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 · 一部东西方绘画史第五部分 · 18 世纪 / 第 24 章
第 24 章

洛可可:轻盈的 18 世纪法国

1715 年,统治法国七十二年的路易十四去世。宫廷离开凡尔赛,贵族和金融家回到巴黎,在自己的宅邸里布置小巧、明亮、到处是曲线的客厅。画也跟着变小、变轻:没有故事的游园、秋千上飞出去的一只鞋、梳妆的维纳斯。同一个巴黎,还有一位画家只画厨房里的鱼、桌边祈祷的孩子和一个吹肥皂泡的少年。

约公元 1715 年 — 1775 年 | 法国 · 巴黎
华托《舟发西苔岛》
让-安托万·华托《舟发西苔岛》,1717 年,布面油画,129 × 194 厘米,卢浮宫。一群成双成对的男女,正从右边的维纳斯像下,慢慢走向左边那条镀金的船。

时代速写国王死了,宫廷搬家

第 21 章的最后一幅画,是里戈画的路易十四:红跟鞋、貂皮袍、宝座。1715 年 9 月 1 日,这位国王去世,继位的路易十五只有五岁,由他的叔祖奥尔良公爵腓力二世Philippe II, duc d’Orléans摄政,直到 1723 年[1]。凡尔赛宫官网的说法是:路易十四死后,宫廷先离开凡尔赛去了万森,当年 12 月又搬到巴黎;直到 1722 年 6 月 15 日,十二岁的国王才回到凡尔赛[2]。

这七年被称为“摄政时期”。宫廷不在凡尔赛,社交生活的中心就回到了巴黎。贵族和新富的金融家在城里盖起私人宅邸,比凡尔赛的大厅小得多,讲究的是舒适、亲密和好看。1717 年,摄政王把国家财政交给苏格兰银行家约翰·劳John Law,三年后他的金融试验以一场灾难收场[1]。钱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正是一个暴发户和投机客的年代。

谁买画?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华托专文提到两位重要的人物:一位是银行家、收藏家皮埃尔·克罗扎Pierre Crozat,华托在他家里临摹鲁本斯和 16 世纪意大利大师的素描,他还请华托为自家餐厅画了四幅椭圆形的《四季》;另一位是让·德·朱利安Jean de Jullienne,他出钱把华托的素描全部刻成版画,让华托的名声传遍欧洲[3]。画不再只为国王和教会而画,它进了金融家的餐厅、商人的店铺、贵妇的小客厅。

到了 1745 年,一位巴黎女子成了路易十五的情妇,这就是蓬巴杜侯爵夫人Madame de Pompadour。大英百科全书说,她和国王一起规划了巴黎的军校和今天的协和广场,建了贝勒维尔城堡,扶持了塞夫尔瓷器厂,还是《百科全书》多数作者的保护人;她掌权的二十年,是法国品位的顶峰[4]。洛可可最华丽的作品,很多就是为她画的。

还有一个新的观众:公众。王家绘画与雕塑学院(第 21 章讲过它的成立和“题材等级”)定期在卢浮宫的方形大厅里举办展览,称为“沙龙”。华莱士收藏的介绍说,沙龙的墙上画挂到几乎顶到天花板,观众蜂拥而入,看不了展的人就读评论家写的长篇报道,其中最犀利的是狄德罗Denis Diderot[5]。有了公众,就有了批评。这一章的最后,批评将转过身来,对准洛可可本身。

时间轴按真实比例绘制。浅蓝色长条是路易十五在位的 1715–1774 年,深色的一小段是宫廷离开凡尔赛的 1715–1722 年。朱红色是同一时期的中国宫廷:郎世宁到达澳门的那一年,正好是路易十四去世的那一年。

规则洛可可的规则

“洛可可”这个词,大英百科全书的解释是:它来自法语 rocaille,原指装饰人工洞穴时用的、贴满贝壳的假山石[6]。这个风格最早出现在室内装饰里,然后才进入绘画。把它和上一代的凡尔赛放在一起比,规则一下子就清楚了。

路易十四的凡尔赛(第 21 章)摄政时期以后的巴黎
在哪里看画宫殿的长廊、大厅、天顶私人宅邸的小客厅、卧室、浴室,门楣上方、壁板里镶嵌的画
尺寸巨幅中小幅,常常是为一面墙、一块壁板量身定做
题材国王的功业、历史画、宗教画游园、调情、梳妆、神话里的爱情、戏剧人物
线条与形状对称、直线、厚重大英百科全书说:“C”形和“S”形的曲线交织,贝壳与植物纹样,以不对称为常规[6]
颜色深红、金、浓重的阴影浅粉、浅蓝、象牙白和金色,大量使用镜子让空间显得开阔[6]
主顾国王贵族、金融家、王室情妇、画商和他们的客人

大英百科全书把法国洛可可绘画概括成一条线:从华托优雅而略带忧郁的画开始,在布歇嬉戏而感官的裸体画中达到顶点,以弗拉戈纳尔笔触自由的风俗画收尾[6]。这一章就沿着这条线走。只是这条线旁边还站着一个夏尔丹,他和洛可可生活在同一时间、同一座城市,画的却是另一种东西。

为什么这样画

第 21 章讲过学院里“素描派”和“色彩派”的争论,也就是普桑派和鲁本斯派之争。华托站在色彩这一边。大都会说,华托一生崇拜鲁本斯和威尼斯画派的色彩,他把这种色彩“改写”成精致的粉彩调子,以适应洛可可室内的尺度和审美[3]。画要挂在镜子和金色曲线之间,就不能太黑、太重、太严肃。

装饰贝壳、镜子与曲线

先看房间,再看画。大英百科全书举的法国洛可可代表作之一,是巴黎苏比斯府邸的沙龙,1732 年起由建筑师热尔曼·博弗朗Germain Boffrand设计[6]。

苏比斯府邸公主椭圆沙龙
巴黎苏比斯府邸“公主椭圆沙龙”,热尔曼·博弗朗设计,1730 年代。墙面是白底金线的壁板,转角全是圆的,天花板和墙交界处一圈弧形画框里嵌着油画。
阿玛琳堡镜厅
慕尼黑宁芬堡公园里的阿玛琳堡镜厅,弗朗索瓦·德·居维利埃François de Cuvilliés设计,1734–1739 年[6]。银色的灰泥花枝爬满淡蓝的墙,镜子一面对着一面。大英百科全书说,洛可可在 1730 年代从法国传到德语地区[6]。
梅索尼耶设计的长沙发版画
朱斯特-奥雷尔·梅索尼耶Juste-Aurèle Meissonnier《为别连斯基伯爵制作的长沙发》,出自《梅索尼耶作品集》,约 1742–1748 年,蚀刻与雕版,版面 31.7 × 36.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8.62.5(51)[7]。

