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 · 一部东西方绘画史第五部分 · 18 世纪 / 第 25 章
第 25 章

商人、学院与大旅行:18 世纪的英国与威尼斯

上一章的洛可可属于巴黎的沙龙。这一章去两座很不一样的城市。伦敦正在变成一个商业社会,画家靠版画订户、展览和肖像订单过日子,还第一次为自己争到了版权。威尼斯的国力在衰落,却成了全欧洲年轻贵族“大旅行”的必经之地,画家们把这座城市一幅一幅卖给了游客。

约 1720 — 1790 年 | 伦敦 · 英格兰乡间 · 威尼斯 · 维尔茨堡
约瑟夫·赖特《气泵里的鸟实验》局部
约瑟夫·赖特《气泵里的鸟实验》局部,1768 年,伦敦国家美术馆。一支蜡烛照亮了一圈人的脸。玻璃罩里那只白色的鸟会不会死,全看中间那个人的手。

时代速写商人的国家,游客的城市

先说伦敦。18 世纪的英国没有一个像凡尔赛那样包办艺术的宫廷,画家的主顾是一大群有钱有闲的人:贵族、乡绅、商人、律师。大英百科全书说,威廉·霍加斯William Hogarth(1697–1764)是第一位在国外也受到推崇的英国本土大画家;他十五岁左右给银匠当学徒,学的是在金银器上刻纹章[3]。这样一个手艺人出身的画家,后来靠卖版画在伦敦站住了脚。

霍加斯看不惯当时的风气。他瞧不起那些只崇拜“古代大师”、偏爱外国画家的鉴赏家[3]。可是英国的有钱人确实爱去外国买画。从 16 世纪末开始,年轻贵族流行去巴黎、威尼斯、佛罗伦萨,尤其是罗马,作为古典教育的最后一课,这就是“大旅行”大旅行Grand Tour。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文章说,这种旅行又贵又辛苦,只有少数特权阶层负担得起;旅行者通常是熟读希腊、拉丁文学的年轻人,由家庭教师陪着,回家时要带回纪念品,也带回一套对艺术和建筑的眼光[1]。

再说威尼斯。这个“最尊贵的共和国”曾是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贸易强国,到了 18 世纪,政治地位一路下滑,1797 年被拿破仑的军队占领后再也没有恢复。可就在国力衰落的同时,它变成了欧洲首屈一指的旅游城市:狂欢节、耶稣升天节的庆典、音乐、戏剧、赌场,吸引着一批又一批外国游客[2]。大都会的文章认为,大概正是因为这座城市独特的美,加上游客想带走一件纪念品,城市风景画在威尼斯成了一个格外重要的画种[2]。

巴托尼《青年男子像》
蓬佩奥·巴托尼《青年男子像》Pompeo Batoni, Portrait of a Young Man,约 1760–1765 年,布面油画,246.7 × 175.9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03.37.1[45]。

这就是一位“大旅行者”的样子。大都会博物馆说,在罗马请巴托尼画一张像,几乎是大旅行者的成人礼。这位年轻人的身份已经无从考证,但他选了最贵的规格:真人大小的全身像[45]。

看他身边的道具,都是巴托尼反复使用、用来宣告“我受过大旅行教育”的符号:左后方是智慧女神密涅瓦的雕像;桌上有一个天文仪器“浑天仪”;还有几本书,是古代和现代罗马的导游书、画家传记和荷马的《奥德赛》[45]。桌上那块大浮雕刻的是罗马皇帝哈德良的爱人安提诺乌斯[45]。

这张像挂回英国乡间的宅子里,等于一张毕业证书。这一章后面你会在霍加斯的画里看到,这样的旅行也会被拿来讽刺。

谁在买画?英国这边,有买霍加斯版画的城市中产订户,有请雷诺兹、庚斯博罗画像的贵族和乡绅,有订马的画像的赛马主,还有对科学演示着迷的外省工业家。威尼斯那边,主顾是外国游客、驻威尼斯的英国领事,以及把威尼斯画家请到自己宫殿里去的德意志诸侯。

时间轴按真实比例绘制。蓝色为欧洲,红色为中国。提埃波罗在维尔茨堡画天顶的那几年,郎世宁正在北京的宫廷里为乾隆画像。

规则这个时代的规则

同样是 18 世纪,伦敦和威尼斯的画家面对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游戏规则:

伦敦威尼斯
主顾本国的贵族、乡绅、商人;版画订户外国游客,尤其是英国人;外国宫廷和诸侯
热门画种肖像、风俗讽刺画、马和乡间宅邸城市风景画(veduta)、天顶壁画
怎么卖预约订购的版画、拍卖、公开展览;1768 年后有了皇家艺术学院的年度展览经纪人和领事代售;画家整批为外国主顾作画
画家的身份想从“手艺人”变成“绅士”和“学者”行会和家族作坊传统很强,父子、叔侄合作很常见[2]

伦敦这一栏里有两件事改变了英国画家的处境。

第一件是版权。霍加斯的版画卖得极好,盗版也随之而来。大英百科全书说,为了保护自己的生计,他争取到一项保护艺术家版权的立法,并且把八幅一组的《浪子生涯》版画一直压着不发,等到这项后来被称为“霍加斯法案”的法律在 1735 年通过[3]。殖民地威廉斯堡基金会收藏的这组版画上,印着“依议会法案出版,1735 年 6 月 25 日”的字样,那正是法案生效的日子[5]。

第二件是学院。1768 年 12 月 10 日,国王乔治三世批准成立皇家艺术学院Royal Academy of Arts。英国皇家收藏信托的说明是:它是英格兰第一所得到王室认可的艺术家培训学校,创始文件列出 34 位创始成员,成员总数上限 40 人,约书亚·雷诺兹是第一任院长[6]。学院每年办展,也教学生画人体、学古典。学院开幕于 1769 年 1 月 2 日,雷诺兹在开幕式上发表了他的第一篇演讲[8]。

“宏大风格”是什么

雷诺兹在演讲里反复讲的一个词,是“宏大风格”Grand Style / Great Style。大英百科全书的概括是:他想用自己的画和教学,把英国绘画从 18 世纪初本土那种讲小故事的画,引向欧洲大陆那套庄重的修辞[7]。按皇家艺术学院档案的介绍,雷诺兹认为宏大风格能赋予作品“智识上的尊严”,让画家和“单纯的手艺人”划清界限;离这个理想最近的,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罗马、佛罗伦萨、博洛尼亚的大师,尤其是米开朗琪罗、拉斐尔和洛多维科·卡拉奇[8]。在绘画的等级里,历史画在最上面,肖像在下面。可英国的主顾最想要的偏偏是肖像。雷诺兹的办法,是把肖像也画得像历史画。

雷诺兹一共写了十五篇演讲,从 1769 年讲到 1790 年。除了开幕那篇和第九篇,都是在给学生颁奖的场合宣讲的;1769 至 1772 年每年一篇,之后每两年一篇;前七篇在 1778 年合集出版[8]。这就是后来常说的《艺术演讲录》Discourses on Art。

技法一块铜版的生意

一幅油画只能卖一次。一块刻好的铜版,可以印几百上千张。霍加斯的发财之道就在这里。

他的做法是:先画一组油画,再请雕版师(或自己)把画面刻到铜版上,提前登广告收订金,印好后分发给订户。伦敦国家美术馆说,《时髦婚姻》这组油画本来就是“为了被刻成版画而画的”,版画刻完之后才出售油画本身;1745 年出版的版画是不上色的,画面左右颠倒,订户付一个基尼买一整套[9]。约翰·索恩爵士博物馆说,霍加斯的第一组《妓女生涯》(1732)也是一个基尼一套、分两期付款,订金收了大约 1,200 镑;当时一位单身绅士一年有 500 镑就能过得很体面[4]。

《时髦婚姻》第一幕油画
油画:霍加斯《时髦婚姻 1:婚约》,约 1743 年,伦敦国家美术馆[10]。
《时髦婚姻》第一幕版画
版画:热拉尔·让-巴蒂斯特·斯科坦据霍加斯原作刻版,《时髦婚姻》第一幅,1745 年,蚀刻与雕刻,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人物全部左右颠倒了。

