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 · 一部东西方绘画史 第四部分 · 17 世纪 / 第 19 章
第 19 章
镜子里的国王:委拉斯开兹与西班牙黄金时代
17 世纪的西班牙一边打着输多赢少的仗,一边迎来了它最好的画家。委拉斯开兹从塞维利亚的厨房画起,画到马德里王宫最深处的房间;同一座塞维利亚,还养出了画修士和柠檬的苏巴朗、画街头孩子和圣母的牟利罗。远在那不勒斯的里韦拉,把西班牙的苦修气质画成了血肉。
约 1600 年 — 1680 年 | 西班牙 · 塞维利亚 · 马德里 · 那不勒斯 · 罗马
委拉斯开兹《宫娥》中部局部 ,1656 年,普拉多博物馆。左边是拿着画笔的画家本人,后墙上那面小镜子里,映着国王和王后。
时代速写 帝国的黄昏
1621 年,还不满十六岁的腓力四世Philip IV 登上西班牙王位,一直统治到 1665 年;1640 年以前,他同时还是葡萄牙国王[1] 。他继承的是一个横跨欧洲和美洲的哈布斯堡Habsburg 帝国。他的首相奥利瓦雷斯Conde-Duque de Olivares 想借三十年战争的机会恢复西班牙在欧洲的霸权:西班牙军队打下了荷兰要塞布雷达,也赢过别的仗;可是 1635 年法国公开宣战,1640 年加泰罗尼亚和葡萄牙相继起事,葡萄牙从此独立[1] 。到腓力四世去世时,大英百科全书的说法是,西班牙已经沦为一个“二流强国”[1] 。
奇怪的是,政治和军事一路下坡的同时,文化却到了顶峰。西班牙人把这一段叫作“黄金世纪”Siglo de Oro 。文学上,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1605、1615)、洛佩·德·维加的戏剧都出在这个时代;大英百科全书把卡尔德隆 1681 年去世算作黄金时代的终点[2] 。绘画上,这一章的四位主角差不多同龄:里韦拉生于 1591 年,苏巴朗 1598 年,委拉斯开兹 1599 年,牟利罗 1618 年[3] [4] [5] [6] 。
其中三位出自同一座城市:塞维利亚Sevilla 。1503 年,西班牙王室在这里设立“贸易署”Casa de Contratación ,管理与新大陆的全部贸易;此后两百年,美洲的金银从这里上岸,移民从这里出海。16 世纪的塞维利亚是西班牙最富、人口最多的城市,1588 年约有 15 万人[7] 。到了 17 世纪,它的经济开始衰退,文化反而大放光彩,大英百科全书直接点名委拉斯开兹、苏巴朗和牟利罗是“塞维利亚和西班牙的荣耀”[7] 。普拉多博物馆的委拉斯开兹传记也说,画家出生时的塞维利亚是一个“与新大陆通商的极其富裕的商业中心”,同时是极重要的教区所在地[5] 。
还有一样东西无处不在:天主教会。西班牙宗教裁判所Spanish Inquisition 成立于 1478 年,最早的一批裁判官就在塞维利亚开始工作;它一直存在到 1834 年才被废除[8] 。1609 年开始的驱逐摩里斯科人(Moriscos) ,造成了数以万计的死亡[8] 。宗教裁判所也管画:委拉斯开兹的老师帕切科Francisco Pacheco ,既是宗教图像方面的专家,又兼任宗教裁判所的审查员[5] 。
一句话记住这个时代 钱从美洲来,规矩从教会来,订单从修道院和王宫来。西班牙画家的两大主顾是教会和国王;几乎没有荷兰那样的市民艺术市场(下一章)。所以这一章的大画,多半不是圣徒,就是王族。委拉斯开兹的伟大之处,在于他在这两样题材的夹缝里,看见了厨房、侍女、侏儒和一条打瞌睡的狗。
1600
1625
1650
1675
← 腓力四世在位 1621–1665
委拉斯开兹生于塞维利亚 1599
《煎蛋的老妇》 1618
成为宫廷画家 1623
苏巴朗《静物》 1633
《布雷达的投降》 约 1635
明亡 · 清军入关 1644
罗马:帕雷哈与教皇 1650
《宫娥》 1656
委拉斯开兹去世 1660
牟利罗去世 1682
时间轴按真实比例绘制。浅蓝色横条是腓力四世在位的 44 年,委拉斯开兹的整个宫廷生涯都在里面。《宫娥》完成的时候,北京已经换成了顺治皇帝。
规则 谁出钱,画什么
看西班牙黄金时代的画,先弄清楚三个买家。他们各有各的规矩:
买家 要什么画 规矩 本章代表
教会与修道院 祭坛画、圣徒、修士、圣母 图像要合乎反宗教改革(第 18 章)的教义,裁判所有专人审查[5] 。要让信徒一眼看懂、被打动 苏巴朗的修士,里韦拉的殉道者,牟利罗的圣母
国王与宫廷 王族肖像、战功画、神话画 肖像是国家形象,要庄重、可复制、可以寄往欧洲和美洲[9] 。裸体神话画只在国王和少数大贵族的私室里出现[10] 委拉斯开兹的腓力四世、《布雷达的投降》
城市里的有钱人 小幅的厨房画、静物、风俗画 没有严格的教义要求,可以画日常物件,但常常暗藏宗教寓意 委拉斯开兹的“博德贡” ,苏巴朗的静物,牟利罗的街头孩子
“博德贡”bodegón 这个词要特别记住。苏格兰国家美术馆的解释是:它来自西班牙语的 bodega(地窖、酒馆),指以醒目静物为主的厨房或酒馆场景[11] 。大英百科全书和普拉多都认为,这种画在西班牙流行起来,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年轻的委拉斯开兹[12] [5] 。
为什么这样画:卡拉瓦乔的影子
第 18 章讲过卡拉瓦乔的“暗色调主义” 。这种画法很快传到了西班牙,一条重要的路径就是那不勒斯:那里当时归西班牙统治,里韦拉在那里成名,历任西班牙总督把他的画一批批运回马德里[3] 。普拉多说,委拉斯开兹是西班牙最早一批直接或间接学习卡拉瓦乔新自然主义的画家之一[5] 。
可是西班牙画家拿卡拉瓦乔的光去照的东西不太一样。卡拉瓦乔照的是街头的戏剧;苏巴朗照的是一个人跪着祈祷时的寂静,委拉斯开兹照的是一只煎锅里的鸡蛋。这种“把最普通的东西照得像圣物一样庄重”的气质,是西班牙绘画最好认的标志。
技法 从“精确”到“斑痕”
委拉斯开兹一生的画法变了很多。你可以把这一章的画按年代排一遍,看他的笔触怎样一步步松开:
塞维利亚时期(1610 年代末) 轮廓清楚,明暗对比强烈,每一样东西都像能摸到。帕切科说他“对着真人画”,给同一个模特画各种姿势的写生,所以肖像“画得很有把握”
[12] 。
晚期(1650 年代) 颜料调得很稀,笔触又轻又快。普拉多的百科词条把这叫作
“斑痕画法” ,属于提香传统;用红外反射检查《宫娥》,几乎找不到底稿
[13] 。