看这张版画里的沙发:椅背的顶上是一团卷起来的贝壳,两侧的扶手一边高一边低,四条腿弯成“S”形,连背后的墙板也是左右不对称的。梅索尼耶是大英百科全书点名的洛可可设计师之一[6],他的设计通过这样的版画流传到全欧洲。

记住这些曲线。等一下看布歇的《维纳斯的梳妆》,你会在维纳斯身下的床上、脚边的金瓶上,看到同样的卷曲;看《蓬巴杜夫人像》,她身边的小书桌,四条腿也是这样弯的。洛可可的画家和装饰匠人用的是同一套形状。

名作精读从游园到厨房

华托《舟发西苔岛》:一个没有故事的新题材

Jean-Antoine Watteau, Pèlerinage à l’île de Cythère
作者
让-安托万·华托(1684–1721),生于瓦朗谢讷,父亲是盖屋顶的工匠[3]
年代
1717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29 × 194 厘米
收藏
巴黎卢浮宫,INV 8525;1717 年作为华托进入王家学院的“入院作”交给学院,18 世纪一直挂在学院位于卢浮宫的会议厅里,1795 年随学院藏品一起收归国有[8]
华托《舟发西苔岛》全图 1 2 3 4

第一眼

一片山坡,从右上的大树一直斜着落到左下的水边。山坡上散落着一对对男女,穿着丝绸,有的拄着朝圣者的手杖。左边一条镀金的小船停在岸边,船头上方,一群光屁股的小爱神正在天上打转。远处是一片蓝白色的雾,分不清是水、是山还是天。

该看哪里

维纳斯像
1花环下的维纳斯

最右边的树荫里,立着一尊挂满玫瑰花环的维纳斯半身像,像下堆着弓和箭袋。西苔岛是神话里爱神维纳斯的岛,这尊像告诉我们:人已经在岛上了。

坐着的一对
2还在低语

离像最近的一对还坐着。男人凑在女人耳边说话,女人低头看着手里的扇子。她脚边坐着一个小爱神,身旁放着箭袋。

起身的一对
3起身、回头

第二对,男人拉着女人的双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第三对已经站起来走了,女人却回过头去,望着身后还没起身的人。连一条小狗也跟着跑。

船与小爱神
4船和天上的小爱神

水边是船,船工赤裸着上身在撑篙,红色的帆布搭在镀金的船尾上。天上的小爱神一个接一个飞向远方,像一串被风吹走的花瓣。

从右到左,这几对人的动作连起来,就像同一对恋人的几个瞬间:低语、起身、回头、走向船。大都会的说法是,画中成双的恋人处在这趟隐喻的“爱的旅程”的不同阶段[3]。

他们是要去西苔岛,还是要离开?画的老名字叫《舟发西苔岛》,好像是出发。可是维纳斯像已经在画面里,说明他们就在岛上。1961 年,英国学者迈克尔·利维在《伯灵顿杂志》上撰文,主张这画的是离开西苔岛[9]。照这个读法,那位回头的女子是舍不得走。学界对此至今有争议,卢浮宫的正式标题用的是《西苔岛朝圣》[8],没有替我们回答。也许这份说不清,正是华托要的:画里的快乐,总带着一点要结束的味道。

为什么好

注意画面的光。没有一个人物被打亮成主角,每个人都被同一层金色的午后光轻轻包住;远景化成了一片几乎透明的雾。人物都很小,这让你像一位站在远处的路人,看见了一场别人的聚会,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大都会说,华托的画里,男女之间多情而惆怅的相遇营造出一种情绪,却不按传统的方式讲故事[3]。

为什么这样画

第 21 章讲过,王家学院把题材分成等级,历史画最高。华托画的东西放不进任何一级。大都会的专文说,学院在 1712 年接纳了他,因为他的题材不属于学院等级里的任何一类,最后用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头衔:“雅宴画家”[3]。大都会《梅泽坦》的展签说得更具体:1717 年他终于交来入院作,学院的记录里先写了“西苔岛朝圣”,后来这个标题被划掉,改成了“雅宴”(feste galante)[10]。一幅画,给学院添了一个新的画种。

华托《登舟前往西苔岛》柏林版
华托《登舟前往西苔岛》,1718/1719 年,布面油画,131 × 193 厘米,柏林夏洛滕堡宫,普鲁士宫殿与园林基金会[11][12]。

一两年后,华托又画了一个版本,今天在柏林。对照着看:同样是山坡、恋人和船,可船上竖起了桅杆,挂着粉红的帆,天上的小爱神更多了,右边的维纳斯像也换成了全身的雕像,脚下围着小爱神。

卢浮宫版像一首安静的诗,柏林版更像一场热闹的歌剧。普鲁士宫殿与园林基金会说,除了卢浮宫,它拥有世界上最重要的华托收藏;下面要讲的《画店招牌》,就是 1746 年为腓特烈大帝的收藏买下的[12]。一位德意志国王热爱法国的雅宴画,这本身就说明了洛可可在欧洲的影响力。

华托《威尼斯游乐》
华托《威尼斯游乐》,1718–1719 年,布面油画,56.3 × 46.2 厘米,苏格兰国家美术馆,NG 439[13]。

再看一幅小一点的雅宴画。花园里,一位穿白色缎裙的女子正要起舞,左边一个男人背对我们,摆好了舞步的架势。右边坐着一个吹风笛的乐手。

苏格兰国家美术馆说,那个吹风笛的乐手就是华托自己;跳舞的女子可能是当红女演员夏洛特·德马尔,她的舞伴是华托的朋友、房东、佛兰德斯画家尼古拉·弗勒盖尔[13]。画名来自 1732 年根据它刻的版画,可能指 1710 年在巴黎首演的同名歌剧芭蕾[13]。真实的朋友、演员和画家自己,都被放进了一场虚构的游园。这就是雅宴画:一半是生活,一半是舞台。

华托《热尔森画店招牌》:一幅挂在街上的画

L’Enseigne de Gersaint
作者
华托
年代
1720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63 × 308 厘米[14]
收藏
柏林夏洛滕堡宫,普鲁士宫殿与园林基金会;1746 年为腓特烈大帝的王家收藏购得[12]
华托《热尔森画店招牌》全图 1 2 3

