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 · 一部东西方绘画史 第四部分 · 17 世纪 / 第 18 章
第 18 章
黑暗里的一束光:意大利与佛兰德斯的巴洛克
1600 年前后,罗马的教会要求宗教画看得懂、打动人、让人虔诚。一个脾气暴躁的伦巴第青年给出了最激烈的答案:把圣徒画成脏脚的穷人,把光打得像舞台追光。二十年后,安特卫普的鲁本斯把同样的戏剧感放大成满墙翻滚的肉体和金色,他的学生凡·戴克则把它变成了国王的气派。
约公元 1580 年 — 1660 年 | 罗马 · 博洛尼亚 · 那不勒斯 · 佛罗伦萨 · 安特卫普 · 巴黎 · 伦敦
卡拉瓦乔《以马忤斯的晚餐》中段 ,1601 年,布面油画,伦敦国家美术馆。光从左上方打进来,照亮复活的基督和两个刚认出他的门徒;桌边的果篮一半悬在空中。
时代速写 特伦托之后的罗马
第 16 章说过,1517 年路德的九十五条论纲让西方基督教一分为二。天主教会的回应,是在意大利北部的特伦托召开大公会议。1563 年 12 月 3–4 日的第二十五次会议通过了一份关于圣像的法令[1] 。法令说,人们向圣像表达的敬意,指向的是圣像所代表的原型;主教应当通过描绘救赎奥秘的画像来教导信众,让他们记住信仰的条文[1] 。法令同时要求:人物不得画得美到“激起情欲”;任何“不寻常的图像”,未经主教批准,不得放进教堂[1] 。
新教那边在拆祭坛、砸圣像,天主教这边反过来重新肯定了图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法是:根据 1563 年特伦托会议的决议,天主教会重申了图像在基督教灵修中的价值,以及情感在宗教体验中的重要性;这保证了教会会继续向意大利画家大量订画[2] 。大都会的《宗教改革》一文也说,在意大利和西班牙,反宗教改革对视觉艺术产生了巨大的影响[3] 。
罗马是这场运动的中心。大都会博物馆的《巴洛克罗马》一文说,17 世纪的罗马成了“天主教的威严与胜利”在所有艺术门类里的终极表达;教皇西克斯图斯五世(1585–1590 在位)让人开辟连接各大教堂的游行大道,后来的教皇又请贝尼尼、博罗米尼等人修教堂、广场和喷泉[4] 。大英百科全书估计,1590 年代的罗马城大约十万人口里,有两千名左右的艺术家在工作[5] 。
谁出钱买画
这一章的画,买主大致有四种。第一种是红衣主教和贵族收藏家,比如收留了卡拉瓦乔的德尔·蒙特主教[6] 。第二种是想给自家礼拜堂配祭坛画的富人,比如本章会看到的银行家切拉西。第三种是城市里的教区和行会,安特卫普那两幅鲁本斯就是这样来的。第四种是宫廷:佛罗伦萨的大公、法国的王太后、英国的查理一世。画家在这些买主之间来回奔走,有人发了财,有人坐了牢。
“巴洛克”这个词 “巴洛克”Baroque 是后人给 17 世纪欧洲艺术起的名字,当时的画家并不这样称呼自己。这一章的“巴洛克”有两张面孔:一张是卡拉瓦乔式的,黑暗、贴近、粗粝,像一场近在眼前的街头戏剧;另一张是卡拉奇和鲁本斯式的,明亮、宏大、流动,像一场在天顶上演出的歌剧。两张面孔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要让看画的人在情感上被卷进去。
1575
1600
1625
1650
明(至 1644)
特伦托圣像法令 1563
康塔雷利礼拜堂揭幕 1600
鲁本斯梅迪奇系列 1621–1625
明朝灭亡 1644
卡拉奇学院 1582
卡拉瓦乔杀人出逃 1606
《查理一世狩猎像》 约 1635