普拉多的委拉斯开兹传记说得最清楚:凑近看,他大胆的笔触好像毫无章法;退到合适的距离,它们却精确得恰到好处,某种程度上预示了马奈等 19 世纪画家[5] 。这一章看局部图的时候,可以多留意这一点:同一块颜色,在全图里是一只手、一条缎带,在局部里只是几道刷痕。
看画小技巧 委拉斯开兹的画,至少要看两遍:一遍退远,看整体像不像真的;一遍凑近,看那些“像”是用多么少的笔触做出来的。前一遍让你佩服他的眼睛,后一遍让你佩服他的手。
名作精读 从厨房到王宫
下面按时间顺序,跟着委拉斯开兹从塞维利亚走到马德里,再到罗马,最后回到王宫里那间画室。之后再看三位同代人。
《煎蛋的老妇》:十八九岁的眼睛 Diego Velázquez, An Old Woman Cooking Eggs
作者 迭戈·委拉斯开兹Diego Rodríguez de Silva y Velázquez (1599–1660)
年代 1618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00.5 × 119.5 厘米
收藏 苏格兰国家美术馆,爱丁堡,NG 2180;1955 年购入[11]
第一眼
一个昏暗的厨房。右边的老妇人一手拿木勺,一手握着一只鸡蛋,正要打进锅里。左边的男孩抱着一个用绳子捆好的瓜,手里提着一瓶油或酒。两个人谁也不看谁,目光在画面中间错开了。
苏格兰国家美术馆说,画这幅画的时候,委拉斯开兹只有十八九岁,刚刚结束在塞维利亚的学徒期[11] 。也就是在这一年(1618),他娶了老师帕切科的女儿[12] 。
1 热油里的蛋
苏格兰国家美术馆特别点出这一处:在热油里慢慢凝固的蛋,是全画最精彩的段落之一[11] 。蛋白从透明变成乳白,边缘还冒着细泡。陶锅下面是一只炭炉,透出一点红光。
2 一桌子质感
白瓷碗的釉面、斜放的刀、黄铜研钵的反光、洋葱干枯的须根、几只干辣椒。每一样东西的材质都不同,光照上去的效果也不同。博物馆说,年轻画家着迷于不透明和反光表面上光影的对比[11] 。
3 男孩和玻璃瓶
男孩一脸严肃。他手里的玻璃瓶几乎是透明的,委拉斯开兹只用几笔高光就画出了它的形状。
4 一张真实的老脸
深陷的眼窝,松弛的下颌,白头巾上细细的褶皱。帕切科说他的学生“对着真人画”[12] ,普拉多也提到,他早期的画里反复出现同样的面孔和人物[5] 。
为什么好
这幅画没有故事。没有圣徒,没有奇迹,只有一个老妇人在煎蛋。可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已经把陶、铜、瓷、玻璃、布、蛋白、蛋黄、皮肤这么多种质感,放在同一束光里一一分辨清楚了。这就是他后来一辈子的本事:看清楚光落在什么东西上,并且只用必要的笔触把它画出来。
为什么这样画
17 世纪初的塞维利亚是一座商业城市,有钱的市民愿意买这种小尺幅、题材亲切的画挂在家里。年轻画家要在市场上出名,博德贡是很好的练习,也是很好的名片。普拉多注意到,他这一时期的静物有好几幅重复的版本,所以推测他当时可能已经在带徒弟帮忙了[5] 。
《塞维利亚的卖水人》:一杯水的仪式 Diego Velázquez, The Waterseller of Seville
作者 委拉斯开兹
年代 约 1617–1623 年(English Heritage 的标注)[14] ;大英百科全书作“约 1620 年”[12]
材质 布面油画
收藏 伦敦阿普斯利宫,惠灵顿收藏,由英格兰遗产委员会(English Heritage)管理[14]
第一眼
一个穿着破旧棕袍的老卖水人,把一杯水递给一个男孩。两人的手都搭在同一只玻璃杯上。后面暗处还有一个男人,正举着杯子喝水。前景是一只巨大的陶水罐,罐身上挂着水珠。
该看哪里
看那只玻璃杯:杯里有一颗深色的无花果。塞维利亚卖水人有往水里放无花果、让水带点香气的习惯,这是常见的解释。再看大水罐:粗糙的陶土表面上,一道道流下的水痕在发亮。
大英百科全书说,他画这幅画时不超过 20 岁,构图、色彩、光线、人物的自然姿态和逼真的静物,已经显出他敏锐的眼睛和惊人的用笔[12] 。English Heritage 称它是委拉斯开兹博德贡中最著名的一幅[14] 。
1 玻璃杯
透明的杯子,透明的水,水里一颗深色的无花果。透明的东西最难画,画家只画了杯沿的高光和水面的反光。
2 出汗的水罐
陶罐外壁的水珠说明里面的水很凉。左边那只小一点的釉陶罐,表面泛着光泽,罐身上还有几个凹窝,和大罐粗糙的陶土形成对比。
一幅画的旅程
这幅画后来进了西班牙王室收藏。1813 年,惠灵顿公爵在西班牙北部的维多利亚战役中打败了拿破仑的哥哥、当时的西班牙国王约瑟夫·波拿巴;约瑟夫逃跑时想带走一批王室藏画,被英军截获。后来西班牙国王斐迪南七世正式把这些画送给了惠灵顿。English Heritage 的说明是:找回了约两百幅,今天有 83 幅还挂在阿普斯利宫[14] 。
普拉多补充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这幅画 1813 年刚运到伦敦时,被当成了卡拉瓦乔的作品[5] 。这正好说明,年轻的委拉斯开兹离卡拉瓦乔的明暗有多近。
为什么好
递一杯水,本来是最平常的买卖。可是老人和男孩的神情都很郑重,像在完成一个仪式。常见的一种说法,是把这幅画读成人生的三个阶段(少年、中年、老年),也有人联想到圣餐。这些都只是解读,没有定论。画面本身只给出了一个可以确定的事实:在委拉斯开兹眼里,一个街头卖水的老人,值得画成一尊雕像那样庄严。
腓力四世的四张脸:宫廷画家的三十年
Velázquez's portraits of Philip IV
1622 年,委拉斯开兹第一次去马德里碰运气,没有见到国王。第二年,同为塞维利亚人的首相奥利瓦雷斯把他召回马德里,他给国王画了一幅像,一举成功,被任命为宫廷画家,并得到承诺:此后只有他可以画国王[12] 。从此他再也没有回过塞维利亚[5] 。帕切科写道,国王在他的画室有一把钥匙和一把椅子,几乎每天都来看他画画[12] 。
委拉斯开兹给腓力四世画了将近四十年像。把其中几幅排在一起,就是一个人从二十岁到五十岁的样子,也是一个帝国从雄心到疲惫的样子。
①《腓力四世》 ,大约 1624 年,布面油画,200 × 102.9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4.40.639[9] 。
②《腓力四世》 ,1623 年起画、1628 年前后改画,布面油画,198 × 101.5 厘米,普拉多博物馆,P001182[15] 。
一幅画的两个版本:找不同