第一眼

一家画店的店堂,正面朝街敞开,好像舞台拉开了幕。墙上从地面到天花板挂满了画。左边,伙计在打包;中间,一位穿粉色长裙的女子背对我们,正跨进店里;右边,几位客人围着画和柜台。脚下是一条石子路,那就是店外的街。

热尔森Edme-François Gersaint是华托的朋友。按贝桑松学区为 2019 年贝桑松美术馆布歇展编写的资料,他 1718 年接手了一家画店,后来搬到塞纳河上的圣母桥;这幅画就是挂在店门口给路人看的招牌[14]。普鲁士宫殿与园林基金会也说,它最初是作为画商的广告和“招牌”画出来的[12]。

该看哪里

装箱的肖像
1国王进了箱子

伙计正把一幅肖像放进铺着稻草的木箱。贝桑松的资料说,这是路易十四的像,暗指热尔森的店名“伟大君主”[14]。上一个时代的国王,正被打包收起。

看画的客人
2凑近了看

一位绅士单膝跪下,凑到一幅椭圆形的大画前,他身边的女子和老先生也在看。画里是林中的裸体人物,正是这些私人客厅里喜欢的题材。

柜台与狗
3柜台和小狗

柜台后的女店员给客人看一面梳妆镜[14]。右下角,一条狗趴在石子路上挠痒,全然不理会满墙的艺术。

为什么好

华托把一家商店画成了一个剧场。前面的石子路就是台口,人物都像在演戏:有人进场,有人退场,有人在“台”中央低头凑近看画。墙上那几十幅小画,每一幅都画得清清楚楚,有宗教画、神话裸体、静物和风景[14];这是一幅关于“看画”的画。

贝桑松的资料也提醒我们:根据历史学家对热尔森店铺的研究,真实的店要小得多、挤得多,摆着各种杂货,画反倒少[14]。招牌上是一家理想中的画店。

为什么这样画

这幅画本身就是新时代的样本:画家给画商画广告,画商把画卖给城里的私人买家。同一份资料说,热尔森后来把公开拍卖引进法国,还发明了带说明的拍卖目录;到 1730 年代,他店里一大半的货品成了瓷器、漆盘、小佛像这类“中国货”,店名也改成了“宝塔”,新的商号名片请布歇设计[14]。从路易十四到“宝塔”,一家店的二十年,就是洛可可趣味的变迁。华托画完这幅招牌的第二年,1721 年,就因结核病去世了,只活了三十六岁[10][3]。

华托《丑角》与《梅泽坦》:戏服里的人

Pierrot, dit autrefois Gilles · Mezzetin

大英百科全书说,华托的很多作品都受到意大利即兴喜剧和歌剧芭蕾的影响[15]。他年轻时跟过画家克洛德·吉洛Claude Gillot,吉洛专画意大利即兴喜剧的场面[3]。

作品
《皮埃罗》,旧称《吉尔》
年代
约 1718–1719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84.3 × 155.7 厘米
收藏
巴黎卢浮宫,MI 1121;1869 年由拉卡兹遗赠[16]
华托《丑角》 1 2 3

第一眼

一个几乎和真人一样高的丑角,穿一身白色的宽大戏服,正面站着,两臂垂下,看着我们。他身后,几个同伴在土坡下面说笑,一个牵着驴,驴背上骑着穿黑衣的老人。

为什么好

白衣服不是一片白。看袖口和裤腿的褶子:华托用灰、蓝、粉、淡黄去画白缎子上的反光,衣服在发亮。可这身亮闪闪的戏服里站着的人,表情却像在发呆,不笑,也不演。他身后的同伴都在热闹,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前台。

这幅画早年的来历是个谜。卢浮宫的记录只能追到拿破仑时代:一位画商发现了它,后来的卢浮宫馆长德农大约 1805 年花 150 法郎买下,几经转手,1869 年由收藏家拉卡兹遗赠给卢浮宫[16]。它为什么画得这么大、最初挂在哪里,都说不清。

丑角的脸
1不演戏的脸

脸被宽边帽框住,眼睛直直地看出画外。腮边一点红,嘴角没有表情。他好像是在台上忘了词的那一刻。

驴背上的老人
2驴和黑衣老人

左下角,一个穿黑衣、戴白领的老人骑在驴上咧嘴笑,驴的一只大眼睛正好对着我们。

身后的演员
3热闹在后面

右边,红衣男子和一对男女挤在一起,互相看着、说着。前景的孤独,在后面的热闹的衬托下更明显了。

华托《梅泽坦》
华托《梅泽坦》,约 1718–1720 年,布面油画,55.2 × 43.2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34.138[10]。

梅泽坦Mezzetin是意大利即兴喜剧里的固定角色:戴软帽、穿条纹上衣和短披风,好管闲事、狡猾,又总在为爱情发愁[10]。

他坐在花园的石凳上弹吉他,仰着头,眉头皱着,嘴半张,像在唱一首求爱的歌。大都会提醒我们看他身后:树丛深处有一尊女子的石像,背对着他[10]。他唱给谁听,谁就不理他。

这幅画原来属于华托的朋友朱利安,后来被俄国的叶卡捷琳娜二世买去,进了艾尔米塔什,1934 年才到大都会[10]。

华托《男子头像》素描
华托《男子头像》,约 1718 年,红色与黑色粉笔,14.9 × 13.1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37.165.107[10]。大都会说,这正是梅泽坦那张脸的写生稿:华托照习惯先用彩色粉笔对着模特画[10]。

大都会说,华托的素描和油画同样受人推崇。他很少画构图草稿,而是在速写本里画满写生的人物,再从中挑选放进画里;他最出名的是红、黑、白三色粉笔并用的“三色粉笔”技法[3]。这解释了雅宴画的一个特点:画里的人姿态都很自然,因为每一个都是从生活里“摘”出来的。

华托《法国喜剧演员》
华托《法国喜剧演员》,约 1720 年,布面油画,57.2 × 73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49.7.54[3]。一位穿粉红缎衣的男演员张开手臂,对着中间的女子做出夸张的姿态,身后的同伴在台阶上看。大都会说,不清楚华托画的是某一出戏、某几位演员,还是一个想象的场面[3]。