安尼巴莱到罗马 1595
《上十字架》 1610–1611
《朱迪斯》 约 1620
陈洪绶 1633
《以马忤斯的晚餐》 1601
《绘画的寓言》 约 1638–1639
时间轴按真实比例绘制。蓝色是欧洲作品,黑色是事件,红色是同一时期的中国。卡拉瓦乔的整个罗马时期只有十几年,从特伦托法令到他的第一件公共作品,隔了将近四十年。
规则 新规则:清晰、动人、虔诚
特伦托法令本身很短,只讲原则。真正落到画面上的,是此后几十年里画家、主教和收藏家之间反复的拉扯。可以把这一时期宗教画面对的要求,归纳成三条:
要求 意思 画家怎么回应
清晰 不识字的人也要看懂讲的是哪个故事。法令要求用画像“教导”信众[1] 人物少而大,动作一目了然,和第 16 章样式主义那种难猜的寓意、挤成一团的构图拉开了距离
动人 大都会博物馆说,画家们努力让人的情感参与到对基督受难的默想中[2] 把人物推到画面最前面,用强光照亮表情和手势,让观者觉得事情就发生在眼前
得体 不得画得引人情欲,不得出现“不寻常”的图像[1] 这一条最容易出事。卡拉瓦乔的《圣马太与天使》第一版,就是因为“有失圣徒的尊严”被退了回来(见下文)
“清晰”和“动人”两条,卡拉瓦乔做得比任何人都彻底;“得体”这一条,他屡屡踩线。下面这幅画是卡拉奇家族学院里的一件早期作品,从中已经能看到新方向的端倪。
洛多维科·卡拉奇《哀悼基督》 Ludovico Carracci, The Lamentation ,约 1582 年,布面油画,95.3 × 172.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00.68[7] 。基督的尸体横在画面最前面,脚几乎伸到观者鼻子底下。大都会博物馆说,这具没有理想化的基督让 16 世纪的批评家感到震惊;圣母的头向后仰去,是一种实验性的姿势;画布是用三块桌布缝起来的[7] 。
一个米兰的背景 大英百科全书指出,卡拉瓦乔少年时代的米兰,由反宗教改革的大主教卡洛·博罗梅奥Charles Borromeo 主导。博罗梅奥强调基督和门徒的贫穷,认为穷人就是基督活生生的形象;他不喜欢高深的样式主义艺术,偏爱米兰附近瓦拉洛“圣山”那种用彩塑人像演出圣经场面的民间艺术[5] 。大英百科全书认为,卡拉瓦乔后来画中那种封闭的小空间、低沉的色调、对贫穷和谦卑的强调,都可以在这里找到源头[5] 。后面看到圣徒们的脏脚时,可以想起这一段。
巴洛克的戏剧感不只在画里。同一时期的雕塑家吉安·洛伦佐·贝尼尼Gian Lorenzo Bernini ,在罗马胜利之后圣母堂的科尔纳罗礼拜堂里,用雕塑、建筑和隐藏的光源,把一座家族礼拜堂变成了一出“戏”:阿维拉的圣特蕾莎在狂喜中迎接手持爱之箭的天使[4] 。
贝尼尼《圣特蕾莎的狂喜》 Ecstasy of Saint Teresa ,大理石与镀金铜,罗马胜利之后圣母堂科尔纳罗礼拜堂。看头顶那一束束镀金的铜条:它们是用金属“做”出来的光。大都会博物馆说,贝尼尼在礼拜堂里还用了隐藏的光源[4] 。照片 © Livioandronico2013,CC BY-SA 4.0。
技法 一扇高窗,四面黑墙
序章细读《圣马太蒙召》时,介绍过明暗对照法 。卡拉瓦乔那种把画面大部分压进黑暗的极端版本,叫暗色调主义 。它在当时就引起了注意。大都会博物馆引用了一位同时代评论家的描述:
一位同时代人的描述 “这一派的特点,是用一个从高处照下来的集中光源,没有反光,好像在一间只开一扇窗、墙壁涂成黑色的屋子里。这样,亮处极亮、暗处极暗,给画面带来极强的立体感,但这种方式不自然,拉斐尔、提香、柯勒乔这些人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也没有想过。”[6]