为什么会颠倒?雕版师照着画在铜版上正着刻,印到纸上,图像就反过来了,像盖图章一样。下面这块铜版就是证据:大都会博物馆收藏了霍加斯《杜松子酒巷》的原版铜版[16]。铜版上的字是反的,印出来才是正的。

《杜松子酒巷》铜版
霍加斯《杜松子酒巷》铜版,1751 年,雕刻铜版,39.2 × 32.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1.55.3[16]。注意标题“GIN LANE”是反写的。

除了蚀刻和雕刻,这一章还会碰到另一种版画:美索蒂恩特铜版mezzotint,中文也叫“铜版镂刻法”。它擅长表现从深黑到亮白的柔和过渡,所以特别适合复制雷诺兹的肖像和赖特那些烛光场面。英国国家海事博物馆藏有一张 1768 年的美索蒂恩特,复制的正是赖特的《太阳系仪讲座》[28]。

所以,18 世纪英国的一幅名画,往往同时以两种身份存在:一件挂在某位主顾家里的油画,和成百上千张流通在市面上的版画。很多人一辈子没见过原作,却熟悉画面里的每一个细节。

名作精读从伦敦的客厅到维尔茨堡的楼梯

先看伦敦:霍加斯的讽刺组画,雷诺兹和庚斯博罗的肖像,赖特的科学之夜,斯塔布斯的马。再去威尼斯:卡纳莱托和瓜尔迪的城市。最后跟着提埃波罗翻过阿尔卑斯山,去德意志的一座主教宫。

霍加斯《时髦婚姻》:一桩交易

William Hogarth, Marriage A-la-Mode: 1, The Marriage Settlement
作者
威廉·霍加斯
年代
约 1743 年;国家美术馆认为他整个 1743 年、可能直到 1744 年初都在画这组画[9]
材质
布面油画,六幅一组
尺寸
第一幅 69.9 × 90.8 厘米
收藏
伦敦国家美术馆,NG113–NG118;1824 年随安格斯坦藏品由英国财政部购入[9][10]
霍加斯《时髦婚姻 1:婚约》 1 2 3 4 5 6

第一眼

一间挂满画的贵族卧室,左右分成两半。右边,一个穿红衣的胖老爷坐在扶手椅上,一只脚缠着绷带搁在凳子上,手指着一卷长长的图。中间,戴眼镜的老人凑近看一张纸,桌上堆着金币。左边,一对年轻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背对着背。

伦敦国家美术馆的解读是:挥霍伯爵正在给儿子谈一门亲事,女方是伦敦城里一位富有市政官的女儿。市政官家得到贵族头衔,伯爵拿到现钱[10]。霍加斯给这组画起的名字《时髦婚姻》,“时髦”两个字用的是法语式的拼写A-la-Mode,本身就是一句讽刺。

伯爵与家谱
1伯爵与家谱

伯爵手指着一卷家谱,家谱从地上铺开,根部画着一位全副盔甲的骑士。国家美术馆说,这卷家谱一直追溯到征服者威廉[10]。他缠着绷带的脚是痛风,富贵病。

2拿着契约的商人

市政官戴着官职的金链子,透过眼镜仔细看婚约[10]。对面的人手里也拿着一叠文件。桌上是钱。这是一桩买卖。

新郎
3照镜子的新郎

新郎扭过头去,一边吸鼻烟,一边看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有一块黑斑。国家美术馆指出,这是梅毒的标志,是他在大旅行途中染上的[10]。前面巴托尼那位大旅行者有多体面,这位就有多可笑。

新娘与律师
4新娘和律师

新娘低头玩着手帕里的戒指,律师“银舌头”Silvertongue俯身凑在她耳边说话[10]。这个人后面几幕还会出现。

拴在一起的狗
5一条链子

左下角两只猎狗,脖子被一条链子拴在一起。国家美术馆说,这预示了即将把这对新人拴在一起的婚姻[10]。

窗外的房子
6盖了一半的房子

窗外是一座还搭着脚手架的大宅。国家美术馆说它的设计荒唐,破坏了所有建筑规则[10]。伯爵缺钱,就是因为这个。

该看哪里:墙上的画

回到全图,看墙上那些画框。一幅幅都是颜色暗沉的古代大师风格的宗教和神话题材,正中挂着一幅最大的肖像,一位穿盔甲、披绶带的人物,摆出英雄的姿态。霍加斯在嘲笑一种品味:花大钱买“古代大师”,挂满一屋子,却跟主人的生活毫无关系。这正是大英百科全书说的,他瞧不起鉴赏家对古代大师和外国画家的偏爱[3]。

六幕戏

这只是第一幕。整组画像一出六幕的戏,一幕一幕往下演:

《时髦婚姻》六幅

← 左右滑动。从左到右:1 婚约;2 早餐时分;3 看病;4 梳妆;5 浴场;6 夫人之死(NG113–NG118)[9]。

第二幕里,婚后几个月,新郎在外面过了一夜回来,瘫在椅子上;新娘打了一夜牌,伸着懒腰;管家抱着一叠没付的账单,翻着白眼走了出去[11]。第四幕,已经成为伯爵夫人的新娘在卧室梳妆,眼睛却只看着躺在沙发上的律师;地上摊着她刚从拍卖会买回、还贴着拍品编号的东西;一个小男仆举着阿克泰翁的小像,笑着指他头上的鹿角,那是“戴绿帽”的象征[12]。第五幕,在一家浴场楼上的房间里,律师刺死了年轻的伯爵,穿着睡衣从窗户逃走[12]。最后一幕,律师已在泰伯恩刑场被绞死,伯爵夫人在父亲家里服鸦片酊自尽;她的商人父亲没有安慰她,而是从她手指上摘下了戒指[12]。

壁炉架上的瓷人
《时髦婚姻 2:早餐时分》局部,约 1743 年,布面油画,全幅 69.9 × 90.8 厘米,伦敦国家美术馆,NG114[11]。壁炉架上,一尊断了鼻子的古代胸像,被一排白瓷小人和大肚子的布袋和尚像包围着。

注意这一幕的客厅陈设。国家美术馆说,这间客厅是夫妻之间“无声的厌恶”的战场,也暴露了他们的坏品味:真正的古董和时髦却虚假的“中国”小人像摆在一起[11]。右上角还有一座古怪的挂钟,国家美术馆形容它由“两条鱼、一只猫和一尊佛像”组成,佛像的腰间伸出一对扭曲的烛台[11]。新郎的佩剑断了,小狗正从他口袋里叼出一顶女人的帽子[11]。

为什么这样画

国家美术馆用的词是“时髦”:这些中国式的小人像,正是当时有钱人家客厅里流行的摆设[11]。霍加斯把它们画进一个混乱的家里,和那尊断鼻子的古代胸像放在一起,是在说:这家人什么都买,什么都不懂。中国的东西在这里成了一种“品味”的符号,而且是坏品味。

为什么好

霍加斯自己说,他做的是“现代道德题材”,是“任何国家、任何时代都没人开垦过的一片土地”[9]。他把历史画的大构图、舞台剧的分幕和报纸新闻的辛辣,揉进了一套可以复制、可以订购的画里。每一幅都塞满了细节,读者拿着版画,可以像读小说一样一点一点往下找。1751 年 6 月 6 日,这组油画以截止到中午的方式出售,只有两个人出价,最后以 126 镑卖出[9]。版画大受欢迎,油画却没人要。这说明了霍加斯生意的重心在哪里。

《浪子生涯》与《杜松子酒巷》:给全城看的画

A Rake’s Progress (1734) / Gin Lane (1751)
作品
霍加斯《浪子生涯》,八幅一组
年代
1734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每幅约 62.5 × 75 厘米
收藏
伦敦约翰·索恩爵士博物馆,P40–P47;索恩 1802 年以 570 基尼购得[13][4]