布歇《蓬巴杜夫人像》:一位想被看成学者的情妇

François Boucher, Madame de Pompadour

弗朗索瓦·布歇(1703–1770)的父亲是花边图样设计师。他 1723 年得了罗马奖,最早的大活儿之一,是把华托的 125 幅素描刻成版画[17],华托的遗产就这样传给了他。大英百科全书说,他 1734 年成为学院成员,后来主管戈布兰挂毯厂,为王家瓷器厂设计图样,1765 年当上学院院长和国王的首席画家;1740–1750 年代,他的风格就是路易十五宫廷的标志[17]。

作者
弗朗索瓦·布歇
年代
1756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205 × 161 厘米
收藏
慕尼黑,巴伐利亚国家绘画收藏 · 老绘画陈列馆,HUW 18,裕宝联合银行长期借展[18]
布歇《蓬巴杜夫人像》 1 2 3 4

第一眼

一位女子斜倚在长榻上,几乎被一条巨大的蓝绿色缎裙淹没,裙子上缀满了粉色的玫瑰花结。她一只手搭着摊开的书,脸转向右边,像是读到一半想起了什么。

为什么这样画

老绘画陈列馆说,1756 年初,蓬巴杜夫人被任命为王后的宫廷女官,从此在宫中有了正式的身份;这幅像是她自己订的,布歇把她画在书籍、信件、乐谱和绘图用具中间,她希望别人把她看作一位美丽而有学识的女性[18]。

她不是王后。一幅画是她的名片:她读书、写信、懂音乐、会画画。大英百科全书说,她是《百科全书》多数作者的保护人[4]。画里的书和纸,都在替她说话。

脸与镜中背影
1脸和镜子

脖子上系着粉色的缎带,头发里插着小花。她身后的大镜子映出她的后脑和背影,也映出房间的另一头。布歇让我们同时看到她的正面和背面。

书桌
2写字的桌子

右边的小书桌镶着金色的铜饰,桌腿弯成“S”形。抽屉拉开着,羽毛笔插在墨水瓶里,桌面上有一封封好的信和一根红色的封蜡。

小狗与画稿
3小狗和地上的纸

左下角,一只黑色的小狗蹲在一卷版画和画稿旁边,抬头看着女主人。地上还散着一支画笔和几枝玫瑰。

座钟
4书柜上的钟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高书柜,柜顶有一座金色的座钟,旁边躺着一个小爱神。时间、书和爱情,摆在了同一个架子上。

为什么好

把它和第 21 章的《路易十四像》对比。国王站着,用权杖和貂皮宣告权力;蓬巴杜夫人斜躺着,用书和信宣告教养。缎裙的处理是布歇的拿手好戏:大块的蓝绿色上,高光一道一道地刷过去,褶子又深又软,你几乎能听见它沙沙响。可这条裙子又大得不合常理,占了画面一半,她的身体在里面几乎找不到。这是一幅关于“形象”的画,衣服、家具、书本,组成了一个精心设计的自我。

布歇:神话与肉体

The Toilette of Venus · Diane sortant du bain · Le Triomphe de Vénus
作品
布歇《维纳斯的梳妆》
年代
1751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08.3 × 85.1 厘米
收藏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55.9,开放获取[19]
布歇《维纳斯的梳妆》

爱神维纳斯坐在一张金色的床上,几乎全裸,一只手理着头发,另一只手抱着一对白鸽。一个小爱神在她头顶给她插上蓝色的发饰,另一个从帘子后面探出头,左下角还有一个在拨弄一盆珍珠。脚边是金瓶、银盆、散落的鲜花。

大都会说,这幅画是布歇为蓬巴杜夫人画的,原本镶嵌在她贝勒维尔城堡浴室套间最大一间屋子的雕花壁板里,作门楣上方的装饰画;它的姐妹篇《维纳斯沐浴》今天在华盛顿国家美术馆[19]。

大都会还提到一个细节:1750 年 2 月,蓬巴杜夫人曾在凡尔赛上演的歌剧芭蕾里亲自扮演维纳斯,所以这幅画大概会让国王想起她[19]。一位情妇在浴室里挂一幅维纳斯梳妆,画中的女神又暗示着她本人。

《维纳斯的梳妆》局部
局部:维纳斯的脸和给她插发饰的小爱神。粉红的脸颊、雪白的皮肤、蓝色的发饰和绿色的帘子,颜色像糖果一样甜。

该看哪里

大都会用一句话概括了这幅画里的洛可可特征:夸张的戏剧感、丰腴的肉体,以及奢华的家具、织物、花朵和珍珠不对称地铺展开来[19]。找一找“不对称”:维纳斯身下那张床的金色床头,卷成一团贝壳状的旋涡,只在左边;右下角那个金色的香炉,又只在右边。整幅画没有一条直线。

为什么这样画

这幅画是“装修”的一部分。它要和壁板的金线、镜子、家具配成一套,所以颜色要亮、要淡,构图要往四周散开,在门楣上方远远一看就悦目。大英百科全书说,布歇被公认为 18 世纪最伟大的素描家之一,尤其擅长女性裸体[17]。

布歇《狄安娜出浴》
布歇《狄安娜出浴》,1742 年,布面油画,57 × 73 厘米,卢浮宫,INV 2712;1742 年沙龙展出[20]。狩猎女神刚洗完澡,脚边是弓箭、猎狗和打来的野鸟。
布歇《维纳斯的凯旋》
布歇《维纳斯的凯旋》,1740 年,布面油画,130 × 162 厘米,斯德哥尔摩国立美术馆,NM 770[21]。瑞典人卡尔·古斯塔夫·泰辛订购,1740 年沙龙展出,次年带回瑞典[21]。
布歇《休息的少女》
布歇《休息的少女》,1752 年,布面油画,59 × 73 厘米,慕尼黑老绘画陈列馆,Inv. 1166[22]。

三幅画,三种裸体。《狄安娜出浴》里,女神的身体在深蓝色的绸布上发着珍珠一样的光,画面安静得像一首小诗。斯德哥尔摩国立美术馆说,《维纳斯的凯旋》用明亮的调色、充满动势的构图和情色的内容,集中了人们通常所说的洛可可视觉世界的全部特征:维纳斯坐在贝壳上,周围是海豚、海神、水仙女和小爱神[21]。

《休息的少女》走得最远。它没有神话的外衣:一个少女赤身趴在长沙发上,地上有个小火盆取暖。老绘画陈列馆说,1911 年的馆藏目录第一次把她和后来成为路易十五情妇的玛丽-路易丝·奥墨菲联系起来,这个说法很流行,却仍然只是假设[22]。等一下讲到狄德罗,你会明白这样的画为什么会惹来批评。