大都会的这篇文章接着说,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描绘性的写实,而在于“挑衅性地坚持”画中场景的物质真实[6] 。卡拉瓦乔的另一项做法同样刺眼。伦敦国家美术馆说,他直接对着真人模特在画布上作画,不先在纸上画大量的草图;这在当时极具争议,却给作品带来了直接和强烈的效果;至今没有一张能确定出自他手的素描传世[8] [9] 。
卡拉瓦乔的方法 真人模特摆好姿势,直接在画布上画。有时用刀在未干的底子上刻线,标记人物的位置
[9] 。黑底,强光,人物推到画面最前沿。
卡拉奇的方法 在学院里反复画素描,画人体、画解剖、临摹前人的作品
[10] ;再把对自然的观察和拉斐尔、米开朗基罗的理想化结合起来,适合画大面积的壁画和天顶
[11] 。
名作精读 从博洛尼亚到伦敦
先看两条意大利的路:卡拉奇和卡拉瓦乔。然后看一位在卡拉瓦乔的光里成长起来的女画家,以及把这种光带到欧洲各地的追随者。最后越过阿尔卑斯山,看鲁本斯和他最出色的学生凡·戴克。
卡拉奇兄弟与法尔内塞天顶 Annibale, Agostino & Ludovico Carracci · Galleria Farnese, Rome
卡拉奇是博洛尼亚的一家人:哥哥阿戈斯蒂诺Agostino (1557–1602)、弟弟安尼巴莱Annibale (1560–1609),和他们的堂兄洛多维科Ludovico (1555–1619)[11] 。大都会博物馆说,他们拒绝样式主义的矫揉造作,主张回到自然,同时研究柯勒乔、提香、委罗内塞这些北意大利的文艺复兴大师;1580 年代,卡拉奇家族画的是全欧洲最激进、最有新意的画[11] 。
1582 年,三人创办了一所美术学校,名叫“启程者学院”Accademia degli Incamminati 。据奥伯林学院艾伦纪念美术馆的介绍,学院重视思想讨论、解剖学研究、写生,以及临摹和刻制前人作品的版画[10] 。大都会博物馆说,这所学院是一代画家的熔炉,正是这些人后来在罗马开创了巴洛克绘画[7] ;圭多·雷尼、多梅尼基诺、圭尔奇诺都出自这一脉,博洛尼亚绘画因此成了 17 世纪艺术的主导力量[11] 。
安尼巴莱·卡拉奇《两个逗猫的孩子》 ,约 1590 年,布面油画,66 × 88.9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94.142[12] 。两个孩子带着残忍的快乐,用小龙虾的钳子去夹一只猫。大都会博物馆称它是最早的意大利风俗画之一[12] 。猫的耳朵已经向后贴了,下一秒就要出爪。
安尼巴莱·卡拉奇《圣母加冕》 ,1595 年以后,布面油画,117.8 × 141.3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71.155[13] 。他刚到罗马时为阿尔多布兰迪尼主教所画。大都会博物馆说,这幅画把北意大利对自然光和色彩的敏感,与拉斐尔式的空间组织和理想化人物结合在一起;圣父的形象取自一尊古罗马的朱庇特雕像[13] 。
法尔内塞宫的天顶
1595 年,安尼巴莱被请到罗马,为权势显赫的法尔内塞家族工作[11] 。他在法尔内塞宫一条长廊的拱顶上,画了一整套古代神话的爱情故事。
安尼巴莱·卡拉奇等,法尔内塞长廊天顶 Galleria Farnese ,壁画,罗马法尔内塞宫(今法国驻意大利大使馆)。2015 年修复后的全景。中间是《巴克斯与阿里阿德涅的凯旋》。