先看左边大都会的这幅。大都会的说明是:委拉斯开兹先给国王画了第一版(今天在普拉多),随后一位朝臣在 1624 年 12 月 4 日付钱,请他亲手画了这件复制品;因为第一版后来被画家改动过,大都会这幅成了那幅“首版”的重要记录[9] 。
再看右边普拉多的这幅。普拉多根据 X 光片和其他版本判断,委拉斯开兹在三四年后大改了自己的画:把国王的身形画得更瘦,斗篷收窄,两只脚靠拢;原来低得反常的桌子抬高到手边,右手里的纸露出更多;脸也改了,拉长了,画得更概括[15] 。左右对照,能找到这些变化:右边那位国王站得更挺、更“远”。普拉多说,这些改动一是为了让国王看起来是二十二三岁的实际年龄,二是增加距离感和威严[15] 。
画里每一样东西都有意义。普拉多的解读:佩剑和桌子象征司法与保卫国土,腰间挂着的金羊毛象征王朝血统,手里的纸代表处理政务。黑衣服上没有珠宝,领子是 1623 年刚刚取代昂贵轮状领(lechuguilla) 的平领(valona) ;在当时,这个朴素的领子就是新国王要节俭、要改革的最重要标志[15] 。
③《身着褐银服饰的腓力四世》 ,约 1631–1632 年,布面油画,195 × 110 厘米,伦敦国家美术馆,NG1129[16] 。
十年后,国王留起了卷曲的胡子,衣服也换成了少见的华服:紫褐色的衣料上织着银色花纹,白色的丝绸袖子闪闪发光。伦敦国家美术馆推测,这身打扮与 1632 年卡斯蒂利亚议会向王储宣誓效忠的大典有关[16] 。
注意国王右手拿着的那张纸:上面是委拉斯开兹的签名,写明自己是“陛下的画家”。博物馆说他很少签名,只签在自己看重的作品上[16] 。
局部 :袖子和衣襟。国家美术馆的说法是,近看这些颜料像随手点出的斑点和弯弯曲曲的笔触,远看却变成了光和织物的质感;这又是他保存得最好的作品之一,所以效果格外耀眼[16] 。
④《腓力四世》胸像 ,1650 年代中期,布面油画,普拉多博物馆[5] 。
最后一张脸。没有剑,没有桌子,没有金线,只有一身黑衣、一个白领子,和一张浮肿、疲惫的脸。普拉多说,国王已经九年没让人画像了,他自己在 1653 年写道:“我不想再受委拉斯开兹那份冷静的折磨,也不想看到自己是怎样变老的。”[5] 大英百科全书称这几幅晚年胸像是委拉斯开兹所有王室肖像里最亲密的一组,画的是一位“悲伤、衰老的君主”[17] 。
这时候的西班牙,已经失去了葡萄牙[1] 。一张脸,就是一个时代。
《布雷达的投降》:胜利者把手放在败将肩上 Diego Velázquez, The Surrender of Breda (Las lanzas)
作者 委拉斯开兹
年代 约 1635 年(1634–1635 年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307.3 × 371.5 厘米
收藏 普拉多博物馆,P001172;原为布恩·雷蒂罗宫“王国大厅”战功画系列之一[18]
画的是什么
普拉多的说明:1625 年 6 月 5 日,荷兰守将拿骚的尤斯蒂努斯Justinus van Nassau 把布雷达城的钥匙交给了西班牙军队统帅、热那亚人斯皮诺拉Ambrosio Spínola 。布雷达是西班牙与荷兰北方诸省长期战争中争夺最激烈的城市之一,经过长时间围城才拿下,被看作头等的军事功绩[18] 。
十年后,腓力四世在马德里郊外新建布恩·雷蒂罗宫Buen Retiro ,宫里最豪华的“王国大厅”Salón de Reinos 要挂一组画,表现本朝的军事胜利。布雷达是其中最响亮的一场,自然交给了宫里最有声望的画家[18] 。大英百科全书指出,这是委拉斯开兹唯一存世的历史题材画[12] 。
1 一个几乎是亲切的手势
荷兰守将弯腰递上钥匙,斯皮诺拉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跪下。普拉多说,这个手势更像是宣告和平将至,而不像战争结束[18] 。
2 长矛
右边西班牙军队一排笔直的长矛,和左边荷兰士兵稀稀落落、东倒西歪的武器形成对比。这幅画因此有一个常见的俗名:《长矛》Las lanzas 。
3 远处的烟
两位将军背后,是一片开阔的低地,烟雾还在升起。普拉多说,冒烟的背景清楚地讲着破坏、战争和死亡[18] 。
4 地上的一张白纸
右下角石头上一张折起来的白纸,是画家留下签名的地方[18] 。
为什么好
一般的战功画要画冲锋、厮杀、敌人跪地求饶。委拉斯开兹偏偏选了战争结束后的那一刻,而且把败将画得很有尊严。普拉多认为,画中的意思有明确的先例:历史著作《布雷达围城记》和卡尔德隆 1635 年的剧本,都强调斯皮诺拉的宽宏大量;委拉斯开兹的天才在于去掉了一切修辞,只用两位将军之间一个简单的动作,就传达了一整套治国理念和历史观[18] 。
再回到右下角那张纸(热点 4)。普拉多说,他在这里和在国王骑马像里一样,骄傲地宣布这是自己的作品[18] 。在这面挂满宫廷名家作品的墙上,他要证明自己最好。
为什么这样画
1635 年,正是法国对西班牙宣战的那一年[1] 。王国大厅的整组画都是宣传:告诉来访的外国使节,西班牙是一个战无不胜、对敌人也讲究骑士风度的强国。画里的宽容是真诚的理想,也是精心设计的国家形象。
《镜前的维纳斯》:西班牙唯一的裸女 Diego Velázquez, The Toilet of Venus ('The Rokeby Venus')
作者 委拉斯开兹
年代 1647–1651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22.5 × 177 厘米
收藏 伦敦国家美术馆,NG2057;1906 年由艺术基金会捐赠[10]
局部 :小爱神丘比特举着镜子,镜子上缠着粉色的丝带。镜中维纳斯的脸是模糊的。
第一眼
爱神维纳斯背对着我们,侧躺在床上。她身体的曲线,和身下那片缎子的弧线互相呼应。她的儿子丘比特跪在床尾,为她举着一面镜子。
该看哪里:镜子
伦敦国家美术馆提醒我们看镜子里的脸:它是模糊的,我们看不清她到底是谁。也许画家有意不让这位“女性美的化身”变成一个可以认出来的具体女人,让观者自己用想象补全她的五官[10] 。博物馆还说,委拉斯开兹原本把维纳斯的头画得更侧一些,能看到鼻子,后来改掉了[10] 。
再看丘比特:他的脸和远处那条腿画得很松,几乎像没画完。博物馆认为这是有意为之,为了把注意力集中到维纳斯身上[10] 。
为什么少见
这是委拉斯开兹唯一存世的女性裸体画[10] 。国家美术馆解释,这种题材在 17 世纪的西班牙很少见,因为露骨的感官形象会遭到天主教会的反对;不过国王和他身边的大收藏家,确实拥有鲁本斯、提香画的裸体神话画[10] 。大英百科全书也说,它是 19 世纪以前西班牙绘画中少有的女性裸体之一,很可能画于画家第二次意大利之行期间[17] 。