布歇的“中国”: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La Tenture chinoise · Chinoiserie

“中国风”,大英百科全书的定义是:17、18 世纪西方的室内设计、家具、陶瓷、纺织和园林里,欧洲人对中国风格充满幻想的诠释;它和巴洛克、洛可可一同使用,在绘画里也出现在华托和布歇的作品中[23]。

大英百科全书说,布歇早年就为博韦挂毯厂画过中国题材的图样[17]。贝桑松的资料讲得更细:1742 年前后,博韦挂毯厂的主管乌德里请布歇为第二套“中国挂毯”画了十幅草图,其中六幅被选用:《中国皇帝的宴会》《中国集市》《中国舞蹈》《中国捕鱼》《中国狩猎》《中国梳妆》(也叫《中国花园》);这些挂毯从 1743 年到 1775 年一直在织[14]。草图原作今天在贝桑松美术与考古博物馆[14]。

布歇《中国集市》草图
布歇《中国集市》,挂毯草图,约 1742 年,布面油画,贝桑松美术与考古博物馆[14]。

看这个“中国”:一棵热带的棕榈树,一顶红伞,一座像牌楼又像凯旋门的建筑;集市上的人戴着尖帽、拿着折扇,一个货郎蹲在鸟笼边;右边站着一位穿白袍、头上插着大发簪的女子。这些人的脸和姿势,和布歇画的法国牧羊女差不多。布歇从来没有去过中国,他的中国来自瓷器上的纹样、旅行书里的插图和店里卖的“中国货”。

博韦挂毯厂《中国集市》挂毯
博韦王家挂毯厂,让-约瑟夫·杜蒙织造,据布歇的设计《中国集市》,1767–1769 年,羊毛、丝,325 × 568 厘米,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BK-1956-62[24]。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说,这是“中国挂毯”六景中的第二景,画的是一个想象中的亚洲集市,满是瓷器、漆器、兵器和织物[24]。
布歇《中国舞者》版画
布歇《中国舞者》,出自《中国人物集》,蚀刻与雕版,纸 29 × 24.6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49.108.2(38)[25]。

看这位“中国舞者”:一只脚踮起,手里举着一把扇子,衣袍随风飘起来,身后是一丛奇形怪状的山石。整个姿态是一个“S”形,和梅索尼耶那张沙发的腿一模一样。

这个“中国”是洛可可自己的倒影。下面一节还会看到故事的另一半:这套挂毯中的一部分,后来真的被送到了中国皇帝面前[26]。

弗拉戈纳尔《秋千》:飞出去的一只鞋

Jean-Honoré Fragonard, Les Hasards heureux de l’escarpolette

让-奥诺雷·弗拉戈纳尔(1732–1806)出生在法国南部的格拉斯。大英百科全书说,他大约 1748 年成为布歇的学生,1752 年得罗马奖,1756 年到罗马[27];华莱士收藏补充,他先在夏尔丹那里学过一段,然后才跟布歇[28]。1765 年,他以一幅大型神话画《科雷苏斯与卡丽罗埃》在沙龙上一鸣惊人,被国王买下[5]。照这条路走下去,他会成为一位历史画家。

作者
让-奥诺雷·弗拉戈纳尔
年代
1767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81 × 64.2 厘米
收藏
伦敦华莱士收藏,P430[29]
弗拉戈纳尔《秋千》 1 2 3 4

第一眼

一座长满树的花园深处,一位穿粉红长裙的年轻女子荡在秋千上,正荡到最高点。她的左腿踢起来,一只粉色的拖鞋飞了出去。左下角的花丛里,一个年轻男子半躺着,伸长手臂,抬头往上看。右边的阴影里,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拉着秋千的绳子。

订画的故事

华莱士收藏引用剧作家夏尔·科莱 1767 年 10 月的日记:一位宫廷里的先生请画家杜瓦扬Gabriel-François Doyen画他的情妇坐在秋千上,由一位主教来推,而他自己要躺在能看到她双腿的位置[30]。杜瓦扬刚在沙龙上以宗教画成名,说他被这个构图“吓呆了”,把活儿推给了弗拉戈纳尔[30]。科莱没写出订画人的名字,学者们一般认为他是极其富有的教会包税人圣朱利安[30]。

秋千上的女子
1飞出的拖鞋

她的裙子被风鼓起来,一只拖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朝左边那尊小爱神像飞去。整幅画最亮的一块粉红,就在这里。

树丛里的年轻人
2花丛里的情人

年轻男子摘下了帽子,举在手里,脸涨得通红,躺在玫瑰丛里往上看。他所在的位置,正是订画人点名要的位置。

推秋千的老人
3暗处的老人

拉绳子的不是主教,换成了一位年长的男子[29]。华莱士收藏谈服饰的文章,干脆把他称为“被戴了绿帽的丈夫”[31]。他脚边的小狗在叫[29]。

嘘声的小爱神
4“嘘”

左边台座上的小爱神把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华莱士收藏说,这是雕塑家法尔科内为蓬巴杜夫人做的《威胁的爱神》,1757 年在沙龙展出时大受欢迎,原作今天在卢浮宫[32]。

为什么好

看构图。从左下的情人、到秋千上的女子、再到右边的老人,人物排成一条斜线;秋千的绳子又从右上斜拉到中间。整个画面就是一次摆动。四周的树林又深又暗,像舞台的侧幕,只有中间那一团粉红被光打亮。华莱士收藏指出,它继承了老师布歇的洛可可语汇:旋转的斜线、粉红与蓝绿的强烈对比、花园里的美丽女子[32]。

2021 年 8 月到 11 月,华莱士收藏在馆内为这幅画做了清洗修复,去掉了一百多年没清理过的发黄光油[33]。修复师发现画布上几乎没有底稿,说明弗拉戈纳尔是直接在画布上画的;他还改过女子的膝盖和衬裙,以及年轻男子的右肩[33]。本课用的这张图是修复前的老照片,颜色比今天看到的原作暗得多。

为什么这样画

这幅画是弗拉戈纳尔人生的转折。华莱士收藏说,1767 年,也就是接下《秋千》这一年,他在沙龙展出了一幅满是扭动身体、没有情节的《丘比特群像》,狄德罗讽刺它是一张“煎得又黄又焦的煎蛋卷”;从此他再也没有在沙龙展出过作品,离开学院的道路,转而为私人主顾作画[5]。大英百科全书也说,1767 年以后他几乎不再参加沙龙[27]。一位本可以画历史画的画家,选择了金融家的小画。这是洛可可最后的、也最大胆的一次放纵。