局部:一层套一层的“假” 。金框里的神话画,看上去像挂在墙上的油画;画框两边灰白色的人像,看上去像石头雕的;坐在檐口上的裸体青年,看上去是活人。其实全部是画在同一层灰泥上的。
大都会博物馆描述了这套天顶的构造:一幕幕古代神话场景,被一个精巧的错觉框架包围,框架里有假装的雕像,前面坐着肌肉发达的裸体人物,他们似乎被长廊真实的窗户照亮;四角则打开,露出画出来的天空[11] 。
天顶在 1600 年揭幕,当即被誉为可以与过去任何一件作品相媲美[11] 。这一年,卡拉瓦乔在几百米外的圣王路易堂,也揭幕了他的第一件公共作品。
大都会博物馆的判断是:安尼巴莱把北意大利的自然主义和罗马绘画的理想主义结合起来,奠定了巴洛克艺术的基础;鲁本斯、普桑、贝尼尼都深受他的影响;到 1630 年,卡拉瓦乔式的画法已经衰落,而安尼巴莱的艺术正被新一代画家研习[11] 。
《巴克斯与阿里阿德涅的凯旋》 ,法尔内塞长廊天顶中央。酒神巴克斯坐在老虎拉的金车上,阿里阿德涅坐在山羊拉的银车上,前后是吹号、跳舞、扛酒篮的随从,从左到右像一支游行队伍。每个人都在动,可整个画面又像古代浮雕一样排成一条带子。这就是“明亮宏大”的那张巴洛克面孔。
卡拉瓦乔的早年:果篮与蜥蜴 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 (1571–1610)
米开朗基罗·梅里西,1571 年秋天出生,生日很可能是 9 月 29 日[5] 。“卡拉瓦乔”是他家乡小镇的名字[14] 。1584 年,十二岁的他在米兰跟一位名叫彼得扎诺的画家签了学徒合同[5] 。伦敦国家美术馆的介绍是:1592 年,二十一岁的卡拉瓦乔来到罗马;最初几年很艰难,他专画水果和花卉静物,后来画半身人像,拿到街上去卖;1595 年,红衣主教德尔·蒙特看中了他,把他接进自己的府邸[14] 。
作品 卡拉瓦乔《捧果篮的男孩》Boy with a Basket of Fruit
年代 约 1595 年(学界对年代有不同推测,从 1589–1590 年到 1596–1597 年都有)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70 × 67 厘米
收藏 罗马博尔盖塞美术馆,编号 136[15]
第一眼
一个少年斜着身子,白衬衫从右肩滑下来,嘴唇微张,眼睛看着你。他怀里的果篮堆着苹果、葡萄、无花果、桃子。光从左上方照下来,在背后的墙上投出一道斜斜的影子。
该看哪里
看果子,别看少年。博尔盖塞美术馆说,篮子里的果实和叶子带着“自然的瑕疵”:有的叶子干枯了,有的果子上有斑点[15] 。这是一篮从市场上买来的真水果,没有被画家美化过。
1 虫眼和枯边
右下角那片葡萄叶已经发黄,边缘卷起,叶面上有斑点。博物馆引用学者阿尔甘的看法,这些瑕疵在讲美的凋谢和时间的流逝[15] 。
2 606
右下角的白色数字不是画家写的。博尔盖塞家族 1693 年的清单记载,这幅画上有两个编号,其中一个就是 606[15] 。
为什么这样画
博尔盖塞美术馆说,这幅画来自卡拉瓦乔在“阿尔皮诺骑士”朱塞佩·切萨里作坊工作的时期,他在那里的任务就是画水果和花[15] 。画的来历也很有戏剧性:1607 年,切萨里被教皇保罗五世的人以非法持有火器的罪名起诉,被迫交出全部 107 幅藏画,其中两幅是卡拉瓦乔;教皇把它们送给了侄子西皮奥内·博尔盖塞主教[15] 。博物馆的说明直言,这位主教被认为是这场“计划好的盗窃”的幕后主使[15] 。
