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 · 一部东西方绘画史第四部分 · 17 世纪 / 第 23 章
第 23 章

墨与金:日本的水墨、狩野派与琳派

十五世纪,日本禅僧学着南宋和明朝的样子,用一管墨画中国的山水;十六世纪,武将们在城堡里铺满金箔,请画家画上比人还大的狮子和古树;到了十七世纪,京都的商人和画匠又把金地变成一块舞台,只放一丛鸢尾、两尊神、几只鹤。这一章看三百年里,日本画家怎样在“墨”和“金”之间来回。

约 1400 年 — 1720 年 | 室町 · 桃山 · 江户前期 · 日本
长谷川等伯《松林图屏风》右隻局部
长谷川等伯《松林图屏风》右隻局部,16 世纪末,纸本墨画,东京国立博物馆,日本国宝。雾里的松树,有的浓得发黑,有的淡得快要消失。

时代速写禅寺、将军与大名

第 10 章结束在镰仓时代。此后掌握幕府的是足利家族,因为将军的府邸设在京都的室町,这一时期叫“室町时代”,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把它划在 1392–1573 年[1]。它的概括是:足利将军占据幕府将近两百年,控制力却从来不如镰仓幕府;地方上的大名势力越来越大,最终在应仁之乱(1467–1477)中爆发,京都被毁,日本进入将近一百年的“战国时代”[1]。

政局乱,文化却很活跃。大都会博物馆指出,与中国的往来在镰仓时代恢复,到了室町时代再一次改变了日本人的思想和审美,其中影响最深远的是禅宗:武士阶层从 13 世纪起热烈地接受了它,它从此影响到政治、商业、艺术和教育的方方面面[1]。从中国来的禅僧不只带来宗教,也带来中国的文学、书法、哲学和水墨画;他们的日本弟子又常常亲自渡海去中国深造[2]。第 9 章说过,牧溪、梁楷的画在中国并不受重视,却在日本被禅寺和将军家奉为至宝。这些画,正是这一章日本水墨画的老师。

将军们在京都的别墅里收藏中国画、喝茶、听能乐。大都会博物馆说,15 世纪一小群深受禅宗影响的文化人,定下了茶道的基本原则;茶道涉及庭园、建筑、室内、书法、绘画、插花和器物,是一整套审美[1]。

如拙《瓢鲇图》全图
如拙《瓢鲇图》,室町时代 15 世纪初,纸本墨画淡彩,京都妙心寺退藏院,日本国宝[3]。上面密密麻麻的,是 31 位禅僧的题诗。

一道将军出的考题

看一件最早的例子。室町幕府第四代将军足利义持出了一道题:“用一只光溜溜的葫芦,能不能按住一条滑溜溜的鲶鱼?”他让御用画僧如拙把这道题画出来,再请 31 位禅僧在画上写下各自的回答[3]。

《瓢鲇图》局部:捉鲶鱼的人
局部:一个人双手捧着葫芦,弯腰盯着水里的鲶鱼。

这道题没有答案,这正是禅宗的公案。画面的下半部分很像第 9 章看过的南宋小品:水边一丛竹子,远处几座淡淡的山,大片空白。日本文化厅的刊物称它是将军与禅僧“文化沙龙”的象征[3]。画是题目,诗是答卷,看画的人是一群禅僧。

到了 16 世纪下半叶,三位武将先后统一了日本: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4]。大都会博物馆说,这四十年叫“桃山时代”,名字来自秀吉在京都郊外伏见山上修的城[4]。这一时期艺术的标志,是一种豪壮、富丽的风格:金子被大量用在建筑、家具、绘画和服装上,大名们修建的城堡就是例子;同时武士阶层又支持另一种相反的审美,即茶道所推崇的朴素、残旧和不完美[4]。葡萄牙和荷兰的商人、天主教传教士也在这时来到日本[4]。

此后两百五十多年,日本由德川家康的子孙统治,幕府设在江户(今天的东京),大都会博物馆把这一时期划在 1615–1868 年。它指出,江户时代的创造力并不来自保守的武士统治者,而来自地位更低的工匠和商人;到 17 世纪 30 年代末,幕府禁止外国人入境,只在长崎保留与中国、荷兰商人的有限贸易[5]。

谁在出钱买画

这三百年里,买画的人换了好几拨。室町时代是将军和禅寺;桃山时代是统一天下的武将和大名,他们要用画来装饰城堡、炫耀权力;江户时代,幕府和大名仍是狩野派的大主顾,京都的皇室、公家和富裕商人则支持了另一种更“和风”的画,后来叫“琳派”[6][7]。看一幅画是谁订的,往往就知道它为什么长这个样子。

时间轴按真实比例绘制。只知道世纪范围的作品,取大致年份标点:《松林图屏风》取 1595 年,《鹤图下绘和歌卷》取 1610 年,《风神雷神图》取 1635 年,《燕子花图》按光琳“四十多岁”取 1703 年。二条城的障壁画画成的那几年,鲁本斯刚刚为法国王太后完成《玛丽·德·美第奇生平》组画(第 18 章)。

三种画法汉画、金碧、琳派

这一章的画,大致可以分成三种面貌。它们并不是先后取代的关系,同一个画家常常两样都会。

水墨“汉画”金碧障屏画琳派
学谁南宋的夏圭、马远、牧溪,明代画家(第 9、17 章)在汉画的笔墨上加进日本画的颜色和图案平安时代的大和绘和古典文学(第 10 章)
材料纸上用墨,偶尔淡彩金箔地,浓重的矿物颜料,墨线粗壮金地、银地,鲜艳的色块
题材中国的山水、禅宗祖师、花鸟巨大的树木、猛兽、中国故事、京都风俗《伊势物语》《源氏物语》、和歌、四季草花
主顾将军、禅寺武将、大名、后来的德川幕府京都的皇室、公家、富商
本章代表如拙、雪舟、长谷川等伯狩野永德、狩野探幽俵屋宗达、本阿弥光悦、尾形光琳

第一种,日本人自己叫它“汉画”。大都会博物馆描述过这种画在日本的源头:从中国传入的画,重视笔法,以墨为主,很少或完全不用颜色,喜欢中国题材,尤其是禅宗祖师和山水[6]。最早拿起笔来画的是禅僧,他们画得快,用来表达宗教见解;后来题材扩展到竹、梅、兰、鸟,再到文学人物和山水,画法本身也变得比个人表达更重要[2]。

传天章周文《山水图屏风》右隻
传天章周文《山水图屏风》右隻,室町时代 15 世纪中叶,六曲一双,纸本墨画淡彩,154 × 290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5.300.51.1[8]。大都会博物馆说,京都的将军近臣热衷于收集中国画,并请日本画家照中国名家的路子画;这对屏风学的是南宋的夏圭:粗重的轮廓线、“斧劈”的皴法、点苔,还有前景成对的树[8]。