华莱士收藏还记下一件事:1859 年,有人把这幅画推荐给卢浮宫,卢浮宫拒绝了[31]。一百年间,它从最时髦的东西变成了让人脸红的东西。

弗拉戈纳尔《爱的进程》:被退回的四幅画

The Progress of Love
作者
弗拉戈纳尔
年代
1771–1772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每幅高约 317 厘米,宽 215–244 厘米
收藏
纽约弗里克收藏,1915.1.45–48[34][35]

1768 年,杜巴利夫人Madame du Barry接替蓬巴杜夫人,成为路易十五的正式情妇[32]。弗里克收藏的说明是:1771 年,她为卢夫西安城堡庭园里新建的一座音乐亭向弗拉戈纳尔订了四幅大画;画完以后却被退回,换成了约瑟夫-马利·维安的一套作品[36]。为什么退?弗里克说原因不明[34]。大英百科全书认为,大概是这四幅画放在一座全新的新古典主义建筑里,显得太“洛可可”了[27]。新古典主义,是第 26 章的故事。

《爱的进程:追求》
《追求》,317.8 × 215.6 厘米,1915.1.45[35]。弗里克说,画的是一次调情的求爱:一个年轻人跳出来,向女孩献上一朵玫瑰[35]。
《爱的进程:相会》
《相会》,317.5 × 243.8 厘米,1915.1.46[34]。年轻人正翻过矮墙,女孩张开手臂,惊慌地回头张望,像是怕被人看见。
《爱的进程:加冕的情人》
《加冕的情人》,317.8 × 243.2 厘米,1915.1.48。弗里克说,女子用玫瑰为情人加冕,象征婚姻[35]。
《爱的进程:情书》
《情书》,317.2 × 216.9 厘米,1915.1.47[35]。一对恋人坐在石阶上,一起读旧日的情书,头顶立着一尊雕像。

四幅画连起来是一个故事:追求、相会、加冕、回忆。弗里克收藏的说明里有一句话:女性主宰着这组画,友谊被暗示为爱情的顶点[35]。

看最后一幅。花园越长越野,大树像一团绿色的火焰往上蹿,人却越来越小、越来越安静。华莱士收藏说,这组画画的是一座杂乱的英国式花园,那时正在法国取代整齐的法式园林[32]。和《舟发西苔岛》相比,自然从背景变成了主角。

被退回的画,弗拉戈纳尔留了二十年。法国大革命开始后,他回到家乡格拉斯,把这四幅画装在表亲家的客厅里,又补画了十幅;1898 年这十四幅画卖给了 J. P. 摩根,1915 年由弗里克买下[34][36]。今天你可以在纽约弗里克收藏的“弗拉戈纳尔厅”里,站在这一圈画中间。

大英百科全书说,他一生画了五百五十多幅画,晚年在默默无闻中去世,1806 年他死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注意[27]。

夏尔丹:安静的另一面

Jean-Baptiste-Siméon Chardin, La Raie · Le Bénédicité · Soap Bubbles

让-巴蒂斯特-西美翁·夏尔丹(1699–1779)比布歇只大四岁,生在巴黎,也死在巴黎[37]。盖蒂博物馆的文章说,他跟过两位历史画家学画,后来放弃了历史题材;学院给他的身份是“擅长动物和水果的画家”,属于所谓的“小画种”,这让他无法得到布歇那样的地位[38]。

作品
夏尔丹《鳐鱼》,又名《厨房内景》
年代
1728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14.5 × 146 厘米
收藏
巴黎卢浮宫,INV 3197;1728 年作为入院作交给学院,大革命时收归国有,1796 年起在卢浮宫展出[37]
夏尔丹《鳐鱼》

第一眼

一间灰暗的厨房。墙上的钩子挂着一条剖开的鳐鱼,白色的腹部翻在外面,里面是一团血红的内脏。左边,一只猫踩在一堆生蚝上,弓着背,毛都竖了起来。右边是白布、铜锅、刀和一只深绿色的陶罐。

鳐鱼的“脸”
1一张“脸”

鳐鱼腹部的两个鼻孔和弯弯的嘴,看上去就像一张怪异的人脸,正对着我们。红色、粉色、白色的肉,是用厚厚的颜料一层层堆出来的。

猫和生蚝
2猫和生蚝

猫的爪子正踩在打开的生蚝上,生蚝湿漉漉地发亮。这是画面里唯一会动的东西,全画因此有了一点紧张。

为什么好

这幅画一点都不“洛可可”:没有粉红,没有曲线,没有爱情。它有的是重量和质地。卢浮宫说,1728 年夏尔丹就是凭它被学院接纳的[37]。一个画厨房里一条鱼的年轻人,靠这幅画进了华托、布歇同属的那个学院。

夏尔丹《饭前祈祷》
夏尔丹《饭前祈祷》,1740 年,布面油画,49.5 × 38.5 厘米,卢浮宫,INV 3202[39]。(照片带少量反光。)

一张铺着白布的小桌,母亲弯腰把汤盘放下,两个孩子坐在桌边。小的那个穿着白裙子,双手合在胸前,正在做饭前祷告;母亲低头看着她,好像在等她把话说完。椅背上挂着一面小鼓,地上扔着一根鼓槌,那是孩子刚放下的玩具。

卢浮宫说,这幅画在 1740 年的沙龙上展出,同年 11 月 27 日,夏尔丹在凡尔赛把它献给了路易十五,从此一直在国家收藏里[39]。和蓬巴杜夫人的缎裙同一个宫廷,国王收下了一幅平常人家的晚饭。

《饭前祈祷》局部
局部:合着手的孩子和椅背上的小鼓。光从左边来,落在她的白裙子和母亲的手上。
夏尔丹《肥皂泡》
夏尔丹《肥皂泡》,约 1733–1734 年,布面油画,61 × 63.2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49.24,开放获取[40]。

一个少年趴在石窗台上,用一根麦秆吹出一个大大的肥皂泡。旁边一个小孩踮着脚,只露出半张脸,盯着那个泡泡。窗台左边是一杯肥皂水。

大都会说,在更早的北方欧洲绘画里,吹泡泡的题材带着道德寓意,提醒人生命的短暂;夏尔丹的画却把它从寓言拉回了日常[40]。据画商马里耶特的记载,夏尔丹的第一幅人物画,就是一个吹肥皂泡的年轻人头像[40]。

