喜欢的学生[37] 。
局部 :老师和两位学生的脸。光从左上方落下,两张年轻的脸一明一暗。
大都会还提醒:和多数 18 世纪画家的自画像一样,她穿的是不适合干活的华丽衣服[37] 。看她裙摆下方的地板,蓝色缎子的反光都画了出来[37] 。这身衣服是一份声明:一位女画家可以既体面,又专业。
一幅被“送给”大卫的画
作品 玛丽-德尼丝·维莱尔《夏洛特·杜瓦尔·德·奥涅像》
年代 1801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61.3 × 128.6 厘米
收藏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7.120.204[38]
一个穿白裙的年轻女子坐在窗前,膝上放着画板,从画板上方抬眼看我们。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和裙子的边缘照亮。窗外是一道栏杆,栏杆边站着一对小小的男女。
局部 :逆光的脸和身后窗上那块破玻璃。
看左上方的窗格:有一块玻璃碎了。大都会说,这块框住远处那对男女的破玻璃是一个令人不安的细节,也显示了画家的技艺[38] 。
这幅画的故事比画面更曲折。大都会博物馆的说明是:它在 19 世纪末才出现,后来被作为大卫的作品出售;1951 年,学者夏尔·斯特林发现它在 1801 年沙龙展出过,而大卫那年根本没有参展,于是把它改归于女画家康斯坦丝·夏庞蒂埃;1980 年前后,博物馆干脆不再声称知道画家是谁,改名为《画画的年轻女子》;1996 年,学者玛格丽特·奥本海默提出,作者是年轻的女画家玛丽-德尼丝·维莱尔,大都会对此“谨慎地接受”[38] 。
大都会说,维莱尔是吉罗代的学生,吉罗代又是大卫的学生;她趁着当时沙龙对女画家开放的新规定,用自己的名字展出了这幅画,后来却被误认为大卫所作,这个错误一直持续到 20 世纪 50 年代;正因为这段历史,1971 年一期《艺术新闻》用它做了封面,那一期刊登了琳达·诺克林呼吁重新审视艺术史的著名文章[38] 。大都会在这幅画的语音导览里说:那个时代的女艺术家是被认识、被承认的,她们在当时欧洲的地位,甚至比今天在欧美博物馆里还高[38] 。
一幅画值多少钱,取决于签谁的名字 当它挂着“大卫”的名字时,它是一幅人人称赞的名画。当名字变成一个陌生的女画家,它的画面没有改变一笔。这个案例说明,“看画”和“看名字”常常被混在一起。下一次在博物馆看到“传某某”“某某画室”这样的标签,可以先问自己:我喜欢的是这幅画,还是这个名字?
安杰莉卡·考夫曼:墙上的两幅肖像 Angelica Kauffman (1741–1807)
安杰莉卡·考夫曼《自画像》 ,约 1787 年,布面油画,128 × 93.5 厘米,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1890 年清册第 1928 号)[39] 。她穿着古代式的白袍,坐在一片远景前。
英国皇家艺术学院的介绍说,考夫曼 1741 年生于瑞士库尔,跟随画家父亲学画,从小就被看作神童;23 岁时当选罗马圣路加学院的院士;作为女性,她不能正式进入美术学院学习,却亲自研究了古代大师和古典雕塑;在意大利,她结识了新古典主义的画家、学者和许多“大旅行”的英国游客,1766 年移居伦敦[40] 。大英百科全书说,她十二岁时已经是很有才华的音乐家和画家[41] 。
在伦敦,她和后来的皇家艺术学院首任院长雷诺兹成了好友,两人互相画过像;1768 年 12 月皇家艺术学院成立时,她是 36 位创始院士之一,另一位女性是画家玛丽·莫泽[40] 。她在伦敦是极受欢迎的肖像画家,却首先把自己看作历史画家,每年都在学院展览上展出历史画[40] 。
约翰·佐法尼《皇家艺术学院院士们》 Johan Zoffany, The Academicians of the Royal Academy ,1771–1772 年,布面油画,英国王室收藏,RCIN 400747[42] 。
局部 :右上墙上挂着两幅肖像。