周文是京都相国寺的画僧。大都会博物馆坦白:这对屏风上的周文之名,是 17 世纪狩野派画家后加的;两扇其实原本不是一对,作者是周文之后不久的两位画家[8]。可它仍然是“周文样式”的好例子:一棵松树站在岸边的石头上,右边山峰高耸,左边全是雾和水。这就是第 9 章“马一角、夏半边”被搬到屏风上的样子。

第二种和第三种,都离不开金。金箔贴满整个画面,房间里只要有一点光,画就会亮起来。可同样是金,桃山的狮子要人害怕,琳派的鸢尾要人想起一首和歌。下面一节先看这些画是装在什么东西上的。

形式与画坊屏风、障壁画与狩野派

能折叠的画,能推拉的画

这一章的大画,多数画在两种东西上。一种是屏风;一种是障壁画。米泽市上杉博物馆的解释是:屏风本来是室内挡风、遮挡视线的可移动家具;到室町时代初期,左右两件配成一组的“六曲一双”成为主流,左边那件叫“左隻”,右边那件叫“右隻”,六扇从右往左数,第一扇、第二扇一直到第六扇[9]。所以看日本屏风,也和看绘卷一样,从右往左。

障壁画则是房子的一部分。推拉门一拉开,画就“断”了;门一关上,一整面墙又连成一幅画。下面会看到,有些屏风原来就是推拉门,门上的拉手金具留下的痕迹,到今天还看得见。

一个画家家族,一座画坊

这一章的金碧大画,几乎都绕不开一个家族:狩野家。大都会博物馆说,狩野派是日本历史上延续最久、影响最大的画派,三百多年的统治地位在世界美术史上都绝无仅有[6]。

人物生卒做了什么
狩野正信1434–1530在京都建立职业画坊。本人不是禅僧,却和禅寺关系密切,学的是禅寺喜爱的中国画风,借禅僧与足利将军的关系得到幕府的订单[6]
狩野元信约 1476–1559正信之子。把中国画的笔墨,与日本人喜爱的装饰、颜色和图案结合起来[6]
狩野永德1543–1590元信之孙。给大画面带来新的力量,正合统治桃山时代的武将的口味,也合他们巨大城堡的室内[6]
狩野探幽1602–1674永德之孙。十几岁成为幕府画师,在江户开设画坊,定下了一种比桃山更克制的画风[6][10]

狩野派怎么能维持三百年?大都会博物馆的说法是:它由许多画坊组成,一群训练有素的工匠一起干活;他们严守制作的秘诀,靠的是家族关系、学徒制度和粉本(样稿本)[6]。一个学徒从临摹粉本开始,学会了家族的“标准答案”:松树怎么画、老虎怎么画、哪个故事配哪个房间。这让狩野派能同时接下几座城的订单,也让它后来变得越来越保守[6]。

狩野元信周边画家《伯牙弹琴图》
狩野元信周边画家《伯牙弹琴图》,约 1530 年代,挂轴,纸本墨画淡彩,165.2 × 8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5.300.67[11]。

先看一张早期狩野派的画。山崖下,伯牙为知音钟子期弹琴,两人在躲一场暴雨。大都会博物馆说,它可能原是一组推拉门中的一扇;画上没有印章签名,传统上认为是元信所作,但和元信公认的风格有出入,所以现在只说是“元信周边”画家的作品[11]。

看画面:左上那棵松树扭曲的枝干、山石边缘粗重的墨线,都是从南宋院画里学来的;可人物的衣服用了淡淡的颜色,画面也比真正的南宋画更“满”。“中国的笔墨,日本的装饰”,元信的配方就在这里。“作者是谁说不准”这件事本身,也说明了画坊制度:大家画得太像了。

名作精读从一管墨到满墙金

先看两位水墨画家:雪舟和长谷川等伯。再看狩野家的祖孙俩:永德和探幽。最后看琳派的三个人:宗达、光悦、光琳。

雪舟《秋冬山水图》:一根从天上掉下来的线

雪舟等楊 · 秋冬山水図 · Sesshū Tōyō, Autumn and Winter Landscapes
作者
雪舟等杨(1420–1506?),备中(今冈山县)人,禅僧画家[12]
年代
室町时代,15 世纪末至 16 世纪初
材质
纸本墨画,二幅
尺寸
各纵 47.7 厘米、横 30.2 厘米
收藏
东京国立博物馆,A-1398,日本国宝;原为京都曼殊院所藏,1936 年购入[13]

雪舟是谁

山口县的文化财资料是这样概括他的:雪舟少年时进京都相国寺学禅,跟周文学画;1460 年前后移居山口,在大名大内氏的庇护下经营画室“云谷庵”;1467 年,他搭乘遣明使船到中国,在天童山景德寺得到“第一座”的称号,1469 年回国,此后游历各地,据说 1506 年死在云谷庵[12]。他七十六岁时为弟子画的《破墨山水图》上,自己写下了师承:在中国曾向李在、长有声学画,在日本继承如拙、周文[14]。

秋冬山水图 秋景
秋景(右幅)。
秋冬山水图 冬景 1 2 3 4
冬景(左幅)。点圆圈看局部。

第一眼

两幅小画,每幅只比一张 A3 纸大一点。秋景平缓:一条河从左下流进画面,沿河的小路通向远处的楼阁,上半幅几乎全空。冬景却很怪:画面中间,一道浓黑的墨线从顶上直直落下来,像一道裂缝,把天空劈开。

冬景中央的垂直墨线
1这根线是什么

它是一面悬崖的边。可画家没有画出悬崖的顶,线就从天上直接掉下来,左边的远山像被它切断。e 国宝的解说说,左幅以大胆截取的悬崖垂直线为中心,景物复杂地叠在一起,抽象程度很强[13]。

冬景中的行人与寺院
2一个人

小路上有一个戴斗笠的行人,弓着背往上走,前方是雪中的寺院屋顶。文化遗产在线的解说说,冬景让建筑显得很小,以此画出冬天的萧索[15]。

3从下往上读

文化遗产在线建议,两幅都从下往上看:从近到远,一样一样地顺着走,各个景物的前后位置交代得清清楚楚;这种“理性的构筑性”,是雪舟以前的山水画里看不到的[15]。

4签名

左上角是“雪舟笔”三个字和一方印。比起第 8 章范宽藏在树丛里的签名,雪舟把名字写得很大方。

为什么这样画

e 国宝说,这两幅是按南宋宫廷画家夏圭的样式画的,可那有力而粗犷的笔触、坚固的构图,满是雪舟自己的味道[13]。拿上一节的“周文样式”对比:周文的山在雾里慢慢淡出去;雪舟的山石却有清楚的黑色边线,转折处像用凿子凿出来。他学的是中国,要的却是一种更硬、更有骨架的画面。

一幅画还有很多谜

东京国立博物馆并不假装什么都知道。e 国宝列出了几个悬案:右幅其实看不出明显的秋天特征,明治时代它被叫作“夏冬山水图”,近年还有学者根据右下角那棵老梅,主张应叫“春冬山水图”;它原来是什么用途,也有几种说法:四幅一套的“四季山水”只剩两幅,或是贴在画册、屏风上的,或是给大内氏宅邸画推拉门用的样稿[13]。今天它被用在日本的历史课本和邮票上[13],大家都认得它,却没人能完全说清它。