它到底有没有寓意,学界一直有争论。博物馆列出的说法包括:秋天、果园之神维尔图努斯、五感之中的味觉、虚空(vanitas),乃至《雅歌》里的恋人;另一派则认为它只是对真实生活的模仿,没有什么象征意义[15] 。2012 年的检测在画布上发现了直接画上去的底稿,印证了文献里卡拉瓦乔“对着自然作画”的说法[15] 。
作品 卡拉瓦乔《被蜥蜴咬的男孩》Boy bitten by a Lizard
年代 约 1594–1595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66 × 49.5 厘米
收藏 伦敦国家美术馆,NG6504;佛罗伦萨隆吉基金会另有一件高质量的版本,许多学者认为也是卡拉瓦乔本人所画[8]
这一次,少年被吓了一跳。伦敦国家美术馆的描述是:一个卷发、厚唇、耳后插着玫瑰的青年,被一只死死咬住他手指的蜥蜴吓得往后一缩,整个人定格在把手抽回来的那一瞬[8] 。
1 咬住了
中指上挂着一只小蜥蜴,下面是樱桃和李子。国家美术馆说,16 世纪末的画里画出这样一个动作的瞬间,非常少见[8] 。
2 瓶子里的窗户
玻璃瓶里插着一朵玫瑰和一枝茉莉。国家美术馆提醒:凑近看,瓶子弧形的表面上映出了一个房间[8] 。
为什么好
国家美术馆列了几种可能的寓意:爱情带来的痛苦,美丽事物背后的危险;以玫瑰象征生命短暂的“虚空”;五感中的触觉;也可能只是一次对极端表情的研究,有人认为模特就是镜子里的画家自己[8] 。这幅画多半是为公开市场画的,没有特定的买主;当时卡拉瓦乔画了一批少年、乐手、骗子、算命人这样的日常题材,很受收藏家追捧,仿作无数[8] 。
国家美术馆还记下了卡拉瓦乔的一句主张:画静物和画人物需要同样多的艺术功夫[8] 。在当时,静物被认为低人一等。前景这一小片樱桃和玻璃瓶,就是他的证据。
卡拉瓦乔《乐师们》 The Musicians ,1597 年,布面油画,92.1 × 118.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52.81[16] 。左边长翅膀的是丘比特,说明这是一幅关于“音乐”的寓意画;大都会博物馆说,右起第二个少年是画家的自画像[16] 。同时代的巴廖内记载,卡拉瓦乔进入德尔·蒙特主教府后,画了一幅“音乐会,几个少年都照着自然画得很好”,多半就是这一幅[16] 。
康塔雷利礼拜堂:殉难与天使 Cappella Contarelli, San Luigi dei Francesi, Rome
罗马的圣王路易堂San Luigi dei Francesi 是法国在罗马的“国家教堂”。左侧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礼拜堂,名字来自法国红衣主教马蒂厄·孔特雷尔Mathieu Cointrel 的意大利化拼法“康塔雷利”;为了纪念主教的名字“马太”,礼拜堂里三幅卡拉瓦乔都画圣马太的故事,作于 1599–1602 年之间;拱顶上的壁画出自阿尔皮诺骑士之手[17] 。
这间礼拜堂拖了很久。据研究者弗兰切斯基尼为法国罗马学院(美第奇别墅)2025 年学术会议撰写的摘要,从 1565 年起,至少有四位画家先后卷入礼拜堂的装饰,卡拉瓦乔在三十多年后的 1599 年 7 月才接手;这是他的第一件公共作品,揭幕时引起了轰动[18] 。大英百科全书记载,合同在 1599 年 7 月 23 日签订,内容是两侧墙上的两幅大画;这份委托是德尔·蒙特主教替他争取来的[5] 。教堂官网说,这是他第一次接到宗教题材的大型委托,也是他职业生涯的转折点[19] 。