主人公叫汤姆·雷克韦尔Tom Rakewell,“雷克”就是浪荡子的意思。他继承了吝啬父亲的一大笔钱,然后一路挥霍:身边围满了舞蹈教师、击剑教师、园林设计师、乐师和赛马骑师,在妓院里喝醉,因为欠债被捕,为钱娶了一个独眼跛脚的有钱老妇人,在赌场输光,进了债务人监狱,最后疯了,被关进伦敦的贝德拉姆疯人院[13][15]。

浪子生涯第一幕
第一幕:继承人,1734 年,62.2 × 75 厘米,P40。地上散落着写着“抵押”和“印度基金”的文件;左边是被他抛弃、已经怀孕的未婚妻萨拉·扬,手里拿着他给的戒指[13]。
浪子生涯第三幕
第三幕:狂欢,1734 年,62.5 × 75.2 厘米,P42。科文特花园的玫瑰酒馆。他醉倒在椅子上,一个妓女抱着他,另一个正在偷他的怀表;墙上罗马皇帝的画像都被划花了脸,只有尼禄完好[14]。
浪子生涯第八幕
第八幕:疯人院,1734 年,62.5 × 75.2 厘米,P47。他几乎赤身躺在地上,手脚戴着镣铐;萨拉·扬跪在旁边哭。后面两位衣着时髦的女士来这里“参观”疯子[15]。

这一组油画后来进了建筑师约翰·索恩的家。索恩把一间小小的画室墙面做成可以像门一样打开的活动画板,一层叠一层地挂画,《浪子生涯》平时就藏在北墙的画板后面[13]。版画则在 1735 年霍加斯法案生效当天发行[4][5]。

霍加斯《杜松子酒巷》 1 2 3 4
霍加斯《杜松子酒巷》Gin Lane,1751 年 2 月 1 日,蚀刻与雕刻(第三状态),38.3 × 31.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32.35(124)[16]。

第一眼

一条破败的街,画面正中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坐在台阶上,醉得咧嘴笑,正在掏鼻烟。她怀里的婴儿头朝下,从栏杆外摔了下去。

画名里的杜松子酒,是一种廉价的烈酒。1751 年,霍加斯同时出版了一对版画:一张《杜松子酒巷》,一张《啤酒街》。大英百科全书说,《啤酒街》《杜松子酒巷》和同年的《残酷的四个阶段》是他刻意做得简单直白、价格便宜的说教版画,面向的是没受过多少教育的大众,为的是传得越广越好[3]。

对比着看

《啤酒街》里人人胖乎乎、快快活活,只有当铺老板穷得房子快塌了;《杜松子酒巷》正好反过来,到处是饿死的人、倒塌的房子,生意兴隆的只有当铺和酒坊。两张画放在一起,说的是:喝国产啤酒的英国人勤劳健康,喝杜松子酒的人家破人亡。

母亲与婴儿
1母亲

她腿上满是疮,手伸进鼻烟盒,完全没注意孩子正从手里滑下去。画面中心最显眼的位置,给了最可怕的一幕。

当铺
2当铺

招牌上写着“S. GRIPE PAWN-BROKER”,“Gripe”是“抓紧、勒索”的意思。一个木匠在当他的锯子,一个女人在当锅碗。没了工具,就没了生计。

倒塌的房子
3上吊的人

右上方,房子的墙正在倒塌;阁楼上一个人吊死在房梁上。下面是一家酒坊的招牌。

4骨瘦如柴

右下角一个瘦成骷髅的人,手里还握着酒杯,昏睡在台阶上,一条狗凑在他身边。

霍加斯《啤酒街》
霍加斯《啤酒街》Beer Street,1751 年 2 月 1 日,蚀刻与雕刻(第二状态),37.8 × 31.9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32.35(122)[16]。

为什么这样画

《时髦婚姻》是给付得起一个基尼的订户看的,《杜松子酒巷》是给整座城看的。线条更粗,人物更夸张,文字直接印在画面下方,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一半。同一个画家,对不同的买主,用不同的画法。

这也是霍加斯和后面要讲的雷诺兹最大的不同。霍加斯相信艺术应该介入社会,大英百科全书说他相信艺术是社会中一股重要的创造力量,同情的是城市里理性、宽容、讲人道的中产阶层[3]。他画的是伦敦的街道、妓院、监狱和疯人院。雷诺兹要的是另一样东西:尊严。

佐法尼《皇家艺术学院院士》:一屋子绅士

Johan Zoffany, The Academicians of the Royal Academy
作者
约翰·佐法尼(1733–1810),生于法兰克福,乔治三世亲自提名的院士之一
年代
1771–1772 年;1772 年在皇家艺术学院展出,国王直接从画家手里买下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01.1 × 147.5 厘米
收藏
英国皇家收藏,RCIN 400747[6]
佐法尼《皇家艺术学院院士》 1 2 3 4

第一眼

一间昏暗的屋子,几十位穿着体面的先生聚在一起,有的站着,有的坐着,彼此交谈。右边一个裸体男模特坐在台子上,一位院士正帮他把手套进吊绳里摆姿势。头顶一盏油灯。四周墙上和架子上摆满了古代雕像的石膏模型。

英国皇家收藏的说明:画里画了几乎全部重要院士,只缺了庚斯博罗和丹斯兄弟三人;这间屋子过去被认为是旧萨默塞特宫的人体写生室,现在看更可能是画家虚构的空间,同时暗示人体课和石膏室;那盏油灯是专门用来加深模特身上阴影的[6]。

雷诺兹
1拿助听筒的院长

穿黑衣、手持银色助听筒的就是院长雷诺兹[6]。

广东雕塑家
2一位广东雕塑家

人群里有一张中国人的脸。皇家收藏说,这是恰好当时在伦敦的广东雕塑匠人 Tan-Che-Qua(英国文献常写作 Chitqua,中文名说法不一)[6]。

墙上的女画家肖像
3挂在墙上的两位女院士

墙上两幅椭圆小肖像,画的是安吉莉卡·考夫曼和玛丽·莫泽,唯一的两位女性创始院士。皇家收藏说,并没有证据表明女性被明令禁止参加人体课,但她们本人不出现在这个场合,说明当时会被认为不得体[6]。

4摆姿势

院士乔治·迈克尔·莫泽正把年长模特的右手引进吊绳。旁边一个男孩正在脱衣服,姿势不自觉地像古代名雕《拔刺的少年》[6]。

为什么这样画

皇家收藏的解读很有意思:画里没有一个人在画画,他们在布置人体课,在讨论。整个人群的安排,是在模仿拉斐尔的《雅典学院》(第 14 章),雷诺兹和解剖学教授威廉·亨特扮演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皇家收藏认为它介于戏仿和致敬之间,更像一种善意的“仿英雄体”玩笑[6]。

这正好说明了学院想要的东西。一屋子画家,个个穿得像绅士,谈的是古代雕塑和自然之美,画面的骨架借自拉斐尔。在霍加斯的年代,画家还是靠订户和拍卖讨生活的手艺人;到了 1770 年代,他们有了国王撑腰的学院,有了院长、教授和年度展览,想在社会上被当作学者看待。

雷诺兹:把肖像画成历史画

Sir Joshua Reynolds (1723–1792)
雷诺兹自画像
雷诺兹《自画像》,布面油画,伦敦皇家艺术学院藏。他穿着红色的长袍,戴着黑色软帽,手边是一尊胸像,一般认为是米开朗琪罗。

雷诺兹生在德文郡一个教师家庭,从小熟读古典。1749 年他随朋友凯佩尔出海去地中海,后来到罗马待了两年,专心研究古代雕塑和意大利绘画;回国途中经过威尼斯,又被提香、丁托列托、委罗内塞的色彩吸引(第 15 章)。大英百科全书说,他一辈子都在教导年轻人学佛罗伦萨和罗马那种雕塑般的造型,自己的画却满是威尼斯的味道[7]。

1753 年他定居伦敦,很快就红了,1755 年已经雇助手帮忙应付源源不断的肖像订单[7]。他早期在伦敦画的海军军官凯佩尔像,姿势就是把梵蒂冈的古代雕像《观景殿的阿波罗》反过来[7]。借古人的姿势画今人,成了他的招牌手法。