这是一群男人在准备人体写生课。右边两个裸体男模特,一位坐在台上,一位正在脱衣服;一盏油灯悬在中央。穿黑衣、拿着银色助听筒的是雷诺兹[42] 。
考夫曼在哪里?英国王室收藏的说明说:墙上挂着的两幅肖像,就是考夫曼和莫泽,学院仅有的两位女性创始院士;虽然没有证据说女性被明令禁止参加人体写生课,但她们“本人”不出现在画里,说明那在当时被认为是不得体的[42] 。
两位创始院士,只能以“墙上的画”出席自己学院的集体像。人体写生是历史画的基本功;不能画裸体模特,就很难画好历史画。这就是女画家在学院里的真实处境。
考夫曼《忒勒马科斯的悲伤》 The Sorrow of Telemachus ,1783 年,布面油画,83.2 × 114.3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5.110.187[43] 。奥德修斯的儿子忒勒马科斯漂流到女神卡吕普索的岛上,仙女们唱起他父亲的事迹,卡吕普索看见少年伤心,让仙女们停下来[43] 。人物像浮雕一样横向排开,衣褶是古代式的。大都会说,考夫曼是当时欧洲最抢手的历史画家之一[43] 。
大英百科全书对她的评价比较保留:她的牧歌和神话画在情调上是洛可可的,只是人物用了新古典的姿势和衣褶,她最好的作品是女性肖像[41] 。大都会博物馆的专文则把她和维安、本杰明·韦斯特、格勒兹一起列为第一代新古典主义画家[5] 。
1770 年代末,皇家艺术学院请她为新萨默塞特宫的议事厅画四幅椭圆形天顶画,分别是“创造”“构图”“素描”“色彩”四位女性形象;1781 年她离开伦敦定居罗马,她的沙龙吸引了歌德和卡诺瓦等访客;1807 年她去世时,卡诺瓦为她操办了盛大的葬礼,她的胸像后来被安放在万神殿,就在拉斐尔的旁边[40] 。
对照:卡诺瓦的大理石 Antonio Canova (1757–1822)
绘画之外,新古典主义最有名的艺术家是一位雕塑家。大都会博物馆的专文说,安东尼奥·卡诺瓦被认为是 18 世纪末 19 世纪初最伟大的新古典主义雕塑家,和画家大卫一起开创了一种清晰、规整、安静的新审美;他以精湛的雕刻闻名,大理石表面柔软得像真的皮肤[44] 。
卡诺瓦《丘比特之吻唤醒普绪喀》 Psyché ranimée par le baiser de l'Amour ,1787–1793 年,大理石,高 155、宽 168、深 101 厘米,卢浮宫,MR 1777[45] 。照片为公共领域(CC0)。
卡诺瓦《持美杜莎头颅的珀耳修斯》 ,1804–1806 年,大理石,高约 242.6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67.110.1[46] 。
左边这一组:丘比特俯身托起昏迷的普绪喀,两人的手臂围成一个圆,中间是两张快要碰到的脸。卢浮宫的档案说,它由英国的约翰·坎贝尔上校在 1787 年订购,却没有交货;后来被那不勒斯国王缪拉买下,1808 年转让给拿破仑,1809 年运到卢浮宫[45] 。大都会博物馆还藏有一件真人大小的石膏模型,卡诺瓦就是照着它雕出卢浮宫和埃尔米塔日的两件大理石[46] 。
右边这一件:大都会说,《珀耳修斯》显然以梵蒂冈的《观景殿的阿波罗》为样本;1797 年拿破仑的军队把那尊古代雕像运去了巴黎,卡诺瓦的第一件《珀耳修斯》被教皇庇护七世买下,就放在阿波罗原来所在的壁龛里,这暗含着对法国征服者的不服[46] 。大都会这一件,是他应塔尔诺夫斯卡伯爵夫人之约另雕的一件[46] 。
把卡诺瓦和大卫放在一起看,可以看出新古典主义的两面。大卫的人物像雕塑一样冷硬,用来讲道德;卡诺瓦的雕塑却柔软、优雅,甚至带着情欲。同一个“古代”,可以是罗马共和国的严峻,也可以是希腊神话的甜美。卡诺瓦同时为拿破仑和教皇工作,大都会说,1815 年拿破仑倒台后,教皇派他作为教皇国的外交使节去了巴黎[44] 。
延伸画廊 两位女子