序章细读过左墙的《圣马太蒙召》。下面看另外两幅:右墙的《圣马太殉难》和祭坛上方的《圣马太与天使》。
康塔雷利礼拜堂拱顶与窗户 。拱顶壁画出自阿尔皮诺骑士[17] ,正是卡拉瓦乔初到罗马时打工的那位画家[15] 。下方是礼拜堂的半圆形窗户。照片 © Sailko,CC BY-SA 3.0。
大都会博物馆的《巴洛克罗马》一文指出:卡拉瓦乔让三幅画中所描绘的光,与画作将要悬挂的礼拜堂里真实的照明保持一致[4] 。站在礼拜堂里,你会觉得画中的光就是从头顶那扇窗户照进来的。
大都会博物馆说,《蒙召》和《殉难》在 1600 年揭幕,奠定了卡拉瓦乔的名声;当代服装的人物出现在宗教场景里本不新鲜,新鲜的是那种“遥远过去的事件正在观者眼前发生”的印象,无人能及[6] 。
作品 卡拉瓦乔《圣马太殉难》Martirio di San Matteo
年代 1599–1600 年,1600 年揭幕[6] [20]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约 3.2 × 3.4 米(常见数据,教堂官网未列尺寸)
位置 罗马圣王路易堂康塔雷利礼拜堂,右墙[17]
第一眼
画面像一颗炸弹爆开的那一刻。正中央是一个几乎全裸的刽子手,右手攥着剑,左手揪住倒在地上的老人的手腕。人群向四面八方散开:左边的人往后缩,右边的男孩张着嘴尖叫着逃跑,前景两个半裸的人坐在地上往后仰。只有画面上方,一个天使从云里探出身来。
1 画家在场
刽子手身后,有个留胡子的男人皱着眉回头看。据美第奇别墅研讨会上卡雷里的论文摘要,这个人物一般被认为就是卡拉瓦乔本人;他面对着一个背对我们的人,又像是被暴力逼得别过脸去,成了一个不情愿的目击者[18] 。
2 递过来的棕榈枝
天使趴在一团云上,伸长手臂把一根棕榈枝递向下方。棕榈枝是殉道者的标志。天使的手和马太的手之间,隔着刽子手的身体。
3 被攥住的手腕
马太仰面倒在祭坛的台阶上,一只手被刽子手牢牢攥住,另一只手无力地张开。他的白色衣袍和刽子手的皮肤,是全画最亮的两块。
4 尖叫
右边那个穿白袍的男孩张大嘴、扬起手,一边跑一边回头。卡拉瓦乔把声音画进了画里。
为什么这样画
伦敦国家美术馆说,卡拉瓦乔第一批公共作品的魅力与新意,让他几乎一夜成名[14] 。和《蒙召》的安静相比,《殉难》是一场混乱。可这场混乱是被精心控制的:所有人都从中心向外逃,构成一个放射状的圆;观者的眼睛被这些逃散的线条推回中心,落在刽子手的剑和马太的手上。“清晰”和“动人”两条要求,在这里同时做到了极端。
作品 卡拉瓦乔《圣马太与天使》(第二版)San Matteo e l'angelo
年代 1602 年[20]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约 2.97 × 1.89 米(常见数据)
位置 康塔雷利礼拜堂祭坛上方[17] [20]
被退回的第一版
祭坛上方现在挂的这幅,是第二版。第一版的故事,记在柏林国家博物馆的藏品档案里[20] :
第一版画于 1602 年,原本为礼拜堂的主祭坛而作。和两年前的两幅侧墙画不同,它被教堂的修会退了回来,理由是圣徒的形象有失尊严,违背了特伦托会议所定的标准[20]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卡拉瓦乔把马太画成了一个不识字的农夫,要靠天使握着他的手才能写字;同样刺眼的是他赤裸的脏脚:画挂在祭坛上方时,这双仿佛要伸出画布的脚,会正好悬在台下做弥撒的神父的脸前[20] 。