作品
雷诺兹《科伯恩夫人和她的三个大儿子》
年代
1773 年,画家签名署在她斗篷的下摆上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41.5 × 113 厘米
收藏
伦敦国家美术馆,NG2077;1906 年阿尔弗雷德·贝特遗赠[18]
雷诺兹《科伯恩夫人和她的三个大儿子》

第一眼

一位年轻的母亲坐着,三个光着身子的小男孩缠在她身上:一个伏在她怀里吃奶,一个从她肩后探出头,左边一个跪在她膝上,朝她伸出手。右边站着一只红蓝相间的金刚鹦鹉。

该看哪里

国家美术馆说,雷诺兹把“慈爱”这个寓意传统,即一位无私的母亲和孩子们,改造成了一幅当代肖像;构图大量借自凡·戴克 1627–1628 年的《慈爱》,跪着的孩子詹姆斯则像委拉斯克斯《镜前的维纳斯》里的丘比特[18]。科伯恩夫人那时二十多岁,三个儿子都不满三岁[18]。

也就是说,你看到的是一位真实的贵妇人,同时也是一尊“美德”的化身。国家美术馆引用雷诺兹自己的话:把别人画里“一个想法、一个动作、一个姿态或一个人物”借过来,是正当的创作[18]。右边那只金刚鹦鹉,国家美术馆说是照着活鸟画的,很可能是雷诺兹自己养的宠物[18]。

雷诺兹《塔尔顿上校》
雷诺兹《塔尔顿上校》Colonel Tarleton,1782 年,布面油画,236 × 145.5 厘米,伦敦国家美术馆,NG5985[19]。
雷诺兹《库斯梅克上尉》
雷诺兹《乔治·库斯梅克上尉》,1782 年,布面油画,238.1 × 145.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55.3[20]。

同一年的两幅军官全身像,放在一起看。

左边的巴纳斯特·塔尔顿 27 岁,是美国独立战争中英军骑兵的指挥官。国家美术馆说,画中他在战场上刚下马,一条腿踩在大炮上,正把佩剑重新挂到腰带上,准备换马;他在美国人那里以勇猛和凶残出名,被叫作“血腥塔尔顿”,右手被枪打掉了两根手指;战后他当了利物浦的议员,为让他家发财的奴隶贸易辩护[19]。国家美术馆认为,他的姿势综合了伦勃朗、丁托列托的画和一尊古代赫尔墨斯雕像[19]。背景是滚滚硝烟,左边一匹马扬着头。

右边的库斯梅克上尉却很安静:双腿优雅地交叉,靠在一棵树上,马在一旁低头。大都会博物馆说,这幅画体现了贵族式的从容与漫不经心;雷诺兹为它在 1782 年 2 月到 4 月间约了上尉 21 次,还单独给马安排了多达 8 次[20]。

为什么好

雷诺兹的本事,在于给每位主顾找到一个合适的“角色”:母亲是慈爱,战士是英雄,青年军官是闲适的绅士。他读过的古代雕塑和大师作品,都变成了可以调用的姿势库。庚斯博罗看了他的画,说过一句有名的话:“该死,他怎么能这么多变!”[7]

代价也有。大英百科全书认为,1760 年以后他的画越来越古典、越来越刻意,失去了早期作品的一些亲切[7]。国家美术馆还提到,他喜欢在颜料里试验各种油和树脂,造成画面结构不稳定,《塔尔顿上校》今天的保存状况就受此影响[19]。

庚斯博罗:一块地,一身蓝衣

Thomas Gainsborough, Mr and Mrs Andrews / The Blue Boy
作品
托马斯·庚斯博罗《安德鲁斯夫妇》
年代
约 1750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69.8 × 119.4 厘米
收藏
伦敦国家美术馆,NG6301;1960 年购入[22]
庚斯博罗《安德鲁斯夫妇》 1 2 3 4

第一眼

左边一棵大橡树下,一对年轻夫妇。丈夫斜倚着长椅,胳膊夹着猎枪,脚边一条猎狗;妻子穿着淡蓝色的丝绸长裙,坐得笔直。画面的另一大半,是一片刚收割过的麦田、远处的树林和天空。

国家美术馆的说明:罗伯特·安德鲁斯(1725–1806)和弗朗西丝·卡特(约 1732–1780)1748 年 11 月 10 日在萨德伯里的诸圣教堂结婚;他们的庄园叫奥伯里斯,在斯陶尔河畔,罗伯特拥有将近 3,000 英亩土地;画家庚斯博罗生于 1727 年,和罗伯特在萨德伯里文法学校是同学[22]。

未完成的一块
1没画完的一块

安德鲁斯夫人膝上有一块米色的空白,至今没有画完。国家美术馆说,那里也许原本打算画一个婴儿,或者一只猎获的野鸡[22]。

麦捆
2收成

前景是刚收割、捆好的麦子,整整齐齐[22]。这是一块打理得很好的、能生钱的地。

3远处的塔

树丛间露出的教堂塔楼。国家美术馆说,远处可以看到朗梅尔福德的圣三一教堂塔楼,两人结婚的诸圣教堂也画在树间[22]。

4猎枪和狗

丈夫胳膊下夹着猎枪,脚边的猎犬抬头望着他。这是乡绅打猎的装备,也在说明他的身份。

为什么这样画

国家美术馆引用了一个说法:这是一幅“三重肖像”,画的是罗伯特·安德鲁斯、他的妻子,和他的土地[22]。两个人挤在画面左边,右边一大半留给了麦田和远方。在一个靠土地财产划分社会地位的国家,这片地就是这对夫妇的身份证明。大英百科全书说,这幅画被形容为“英国画里最英国的一幅”,它的背景预示了下个世纪康斯太勃尔的写实风景[21]。

大英百科全书说,庚斯博罗自称最爱的是风景,但他知道,为了生计必须画肖像[21]。这幅早年的画,等于把他最想画的东西,偷偷塞进了一张肖像订单里。

作品
庚斯博罗《蓝衣少年》;1770 年首次在皇家艺术学院展出时题为《一位年轻绅士的肖像》
年代
1770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79.4 × 123.8 厘米
收藏
美国加州亨廷顿图书馆、艺术博物馆与植物园,21.1[24][23]
庚斯博罗《蓝衣少年》

二十年后,庚斯博罗已经是另一种画家了。1759 年他搬到时髦的温泉城巴斯,在附近的大宅里看到凡·戴克的画,从此凡·戴克成了他后期最重要的影响[21]。

一个少年站在树林边的山坡上,一身闪着光的蓝色缎子衣服,开衩的上衣、蕾丝领、及膝短裤,手里拿着一顶帽子。这身衣服是一百多年前凡·戴克时代的样式。亨廷顿的说明是:这并不违反庚斯博罗不画古装的原则,因为它其实是当时流行的化装舞会服装,同时也是对他最崇拜的画家的致敬[23]。他 1770 年把这幅画送去皇家艺术学院展览,画家弗朗西斯·海曼据说当场惊叹:“画得跟凡·戴克一样好!”[23]

画的是谁,至今说不清。长期以来人们认为是画家的朋友乔纳森·巴托尔;也有学者认为是画家的外甥、后来的助手庚斯博罗·杜邦,因为同样的蓝衣服出现在他几个外甥的肖像里[23]。

亨廷顿的修复人员用 X 光检查时发现,画布下面藏着一个男人的脸,说明画家重复利用了旧画布;少年脚边原本还画了一只白色的大狗,画到快完成时又被盖掉,改成了石头[25]。

一幅画的身价

1921 年,美国的亨利·亨廷顿和阿拉贝拉·亨廷顿夫妇从画商杜维恩手里买下这幅画。报纸称它是“世界上最美的画”,报道的价格是 728,800 美元,当时任何一幅画的最高价[23]。画离开英国之前在伦敦国家美术馆展出,引来大批观众[23]。大都会博物馆在《库斯梅克上尉》的说明里也提到,19 世纪末美国收藏家愿意为英国肖像出极高的价钱,因为他们想得到英国上流社会的那份优雅[20]。一百五十年前在英国画的一张像,变成了美国新富的身份象征。