大卫《朱丽叶·雷卡米埃像》 Portrait de Juliette Récamier ,1800 年,布面油画,174 × 244 厘米,卢浮宫,INV 3708[47] 。她赤着脚,穿一身古代式的白裙,侧坐在一张古典样式的躺椅上,回头看我们。四周几乎什么都没有。卢浮宫的档案说,这幅画始于 1800 年春,一直没有画完,大卫生前留在身边,去世后才售出[47] 。大英百科全书说,没画完的原因是这位巴黎名媛总不按时来当模特[24] 。
维热-勒布伦《格朗夫人像》 ,1783 年,布面油画,椭圆,92.1 × 72.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50.135.2[48] 。大都会说,格朗夫人生于印度的殖民者家庭,后来嫁给了政治家塔列朗(《拿破仑加冕》里捧着篮子的那位);她仰望的眼睛、微张的嘴,像是在唱歌,模仿的是音乐的主保圣人圣塞西莉亚;这幅画在 1783 年沙龙展出,那正是画家被学院接纳的一年[48] [32] 。
对照 同一时期的中国:乾隆的宫廷与郎世宁
大卫在罗马画《荷拉斯兄弟之誓》的时候,北京的紫禁城里坐着乾隆皇帝。宫廷里也有一位从意大利来的画家。
故宫博物院的介绍说:郎世宁原名朱塞佩·伽斯底里奥内Giuseppe Castiglione (1688–1766),意大利米兰人,青年时受过系统的绘画训练,加入耶稣会;1714 年以传教士身份来东方,次年抵达澳门,起汉名郎世宁,康熙末年进入宫廷,此后几十年为皇帝画重大事件的历史画、肖像、走兽和花鸟;他还把欧洲的焦点透视法介绍到中国,协助年希尧写成《视学》;1766 年 7 月在北京病逝[49] 。大英百科全书还提到,他为乾隆设计了圆明园里一组中西合璧的“西洋楼”[50] 。
郎世宁《乾隆皇帝大阅图》轴 ,绢本设色,纵 430 厘米,横 288 厘米,故宫博物院,故00006488。左上角是乾隆的题诗,落款“戊寅仲冬御笔”,即乾隆二十三年(1758 年)[49] 。
大卫《拿破仑翻越阿尔卑斯山》 ,1801 年,布面油画,马尔迈松城堡国家博物馆[10] 。
两位统治者,两匹马。故宫博物院说,《大阅图》画的是乾隆在京城南苑检阅八旗将士;那次大阅正值清军与西域霍集占兄弟激战,有向叛军炫耀军威之意;画上没有作者款印,根据《清高宗实录》记载令郎世宁画《大阅图》,可知出自他手;作者以西洋解剖学为基础,用明暗画法和深浅不同的中国颜料渲染脸部的起伏,又用细腻的笔法和高光,画出马的皮毛、马靴、盔甲的不同质感[49] 。
郎世宁《乾隆皇帝大阅图》 白马缓步,皇帝端坐,脸上有细腻的明暗;背景几乎是空白的绢。西方的写实技法,被收进了中国宫廷肖像庄重、平静的格式里。画家的名字不出现在画上,题诗的是皇帝本人。
大卫《拿破仑翻越阿尔卑斯山》 战马扬蹄,斗篷翻飞,统帅一手指向山顶,背景是狂风和乌云。画面充满动势,是给欧洲公众看的英雄宣言。画家是共和国和帝国的明星,名字和画一起出名。
两幅画都是“马上的君主”,都把统治者画得年轻、镇定、不可战胜,都是宫廷订制的政治图像。不同的是,郎世宁要把西洋画法“翻译”成中国皇帝能接受的样子,大卫则要用古代英雄的语言,为一个新政权寻找合法性。
郎世宁《百骏图》稿本局部 ,约 1723–1725 年,手卷,纸本水墨,全卷 94 × 789.3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91.134[51] 。大都会说,这是郎世宁唯一传世的准备稿,是台北故宫所藏《百骏图》的底稿;虽然用的是毛笔,画法几乎全是欧洲式的:风景用西方透视,人物常有强烈的缩短,草木用随意的卷曲笔画和交叉排线[51] 。看这几匹马的轮廓线:干净、准确,和大卫、安格尔重视的“线条”在同一个传统里。
下一章会专门去乾隆朝的宫廷看郎世宁,也去扬州看另一群完全不按宫廷规矩画画的人,再去日本看伊藤若冲和圆山应举。
承上启下 这一章留下了什么
考古与理论。 赫库兰尼姆和庞贝的发掘,加上温克尔曼“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让“古代”成了一种可以学、可以讲的标准。
清楚的道德画面。 浮雕式的横向构图、硬朗的轮廓、藏起来的笔触,用来讲誓言、殉道和公民美德。