侯爵温琴佐·朱斯蒂尼亚尼看出了这幅画的好,把它买了下来,条件是让卡拉瓦乔再画一版[20] 。第一版后来进了柏林的博物馆,1945 年 5 月,很可能毁于柏林弗里德里希斯海因防空塔的大火[20] 。
1 天使不再握手
第二版里,天使悬在半空,衣带翻卷,右手捏着左手的手指,像在一条一条地数给马太听。天使和圣徒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2 光环回来了
马太头上有了一道细细的金色光环,身上是体面的橙红色长袍。他回头仰望天使,神情专注。第一版的“农夫”变成了一位受启示的圣徒。
3 还是不安分
马太的一条腿跪在凳子上,凳子的一角已经探出台面,悬在观者头顶。他的一只光脚也伸向画外。卡拉瓦乔让步了,但只让了一半。
《以马忤斯的晚餐》:认出来的那一秒 Caravaggio, The Supper at Emmaus, 1601
年代 1601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41 × 196.2 厘米
收藏 伦敦国家美术馆,NG172;1839 年入藏,是该馆收藏的第一幅卡拉瓦乔[9]
第一眼
《路加福音》说,耶稣被钉死后第三天,两个门徒在去以马忤斯的路上遇见了复活的耶稣,却没认出他;晚饭时,他拿起饼来祝谢,掰开递给他们,“他们的眼睛明亮了,这才认出他来”[9] 。卡拉瓦乔画的就是眼睛“明亮”的那一秒。
国家美术馆的描述是:一个门徒正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另一个张开双臂,做出不敢相信的手势;门徒是满脸皱纹、衣衫破旧的劳动者,基督却年轻、没有胡子,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9] 。
1 快掉下来的果篮
国家美术馆说,白桌布上的面包、烤鸡和“危险地悬在桌边”的果篮,真实得让人觉得伸手可及;正因为食物看起来是真的,奇迹也就显得是真的[9] 。篮子底下的阴影,落在桌布边缘之外。
2 没看见的人
店主站在三人构成的三角形之外,两个拇指插在腰带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国家美术馆认为,他的脸处在阴影中,暗示他还没有“看见光”,这是精神领悟的隐喻[9] 。
3 戳出画面的手肘
左边的门徒背对我们,手肘向外顶出,几乎要戳破画面[9] 。他的袖子肘部破了个洞。国家美术馆说,他一般被认为是福音书里唯一点了名的门徒革流巴[9] 。
4 十字架的姿势
右边的门徒常被认为是彼得。他向两边伸开的手臂,用极端的透视缩短画出,姿势让人想起十字架上的基督[9] 。他胸前别着一枚扇贝壳,常见的解释是朝圣者的标志。
该看哪里
先看墙。国家美术馆指出,左边来的强光照亮基督的脸,也在他身后的白墙上投下一片影子,“几乎像一个反过来的光环”[9] 。画家没画金色的光环,他用影子代替了它。
再看构图。左边门徒的背影和右边门徒伸开的手臂,像两条轨道,把我们的视线引向中间基督平静的脸;三人形成一个朝内的三角形[9] 。桌子靠近我们的一边空着。我们就坐在那个空位上。
为什么这样画
国家美术馆说,这幅画在 1601 年委托,正是康塔雷利礼拜堂的公开揭幕引起轰动之后;订画人是奇里亚科·马泰,他和弟弟在两年里向卡拉瓦乔订了三幅画;这幅画后来又转到西皮奥内·博尔盖塞主教手里[9] 。这是一幅给私人宅邸画的宗教画,可它一点也不安静。卡拉瓦乔把一个神学时刻变成了一顿饭桌上的惊呼。