雪舟《破墨山水图》
雪舟《破墨山水图》,明应四年(1495),纸本墨画,东京国立博物馆,日本国宝[14]。上面是雪舟的自序和六位京都禅僧的题诗,下面才是画。

同一个人的另一只手

四年后,雪舟又画了一幅完全不同的山水。e 国宝的解说是:这幅画几乎不用轮廓线,墨像泼溅出去一样,画法粗放;可尽管墨色只是一片片的浓淡,骨架依然稳固[14]。

它是送给学生的毕业证书。据雪舟的自序,在周防(今山口县)跟他学画的如水宗渊要回相模(今神奈川县),请老师画一幅画作为“正确继承了师法”的证明;宗渊带着画回去,路过京都,又请六位高僧在上面题了诗[14]。

把它和《秋冬山水图》放在一起,就能看到水墨画的两极:一边是线,一边是墨块。后面长谷川等伯的松林,用的是后面这一种。

雪舟《天桥立图》:一幅画给真实的日本

天橋立図 · View of Ama-no-hashidate
作者
雪舟。画上没有落款和印章,根据笔法、构图和地名的字体认定为雪舟所作[16]
年代
室町时代,一般推定在 1501 年以后,雪舟八十多岁时[17]
材质
纸本墨画淡彩,一幅
尺寸
纵 89.5 厘米,横 169.5 厘米
收藏
京都国立博物馆,A甲228,日本国宝[17]
雪舟《天桥立图》 1 2 3 4

第一眼

和上面那些中国山水不同,这是日本一处真实的地方。京都国立博物馆说,室町时代画了大量水墨山水,可几乎都是中国的风景,而且是并不存在的想象之景;《天桥立图》却取材于日本的实景,并且画得极有临场感[18]。天桥立在今天京都府宫津市,是“日本三景”之一[17]。

1主角:一条沙洲

画面正中横躺着一条长长的白色沙洲,上面长满松树,这就是天桥立。e 国宝说,画上的“白砂青松”几乎在正中[16]。

智恩寺一带
2一座塔定年代

沙洲左边是以文殊信仰闻名的智恩寺[18]。寺里画着一座多宝塔。现存的塔是文龟元年(1501)重建的,所以有力的说法认为这幅画作于 1501 年以后,雪舟已经八十多岁[17]。

成相寺所在的山
3被拔高的山

右上角的山顶是观音灵场成相寺,旁边还写着寺名。京都国立博物馆指出,雪舟把这座山画得极高极大;如果照实景画,恐怕出不来现在这种气势[18]。

4被拉长的街

海湾对面的府中町,从笼神社到国分寺的一排房子被拉得特别长。博物馆的解释是:画家想表现街市的热闹,也有太多东西想画进去[18]。

为什么这样画

京都国立博物馆说,现实中没有一个地方能一眼望见这样的全景,雪舟大概是把在当地画的好几张写生拼了起来[17]。e 国宝提到近年的看法:和实景不同的地方,是雪舟用学中国山水画时练就的构图法,把实景重新组织了一遍;这种从高空俯瞰的构图,大概参考了中国画西湖一类名胜的画法[16]。他用中国的“语法”,第一次认真地写了一篇日本的风景。

它其实是一张草稿

e 国宝说,这幅画画在 21 张大小不一的小纸拼成的纸上,还看得出改画的痕迹,所以很可能不是完成品,而是下绘[16]。京都国立博物馆还找到一个“决定性的证据”:天空、山和海上零星有几点朱红。这些朱红原来是神社和寺院建筑上的颜色,画家在颜料没干时把画从中间对折,颜色就印到了对面[18]。至于正式的作品,传说曾在德川将军家,后来烧掉了[18]。

雪舟还画过一卷很长的《四季山水图卷》,日本习惯叫它“山水长卷”:文明十八年(1486),纸本墨画淡彩,一卷,现藏山口县防府市毛利博物馆,日本国宝[19]。e 国宝在介绍京都国立博物馆另一卷较短的《四季山水图》(俗称“山水小卷”)时,把两卷对举,说小卷的笔法明显受南宋夏圭影响,构图坚固、笔致谨严[20]。手卷从右往左看,季节也一段段往下走。下面两段局部,可以看到雪舟画树、画石的笔法:松针一簇簇张开,山石的轮廓线又黑又硬,和《秋冬山水图》是同一只手。

山水长卷局部:松树
《四季山水图卷》局部:山崖下两棵弯曲的松树。
山水长卷局部:山路上的行人
《四季山水图卷》局部:山路尽头,两个行人停在水边。
“画圣”是怎样炼成的

今天雪舟有六件作品被定为国宝。京都国立博物馆 2024 年的特展提醒观众:这么高的评价,不只因为画好,也因为后人一代代的推崇[19]。桃山时代的云谷等颜、长谷川等伯并没有拜雪舟为师,却都自称雪舟的继承人;江户时代把雪舟“神化”得最厉害的,是狩野探幽,他的画风就是以雪舟为根基建立的[19]。下面这些人,都会再提到。

长谷川等伯《松林图屏风》:雾里的空白

長谷川等伯 · 松林図屏風 · Hasegawa Tōhaku, Pine Trees
作者
长谷川等伯(1539–1610),生于能登七尾(今石川县)[21]
年代
安土桃山时代,16 世纪
材质
纸本墨画,六曲一双
尺寸
各纵 156.8 厘米,横 356.0 厘米
收藏
东京国立博物馆,A-10471,日本国宝[22]
松林图屏风 右隻 1 2 3
右隻。
松林图屏风 左隻 4
左隻。两扇并排时,右隻在右,左隻在左。

第一眼

白纸,墨,松树。没有山,没有人,没有房子。几丛松树散落在两扇屏风上,有的黑得发亮,有的淡得只剩影子,中间大片什么也没画。可是你会觉得那里有东西:雾,冷而湿的空气。

东京国立博物馆的解说是一段很好的“看画指南”:靠近看,松针的笔势猛烈得让人想往后退;退远看,松树的树干像在跳能乐一样随风摇摆[22]。

浓墨松针
1不知道用什么笔

这些松针一笔就扫出好几根。东京国立博物馆说,画松的笔可能是把几个笔头绑在一起,也可能是把竹子的一端砸碎,或是捆起来的稻草,到底是哪一种并不清楚;但看得出画家下笔细腻又毫不犹豫,一口气拉出线来[22]。