这幅画在 1651 年一份画商的财产清单上,只被记作“一个裸体女人”,没写作者。后来它进了与腓力四世关系密切的大收藏家卡尔皮奥侯爵的收藏,再传到阿尔瓦公爵家族;19 世纪初,又被首相戈多伊买去,和戈雅的《裸体的玛哈》《穿衣的玛哈》挂在同一间私密的小室里[10] 。它的英文俗名“罗克比的维纳斯”,来自英国达勒姆郡的罗克比庄园,19 世纪它大部分时间挂在那里[10] 。
1914 年被割破后的照片 。画布上的几道刀口清晰可见。画后来经过修复。
1914 年的切肉刀
1914 年 3 月 10 日上午十点刚过,争取妇女选举权的活动家玛丽·理查森Mary Richardson 走进伦敦国家美术馆,用一把切肉刀砸碎了这幅画的保护玻璃,开始劈砍画布[19] 。
被捕后她说:“我试图毁掉神话史上最美的女人的画像,以抗议政府毁掉潘克赫斯特夫人,她是现代史上最美的人物。”许多年后她又承认:“我不喜欢男性观众整天盯着它看的样子。”[19]
这件事让人重新想一个问题:一幅画挂进公共美术馆以后,“谁在看、怎么看”,本身就成了画的一部分。
罗马,1650:一个被奴役的助手,一位教皇
1649 年初,委拉斯开兹第二次去意大利。这次他是公务在身:替国王购买绘画和古代雕塑,再聘请壁画家回马德里装饰王宫[17] 。在罗马,他画了两幅一生中最有名的肖像。
作品 《胡安·德·帕雷哈》Juan de Pareja (ca. 1608–1670)
年代 1650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81.3 × 69.9 厘米
收藏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71.86[20]
他是谁
大都会的说明写得很直接:胡安·德·帕雷哈是一位非洲裔男子,生于西班牙南部,在委拉斯开兹的画室和家中被奴役了至少二十年;1649 年到 1651 年,他随委拉斯开兹去了意大利。在当时西班牙的画家、雕塑家、银匠和木匠作坊里,使用被奴役的工匠很普遍[20] 。
该看哪里
看他的眼睛。他微微侧身,直直地看着我们。大都会语音导览里,荷兰国家博物馆的策展人说:17 世纪画里的黑人,大多是低着头或者仰望着画中的白人主角,很少像这样与观者一对一地对视[20] 。
再看他肩上的白领子:几笔灰白的颜料拖过去,边缘毛毛糙糙,就成了一圈旧花边。
1 对视
额头和颧骨上的高光,嘴角的一点红,就是这张脸“活”的全部秘密。
2 拖出来的领子
凑近看几乎是乱涂的。这是委拉斯开兹晚期“斑痕画法”的好例子。
3 一只没画完的手?
右下角的手只有几道粗笔,指节一带用浅色一扫而过。退远看,它就是一只放松地搭在腰间的手。
“大家都只是站着看”
大都会引用的早期传记说,委拉斯开兹到罗马后不久展出了这幅画,它“如此逼真、如此生动”,以至于他让帕雷哈本人把画送去给朋友们评论时,朋友们只是站着惊叹,不知道该对画说话,还是对人说话[20] 。大英百科全书引帕洛米诺的说法:画家在画教皇之前,先画了帕雷哈,当作对着真人画头像的练习[17] 。
画完后几个月内,委拉斯开兹签署文件,让帕雷哈在 1654 年获得自由。帕雷哈后来在马德里成了一位成功的画家[20] ,存世作品不少,有的宽达三米多。1970 年这幅肖像拍卖时,成交价 5,544,000 美元,大英百科全书说这在当时是艺术品拍卖的最高价[17] 。
作品 《教皇英诺森十世像》Portrait of Pope Innocent X
年代 1650 年前后;多利亚·潘菲利美术馆认为大概作于 1649 年底至 1650 年 1 月间,普拉多的传记则说画于 1650 年夏天[21] [5]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41 × 119 厘米
收藏 罗马,多利亚·潘菲利美术馆,FC 289[21]
第一眼
红色。红色的帘子,红色的椅背,红色的披肩和帽子,中间夹着一件白色的法衣。在一大片红里,是一张粗糙、多疑、正盯着你的脸。
收藏这幅画的多利亚·潘菲利美术馆毫不客气:这幅画没有掩饰教皇的丑陋,那种被同时代人形容为“讽刺的、阴郁的、粗俗而丑陋”的面相,让他的敌人怀疑他有一副“桀骜不驯的性情”[21] 。
局部 :教皇的脸。眉头微皱,眼睛斜着看过来,额头和鼻尖上有几点亮光。
为什么好
大英百科全书说,委拉斯开兹沿用了拉斐尔画尤利乌斯二世、提香画保罗三世建立起来的教皇肖像传统;那些红色几乎看不出笔触,用笔远远超过了提香的晚期风格[17] 。当时罗马的一位观者写道,委拉斯开兹到意大利“不是来学习,是来教学的”,所有画家都把这幅画当作奇迹来临摹[22] 。1650 年,他被吸收为罗马圣路加学院的成员[17] 。
多利亚·潘菲利美术馆称它是馆内最重要的藏品,并引用了雷诺兹“罗马最好的画”和法国史学家泰纳“一旦看过就无法忘记”的评语;19 世纪中期,馆主还专门为它在长廊尽头建了一间小室[21] 。
美术馆还点出了画的政治背景:1648 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之后,教廷的外交重新倒向哈布斯堡西班牙[21] 。一位西班牙国王的宫廷画家得到为教皇画像的许可,这件事本身就是外交。普拉多说,很少有外国画家得到过这种许可[5] 。
三百年后的回声 20 世纪的英国画家弗朗西斯·培根以这幅画为原型,画了一系列尖叫的教皇。培根的作品仍在版权期内,这里不放图。这幅《仿委拉斯开兹〈英诺森十世像〉的习作》(1953)藏于美国得梅因艺术中心;据该馆语音导览,培根声称从没见过原作,只是把它的许多复制品钉满了画室的墙[23] 。可以在得梅因艺术中心官网查找这幅画 ↗ 。
《宫娥》:谁在看谁 Diego Velázquez, Las Meninas
作者 委拉斯开兹
年代 1656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320.3 × 279.1 厘米
收藏 普拉多博物馆,P001174;1819 年入藏[24]
第一眼:一个房间,一群人
这是马德里旧王宫里的一个高大的房间。根据最早专门写这幅画的帕洛米诺,它就是画中所画的地方:阿尔卡萨尔王宫的“王子房”,1656 年在这里画成[24] 。普拉多的百科词条说,画中有十一个人,外加一条打瞌睡的大狗[13] 。