庚斯博罗《埃利奥特夫人》
庚斯博罗《格蕾丝·达尔林普尔·埃利奥特夫人》,1778 年,布面油画,234.3 × 153.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55.1[26]。和上面雷诺兹的《库斯梅克上尉》同一年进入大都会,同一位遗赠人。大都会说,这幅画据说是她的情人乔姆利侯爵订的,那种金色调和流畅的笔触,就是当时人所说的庚斯博罗“薄而明亮的风格”[26]。对比雷诺兹厚重的颜色,庚斯博罗的笔触又轻又快,衣裙像一阵风。

赖特《气泵里的鸟实验》:启蒙时代的一个晚上

Joseph Wright of Derby, An Experiment on a Bird in the Air Pump
作者
约瑟夫·赖特(1734–1797),生于英格兰中部的德比,人称“德比的赖特”[47]
年代
1768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83 × 244 厘米
收藏
伦敦国家美术馆,NG725;1863 年爱德华·蒂勒尔捐赠[27]
赖特《气泵里的鸟实验》 1 2 3 4 5

第一眼

一个夜晚,一间屋子,一张桌子。桌上一台机器,机器顶上一只倒扣的玻璃罩,罩子里一只白色的鸟张开翅膀,正在挣扎。机器后面站着一个白发披肩、穿红袍的男人,一只手按着罩子顶上的阀门,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们。围着桌子的一圈人,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国家美术馆的解读:一位巡回讲师在演示气泵,把玻璃罩里的空气抽走,形成真空,里面关着一只白色的凤头鹦鹉。问题是:他会把空气抽干、让鸟死去,还是及时放回空气、救它一命[27]?

玻璃罩里的鸟
1鸟

一只白色的凤头鹦鹉[27],在越来越稀薄的空气里扑腾。上方,讲师的手指捏着阀门。

讲师
2手握阀门的人

讲师穿着红色锦缎长袍,手放在阀门上。国家美术馆说,他此刻掌握着“神一般的生杀大权”[27]。

两个女孩
3不敢看

小一点的女孩看得入神,大一点的不忍心看,用手捂住了眼睛;父亲搂着她,低头看着她,像在安慰[27]。

蜡烛与头骨
4唯一的光源

整幅画只有一个光源:桌上一个玻璃缸后面的蜡烛。缸里泡着一个病变的人类头骨[27]。画面右边,一位老人低头对着它出神[27]。

5只看彼此

左边一对年轻人只顾着看对方,对实验毫无兴趣。国家美术馆说,他们是托马斯·科尔特曼和玛丽·巴洛,1769 年结了婚[27]。画里另有一位先生拿着怀表在计时[27]。

该看哪里:右上角的窗

右上角的窗边,一个男孩拉着一根绳子,正在放下一只空鸟笼。国家美术馆说,他在等,如果鸟活下来,就把它放回笼子[27]。窗外是一轮被云遮住一半的月亮。

为什么这样画

这是一个“启蒙”时代的场面。画中的讲师是一位巡回讲师[27],科学实验在这里是一场在私人客厅里上演的表演。赖特生于德比,父亲是当地律师;国家美术馆说,他的主顾里有韦奇伍德、阿克赖特这样的工业家,他的一些画也常被和 18 世纪的工业革命联系在一起,但他真正的兴趣是戏剧性的明暗[47]。两年前,他画过另一个题材相近的场面:一位“哲学家”用太阳系仪讲解行星运动,用一盏灯代替太阳(见延伸画廊)[28]。

可他画的不只是对科学的赞美。用烛光照亮一圈人脸的手法,来自 17 世纪的卡拉瓦乔和他的追随者(第 18 章),那原本是宗教画的语言。画面中央本该是圣徒或基督的位置,站着一个手握生死的科学讲师。桌上的头骨和烛光,又是“虚空画”的老符号(第 20 章)。国家美术馆称这幅画是一幅“当代的虚空画”,提醒人们时间的流逝、人类知识的局限和生命的脆弱[27]。

为什么好

一般认为,这幅画在 18 世纪是一个大胆的选择:用历史画的尺寸(将近两米高、两米半宽),画一个没有神、没有英雄的当代场景。赖特没有告诉我们鸟最后是死是活。每一个看画的人,都被放进了桌边那一圈人里,要自己决定站在哪一边。

斯塔布斯《口哨夹克》:一匹马的全身像

George Stubbs, Whistlejacket
作者
乔治·斯塔布斯(1724–1806),生于利物浦,皮匠之子[48]
年代
约 1762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296.1 × 248 厘米
收藏
伦敦国家美术馆,NG6569;1997 年在遗产彩票基金等资助下购入[29]
斯塔布斯《口哨夹克》

第一眼

一匹栗色的马,用后腿立起来,前腿腾空,头转向我们,一只眼睛露出眼白。没有骑手,没有马鞍,没有赛场,没有风景,背后只有一片淡淡的金色。它几乎和真马一样大。

国家美术馆说,订画的人是罗金厄姆侯爵二世,英国最富有的人之一,热衷于培育赛马。口哨夹克是一匹纯种阿拉伯栗色种马,1759 年 8 月在约克赢得一场比赛而名扬全国,之后退役做了种马[29]。

口哨夹克头部局部
局部:鼓起的血管、张大的鼻孔、眼白。皮毛下面的肌肉和骨骼一清二楚。

为什么这样画

斯塔布斯画马,是从解剖开始的。国家美术馆说,他在 1756 至 1758 年间在林肯郡做了大量马的解剖,1766 年出版了《马的解剖》;但即使有这样的科学精确,他在画口哨夹克的姿势时仍然做了一些自由的处理,为的是戏剧效果[29]。

这种后腿直立的姿势,在欧洲传统里常见于君主的骑马像,用来表现驾驭烈马的威风。斯塔布斯把骑手拿掉了。国家美术馆特别指出,“没有骑手”是这幅画打破常规的地方[29]。一匹马占据了通常留给帝王的尺寸和姿态。国家美术馆说,斯塔布斯早年的主顾里,就有创立赛马俱乐部(Jockey Club)的贵族[48]。名马在他们眼里,身价和名声不亚于人。这是一张给一位“名流”画的全身像,只不过名流是一匹马。

卡纳莱托《石匠的院子》:游客看不到的威尼斯

Canaletto, Venice: Campo S. Vidal and Santa Maria della Carità (‘The Stonemason’s Yard’)
作者
卡纳莱托,本名乔瓦尼·安东尼奥·卡纳尔(1697–1768),父亲是剧院布景画家[31]
年代
约 1725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23.8 × 162.9 厘米
收藏
伦敦国家美术馆,NG127;1823 年乔治·博蒙特爵士捐赠,1828 年入馆[30]
卡纳莱托《石匠的院子》 1 2 3 4

第一眼

前景一片空地,堆满了白色的大石块,几个工人正在凿石头。左右两边都是旧房子,墙皮剥落,右边楼上的窗口晾着白布。远处,越过大运河,对岸是一座教堂和一座高高的钟楼,河上有贡多拉在划。光从左边斜照过来,是清晨。

伦敦国家美术馆的说明:这是威尼斯的圣维达尔广场,一处临时变成石匠工场的空地,对岸是仁爱圣母教堂Santa Maria della Carità;画面里有清晨干活的石匠、扶起跌倒孩子的母亲、在井边打水的女人、在阳台上纺纱的女人[30]。

跌倒的孩子
1跌倒的孩子

左下角,一个小孩仰面摔倒在地,一个拿着扫帚的女人张开手臂奔过来。国家美术馆说,这是一位安抚跌倒孩子的母亲[30]。

2石匠

白色的石块和碎屑铺满地面。工人们弯着腰,在木棚下干活。

阳台上的女人
3阳台

旧房子的阳台上摆着花盆,一个女人在纺纱[30]。墙面上的灰泥一块一块剥落。

4对岸

大运河对岸的仁爱圣母教堂和钟楼,河面上的贡多拉。

为什么好

国家美术馆的评价是:这幅画面亲切、饱经风霜而破旧的威尼斯,是卡纳莱托的杰作之一[30]。画里没有圣马可广场,也没有总督宫,只有一块普通的工地。这是卡纳莱托早年为本地主顾画的作品,国家美术馆说,那时的画是精心设计的、各不相同的、充满气氛的研究[31]。