雾中的淡松
2远近靠墨色

同样是松树,这里只用了很淡的墨,边缘湿湿地化开。博物馆说,画家用墨的深浅表现光的强弱,造出被雾包围的松林[22]。浓的近,淡的远,没有一条透视线。

3风从哪里过

松林大致分成四组,东京国立博物馆说,它们被安排得好像风能从树与树之间穿过去[22]。这片空白就是风的通道。

左隻远处的雪山
4雾散处的雪山

左隻右上角,几乎看不出来的几道淡线,是远处的雪山。博物馆的描述是:雾的缝隙里透进柔和的光,远远露出雪山,冰冷潮湿的空气飘荡着[22]。

为什么这样画:日本的松,牧溪的雾

e 国宝说,等伯起初画佛画,后来进京,一路爬到画坛的顶端;他私淑南宋画僧牧溪,从牧溪的水墨里学到了描写自然,尤其是表现空气的方法,最后结晶为这幅松林[21]。第 9 章说过牧溪在日本被奉为神明;一百多年后,他的“雾”在一个日本画家手里,变成了日本的雾。

东京国立博物馆还点出了另一层:松林本来是大和绘(日本的彩色画)里常画的传统题材,等伯却用从中国画学来的水墨去画它[22]。题材是日本的,技法是中国的,出来的东西两边都没有。e 国宝称它常被看作日本水墨画的最高峰[21]。

一幅可能没画完的国宝

它也是一个谜。e 国宝列出了疑点:纸的接缝很乱,所以有人说它原本是草稿;可它又用了大量有光泽的上好墨;画上的印章和等伯的标准印不一样;画面左右两端的松枝被截断,好像风景还要往外延伸[21]。它是什么时候、被谁装成屏风的,没有人知道。1947 年,刚刚改为国立的东京国立博物馆把它买下,是战后第一批购入的藏品之一;近年每逢新年都会展出[23]。

同一个画家,满墙金子

等伯自称雪舟的继承人[19]。他生活的桃山时代有两面:一面是金碧辉煌的城堡,一面是推崇朴素、残旧、不完美的茶室[4]。这片白纸上的雾,属于后一面;下面狩野永德的狮子和桧树,属于前一面。

狩野永德:画给天下人的狮子与桧树

狩野永徳 · Kano Eitoku

e 国宝介绍永德时说,他是名门画家一族的总帅,在织田信长、丰臣秀吉这样的“天下人”手下挥笔[24]。东京国立博物馆说,他擅长一种叫“大画”的风格,力量强、动势大,画了大量障壁画[25]。障壁画是建筑的一部分,房子没了,画也就没了;三之丸尚藏馆说,能确证出自永德之手的作品为数不多[26]。

上杉本《洛中洛外图屏风》右隻
狩野永德《洛中洛外图屏风》(上杉本)右隻,16 世纪,六曲一双,纸本金地着色,各 160.4 × 365.2 厘米,米泽市上杉博物馆,日本国宝[27]。

先看一座城

永德也画过一件极细的作品。米泽市上杉博物馆说,这对屏风据传是天正二年(1574)织田信长送给上杉谦信的礼物,此后一直传在上杉家,1995 年定为国宝;它从高处俯瞰整个京都,画出城里(洛中)和城外(洛外)的四季与人们的生活,大约画了 2500 个人[9]。

看那些金色的云:它们一团团横在画面上,遮住不想画的地方,把城市切成一块块。这些“金云”让人想起第 10 章绘卷里分隔场景的云霞,下面的狮子和桧树里还会看到。

作品
狩野永德《唐狮子图屏风》
年代
右隻:安土桃山时代,16 世纪;左隻:江户时代,17 世纪,狩野常信所补
材质
纸本金地着色,六曲一双
尺寸
右隻 223.6 × 451.8 厘米;左隻 224.0 × 453.5 厘米
收藏
皇居三之丸尚藏馆,日本国宝;明治二十一年(1888)由毛利元德献给皇室[26]
狩野永德《唐狮子图屏风》右隻 1 2 3 4
右隻:永德的原作。

第一眼

两头狮子,一白一黄,在金色的岩间大步走来。这扇屏风高两米二,宽四米五,比真狮子还大。它站在你面前,你得抬头才能看见它的眼睛。三之丸尚藏馆的形容是:岩间阔步的一雌一雄,用极有力的笔法画成,图样单纯,却气势逼人[26]。

唐狮子的脸
1瞪眼

圆鼓鼓的眼睛、龇开的牙、一圈圈卷起的毛。唐狮子不像动物园里的狮子,它的毛和脸都被画成了一种图案化的威严。

2火焰一样的鬃毛

黄狮子背后的尾巴和鬃毛,一束一束像火焰往上卷。墨色浓重,几乎是一块块黑色的剪影。

3没有背景

岩石只用几道粗墨和颜色扫出来,其余全是金。没有远山,没有天空。金箔把一切多余的东西都盖住,只剩下狮子。

4爪子

看前爪踩在地上的分量。这是一头在走动的狮子,不是一个静止的纹样。

“确证”只有一半

三之丸尚藏馆说,右隻因为有狩野探幽写的鉴定书,是永德为数不多的“确证”作品;左隻则是后来狩野常信(1636–1713)照着右隻的图样补画的,今天两扇作为一对流传[26]。画上没有日期,它当初为谁而画、放在哪座城里,本身就说不清楚。永德的孙子来给祖父作鉴定,这本身就是狩野“家族企业”的写照。

作品
狩野永德《桧图屏风》
年代
天正十八年(1590)
材质
纸本金地着色,四曲一双
尺寸
各纵 170.0 厘米,横 230.4 厘米
收藏
东京国立博物馆,A-1069,日本国宝[25]
狩野永德《桧图屏风》
《桧图屏风》全图。右隻是巨大的桧树干,左隻是蓝色的水和岩石。
桧图屏风局部:树干
局部:树干上的黑色墨线,和枝间的金云。

一棵巨大的桧树(日本扁柏),树干像蛇一样扭着,从画面底部冲出来,粗枝往两边甩开,上下都伸出画框。东京国立博物馆说,它大得、猛得好像要突破画面,向看的人扑过来[25]。

e 国宝说,画面只用了金、绿青、群青和茶色有限的几种颜色[24]。东京国立博物馆说,减少颜色、限定题材,再用浓墨和金把树画得很粗犷,巨树才有压倒一切的存在感[25]。江户时代的《本朝画史》用“恠恠奇奇”四个字形容永德这种墨线突出的笔势[24]。

门上的拉手痕迹

它原来不是屏风。画面上留着推拉门拉手金具的痕迹;e 国宝说,它原是秀吉奏请设立的八条宫家宅邸里的推拉门画,宅邸在天正十八年(1590)十二月落成;永德已在同年九月突然去世,所以这是他最晚年的作品[24]。宫家后来断绝,它进入皇室,1920 年移交东京国立博物馆[25]。

为什么这样画

大都会博物馆的解释很直接:永德用金箔做地、画上超大尺寸的动物、人物和自然的推拉门和屏风,正好表现了他的大名主顾想要表达的权力和能量[6]。可以想象:在没有电灯的城堡里,金箔把窗外的光反射进幽暗的大厅;坐在这样一面墙前面接见臣下的武将,背后是一头狮子或一棵老树。画在这里不是用来细细品味的,它是权力的布景。