中间,五岁的玛格丽特公主Infanta Margarita 穿着银白色的大裙子站着。左边一位宫女跪下来,用一只红色小陶罐给她递水;右边另一位宫女弯腰行礼。右前方是女侏儒玛丽·巴尔沃拉Mari Bárbola 和小侏儒尼科拉西托Nicolasito Pertusato ,后者正用脚逗弄趴着的大狗[24] [13] 。
左边,一个男人站在一张巨大的画布后面,手里拿着调色板和画笔,看向我们。他就是委拉斯开兹本人。
1 画家本人
他左手托调色板,右手的画笔停在半空。百科词条的解读是:他是在思考,表明艺术首先是头脑的产物,手只是服从头脑[13] 。看他胸前那枚红色的圣地亚哥骑士团十字:他直到 1659 年才正式获得这个身份[17] ,比这幅画晚了三年,所以这枚十字一般认为是后来补画上去的。
2 镜中的国王与王后
后墙上一面小镜子,映出两张模糊的脸:腓力四世和王后马里亚娜,公主的父母。普拉多说,他们正在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24] 。
3 门口的逆光人影
最深处的门口,王后的内廷总管何塞·涅托José Nieto 站在楼梯上,手撩门帘,身后一片亮光。百科词条说,看不出他是在开门还是关门[13] 。
4 光落在公主身上
光从右边的窗户射进来,正好照亮公主[13] 。她站在两条构图轴线的交点上。宫女递上的那只红色小陶罐叫“búcaro”。
5 侏儒、男孩和狗
玛丽·巴尔沃拉正面看着我们,尼科拉西托把一只脚踩在狗背上。那条獒犬却纹丝不动,眯着眼睛,好像早就习惯了。
6 后墙上的两幅画
镜子上方挂着两幅暗沉的大画。百科词条说它们是马索根据鲁本斯和约尔丹斯的原作画的复制品,题材是《帕拉斯与阿拉克涅》和《阿波罗战胜潘》,两个凡人与神比赛技艺的故事[13] 。记住阿拉克涅这个名字,下一幅画就讲她。
该看哪里:镜子是一道谜题
先问一个简单的问题:画家在画什么?他面前那张大画布我们只看到背面。镜子里有国王和王后。那么最直接的推理是:国王和王后站在画外,站在我们观者的位置上,画家正在给他们画像,公主和侍从们是过来看热闹的。大都会的委拉斯开兹专文就是这样理解的:画家在给国王王后画像,真正的主角是跑来看他工作的小公主[22] 。
可是一旦接受这个推理,画面就翻转了:我们站在国王的位置上。画里大部分人的目光,画家、公主、一位宫女、女侏儒,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我们是谁?我们在看画,还是在被画里的人看?普拉多的作品说明说,镜子让这幅画成了一种关于“观看”本身的思考,让观者去想再现的法则、绘画与现实的界限,以及自己在画中的角色[24] 。
这个谜题后来吸引了很多人。1966 年,法国哲学家福柯的《词与物》开篇就是对《宫娥》的分析;不过加拿大学术期刊《RACAR》上的一篇论文指出,研究西班牙绘画的专家们在此后多年里,基本没有理会这位哲学家的读法[25] 。
画名的故事
这幅画最早不叫《宫娥》。百科词条说:1666 年的王宫清单里它叫《皇后陛下与她的侍女和一个女侏儒》;1734 年王宫大火之后被叫作《腓力四世的家庭》;直到 1843 年,普拉多的目录才第一次称它为“Las Meninas”[13] 。“menina”是从葡萄牙语来的词,指进宫服侍王族的贵族子弟[13] 。
为什么好
普拉多给出了几层理由。最表面的一层:这是一幅有地点、有可辨认的人物、有可理解的动作的群像。审美的一层:画中的空间是西方艺术中最可信的空间之一,构图统一又多变,精彩的细节分布在整个画面上;画家不仅借助线性透视,还借助空气透视 和多个光源来塑造空间[24] 。更深的一层:它在讨论王位继承的政治,也在讨论绘画本身的地位,因此把肖像画推向了历史画的高度[24] 。
百科词条还给出了两种互补的主流解读:一种是政治的,画的是一个日益受威胁的王朝对延续的希望,那时国王还没有存活的儿子,公主是大家目光的焦点;另一种是“绘画的胜利”,后墙上那两幅凡人挑战神明的画、画家思考的姿态、胸前的骑士十字,都在为绘画是一门高贵的“自由艺术”而辩护[13] 。
为什么这样画
这幅画原本挂在国王几乎不让外人进入的办公室里[13] 。它从来没打算给公众看,更像是一位老画家和一位老国王之间的私人作品。那时两人已经相处了三十多年。百科词条提到,正是国王出面干预,画家才得以进入圣地亚哥骑士团[13] 。大英百科全书说,由于出身不是贵族,委拉斯开兹申请入会困难重重[17] ;百科词条则指出,当时“绘画究竟是高贵的自由艺术还是手艺”本身就是一个问题[13] 。委拉斯开兹把自己画进王族的家庭肖像,站在公主身边,就是在说:画家和他的艺术,配得上这个位置。
后世
据帕洛米诺记载,意大利画家卢卡·焦尔达诺称它为“绘画的神学”,意思是如同神学是最高的学问,这幅画是绘画的最高峰;19 世纪的马奈称委拉斯开兹为“画家中的画家”[13] 。1957 年 8 月到 12 月,毕加索以《宫娥》为题画了一整套系列,1968 年把这批 58 幅油画(其中 44 幅是对《宫娥》的重新诠释)捐给了巴塞罗那毕加索博物馆[26] 。毕加索的作品仍在版权期内,这里不放图,可以在巴塞罗那毕加索博物馆官网看这组画 ↗ 。
《纺织女》:神话藏在后面 Diego Velázquez, The Spinners, or the Fable of Arachne (Las hilanderas)
作者 委拉斯开兹
年代 1655–1660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220 × 289 厘米(普拉多今天的展示尺寸)
收藏 普拉多博物馆,P001173[27]
第一眼
前景是一间昏暗的作坊。左边一位裹着头巾的年长女工坐在纺车前,右边一位年轻女工侧背对着我们,正在绕线,她的脖子和白衬衫被光照亮。中间一位穿红裙的女孩低头干活,脚边卧着一只猫,地上散着几团毛线。
后面,隔着一道台阶,是一个亮得多的小空间:几位衣着华丽的女子站在一幅挂毯前,其中一位戴着头盔,抬起手臂。
1 转动的纺车
纺车的辐条完全看不见,只剩一圈轮缘和一片模糊。普拉多说,有学者由此想到老普林尼的话:绘画能追求的最高成就之一,就是模仿运动[27] 。
2 真正的故事
戴头盔的是智慧女神帕拉斯(雅典娜),她正在和凡间女子阿拉克涅争论谁的织艺更高。后面的挂毯织的是提香为腓力二世画的《劫夺欧罗巴》,那是帕拉斯的父亲朱庇特的风流故事之一;阿拉克涅胆敢织这个题材,女神便有了借口把她变成蜘蛛[27] 。
3 一个背影
右边的年轻女工,脸几乎完全转开。她的白衬衫、深蓝裙子和伸出的手臂,都是几笔就成形的。