后来呢:从工地到明信片

卡纳莱托很快发现,给游客画套路化的风景画非常赚钱。他组织了一个作坊来满足需求,画威尼斯盛大的公共庆典;国家美术馆说,英国收藏家尤其喜欢他,他在 1746 至 1756 年间多次到英国作画[31]。

卡纳莱托《圣马可广场》
卡纳莱托《圣马可广场》,1720 年代末,布面油画,68.6 × 112.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8.162[34]。

大都会博物馆说,卡纳莱托是 18 世纪威尼斯最有名的风景画家,特别受英国游客欢迎。这幅画里,他减少了钟楼上窗户的数量,又把旗杆画得更高,除此之外几乎没有改动;他把广场在 1725 至 1727 年间正在铺的地砖画得一丝不差,这反而帮学者给这幅画断了代[34]。

“几乎照实画”和“悄悄改一点”同时存在,这就是城市风景画veduta的秘诀。

卡纳莱托《大运河与仁爱广场》
卡纳莱托《威尼斯大运河,向东南望,右侧为仁爱广场》,1730 年代,布面油画,47 × 77.8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9.141.4[35]。右边就是《石匠的院子》里对岸那座教堂,这次是从另一个角度看。

这一幅和《石匠的院子》可以对照着看。大都会博物馆说,卡纳莱托在现场画了大量素描,回画室再拼成这样的风景;那座钟楼后来倒塌了,教堂和原来的修道院今天是威尼斯学院美术馆[35]。

更重要的是它的来历。这是一组二十幅同样大小的风景画之一,大概是为约瑟夫·史密斯画的。史密斯是英国商人,1744 至 1760 年任英国驻威尼斯领事[35]。大都会说,卡纳莱托和他的英国主顾常常成套地考虑这些画,用它们拼出一份威尼斯名胜的“档案”[35]。

暗箱:照相机的祖先

卡纳莱托的画精确得像照片,人们一直怀疑他用了光学工具。伦敦国家美术馆的术语表说,暗箱暗箱camera obscura是现代照相机的祖先:在一个暗帐篷或暗盒子的一侧开孔装上镜头,外面景物的光穿过来,缩小投射到里面的平面上,画家可以照着描[32]。国家美术馆在卡纳莱托的介绍里说得谨慎:他可能用暗箱来确保某些构图在地形上准确,但他始终更在乎构图,没有满足于机械地记录[31]。据英国皇家收藏信托的介绍,对卡纳莱托素描的红外线检查显示,那些看似随手画出的线条底下,有他事先仔细打好的辅助线[33]。所以,暗箱也许帮过忙,但画是他一笔一笔组织出来的。

为英国人画画

史密斯领事是卡纳莱托最重要的经纪人,把他的画卖给来威尼斯的有钱的大旅行者[33]。英国皇家收藏信托说,1762 年年轻的国王乔治三世以 2 万镑买下了史密斯几乎全部的藏书和绘画,因此英国皇家收藏拥有世界上数量最多的卡纳莱托作品[33]。

欧洲战事让来威尼斯的英国游客变少,卡纳莱托干脆自己去了英国。大都会博物馆说,他在英国住了九年[36]。达利奇美术馆说得更具体:1741 年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爆发后,去意大利旅行越来越危险,为了重新接近他最赚钱的市场,卡纳莱托在 1746 至 1756 年间留在英国[49]。

大都会博物馆藏的《沃里克城堡》(1748 年,布面油画,42.9 × 71.8 厘米,2019.141.7)就是这一时期的作品:城堡主人布鲁克勋爵是卡纳莱托在英国最重要的主顾之一,向他订了好几幅油画和素描[36]。下面这幅则是为另一位英国主顾画的泰晤士河风景。

卡纳莱托《沃尔顿桥》
卡纳莱托《沃尔顿桥一景》A View of Walton Bridge,1754 年,布面油画,48.7 × 76.4 厘米,伦敦达利奇美术馆,DPG600[49]。画布背面的题字说,这是 1754 年在伦敦为霍利斯先生画的。达利奇美术馆说,卡纳莱托仔细捕捉了英国多变的天气:阳光冲破乌云,大雨眼看就要落下[49]。
沃尔顿桥局部
《沃尔顿桥一景》局部。达利奇美术馆说,穿黄衣服的高个子是订画人托马斯·霍利斯,身边是他的朋友兼继承人托马斯·布兰德、意大利仆人和他的狗;离开人群、坐着画速写的那个人,就是卡纳莱托自己[49]。画家和主顾同框,这在他的作品里很少见。

瓜尔迪:融化的威尼斯

Francesco Guardi (1712–1793)
作品
弗朗切斯科·瓜尔迪《从圣马可湾看威尼斯》
年代
约 1765–1775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21.9 × 152.4 厘米
收藏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65.181.8[37]
瓜尔迪《从圣马可湾看威尼斯》

瓜尔迪比卡纳莱托小一辈。大都会博物馆的说明把他俩放在一起比:这幅画把圣马可广场一带的建筑,包括总督宫和钟楼,几乎正面排成一排,前面是水上忙碌的景象,桅杆、缆绳、船桨交错,无数人在干活;和卡纳莱托清澈的光线、坚实的形体相比,瓜尔迪更松的笔触让观者的想象去填补空白,画面也因此更加生动[37]。

凑近看那些小人和船:几乎每个人都只是一两笔,一个点是头,一道弯是身子。卡纳莱托的威尼斯像一张清晰的照片,瓜尔迪的威尼斯在空气和水汽里微微发抖。大都会的另一篇文章说,卡纳莱托以城市景观的精确著称,瓜尔迪则是想象风景的大师[2]。

瓜尔迪《丹多洛宫的公共赌场》
瓜尔迪《丹多洛宫的公共赌场》The Ridotto Pubblico at Palazzo Dandolo,约 1765–1768 年,布面油画,34 × 50.8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97.117.5[38]。

这是瓜尔迪少有的室内画。大都会说,画的是威尼斯一家公共赌场的大厅,破旧的墙布和歪斜的画框,记录了它在 1768 年改建前的样子;瓜尔迪用流畅轻快的笔触,把戴着面具的优雅人物撒在这个像舞台一样的空间里[38]。

看那些人:白色的面具、黑色的斗篷、三角帽,男女都看不清脸。这是狂欢节的威尼斯,大旅行者们来这里不只是为了看画。大都会的文章说,除了美术、音乐和戏剧,赌博和其他“不那么健康的娱乐”在这座城市里也随手可得[2]。三十年后,这个共和国就不存在了。

提埃波罗:维尔茨堡楼梯上的四大洲

Giovanni Battista Tiepolo, Apollo and the Four Continents, Würzburg Residenz
作者
乔瓦尼·巴蒂斯塔·提埃波罗(1696–1770),威尼斯人,晚年死于马德里
年代
1752–1753 年
材质
湿壁画
尺寸
拱顶约 18 × 30 米,约 600 平方米,官方称“有史以来最大的天顶壁画”[41][42]
位置
德国维尔茨堡主教宫楼梯厅;主教宫 1981 年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43]
维尔茨堡主教宫楼梯厅
维尔茨堡主教宫楼梯厅,2017 年摄。照片 © Edelseider,CC BY-SA 4.0。从楼梯上抬头,整个拱顶是一片天空。

大都会博物馆称提埃波罗“可以说是 18 世纪欧洲最伟大的画家”。他把古代历史和神话、圣经和圣徒传说,转换成一种宏大的、甚至戏剧化的语言[39]。他最伟大的作品,无疑是为威尼斯的教堂、意大利的别墅宫殿、德国维尔茨堡主教宫和马德里王宫画的天顶壁画,而高峰是 1750 至 1753 年为维尔茨堡采邑主教卡尔·菲利普·冯·格赖芬克劳画的那几处天顶[39]。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说,维尔茨堡主教宫是德国最大、最美的巴洛克宫殿之一,主体建于 1720 至 1744 年,内部装饰持续到 1770 年,由建筑师巴尔塔扎·诺伊曼领导一个国际团队完成,“也许没有哪座同时期的建筑能汇集这样多的才能”;威尼斯画家提埃波罗画了楼梯厅和皇帝大厅的壁画[43]。诺伊曼设计的楼梯厅上方,是一个没有任何柱子支撑的拱顶,最高 23 米[41]。1945 年的大火中,这些拱顶挺了过来[42]。