《唐宫仕女图》
桃山时代狩野派画家《唐宫仕女图》,16 世纪末,原为八扇屏风中的两扇,后改装为挂轴,纸本金地着色,155.3 × 115.6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9.100.495g, h。曾传为永德所作;大都会博物馆认为作者是与永德长子狩野光信关系密切的一位桃山狩野派画家[28]。同样是狩野派,画中国宫廷题材就细腻得多:中间的女子微微扭身,看侍女手上的一只青鸟。

狩野探幽与江户狩野:把金子收起来一点

狩野探幽 · Kano Tan'yū

永德死后十年,德川家康赢得天下。大都会博物馆说,1600 年狩野派的主支跟着最重要的主顾德川幕府,从京都迁到了新首都江户;狩野探幽十五岁就被任命为将军的御用画师,接下了当时许多最重要城堡的装饰工作[6]。他是永德的孙子,1621 年在江户自立“锻冶桥”画坊[10]。皇居三之丸尚藏馆称他是奠定江户狩野派兴盛基础的人,人称“画坛的家康”[29]。

二条城二之丸御殿大广间的松树障壁画
二条城二之丸御殿的松树障壁画(现场照片),宽永三年(1626)前后,狩野派。照片:Ismoon,CC BY-SA 4.0。

将军接见大名的房间

京都的二条城是德川将军在京都的居所。1626 年 9 月,后水尾天皇应将军德川秀忠、家光之邀“行幸”二条城,住了五天;为了迎接天皇,城在两年前就扩建到今天的规模,狩野派的障壁画据说也是为这次行幸新画的[30]。

二条城官网说,二之丸御殿至今留着约 3600 面障壁画,其中 1016 面是重要文化财;宽永时期的那一批,正是年轻的狩野家族首领探幽为行幸率领全派画成的[31]。大广间是将军与大名、公卿正式会面的房间,将军坐在上段的一间里,面朝南;这里的障壁画出自探幽之手[31]。

看照片:一棵巨松横贯几扇推拉门,枝干伸进上方的雕刻横梁。它还是永德那种“大画”的套路,但树干不再拧成一团,枝叶排列整齐,金地上留出了更多空。坐在下面的大名,看到的是一种稳定的、不再需要咆哮的权力。

狩野探幽《四季山水图屏风》右隻
狩野探幽《四季山水图屏风》右隻,1630 年代,六曲一双,纸本墨画淡彩,各 153.4 × 352.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5.300.77.1[10]。

再看他的水墨。大都会博物馆描述这扇屏风:最右边,融雪汇成的溪水从山里奔下,代表春天;前景的瀑布、弯曲的树和屋顶之后,突然是一大片空白的纸,一道斜向的雾带,雾散开处露出远处夏天的山[10]。

大都会博物馆概括探幽的画风:为了配合德川幕府对社会秩序的强调,他创造了比桃山时代的宏大更为克制的风格,重新重视水墨[6]。拿这扇屏风和上面的《秋冬山水图》比:探幽也学雪舟,可他把雪舟的硬线条放轻了,留白放大了,画面干净、淡雅。京都国立博物馆说,探幽的画风后来成了整个江户时代绘画的共同基础[19]。

仿探幽的《围棋图》画稿
狩野派画家仿狩野探幽《文人围棋图》画稿,纸本墨画淡彩,84.1 × 40.6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96.464.2[32]。

画家也是鉴定家

探幽还有一个身份:鉴定家。大都会博物馆说,他能看到当时最重要的收藏,留下了不少带批注的古画笔记[6]。晚年时,别人拿来请他鉴定的中国画、日本画,他都仔细临一份小稿,这些“缩图”今天是了解当时尚存作品的重要记录[32]。

京都国立博物馆藏有大量这样的“探幽缩图”。文化遗产在线介绍其中一卷:六十岁出头的探幽写生的花草,有的画整株,有的放大局部,部分仔细上了色[33]。缩图、临本、样稿,这些都进了狩野派的“粉本”库,学生一代代照着学。左边这张画稿,就是后来的狩野派画家照探幽的样子画的[32]。

狩野山雪《老梅图》
狩野山雪《老梅图》,1646 年,四扇推拉门(襖),纸本金地着色,174.6 × 485.5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75.268.48a–d[34]。

狩野派并非只有江户一支。留在京都的“京狩野”画家狩野山雪,画了这四扇推拉门:一棵老梅的黑色树干横跨四扇,扭曲的枝条拼命伸展,金地上开出细小的梅花。大都会博物馆说,老树开新花,暗示早春的寒意,也象征新生;它原是京都妙心寺塔头天祥院一个房间的一面墙,19 世纪 80 年代被卖给私人藏家,上缘还被裁掉了一截[34]。和探幽的淡雅相比,山雪的梅树更怪、更紧张,像是永德的“大画”在京都换了一种性格。

俵屋宗达《风神雷神图屏风》:金色的虚空

俵屋宗達 · 風神雷神図屏風 · Tawaraya Sōtatsu, Wind God and Thunder God
作者
俵屋宗达,生卒年不详。画上没有落款和印章,但京都国立博物馆说,没有人怀疑它出自宗达之手[35]
年代
江户时代,17 世纪;一般视为宗达晚年的杰作[36]
材质
纸本金地着色,二曲一双
尺寸
各纵 154.5 厘米,横 169.8 厘米
收藏
京都建仁寺,日本国宝;寄存于京都国立博物馆[35][36]
俵屋宗达《风神雷神图屏风》 1 2 3 4
右为风神(右隻),左为雷神(左隻)。

先认识宗达

关于宗达,我们知道得很少。大都会博物馆说,他和本阿弥光悦都是京都上层的町众(富裕市民),和当时有文化却贫穷的公家贵族结盟,主张回到平安时代后期的宫廷理想;宗达被认为是职业画家,把古典大和绘的题材重新拿出来,加上新的图案化、戏剧性和对画面装饰的重视[7]。弗利尔美术馆说,他主持一个叫“俵屋”的画坊,作为市民,先是画扇面一类供大众消费的画;到 17 世纪 20 年代末,他已在为宫廷作画,并因画艺获得“法桥”这一荣誉僧衔[37]。

风神
1风神

绿色的身体,背着一只鼓胀的风袋,从右上角冲进画面。他身后那条白色的风袋,被风撑成一道弧。

雷神
2雷神

白色的身体,背着一圈连在一起的小鼓,双手握着鼓槌,一条腿高高抬起。那圈鼓的左边一段已经伸到了画框外面。

3中间的金

两扇屏风的中间,什么也没有。两位神被推到最外侧的边上,彼此隔着一大片金。

4墨云

神脚下的云,是用墨和银泥洇开的一团,边缘不规则,像真的在翻滚。这种趁湿让颜色和墨自然化开的画法,后来叫“溜込”(たらし込み)。

为什么好:金不再只是装饰

京都国立博物馆这段话值得整段读:金箔突出了所画形象的轮廓,起着金本身的装饰作用;不仅如此,在这扇屏风里,金箔的部分变成了一种有无限深度的、浓密的空间;也就是说,这金箔超越了单纯的装饰,它支撑着“画出在无限空间中现身的鬼神”这一表现意图;这就是它被称为杰作的原因[35]。