4 后加的拱门
这张图片是包括后人加画部分在内的全貌。最上方的拱门和圆窗,就是 18 世纪加上去的那一大条[27] 。用手挡住画面最上面那一条,看看后面那个神话场景是不是一下子近了。
一幅被“读错”了两百年的画
普拉多讲了一个曲折的故事。委拉斯开兹画的是中间那部分;18 世纪有人在上方加了一大条(带拱门和圆窗),左、右、下方也各加了窄条。这些加画改变了人们对画的理解,让后面的场景显得更远,于是很长时间里,大家都以为它画的是一间挂毯作坊的日常:前景女工纺线,后景贵妇看挂毯[27] 。
20 世纪三四十年代,一些学者开始怀疑它其实是神话画。后来发现的一份 1664 年王宫雇员佩德罗·德·阿尔塞的财产清单证实了这一点:清单上列着一幅委拉斯开兹的《阿拉克涅的寓言》,尺寸和这幅画最老的部分很接近[27] 。普拉多今天的展示,已经看不到那些加上去的边条[27] 。
为什么好
大英百科全书说,这里的神话主题像早年博德贡里的宗教场景一样,被放到了背景里;但在这幅晚年作品里,神话世界和现实世界之间已经没有隔阂,被形式和空气透视巧妙地连在一起[17] 。
普拉多的解读更进一步:挂毯织的是提香的画,鲁本斯 1628 年在马德里又临摹过这幅提香;于是一个关于挂毯的神话,就变成了一则关于艺术进步与竞争的故事,从原料(纺线)到形式(挂毯),靠的是艺术的力量[27] 。回想《宫娥》后墙上那幅《帕拉斯与阿拉克涅》:两幅晚年杰作在说同一件事,凡人的手艺能不能和神比高低。委拉斯开兹的回答,就在画里。
苏巴朗:修士的画家
Francisco de Zurbarán (1598–1664)
苏巴朗出生在埃斯特雷马杜拉的小镇丰特德坎托斯,在塞维利亚学画,和帕切科、委拉斯开兹都有交往。普拉多说,历史把他看作“典型的修道院画家”,他把虔诚的激情和神迹,用直接、朴素、严峻、日常的方式画出来。1628 年他定居塞维利亚,为各地修道院画了大批系列画;1634 年,大概是应委拉斯开兹之邀,他去马德里参与布恩·雷蒂罗宫的装饰[4] 。
作品 《静物:柠檬、橙子与玫瑰》Still Life with Lemons, Oranges and a Rose
年代 1633 年(有签名和日期)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62.2 × 109.5 厘米
收藏 帕萨迪纳,诺顿·西蒙博物馆,F.1972.06.P[28]
局部 :银盘上的杯子和玫瑰。
第一眼
一张深色的木桌,桌沿平平地横过画面。桌上从左到右三组东西:银盘里四个黄色的柑橘,柳条篮里一堆带叶带花的橙子,另一只银盘上一个盛水的白杯和一朵玫瑰。背景一片漆黑,三组东西彼此隔开,谁也不碰谁。
诺顿·西蒙博物馆说,这是苏巴朗唯一一幅有签名和日期的静物画[28] 。顺便纠正一个名字:博物馆在说明里指出,左边那几个表皮粗糙的黄色果子其实是香橼[28] 。
为什么这样画
对 17 世纪虔诚的西班牙天主教徒来说,这些不起眼的东西有宗教含义。博物馆的解释:三组物品等距排开,会立刻让人想到三位一体;整幅画也可以读作献给圣母的作品,橙子、橙花和那杯清水象征她的纯洁,一朵没有刺的玫瑰指向她的“无染原罪”[28] 。
苏巴朗《冥想中的圣方济各》 ,1639 年,布面油画,162 × 137 厘米,伦敦国家美术馆,NG5655[29] 。
修士像
圣方济各跪在荒野里,手里捧着一个骷髅,抬头望天。兜帽褪到脑后,光只照亮他半张脸,突出的鼻子和颧骨,另一半沉在阴影里。伦敦国家美术馆说,他张着嘴、掌心朝上,像是正在和上帝说话;骷髅象征死亡,也指向基督受难,是他冥想的对象[29] 。
看他的袍子:磨破了,打着补丁。博物馆特别称赞苏巴朗把这件粗布袍的质感画得极好,它提醒人们方济各会的清贫誓言[29] 。右下角的小纸片上写着画家的名字和 1639 年[29] 。
普拉多总结苏巴朗的特点:光的用法受卡拉瓦乔影响,强烈而不刺眼,用来突出每个形体的雕塑感;他特别擅长画脱离空间参照的单个人物,这也是他的静物同样出色的原因[4] 。把修士像和静物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苏巴朗画一个圣徒和画一只杯子,用的是同一种专注。
苏巴朗《器皿静物》 ,约 1650 年,布面油画,46 × 84 厘米,普拉多博物馆,P002803[30] 。
普拉多的这一幅更极端:连水果和花都没有了,只有四只器皿一字排开。从左到右是锡盘上的一只镀金银杯、一只塞维利亚特里亚纳产的蛋壳陶水罐(多孔的陶土靠蒸发让水变凉)、一只可能来自新西班牙(今墨西哥)的花瓶,和另一只白色特里亚纳水罐[30] 。
普拉多说它最独特的地方是“没有时间”:别的静物画常用花、食物、骷髅或钟表来提示时光流逝,这里唯一的时间痕迹只有光和影子[30] 。那只来自美洲的花瓶,也悄悄提醒着塞维利亚的财富从哪里来。
苏巴朗的晚年并不顺利。普拉多说,到 1645 年前后,牟利罗名声渐起,品味也在变,苏巴朗的订单越来越少,转而大量为美洲市场作画;1658 年他回到马德里,在贫困中度过余生[4] 。
里韦拉:那不勒斯的西班牙人
Jusepe de Ribera, called Lo Spagnoletto (1591–1652)
里韦拉生在巴伦西亚附近的哈蒂瓦,却一辈子在意大利工作,意大利人叫他“小西班牙人”Lo Spagnoletto 。普拉多的传记说:1611 年他在帕尔马,四年后在罗马,据说为了躲债离开罗马;1616 年到了那不勒斯,在那里度过余生。那不勒斯当时归西班牙统治,历任西班牙总督都把他的画送回西班牙,腓力四世最后收藏的里韦拉作品比任何一位西班牙画家都多,约有一百幅[3] 。
普拉多认为他采用了一种极端的卡拉瓦乔自然主义:强烈的明暗对比,粗粝的人物,毫不修饰的真实;技法上,他用厚厚的颜料堆出可以触摸的质感[3] 。
作品 《圣腓力殉道》The Martyrdom of Saint Philip
年代 1639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234 × 234 厘米
收藏 普拉多博物馆,P001101[31]
第一眼
使徒腓力被绑在十字架的横木上,两个壮汉正拉着绳子把横木往上拽,第三个人抱着他的腿。他张开长长的手臂,脸转向天空。
该看哪里
看天空:没有裂开,没有天使。普拉多说,对里韦拉来说,殉道本质上是一场人间的景象[31] 。再看圣徒本人:传记说他殉道时八十七岁,画里却是一个中年壮汉,晒黑的脸、短发、小胡子,一看就是出身卑微的普通人,就像里韦拉用的模特[31] 。低视角让画面上方露出一大片蓝天,圣徒的皮肉用厚涂,背景人物用透明的薄涂[31] 。