《肥皂泡》局部
局部:泡泡是透明的,只用几笔白色和一圈淡淡的彩虹色画出来。透过它,能看见后面的石头。

大都会还提到这幅画的另一段经历:二战时它在巴黎被纳粹夺走,为希特勒计划中的林茨元首博物馆“购买”,战后被找回、归还[40]。

为什么这样画

第 20 章讲过荷兰黄金时代的静物和风俗画,18 世纪的法国人很喜欢它们;大都会推测,夏尔丹选择吹泡泡这个题材,可能就受到这种荷兰趣味的影响[40]。他和洛可可画家在同一个学院、同一个沙龙里展出,却把目光放在一只铜锅、一个孩子的小手上。盖蒂的文章说,他画了大约十五年的人物画,1748 年以后又回到静物[38]。

批评狄德罗:“这是自然本身”

路易-米歇尔·范洛《狄德罗像》
路易-米歇尔·范洛《狄德罗像》,1767 年,布面油画,卢浮宫,RF 1958[5]。(照片为展厅拍摄。)哲学家穿着家常的丝绸睡袍,手里拿着笔,从写了一半的稿纸上抬起头。

德尼·狄德罗是《百科全书》的主编。从 1759 年起,他为友人格林Friedrich Melchior Grimm主编的手抄刊物《文学通信》撰写沙龙评论,这份刊物躲开了审查,订户只有大约十五位住在外国的有钱人,其中有俄国的叶卡捷琳娜二世[41]。艾克斯-马赛大学的研究网站说,这些《沙龙》从描述画作,慢慢变成了带个人判断的批评,改变了艺术评论的写法[41]。

他最爱夏尔丹。1763 年的沙龙上,他看了夏尔丹的静物,写下一段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

狄德罗论夏尔丹(1763 年沙龙)

“这是自然本身;这些物体就在画布外面,真实得能骗过眼睛……啊,夏尔丹!你在调色板上研磨的,不是白、红、黑,而是物体的本质;你用笔尖蘸起空气和光,把它们固定在画布上。”[38]
C’est la nature même… O Chardin! ce n’est pas du blanc, du rouge, du noir que tu broies sur ta palette ; c’est la substance même des objets.

对布歇,他的笔就锋利得多。美国学者多萝西·约翰逊在《法国史评论》上概括说:狄德罗把布歇看作一个在题材和风格上都堕落了的画家,认为他画中毫不掩饰的感官性正说明了道德的败坏,这种看法在《1765 年沙龙》里尤其明显[42]。大英百科全书也说,布歇晚年因为作品过多、挂毯走样、创作枯竭,以及新古典主义的兴起,失去了公众和狄德罗这类重要批评家的青睐[17]。

狄德罗要的是“真实”和“道德”,是能教人向善的画。夏尔丹的饭前祈祷符合这个要求,布歇的裸体少女不符合。大英百科全书说,到 1750 年代,洛可可在法国已经因为“琐碎”和装饰过度受到批评家攻击,1760 年代,更严肃的新古典主义开始取代它[6]。

还有一位画家站在两个时代的交界处。伊丽莎白·维热-勒布伦Élisabeth Vigée Le Brun(1755–1842)比弗拉戈纳尔小二十多岁,她的画既有洛可可的柔和,又有新古典的简洁。她会在下一部分再出现,这里先看一眼。

维热-勒布伦《画家和女儿朱莉》
伊丽莎白·维热-勒布伦《维热-勒布伦夫人和女儿朱莉》,1786 年,木板油画,105 × 84 厘米,卢浮宫;1843 年按画家遗愿由她的侄女捐赠[43]。(照片为展厅拍摄。)

母亲把女儿搂在怀里,女儿搂着母亲的脖子,两张脸贴在一起,转过来看我们。没有珠宝,没有缎裙堆成的山,只有一条简单的头巾和白色的长袍。背景是一片平平的暗色。

卢浮宫记录了一个细节:1786 年 8 月 10 日,美国画家约翰·特朗布尔在她巴黎的画室里看到了这幅还没画完的画[43]。把它和《蓬巴杜夫人像》放在一起,三十年间,女性肖像从“被布置出来的形象”走向了“母亲的感情”。这正是狄德罗那一代人提倡的东西:自然、真挚、有德行。

对照同一时期的中国:一位意大利人在北京

1715 年,路易十四去世的那一年,一位二十多岁的米兰耶稣会士到达澳门,起了一个中国名字:郎世宁Giuseppe Castiglione(1688–1766)。故宫博物院说,他 1714 年离开欧洲,次年抵达澳门,随即在康熙末年进入宫廷供职[44]。华托在巴黎画雅宴的时候,郎世宁在北京画马。

郎世宁《百骏图》全卷

← 左右滑动看全卷。郎世宁《百骏图》,雍正六年(1728),绢本设色,94.5 × 776.2 厘米,台北故宫博物院[45](图片分辨率有限)。

《百骏图》局部
《百骏图》局部。有的马在打滚,有的在吃草,有的抬头张望;每匹马身上都有明暗,脚下都有影子。

台北故宫的说明是:画中一百匹姿态各异的骏马在草原上放牧游息,郎世宁擅长在中国传统画法中加入西洋的光影透视和西画颜料,画面中西兼容;这是他早期的代表作[45]。这一年是 1728 年,夏尔丹凭《鳐鱼》进入学院的那一年。

大英百科全书说,郎世宁后来还为乾隆在圆明园设计了一组“中西合璧的洛可可式”建筑,配上意大利式的花园和机械喷泉[46]。

巴黎:想象出来的中国布歇没有去过中国。他根据瓷器、版画和店里的货,画出了棕榈树下的中国集市;画商热尔森把“中国货”摆满了店铺。中国是一种装饰风格,一种异国情调。
北京:搬进宫里的西洋郎世宁去了中国,一住五十年。他把西洋的明暗和透视带进宫廷,却要用中国的绢和颜料,按皇帝的口味作画。西洋是一种技法,一种新奇的“写真”。

两条线最后真的碰到了一起。香港大学美术博物馆 2017 年的展览说明:根据布歇的设计、1758–1760 年在博韦织成的一批“中国风”挂毯,属于路易十五下令制作的一批王家礼物,其中一部分在 1766 年送到了乾隆手中[26]。1766 年也正是郎世宁去世的那一年。一个从没见过中国的法国画家想象出来的中国,挂到了真正的中国皇帝面前。