对比一下前面永德的狮子。狮子身后的金是一面墙,把空间封住;宗达的金却是天空,甚至比天空更空,两位神好像随时会从画框外面飞进来,又飞出去。宗达把神放在边上,把“空”放在中间,这和雪舟、等伯在白纸上留出的雾,其实是同一种本事。

被临摹的神

尾形光琳后来几乎原样临摹了这对屏风[35]。文化遗产在线的解说指出了一个差别:宗达的雷神低头看着下界,光琳的雷神却改成直直看着风神,两位神视线交错,像在合跳一支舞[38]。再后来,酒井抱一、铃木其一也画了同样的图样,所以这一题材成了琳派传承的象征[39]。琳派不是一个拜师学艺的画派,而是隔着几十年、一百年,一个人对着另一个人的画学习。

俵屋宗达《松岛图屏风》
俵屋宗达《松岛图屏风》(一双中的一隻),17 世纪,六曲一双,纸本金银着色,各 166 × 369.9 厘米,美国弗利尔美术馆,F1906.231–232[37]。

松岛是日本东北仙台附近的名胜。弗利尔美术馆说,宗达只留下六组屏风,这对是其中的杰作;长着松树的岩石用绿、蓝、褐色的矿物颜料,勾上金线;波浪用墨线和金线交替画出,闪闪发亮;云和岸用金箔碎片,夹着银,银后来氧化成柔和的黑色[37]。这对屏风大概画于宽永初年(1624–1644)[37]。看那些浪:一层一层卷曲的线,像织物上的花纹。它已经不太像“画水”,更像在“设计水”。

宗达画坊《波上舟图屏风》
俵屋宗达画坊《波上舟图屏风》,17 世纪中后期,纸本金地着色,155.2 × 360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49.35.3。大都会博物馆说,它和宗达的松岛图关系密切,但岩上长的是红叶而不是松树,又多了两只在浪上漂荡的空船,气氛幽暗神秘[40]。画坊里的后继者,就是这样一边沿用老师的构图,一边改出新意。

光悦与宗达《鹤图下绘三十六歌仙和歌卷》:会飞的底纹

本阿弥光悦書 · 俵屋宗達画 · 鶴下絵三十六歌仙和歌巻
作者
书:本阿弥光悦(1558–1637);画:俵屋宗达[41][42]
年代
桃山时代,17 世纪(京都国立博物馆标注)
材质
纸本着色,一卷;鹤用金泥、银泥画成
尺寸
纵 34.0 厘米,全长 1356.0 厘米
收藏
京都国立博物馆,A甲364,日本重要文化财[42]
鹤图下绘和歌卷(局部连续)

← 左右滑动。这里把卷中的四段画面按从右往左的顺序拼在一起,段与段之间有省略。

第一眼

先忽略字,只看底下的鹤。京都国立博物馆的儿童导览把它叫作“四百年前的动画”:从卷首往左看,先是一群在地上休息的鹤,身体是银,嘴和脚是金,角度一变就闪闪发亮;接着鹤展翅飞起,画面上方伸进来一根根小棒子,那是从高空降下来的鹤嘴;再往左,地面消失,出现了波浪,鹤飞到了海上;然后又升到高空,最后在对岸的水边落下休息[43]。

画面只有三十厘米高,鹤却在上下、左右大幅移动;相似的姿态一再出现,像动画一帧一帧地动起来[43]。

鹤图下绘和歌卷局部
局部:飞翔的鹤群和光悦的字。字有粗有细,有的一行好几个字挤在一起,有的一行只写一个。

为什么好

京都国立博物馆说,这卷向来以光悦书法的代表作闻名,同时也是装饰艺术家宗达的真本事:画的只有鹤,用的只有金银泥,笔法简单到极点,剪影之美却无可比拟;在“料纸装饰”这样一个限定的题目里,宗达把个性发挥到了尽头[42]。

“下绘”就是给书法打底的纸上装饰。平安时代的贵族就在这样的纸上抄和歌(第 10 章的《扇面法华经》)。光悦和宗达把这个传统接过来,却把底纹画得太好了,好得跟字平起平坐。大都会博物馆说,两人合作,把光悦优雅的书法写在宗达装饰性的画上,作品有很强的节奏感,“图案叠着图案”[7]。

光悦本人是个多面手。大都会博物馆说他在好几种领域都很出色,但最著名的是受平安古笔启发的流畅书法[7];京都国立博物馆说他的书法被列为“宽永三笔”之一[43]。

这样完整的长卷其实很少。京都国立博物馆提醒,两人合作的同类卷子还有好几件,但很多后来被切成小段,改装成挂轴,因为挂轴更方便挂在房间里装饰[43]。

光悦书、传宗达画《松下绘和歌卷断简》
本阿弥光悦书、底画传俵屋宗达《松下绘和歌卷断简》,17 世纪初,挂轴,金银装饰纸本墨书,30.2 × 56.8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20.396.17。这就是一段被切下来的长卷:金泥画的松林上,写着《古今和歌集》恋歌部的一首和歌。大都会博物馆指出,光悦把 5-7-5-7-7 的音节重新编成九行,有长有短;视觉的焦点是浓墨写的“秋の露”(秋露)三个字[41]。

尾形光琳《燕子花图屏风》:一首和歌,只剩下花

尾形光琳 · 燕子花図屏風 · Ogata Kōrin, Irises
作者
尾形光琳(1658–1716),生于京都的高级吴服(和服绸缎)商人家庭,私淑俵屋宗达[44]
年代
江户时代,18 世纪初,光琳四十多岁时[45]
材质
纸本金地着色,六曲一双
尺寸
各纵 151.2 厘米,横 358.8 厘米
收藏
根津美术馆,日本国宝[44]
燕子花图屏风 右隻 1 2 3
右隻:花丛排在上方。
燕子花图屏风 左隻
左隻:花丛沉到下方,向右下角斜着排开。

第一眼

金地上,一丛一丛蓝紫色的燕子花(日本鸢尾),绿色的叶子像剑一样立着。没有水,没有地面,没有桥,没有人。右隻的花排在高处,左隻的花沉到低处,两扇放在一起,就像一条起伏的旋律。根津美术馆的说法是:花丛的排列计算了左右两扇的对照,富有节奏[44]。

燕子花的花瓣
1两种颜色

整幅画几乎只用了浓淡两种群青(蓝)和绿青(绿)[44]。看花瓣:深蓝和浅蓝叠在一起,颜料堆得厚,花瓣显得饱满蓬松。根津美术馆称赞它充分利用了颜料的特性[44]。

2用型纸印出来的花?