这幅画还有一段误会:它长期被当作圣巴托罗缪殉道,直到 1953 年才被一位美国学者认出画的是圣腓力。腓力恰好是国王的主保圣人,这幅画很可能是那不勒斯总督送给腓力四世的礼物[31] 。
里韦拉《圣家族与圣安妮、亚历山大的圣凯瑟琳》 ,1648 年,布面油画,209.6 × 154.3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34.73[32] 。
同一位画家,晚年也能画得很温柔。这幅画里,圣凯瑟琳俯身轻轻托起圣婴的小脚亲吻,圣母扶着孩子,旁边是约瑟和年迈的圣安妮。光仍然是卡拉瓦乔式的,从左上方斜射下来,但颜色明亮了许多,衣料闪着丝绸的光泽。
普拉多提到,除了卡拉瓦乔,里韦拉也吸收了博洛尼亚古典主义和罗马的色彩[3] 。这幅大都会的藏品就是很好的例子。
牟利罗:街头的孩子与天上的圣母
Bartolomé Esteban Murillo (1618–1682)
牟利罗比委拉斯开兹小将近二十岁,是塞维利亚黄金时代的最后一位大师。普拉多的传记说,他幼年父母双亡,由姐姐抚养;1645 年结婚,订单不断,生活安逸;1658 年去马德里待了一段时间,看到了王室收藏和委拉斯开兹的成熟作品;1660 年参与创办塞维利亚美术学院。传说他 1682 年在加的斯给修道院画祭坛画时从脚手架上摔下,因此去世[6] 。
普拉多把他放在一个新的阶段里:人们厌倦了早期巴洛克那种悲剧性的激昂,转向温和、亲切的情感。殉道者和苦修士少了,年轻美丽的圣母、像母子一样的圣母子、圣家族多了[6] 。
作品 《吃葡萄和甜瓜的孩子》Trauben- und Melonenesser / Grape and Melon Eaters
年代 1645 年(慕尼黑的标注)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45.9 × 103.6 厘米
收藏 慕尼黑,巴伐利亚国立绘画收藏 · 老绘画陈列馆,Inv. 605[33]
第一眼
两个衣衫褴褛的男孩坐在墙角。左边的孩子高高提起一串葡萄,仰着头往嘴里送;右边的孩子嘴里塞满甜瓜,一边嚼一边扭头看他。地上一只篮子,装满了葡萄。
该看哪里
看他们的脚:脚底板沾满泥土,正对着我们。再看光:从左上方照下来,背景很暗。老绘画陈列馆说,委拉斯开兹厨房画那种大胆的明暗对比,在这里仍能感觉到[33] 。
局部 :一个在吃,一个在看。
慕尼黑说,这是牟利罗最早的世俗儿童画之一;这类画大多早已流出西班牙,慕尼黑一家就藏有五幅。这一幅很可能是巴伐利亚选帝侯马克斯·埃马努埃尔约 1698 年在安特卫普买下的[33] 。
为什么这样画
17 世纪中叶的塞维利亚经济衰退,街头流浪儿很常见。牟利罗没有画他们的苦,画的是他们的乐:两个穷孩子分到了一点水果,吃得心满意足。这种画在西班牙本地并不多见,却很受北方买家欢迎,所以早早就流到了安特卫普和慕尼黑。它们是“风俗画”,题材本身就是主角(普拉多的说法是“事件本身”),没有藏着宗教故事[6] 。
牟利罗《无染原罪》(又称“洛斯·贝内拉布莱斯的无染原罪”) ,1660–1665 年,布面油画,274 × 190 厘米,普拉多博物馆,P002809[34] 。
西班牙最爱的题材
一位少女模样的圣母,穿着白衣蓝袍,双手交叠在胸前,脚踩新月,被一群小天使托着向上升起,周围是一片金色的光。这就是牟利罗定下的“无染原罪”(Immaculate Conception) 的标准样式。
普拉多解释,这个题材在西班牙格外重要:西班牙是这一信仰的头号倡导者,最坚持要把它定为教义;有两百年时间,西班牙人加入行会或市政机构时甚至要宣誓信奉它,而它在整个天主教世界正式成为教义,要等到 19 世纪[34] 。牟利罗一生画了大约二十多幅无染原罪,可能比同时代任何西班牙画家都多[34] 。
这一幅是塞维利亚教士胡斯蒂诺·德·内韦为“可敬司铎医院”订制的。普拉多说,它和牟利罗大多数同题材作品不同,有一种胜利的姿态和强烈的上升动势,传统的圣母象征物(大卫塔、封闭的泉、棕榈和柏树)一样都没画[34] 。
普拉多形容牟利罗晚期的技法“如烟似雾”:形体变得模糊,光和色占了上风[6] 。和苏巴朗那种刀刻般的轮廓比一比,就知道塞维利亚的品味在二三十年里变了多少。
牟利罗《圣母子》 ,1670 年代,布面油画,165.7 × 109.2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43.13[35] 。圣母抱着孩子坐在云上,像一位普通的年轻母亲。普拉多所说“像母子一样的圣母子”[6] ,就是这种样子。
延伸画廊 再看几幅
前面没有展开的几件作品,都来自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开放收藏。
委拉斯开兹《以马忤斯的晚餐》 ,1622–1623 年,布面油画,123.2 × 132.7 厘米,大都会,14.40.631[36] 。大都会的专文说,他在这类早期作品里抛开了帕切科的老派风格,直接对着真人画,人物在素净的背景前被强光照亮[22] 。
苏巴朗《少女圣母》 ,约 1632–1633 年,布面油画,116.8 × 94 厘米,大都会,27.137[37] 。少女马利亚停下手里的针线活,在祈祷。衣裙的褶子像雕刻出来的一样。
牟利罗《唐·安德烈斯·德·安德拉德·伊·拉卡尔》 ,约 1665–1672 年,布面油画,200.7 × 119.4 厘米,大都会,27.219[38] 。牟利罗肖像画不多[6] ,这一幅里主人公的手搭在一条大狗头上。
对照 同一时期的中国:曾鲸与“波臣派”
委拉斯开兹在马德里给国王画像的那些年,中国正经历明清易代(第 22 章)。肖像画在中国有很长的传统,古人叫“传神”或“写真”。故宫博物院的解释是,这类画以真实存在的人物为对象,着重刻画人物的外形特征和内在神韵,追求形神兼备[39] 。
与委拉斯开兹同时代的中国肖像画大家是曾鲸(1564–1647),字波臣,福建莆田人,长期住在南京一带。故宫的介绍说,他靠给人画像为生,“精工写照,如镜取影”;他的画法与传统的勾勒敷色不同,因而名声大振,追随者众多,成为明代后期重要的写真流派“波臣派”的创始人[39] 。
曾鲸《葛震甫像》卷 ,明,纸本设色,纵 32.5 厘米,横 77.5 厘米,故宫博物院,新00147409[39] 。画的是苏州文人葛一龙,倚着书函斜坐,乌巾长髯,白袍朱履。左下钤“曾鲸之印”“波臣父”两方印。