提埃波罗《行星与大洲的寓意》
提埃波罗《行星与大洲的寓意》,1752 年,布面油画,185.4 × 139.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77.1.3[40]。

先看草图

这幅油画是天顶的设计稿。大都会博物馆说,1752 年 4 月 20 日,提埃波罗把它呈给采邑主教,作为楼梯天顶的方案;画中阿波罗即将开始每天横越天空的旅程,环绕太阳神的诸神代表行星,四边的寓意人物分别是非洲、美洲、亚洲和欧洲;最终完成的壁画,把维尔茨堡和它的统治者放在了宇宙的中心[40]。

大都会还指出,在提埃波罗手里,这种非正式的油画草图被提升为一种独立的艺术形式,值得和完成的作品一起收藏[39]。所以你在纽约就能看到维尔茨堡天顶的“缩小版”,而且笔触比壁画更自由。

竖着拿这幅画,想象自己躺在楼梯下面往上看:中间是越来越亮的天空,四周的边缘是一圈站在檐口上的人群和动物。大都会说,提埃波罗按照来访者一步步登上楼梯、去觐见主教的路线,设计了多个观看视点[39]。走上不同的台阶,看到的画面也不同。

该看哪里:“亚洲”

本课的读者,最想看的大概是“亚洲”。

提埃波罗维尔茨堡天顶·亚洲 1 2 3
维尔茨堡楼梯天顶·亚洲部分(局部),提埃波罗,1752–1753 年,湿壁画。从楼梯下仰视,人物被画成从下往上看的角度。
亚洲女王
1戴头巾的女王

“亚洲”是一位缠着头巾、插着羽毛、戴金耳环的女子,高高举起一只手,半闭着眼,神情高傲。

2大象

她坐在一头大象背上。象头上披着红金两色的网格头饰,挂着圆形的金饰,长长的象牙伸向画外。

3站在檐口上

最下方,一只金刚鹦鹉停在画出来的檐口上,好像要从天顶飞进楼梯厅。大都会说,提埃波罗把四大洲画成站在檐口上的样子[39]。

为什么这样画

提埃波罗从没去过亚洲。他画的“亚洲”来自一套欧洲人传了两百年的图像词典。大都会博物馆关于“四大洲寓意”的文章说:这类形象的属性,是由意大利人文学者切萨雷·里帕 1593 年的畅销书《图像学》定型的,再用当时的游记补充;在里帕笔下,亚洲穿着装饰华丽的长袍、戴珠宝和花冠,带着香料和骆驼,代表欧洲商人和使节最看重的奢侈品和贸易[44]。

同一篇文章也提醒:订购和绘制这些“四大洲”图像的人,生活在一个充满殖民、贸易、奴隶贸易和不断变化的性别、种族观念的社会里;作为一种统治的表达,外来的文化和民族常常被用刻板印象描绘成“不够文明”的样子[44]。最早的版本里,“欧洲”就坐在王座上,戴着王冠,凌驾于其他大洲之上[44]。在维尔茨堡,这个位置留给了“欧洲”和采邑主教本人。

提埃波罗维尔茨堡天顶·美洲
美洲(局部):头戴羽毛冠、背着弓的女子,身边是包头巾的随从和一堆贡品。维尔茨堡官方说,美洲、亚洲和非洲都被画成了王者般的女性[41]。
提埃波罗维尔茨堡天顶·欧洲
欧洲(局部)。维尔茨堡官方说,整个天顶的高潮是“欧洲”的寓意,它把维尔茨堡宫廷表现为艺术的中心[41]。看上半部:吹号的“名声”和戴王冠的飞翔人物,把一枚椭圆形的采邑主教肖像托上天空。下半部,“欧洲”坐在宝座上,身边是一头白色的公牛、主教的权杖,右边有乐师在演奏。其他三个大洲带着货物和动物,这里摆的是音乐、绘画和教会。

对照同一时期的中国

提埃波罗在维尔茨堡的天顶上画“亚洲”的时候,一位和他同时代的意大利画家,正在真正的亚洲作画。

郎世宁《乾隆皇帝大阅图》
郎世宁《乾隆皇帝大阅图》轴,清乾隆,绢本设色,纵 430 厘米,横 288 厘米,故宫博物院,故00006488;画上乾隆自题诗作于戊寅年,即 1758 年[46]。

郎世宁Giuseppe Castiglione(1688–1766),意大利米兰人,耶稣会士,1714 年离开欧洲,次年抵达澳门,康熙末年进入清宫,此后几十年为皇帝作画[46]。故宫博物院对这幅画的说明是:画家在西洋解剖学的基础上,运用明暗画法,用深浅浓淡不同的中国画颜料渲染出脸部骨骼的起伏;又发挥欧洲绘画重视立体感和透视的特点,用细腻的笔法和巧妙的高光,再现了马的皮毛、马靴和盔甲的质感[46]。他还协助学者年希尧写成介绍焦点透视的《视学》[46]。

把它和《口哨夹克》放在一起看,两幅都是 1750–1760 年代的巨幅马的画像。斯塔布斯拿掉了骑手,让马自己成为主角;郎世宁画的是皇帝在南苑检阅八旗军时的戎装像,故宫说,那次大阅正值清军在西域作战,乾隆还暗含向对手炫耀军威之意[46]。一边是赛马主的私人骄傲,一边是帝国的国家仪式。

英国与威尼斯画卖给商人、乡绅、游客;靠版画、展览、经纪人流通;画家组织学院,争版权,想当绅士。“亚洲”是壁炉架上的瓷人和天顶上骑象的女王。
乾隆宫廷画只为一位主顾,皇帝本人;画家在宫廷画院里按旨作画。西洋的明暗、透视进入宫廷,却要服从中国的绢、颜料和皇帝的口味。

两边的交流,都还隔着很厚的一层想象。伦敦客厅里的布袋和尚和维尔茨堡天顶上的“亚洲女王”,是欧洲人想象中的东方;北京宫廷里那些带着淡淡阴影的皇帝像,则是西洋画法被中国宫廷改造之后的样子。郎世宁和乾隆宫廷里的西洋画师,第 27 章会专门讲。

一张中国人的脸

回到佐法尼那幅《皇家艺术学院院士》。在伦敦最自命不凡的艺术家人群里,站着一位广东来的雕塑匠人[6]。这一章里其他的“中国”和“亚洲”,都是欧洲人想象出来的;只有他,是真的站在了画里。

承上启下这一章留下了什么

  • 市场取代了宫廷。伦敦的画家靠订户、拍卖、展览和肖像订单生存,霍加斯为艺术家争到了版权。
  • 版画让一幅画变成千百张。雕版和美索蒂恩特让名画进入千家万户,也让画家学会为不同的买主用不同的画法。
  • 学院与“宏大风格”。1768 年的皇家艺术学院和雷诺兹的十五篇演讲,给英国画家一套等级和理想,也给了他们绅士的身份。
  • 大旅行与城市风景画。威尼斯把自己画成了纪念品,卡纳莱托、瓜尔迪为外国游客作画,成套的风景画被运回英国。
  • 想象中的世界。从霍加斯的中国瓷人到提埃波罗的四大洲,欧洲用自己的符号描绘远方,这些符号背后是贸易和殖民。

下一章,大旅行者们在罗马看到的古代遗迹,加上庞贝和赫库兰尼姆的发掘,将催生一种新的风格。洛可可的轻柔和威尼斯的华丽会被认为轻浮,画家们转向严肃的古罗马美德和清晰的线条。这就是新古典主义,主角是法国画家雅克-路易·大卫。