郎世宁和乾隆宫廷里的西洋画师,第 27 章会专门讲。

承上启下这一章留下了什么

  • 画走进私人生活。1715 年以后,画的主顾从国王扩展到金融家、画商、贵妇;画变小、变轻,成了室内装饰的一部分。
  • 新画种:雅宴画。华托用一幅入院作让学院为他添了一个类别,画情绪而不讲故事。
  • 洛可可的形状。“C”和“S”的曲线、不对称、浅粉浅蓝和金色,贯穿家具、版画、挂毯和油画。
  • 想象的东方。中国风是欧洲人眼中的中国,郎世宁的画是中国宫廷眼中的西洋,两边都隔着一层想象。
  • 批评的诞生。沙龙和狄德罗让公众和批评家有了发言权;夏尔丹的“真实”被推崇,布歇的“感官”被攻击。

下一章,我们离开巴黎,去伦敦和威尼斯。在伦敦,画家霍加斯用版画讲一桩金钱婚姻的悲剧,把画卖给成千上万的市民;在威尼斯,卡纳莱托把城市一幅一幅卖给来“大旅行”的英国贵族。洛可可的轻盈还在,只是买画的人又换了一批。

练一练自测

  1. 为什么说 1715 年是洛可可兴起的一个重要年份?
    参考答案路易十四在这一年去世,幼主路易十五由奥尔良公爵摄政,宫廷离开凡尔赛,直到 1722 年才回去。社交中心回到巴黎,贵族和金融家在私人宅邸里布置小巧的客厅,订购适合室内装饰的轻松小画。
  2. 华托的《舟发西苔岛》为什么让王家学院“为难”?学院最后怎么解决的?
    参考答案它画的是一群恋人的游园情绪,没有历史、宗教或神话故事,放不进学院的任何一个题材等级。学院在记录中划掉原来的标题,写上“雅宴”,并授予华托“雅宴画家”这个前所未有的头衔。
  3. 在《秋千》里找三处“秘密”,并说说订画人原来的要求和成画有什么不同。
    参考答案例如:飞出去的拖鞋、躺在花丛里往上看的年轻情人、竖起手指“嘘”的法尔科内小爱神像、暗处拉绳子的年长男子和叫着的小狗。订画人原本要一位主教来推秋千,弗拉戈纳尔改成了一位年长的男子。
  4. 夏尔丹和布歇同时代,为什么狄德罗推崇前者而批评后者?
    参考答案狄德罗看重真实和道德。夏尔丹画日常物件和平常人家,被他称赞为“自然本身”“物体的本质”;布歇的裸体和情色题材被他看作感官放纵、道德败坏的表现。
  5. 布歇的《中国集市》和郎世宁的《百骏图》,各是怎样“看对方”的?
    参考答案布歇从未去过中国,他根据瓷器、版画和商品想象出一个装饰性的中国,中国是一种异国情调。郎世宁身在北京,把西洋的明暗、透视和颜料用到中国绢本上,西洋是一种写实技法。后来布歇设计的挂毯还在 1766 年被送到乾隆手中。

出处参考来源

  1.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Philippe II, duc d’Orléans.
  2. Château de Versailles. The Court returns to Versailles, 15 June 1722.
  3. Perrin Stein. Antoine Watteau (1684–1721).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2003.
  4.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Jeanne-Antoinette Poisson, marquise de Pompadour.
  5. The Wallace Collection. Fragonard’s The Swing: The Art World.
  6.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Rococo.
  7.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Juste Aurèle Meissonnier, Canapé executé pour Mr. le Comte de Bielenski, 18.62.5(51).
  8. Musée du Louvre. Pèlerinage à l’île de Cythère, INV 8525.
  9. Michael Levey. “The Real Theme of Watteau’s Embarkation for Cythera.” The Burlington Magazine 103, no. 698 (1961). JSTOR 检索.
  10.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Antoine Watteau, Mezzetin, 34.138(展签、目录说明与来源记录).
  11. Stiftung Preußische Schlösser und Gärten / Google Arts & Culture. Die Einschiffung nach Cythera.
  12. Stiftung Preußische Schlösser und Gärten Berlin-Brandenburg. Ausstellung „Antoine Watteau. Kunst – Markt – Gewerbe“(新闻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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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Académie de Besançon (DAAC). Dossier pédagogique de l’exposition « Une des provinces du Rococo. La Chine rêvée de François Boucher »,贝桑松美术与考古博物馆,2019–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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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Jean Siméon Chardin, Soap Bubbles, 4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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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 Dorothy Johnson. Review of Melissa Hyde and Mark Ledbury, eds., Rethinking Boucher. H-France Review 7, no. 108 (2007).
  43. Musée du Louvre. Madame Vigée-Le Brun et sa fille, Jeanne-Lucie-Louise, dite Julie.
  44. 故宫博物院. 郎世宁乾隆皇帝大阅图轴(郎世宁生平).
  45. 台北故宫博物院. 郎世宁百骏图;典藏资料:清郎世宁百骏图 卷.
  46.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Giuseppe Castiglione.

图片出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获取(公有领域):华托《梅泽坦》《男子头像》《法国喜剧演员》、布歇《维纳斯的梳妆》《中国舞者》、梅索尼耶长沙发版画、夏尔丹《肥皂泡》。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CC0,经 Wikimedia Commons):《中国集市》挂毯。经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公有领域):华托《舟发西苔岛》(C2RMF 图像)、柏林版《登舟前往西苔岛》、《威尼斯游乐》(Google Art Project)、《热尔森画店招牌》、《丑角》;布歇《蓬巴杜夫人像》(Google Arts & Culture)、《狄安娜出浴》、《维纳斯的凯旋》(Google Art Project)、《休息的少女》、《中国集市》草图(贝桑松市档案);弗拉戈纳尔《秋千》(华莱士收藏,修复前)、《爱的进程》四幅;夏尔丹《鳐鱼》、《饭前祈祷》(摄影 JackyM59,公有领域);范洛《狄德罗像》(摄影 Sammyday);维热-勒布伦《维热-勒布伦夫人和女儿》;郎世宁《百骏图》(台北故宫开放资料)。苏比斯府邸公主椭圆沙龙照片 © Neoclassicism Enthusiast,CC BY-SA 4.0;阿玛琳堡镜厅照片 © Rufus46,CC BY-SA 3.0。局部由本课从原图裁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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