故宫对这幅画的技法描述,值得和委拉斯开兹对照着读:面部先用淡墨画出轮廓,再用赭石等颜色在鼻洼、双颊处层层渍染,表现出凹凸层次,“颇具立体效果”;而衣纹只用几根线条、略涂淡淡的白粉;人物只占约四分之一的画面,因为曾鲸交游的多是文人学者,要留出大片空白给朋友们题字[39] 。这幅画上就有米万钟等四人的题跋[39] 。曾鲸的画法是否受过传教士带来的西洋画影响,是一个常被提起、但缺少直接证据的说法。
委拉斯开兹 用一个统一的光源塑造整个人和整个房间。人站在真实的空间里,衣服、手、背景都和脸一样重要。肖像是给国王、教皇和后人看的“在场”的证明。肖像里的字只有画家一个签名,有时还藏在一张纸条上。
曾鲸 没有统一的光源,凹凸感集中在脸上,靠层层渲染出来。身体和背景都画得很简略,大片空白留给题跋。肖像是文人之间交往的一部分,画好以后,朋友们在上面写诗,画才算完成。
两种传统都追求“像”,但“像”的意思不一样。委拉斯开兹要让人觉得这个人就站在面前,像帕雷哈像前那些不知道该对画说话还是对人说话的罗马朋友。曾鲸要让熟悉葛一龙的人一眼认出他的神情和风度,然后在画上写下自己的感想。前者是一扇窗,后者是一封信。
曾鲸去世的 1647 年,委拉斯开兹正在画《镜前的维纳斯》。第 22 章我们会回到明末清初的中国,看那个天崩地裂的时代里,画家们如何画山水、画自己。
承上启下 这一章留下了什么
平凡事物的庄严。 从委拉斯开兹的煎锅到苏巴朗的水罐,西班牙画家把卡拉瓦乔的光,照在了最普通的东西上。
肖像即政治。 腓力四世的每一个领子、每一张纸都有含义;《布雷达的投降》的宽容也是国家形象。
“斑痕”笔法。 近看是乱涂,远看是真实。这条路通向 19 世纪的马奈和印象派。
画家的尊严。 《宫娥》和《纺织女》都在追问:绘画是手艺,还是和神比肩的艺术?
观看本身。 一面小镜子,把观者也拉进了画里。“谁在看谁”成了后世艺术反复讨论的问题。
下一章 ,我们往北走,去一个和西班牙打了八十年仗的新国家:荷兰共和国。在那里,买画的主要是市民,题材是风景、静物、室内和普通人;伦勃朗、维米尔会给我们展示另一种看见光的方式。《布雷达的投降》里那些落败的荷兰士兵,他们的国家正迎来自己的黄金时代。
练一练 自测
什么是“博德贡”(bodegón)?举一幅本章的例子,并说出画中你最喜欢的一样东西。
参考答案 以醒目静物为主的厨房或酒馆场景画,词源是西班牙语的 bodega(地窖、酒馆)。例子:《煎蛋的老妇》(热油里的蛋、黄铜研钵、白瓷碗)或《塞维利亚的卖水人》(底下放着无花果的玻璃杯、挂着水珠的大陶罐)。
普拉多和大都会收藏的两幅全身《腓力四世》是什么关系?普拉多那幅后来改了哪些地方?
参考答案 普拉多那幅是首版,大都会那幅是 1624 年画家亲手画的复制品,记录了首版最初的样子。三四年后委拉斯开兹改了首版:身形更瘦,斗篷收窄,双脚靠拢,桌子抬高,手中的纸露出更多,脸拉长、更概括,以符合国王的年龄并增加威严。
《布雷达的投降》选择了战争中的哪一刻?画家想传达什么?
参考答案 选择了投降交钥匙的时刻。胜利者斯皮诺拉按住败将的肩膀,不让他下跪。这个手势表现了胜利者的宽宏和对敌人的尊重,也服务于王国大厅宣扬西班牙国威的需要。
《宫娥》里的镜子映出了谁?这面镜子为什么让这幅画变得难以解释?
参考答案 映出腓力四世和王后马里亚娜。如果他们站在画外,那么观者就站在国王王后的位置上,画中许多人都在看我们;画家画的究竟是什么、我们在画里扮演什么角色,就成了关于“观看”和“再现”的问题。
曾鲸的肖像和委拉斯开兹的肖像,在处理光影和画面空白上有什么不同?
参考答案 委拉斯开兹用统一的光源塑造人物和整个空间,背景、衣服、手都精心描绘。曾鲸没有统一光源,在脸部用淡墨和赭石层层渲染出凹凸,衣纹几笔带过,人物只占画面一部分,留出大片空白给文人题跋。
出处 参考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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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Murillo, Virgin and Child, 43.13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Velázquez, The Supper at Emmaus, 14.40.631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Francisco de Zurbarán, The Young Virgin, 27.137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Murillo, Don Andrés de Andrade y la Cal, 27.219 .
故宫博物院. 曾鲸葛震甫像卷 .
图片出处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获取(公有领域):委拉斯开兹《胡安·德·帕雷哈》《腓力四世》(14.40.639)《以马忤斯的晚餐》,里韦拉《圣家族与圣安妮、亚历山大的圣凯瑟琳》,牟利罗《圣母子》《唐·安德烈斯·德·安德拉德·伊·拉卡尔》,苏巴朗《少女圣母》。经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公有领域):《宫娥》(普拉多博物馆藏,Google Earth 高清图像)、《煎蛋的老妇》(Google Art Project)、《塞维利亚的卖水人》、《布雷达的投降》、《镜前的维纳斯》、1914 年《镜前的维纳斯》受损照片(摄影者不详,公有领域)、普拉多藏《腓力四世》(P001182)、《身着褐银服饰的腓力四世》、普拉多藏晚年《腓力四世》胸像、《教皇英诺森十世像》、《纺织女》、苏巴朗《静物:柠檬、橙子与玫瑰》《冥想中的圣方济各》《器皿静物》、里韦拉《圣腓力殉道》、牟利罗《吃葡萄和甜瓜的孩子》《无染原罪(洛斯·贝内拉布莱斯)》、曾鲸《葛震甫像》。局部图由本课从原图裁切、缩放。毕加索《宫娥》系列、培根《仿委拉斯开兹〈英诺森十世像〉的习作》仍在版权期内,只提供官方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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