根津美术馆指出,画中一部分花丛反复使用了同一张型纸[44]。仔细比较几丛花,你会发现有几丛的轮廓几乎一模一样。这是和服作坊的办法。

3不画的东西

下半扇全是金。花丛像飘在空中。金地在这里既是天空、是水,也什么都不是。

一首藏起来的和歌

根津美术馆说,这些花的背后是《伊势物语》第九段“东下”,在燕子花名胜“八桥”吟成的那首和歌[44]。大都会博物馆讲过这个故事:主人公和一位高贵的宫廷女子私通,被迫离开京都,走到一个溪水分成八道、每道各架一座桥的地方,叫八桥;看见燕子花,他写下一首思乡的恋歌,五句的头一个音连起来,正是“かきつばた”(燕子花)[46]。

光琳的屏风上,人物、桥、溪水全都删掉了,只剩下花。当时有教养的观者一看到金地上的燕子花,脑子里自然会浮现那位流放的贵公子和那首和歌。宗达把神放在空里,光琳更进一步,把整个故事都放进了空里。

尾形光琳《八桥图屏风》
尾形光琳《八桥图屏风》,1709 年以后,六曲一双,纸本金地着色,各 163.7 × 352.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53.7.1–.2[46]。

几年以后,光琳又画了一次这个题目,这一次把桥画了回来。大都会博物馆说:挺立的燕子花和一座斜贯两扇屏风的折线木桥,指向《伊势物语》里的那一段[46]。把两件放在一起看:有桥的那幅讲清楚了故事,没桥的那幅更像一首诗。你更喜欢哪一种?

为什么这样画:一个和服商人的儿子

根津美术馆说,光琳出身京都的高级吴服商,作为画家起步很晚,三十多岁才开始,《燕子花图》是他到达的第一个艺术顶峰[45]。大都会博物馆说,光琳和弟弟尾形乾山出身于一个为武士、少数公家和市民服务的京都纺织商家庭;尾形家与光悦是远亲,家里藏有宗达和光悦的作品,光琳仔细研究过;他的画风比前辈更抽象、更简化,常用金地,图案也用在纺织品、漆器和陶器上[7]。“琳派”这个名字,就是取光琳的“琳”字而来;大都会博物馆提醒,这个“派”其实名不副实,它不是一个有组织、世袭的流派,而是一些风格相近、偶尔合作的艺术家[7]。

尾形光琳《红白梅图屏风》:两棵树和一条河

尾形光琳 · 紅白梅図屏風 · Ogata Kōrin, Red and White Plum Blossoms
作者
尾形光琳
年代
江户时代,18 世纪;可能是光琳最后的作品之一[47]
材质
纸本金地着色,二曲一双;水流部分为银地[48]
收藏
静冈县热海市 MOA 美术馆,日本国宝[47][48]
尾形光琳《红白梅图屏风》 1 2 3 4
左为白梅(左隻),右为红梅(右隻)。

第一眼

两扇屏风,中间一条黑色的河,像一个巨大的、柔软的形状,从上往下鼓胀开来。左边一棵白梅,右边一棵红梅,隔河相对。文化遗产在线的解说是:金地之外,流水用银地,红白梅分在左右,对照鲜明,构图大胆[48]。今天那条河看上去是黑的,因为银箔几百年来氧化变暗了(宗达的松岛图里也是一样[37])。

水流的纹样
1画出来的水纹

河面上是一圈圈卷曲的线,像漩涡,又像布料上的花纹。MOA 美术馆说,这种独特的水流纹样,与“光琳梅”一样后来闻名世界[49]。

红梅树干
2长着苔的树干

树干上绿色和墨色斑斑驳驳地渗在一起,像青苔。MOA 美术馆说,这是用“溜込”画法画成的[47]。上面看宗达的墨云,用的就是这个办法。

3不勾边的花

梅花只是几个圆点和花蕊的细线,不勾外轮廓。MOA 美术馆说,这种不勾花瓣线条的梅花和花蕾的排列方式,后来以“光琳梅”之名受人喜爱[47]。

4白梅出框

白梅的树干只露出一小截,大部分在画框外,只有几根枝条垂进来。MOA 美术馆说,大部分在框外的白梅与完全露出的红梅形成强烈的不对称,中间渐宽的水流又加强了这种对比[49]。

为什么这样画:宗达的骨架

MOA 美术馆说,很多人认为光琳是从宗达那里得到启发,才建立了自己的画风;梅树和流水的取材,以及把对照的两组母题分放在两扇屏风上的构图,都被看作宗达的影响[47]。把它和《风神雷神图》摆在一起:两件都是二曲一双,两组对手被推到左右两端,中间留给一片“空”。宗达的中间是金色的虚空,光琳的中间却是一条画满纹样的河。MOA 美术馆也提到一种看法:光琳临摹宗达风神雷神的那件作品,正是《红白梅图》的基础,他保留了构思,换掉了母题[49]。

文化遗产在线称它是光琳的最高杰作,是追求装饰性的琳派样式的一个顶点,在新颖的图案里也藏着象征意味[48]。象征什么?没有人说得准:冬与春、老与少、男与女,各有各的解释。光琳没有留下答案,就像雪舟没有说清他的“秋景”到底是哪个季节。

尾形光琳《波涛图屏风》
尾形光琳《波涛图屏风》,约 1704–1709 年,二曲一只,纸本墨画淡彩、金箔,146.5 × 165.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6.117。大都会博物馆说,浪花伸出触手般长长的泡沫“手指”,用两支笔握在一只手里的古老中国技法勾成,像龙爪一样;直接的灵感也许来自 16 世纪的画僧雪村周继;屏风上有光琳 1704 年起使用的“道崇”印,近年研究认为它画于光琳住在江户的 1704–1709 年间[50]。琳派画家也会回头去向室町的水墨画家学习。
雪村周继追随者《山水图屏风》
雪村周继追随者《山水图屏风》,室町时代 16 世纪,六曲一只,纸本墨画,167.6 × 356.2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2.244.16。大都会博物馆说,这扇原是一双中的右隻;画面里藏着潇湘八景中的四景,从右到左是“山市晴岚”“远浦归帆”“洞庭秋月”“渔村夕照”。雪村活动在远离京都的关东,因此发展出自己独特的风格[51]。
云谷等益《潇湘八景图屏风》
云谷等益《潇湘八景图屏风》,17 世纪,六曲一双,纸本墨画金泥,各 171.5 × 373.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7.118.114–.115。作者是云谷等颜的次子;大都会博物馆说,云谷派继承了雪舟在西日本的艺术遗产和主顾,受周防、萩的毛利家庇护;风格的特点是有张力的墨线、淡墨与大片留白的平衡、浅的空间[52]。注意画面下方的金泥:到了江户时代,连水墨屏风里也撒上了金。

对照同一时期的欧洲与中国

这一章跨了三百年,正好和本课程的好几章重叠。挑两个时刻来对照。

1626 年:两种宫廷

二条城(本章)为了迎接天皇,将军让狩野探幽率领全派画满整座御殿。房间按身份分等级:大名在哪间等候,将军在哪间面朝南坐,墙上画什么,都有规矩。
欧洲的宫廷(第 18、21 章)同一年代,鲁本斯在为法国王太后画大幅组画;几十年后,勒布伦领着法国皇家学院的画家们装饰凡尔赛宫,学院还给题材排了等级。