绘画进入政治。 同一位大卫,为国王、为革命、为皇帝作画。从《马拉之死》到《拿破仑加冕》,刚刚发生的当代事件成了历史画的主角。
线条的传承。 大卫的轮廓到了安格尔手里,变成可以为了美而扭曲人体的“线条第一”,一路影响到德加和 20 世纪。
被限额的女画家。 维热-勒布伦、拉比耶-吉亚尔、考夫曼、维莱尔都赢得了名声,却始终面对名额、人体课和署名的限制。
下一章 ,我们转向东方的 18 世纪:郎世宁在乾隆宫廷里的中西合璧,扬州八怪在商业城市里的“怪”,以及日本京都的伊藤若冲和圆山应举。同一个世纪,东方画家面对的是另一种“规矩”和另一种“新”。
练一练 自测
赫库兰尼姆和庞贝的正式发掘分别从哪一年开始?它们对新古典主义有什么影响?
参考答案 赫库兰尼姆 1738 年,庞贝 1748 年。发掘出的壁画、雕像和器物通过游记、图版和旅行者的笔记传遍欧洲,让人们对古代有了直观的认识,和温克尔曼等人的理论一起推动了回归古代的潮流。
温克尔曼用哪句话概括希腊雕塑?他用什么比喻解释这句话?
参考答案 “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他说,就像海面波涛汹涌而海底依然平静,希腊雕像里伟大的灵魂也安静地沉在激情之下。
在《苏格拉底之死》里,大卫把一个不在场的人画进了画面。他是谁?为什么要画他?
参考答案 床尾的柏拉图。他其实不在苏格拉底临终的现场,但正是他的《斐多篇》记下了这个故事。草图的透视线也汇聚到他头顶附近。
《马拉之死》在哪些地方借用了宗教画的语言?为什么说它改变了历史画?
参考答案 马拉垂下的手臂令人想起卡拉瓦乔《基督下葬》里的基督,伤口令人想起基督的圣伤,平静的脸像睡着一样,木箱像墓碑。历史画通常画圣经和古典故事,大卫画的却是刚刚发生的当代事件。
佐法尼的《皇家艺术学院院士们》里,考夫曼和莫泽以什么方式出现?这说明了女画家的什么处境?
参考答案 她们只以墙上两幅肖像的形式出现,本人不在人体写生课的场景里。这说明当时女性参加裸体写生被认为不得体,而人体写生是历史画的基本训练,女画家因此在学院体系中处于不利地位。法国王家学院也把女院士限定为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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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出处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获取(公有领域):《苏格拉底之死》及构图素描、《拉瓦锡夫妇像》、《温克尔曼像》、贝利卡尔笔记本、马蒂尼两幅沙龙版画、《布罗格利公主像》、安格尔两幅铅笔素描、《照镜子的朱莉·勒布伦》、《格朗夫人像》、《与两位学生的自画像》、《夏洛特·杜瓦尔·德·奥涅像》、《忒勒马科斯的悲伤》、卡诺瓦《珀耳修斯》、郎世宁《百骏图》稿本。经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公有领域):《荷拉斯兄弟之誓》《马拉之死》(Google Art Project)、《拿破仑加冕》《雅法鼠疫病院》《雷卡米埃夫人像》《大宫女》《宝座上的拿破仑一世》《拿破仑翻越阿尔卑斯山》、《玛丽·安托瓦内特与孩子们》(Google Art Project)、《勒布伦夫人和女儿朱莉》、考夫曼《自画像》、佐法尼《皇家艺术学院院士们》(英国王室收藏)、门斯《帕纳索斯山》、郎世宁《乾隆皇帝大阅图》。卡诺瓦《丘比特之吻唤醒普绪喀》照片:CC0。赫库兰尼姆遗址照片:Jebulon,CC0。局部由本课从原图裁切、缩放;《与两位学生的自画像》裁去了画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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