练一练自测

  1. 霍加斯为什么要推动 1735 年的版权立法?《时髦婚姻》的版画和油画有什么区别?
    参考答案他的版画畅销,盗版严重,影响他的生计;他把《浪子生涯》版画压到法案通过后才发行。《时髦婚姻》油画是为制版而画的,1745 年出版的版画不上色、左右颠倒,订户一个基尼买一套。
  2. 《时髦婚姻》第一幕里,哪些细节说明这桩婚姻是一笔交易?
    参考答案伯爵指着家谱(拿出的是血统),市政官看婚约、桌上堆着钱(拿出的是钱);新郎照镜子、新娘听律师耳语,两人背对背;左下角两只狗被一条链子拴在一起;窗外伯爵没钱盖完的大宅。
  3. 雷诺兹所说的“宏大风格”是什么?他如何把它用到肖像上?请举一幅本章的作品。
    参考答案以意大利文艺复兴大师为榜样、赋予绘画智识尊严的风格。他借用古代雕塑和大师作品的姿势、构图和寓意,例如《科伯恩夫人和她的三个大儿子》借凡·戴克的《慈爱》,把一位母亲画成“慈爱”的化身;《塔尔顿上校》借用古代赫尔墨斯雕像等的姿势。
  4. 为什么说《安德鲁斯夫妇》是一幅“三重肖像”?
    参考答案画的不只是安德鲁斯和妻子,还有他的土地:人只占画面一侧,大片是收割过的麦田和庄园风景,土地正是他们社会身份的证明。
  5. 卡纳莱托的《石匠的院子》和他后来为游客画的威尼斯风景有什么不同?他和英国有什么关系?
    参考答案《石匠的院子》是早年为本地主顾画的,画的是普通工地和破旧的街区,气氛亲切;后来他用作坊批量为游客画名胜和庆典。英国领事约瑟夫·史密斯是他的经纪人,1762 年史密斯的收藏卖给乔治三世;他还在英国住了九年,为英国主顾画城堡和泰晤士河。

出处参考来源

  1.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Jean Sorabella, The Grand Tour,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2003.
  2.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Katharine Baetjer, Venice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2003.
  3.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William Hogarth;Reputation and success.
  4. Sir John Soane’s Museum. Hogarth: 101.
  5. Colonial Williamsburg Foundation. A Rake’s Progress, Plate 1.
  6. Royal Collection Trust. Johan Joseph Zoffany, The Academicians of the Royal Academy, RCIN 400747.
  7.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Joshua Reynolds.
  8. Royal Academy of Arts. Papers relating to Reynolds’s Discourses;A Discourse delivered … (catalogue record).
  9. The National Gallery, London. William Hogarth, Marriage A-la-Mode (series).
  10. The National Gallery, London. Marriage A-la-Mode: 1, The Marriage Settlement, NG113.
  11. The National Gallery, London. Marriage A-la-Mode: 2, The Tête à Tête, NG114.
  12. The National Gallery, London. Marriage A-la-Mode: 4, The Toilette, NG116;5, The Bagnio, NG117;6, The Lady’s Death, NG118.
  13. Sir John Soane’s Museum. A Rake’s Progress I: The Heir, P40;II: The Levee, P41;V: The Marriage, P44;A Rake’s Progress(藏品亮点).
  14. Sir John Soane’s Museum. A Rake’s Progress III: The Orgy, P42.
  15. Sir John Soane’s Museum. A Rake’s Progress VIII: The Madhouse, P47.
  16.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Gin Lane, 32.35(124);Gin Lane (copper plate), 21.55.3;Beer Street, 32.35(122).
  17.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William Hogarth, The Wedding of Stephen Beckingham and Mary Cox, 36.111.
  18. The National Gallery, London. Sir Joshua Reynolds, Lady Cockburn and her Three Eldest Sons, NG2077.
  19. The National Gallery, London. Sir Joshua Reynolds, Colonel Tarleton, NG5985.
  20.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Sir Joshua Reynolds, Captain George K. H. Coussmaker, 20.155.3.
  21.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Thomas Gainsborough.
  22. The National Gallery, London. Thomas Gainsborough, Mr and Mrs Andrews, NG6301.
  23. The Huntington Library, Art Museum, and Botanical Gardens. Project Blue Boy: History.
  24. The Huntington. Thomas Gainsborough, The Blue Boy, 21.1.
  25. The Huntington. Project Blue Boy: Conservation.
  26.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Thomas Gainsborough, Mrs. Grace Dalrymple Elliott, 20.155.1.
  27. The National Gallery, London. Joseph Wright of Derby, An Experiment on a Bird in the Air Pump, NG725.
  28. Royal Museums Greenwich. A Philosopher Giving a Lecture on the Orrery (mezzotint by William Pether, 1768).
  29. The National Gallery, London. George Stubbs, Whistlejacket, NG6569.
  30. The National Gallery, London. Canaletto, Venice: Campo S. Vidal and Santa Maria della Carità (‘The Stonemason’s Yard’), NG127.
  31. The National Gallery, London. Canaletto (1697–1768).
  32. The National Gallery, London. Glossary: Camera obscura.
  33. Royal Collection Trust. Canaletto & the Art of Venice(新闻稿);New insight into Canaletto’s working technique.
  34.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Canaletto, Piazza San Marco, 1988.162.
  35.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Canaletto, The Grand Canal, Venice, Looking Southeast, with the Campo della Carità to the Right, 2019.141.4.
  36.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Canaletto, Warwick Castle, 2019.141.7.
  37.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Francesco Guardi, Venice from the Bacino di San Marco, 65.181.8.
  38.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Francesco Guardi, The Ridotto Pubblico at Palazzo Dandolo, 1997.117.5.
  39.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Keith Christiansen, Giovanni Battista Tiepolo (1696–1770),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2003.
  40.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Giovanni Battista Tiepolo, Allegory of the Planets and Continents, 1977.1.3.
  41. Bayerische Schlösserverwaltung, Residenz Würzburg. Residence / Tour: Staircase.
  42. Bayerische Schlösserverwaltung. Würzburg Residence.
  43. UNESCO World Heritage Centre. Würzburg Residence with the Court Gardens and Residence Square.
  44.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Freyda Spira, Allegories of the Four Continents,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2021.
  45.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Pompeo Batoni, Portrait of a Young Man, 03.37.1.
  46. 故宫博物院. 郎世宁乾隆皇帝大阅图轴.
  47. The National Gallery, London. Joseph Wright ‘of Derby’ (1734–1797).
  48. The National Gallery, London. George Stubbs (1724–1806).
  49. Dulwich Picture Gallery. Canaletto, A View of Walton Bridge, DPG600.

图片出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获取(公有领域):巴托尼《青年男子像》、《杜松子酒巷》版画与铜版、《啤酒街》、雷诺兹《库斯梅克上尉》、庚斯博罗《埃利奥特夫人》、卡纳莱托《圣马可广场》《大运河与仁爱广场》、瓜尔迪《从圣马可湾看威尼斯》《丹多洛宫的公共赌场》、提埃波罗《行星与大洲的寓意》、霍加斯《贝金汉婚礼》。经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公有领域):《时髦婚姻》六幅(伦敦国家美术馆藏品图像)、《时髦婚姻》第一幅版画(大都会藏品,CC0)、《浪子生涯》三幅(索恩博物馆藏品图像)、佐法尼《皇家艺术学院院士》(英国皇家收藏)、雷诺兹《自画像》《科伯恩夫人和她的三个大儿子》《塔尔顿上校》、庚斯博罗《安德鲁斯夫妇》《蓝衣少年》、赖特《气泵里的鸟实验》《哲学家讲解太阳系仪》、斯塔布斯《口哨夹克》、卡纳莱托《石匠的院子》《沃尔顿桥一景》(谷歌艺术计划)、维尔茨堡天顶“亚洲”“美洲”局部、“欧洲”局部(The Yorck Project)、郎世宁《乾隆皇帝大阅图》。维尔茨堡楼梯厅照片 © Edelseider,CC BY-SA 4.0(Wikimedia Commons)。局部与条幅由本课从原图裁切、缩放。

☰ 艺术史 ·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