两边都有一个国家级的“画家机构”,都靠临摹样本训练学生,都用金碧辉煌的大房间展示权力。狩野派的粉本,和法国学院让学生临摹古典石膏像,是同一种思路:先把规矩学会。不同的是,狩野派是一个家族,靠血缘和收养代代相传。

1700 年前后:金地上的一丛花

光琳(本章)金地上只有燕子花。故事、地点、人物全删掉,靠观者自己记起一首和歌。画家是商人之子,主顾是京都的富商和公家。
同时代的欧洲与中国欧洲画家正在把画面画得越来越“真”,用透视和光影造出一个可以走进去的空间(第 19、20 章)。中国的清初画家则在笔墨和古人之间讨论“正统”(第 17 章的董其昌,第 22 章)。

这一章的日本画家一直在做一件事:拿到一套外来的语言(中国的水墨),再拿回一套古老的语言(平安的大和绘),然后在两者之间造出自己的东西。雪舟用中国的语法画日本的风景;等伯用中国的水墨画日本的松林;宗达和光琳把平安贵族的题材,变成金地上近乎抽象的图案。19 世纪后半叶,当欧洲画家第一次大量看到这些日本作品时,正是这种“平面”和“留白”让他们大吃一惊(后面讲印象派的几章还会讲到)。

承上启下这一章留下了什么

  • 禅与水墨。禅僧把南宋的水墨画带进日本。如拙、周文、雪舟一路学过来,雪舟又在中国的骨架上画出了日本的实景。
  • 雾与空白。从《秋冬山水图》的留白,到《松林图屏风》的雾,日本水墨画家学牧溪、夏圭,最后学会了画“看不见的空气”。
  • 金与权力。桃山的武将用金箔和巨大的狮子、古树装饰城堡;狩野派靠画坊、粉本和家族,替三代统治者画了三百年。
  • 琳派的设计感。宗达、光悦、光琳把平安时代的文学题材变成金地上的图案:风神雷神、鹤、燕子花、红白梅。
  • 隔代的老师。等伯私淑牧溪,探幽以雪舟为根基,光琳私淑宗达:这一章的画家,常常是隔着几十年、几百年向一个从没见过面的人学。

下一章,我们回到 18 世纪的法国。路易十四死后,宫廷的重心从凡尔赛的大厅搬回巴黎的沙龙,画也从神话和战争变成了花园里的恋人、秋千和粉色的丝绸。那就是洛可可。

练一练自测

  1. 如拙的《瓢鲇图》画的是什么?它和禅宗有什么关系?
    参考答案将军足利义持出题:“用光溜溜的葫芦能不能按住滑溜溜的鲶鱼?”如拙把题目画成画,31 位禅僧在画上写下回答。这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公案,画是题目,诗是答卷。
  2. 雪舟《天桥立图》和室町时代大多数水墨山水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学者认为它是一张草稿?
    参考答案大多数室町山水画的是想象中的中国风景,它画的是日本的实景(但经过重组:山拔高、街拉长、视点抬高)。它画在 21 张大小不一的小纸拼成的纸上,有改画痕迹;天空等处的朱点是建筑上的朱色在未干时对折印上去的。
  3. 东京国立博物馆建议怎样看《松林图屏风》?等伯从谁那里学到了表现空气的方法?
    参考答案靠近看笔势猛烈的松针,退远看雾中摇曳的松林。他私淑南宋画僧牧溪,学他的水墨自然描写和大气表现。
  4. 狩野派为什么能延续三百年?“粉本”是什么?
    参考答案它是一个世袭的职业画家家族,由多个画坊组成,紧跟最有权势的主顾(足利将军、桃山武将、德川幕府),靠家族关系、学徒制和粉本守住技法。粉本是画坊里代代相传的样稿、临本,学徒照着学,作画时照着用。
  5. 京都国立博物馆认为《风神雷神图屏风》里的金箔起了什么作用?光琳的《红白梅图》从宗达那里继承了什么?
    参考答案金箔不只是装饰,它变成了有无限深度的空间,让两位神像是出现在无限的虚空中。光琳继承了二曲一双、把对照的两组母题推向两端、中间留出空间的构图,以及梅与流水的取材;他把中间的“空”换成了一条画满纹样的银色河流。

出处参考来源

  1.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Department of Asian Art. Muromachi Period (1392–1573).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2.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Department of Asian Art. Zen Buddhism.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3. 文化庁広報誌「ぶんかる」. 特別展「室町将軍―戦乱と美の足利十五代―」(如拙《瓢鮎図》).
  4.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Department of Asian Art. Momoyama Period (1573–1615).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5.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Department of Asian Art. Art of the Edo Period (1615–1868).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6.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Department of Asian Art. The Kano School of Painting.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7.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Department of Asian Art. Rinpa Painting Style.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8.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Traditionally attributed to Tenshō Shūbun, Mountain Landscape, 2015.300.51.1, .2.
  9. 米沢市上杉博物館(伝国の杜). 上杉本洛中洛外図屏風.
  10.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Kano Tan'yū, Landscapes of the Four Seasons, 2015.300.77.1, .2.
  11.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Circle of Kano Motonobu, Bo Ya Plays the Qin as Zhong Ziqi Listens, 2015.30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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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 MOA Museum of Art. The Red and White Plum Blossoms (National Treasure).
  48. 文化庁 文化遺産オンライン. 紙本金地著色紅白梅図〈尾形光琳筆/二曲屏風〉.
  49. MOA Museum of Art. Ogata Kōrin’s Opus Magnum: Red and White Plum Blossoms meets Wind God and Thunder God(2024).
  50.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Ogata Kōrin, Rough Waves, 26.117.
  51.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Follower of Sesson Shūkei, Landscape, 1982.244.16.
  52.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Unkoku Tōeki, Scenes from the Eight Views of the Xiao and Xiang Rivers, 17.118.114, .115.

图片出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获取(公有领域):传周文《山水图屏风》、元信周边《伯牙弹琴图》、《唐宫仕女图》、探幽《四季山水图屏风》、仿探幽《文人围棋图》画稿、山雪《老梅图》、宗达画坊《波上舟图屏风》、光悦《松下绘和歌卷断简》、光琳《八桥图屏风》《波涛图屏风》、雪村追随者《山水图屏风》、云谷等益《潇湘八景图屏风》。经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秋冬山水图》二幅(东京国立博物馆 / ColBase 提供,CC BY 4.0);二条城大广间障壁画现场照片(Ismoon,CC BY-SA 4.0);以下为公有领域:《瓢鲇图》、《破墨山水图》、《天桥立图》、《四季山水图卷》、《松林图屏风》(含封面局部)、上杉本《洛中洛外图屏风》、《唐狮子图屏风》、《桧图屏风》、《风神雷神图屏风》、《松岛图屏风》(弗利尔美术馆)、《鹤图下绘和歌卷》、《燕子花图屏风》、《红白梅图屏风》(Google Art Project)。局部与长条由本课从原图裁切、缩放、拼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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