技术检查发现,画面上几乎没有大的修改,说明事先有很周密的计划;唯一明显的改动,是把右边门徒的左膝从桌毯前面挪到了后面,好让伸出的手臂和果篮更突出[9] 。看起来一气呵成的“瞬间”,其实是摆出来的。
《圣保罗皈依》:马比人大 Caravaggio, Conversione di San Paolo (Conversion on the Way to Damascus)
年代 1600 年 9 月委托,约 1601 年完成[21] [5]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约 2.3 × 1.75 米(常见数据)
位置 罗马人民圣母教堂切拉西礼拜堂,左侧耳堂靠近主祭坛[21]
第一眼
一匹花斑马占了画面一大半。马的屁股朝着我们,头低着,被一个老马夫牵住。马蹄下,一个年轻的罗马军人仰面摔倒在地,双臂张开向上,眼睛紧闭。没有天空,没有基督,没有天使。只有光。
《使徒行传》里,迫害基督徒的扫罗在去大马士革的路上,被天上来的大光照倒,听见基督的声音,从此改名保罗。卡拉瓦乔没有画发光的天国,他只画了被光打中的那个人。
1 闭着的眼睛
扫罗的眼睛闭着。光照满了他的脸和胸口,他却什么也看不见。他的双臂向上张开,像在拥抱那束光。
2 小心抬起的蹄子
马抬起前蹄,悬在扫罗身体上方,却没有踩下去。蹄铁的反光清清楚楚。
3 什么都没看见的马夫
老马夫低头牵着缰绳,满脸皱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和以马忤斯的店主一样:同一束光,有人看见,有人看不见。
4 掉在地上的剑
扫罗的剑掉在红色的斗篷上。一个武人放下了武器。
为什么这样画
罗马市政府旅游网站的介绍是:切拉西礼拜堂里有卡拉瓦乔的两件杰作,《圣彼得受难》和这幅《圣保罗皈依》;1600 年 9 月,礼拜堂的主人、教皇克莱孟八世的司库提贝里奥·切拉西向卡拉瓦乔订了这两幅油画;礼拜堂的祭坛画《圣母升天》则交给了安尼巴莱·卡拉奇[21] 。这一章的两位主角,就这样在同一间小礼拜堂里并排挂着。
这已经是第二版。罗马巴尔贝里尼宫最近把第一版(今称“奥代斯卡尔基祭坛画”)和这一幅的高清复制品并排展出。据罗马旅游网站的介绍,因为至今不明的原因,切拉西订的第一批两幅画从未挂出,卡拉瓦乔又在画布上画了两幅新的;第一版画在七块柏木板上,人物众多、色彩鲜亮、充满动感,而人民圣母教堂的这一版则“更收敛、安静、内省”[22] 。
从热闹改到安静,可以看作卡拉瓦乔对“清晰”的回答:去掉天上的基督和天使,去掉围观的人群,只留下一个人、一匹马、一束光。故事反而更清楚了。
剑、逃亡与最后的画
伦敦国家美术馆这样开始介绍卡拉瓦乔:“傲慢、叛逆,而且是个杀人犯。”[14] 他引用了一位传记作者的话:卡拉瓦乔干两个星期的活,就要佩着剑、带着仆人,在城里游荡一两个月,从一个球场到另一个球场,随时准备打架或争吵[14] 。他屡次被捕,罪名包括划破对手的斗篷、把一盘洋蓟扔向侍者、伤了一名卫兵、辱骂警察[14] 。
圣王路易堂的官网写道:1606 年 5 月 26 日,他与人决斗,杀死了对手,只好逃走,被缺席判处死刑[19] 。此后四年,他一直在逃:先到那不勒斯,再去马耳他,在那里加入了马耳他骑士团,又因再次斗殴入狱,越狱后被开除;辗转西西里,回到那不勒斯,又在一场酒馆斗殴中被打得面目全非[14] 。罗马的朋友终于为他求得教皇的赦免。他在北上的路上病倒,1610 年 7 月死在托斯卡纳海边的埃尔科莱港[14] [5] [19] 。
大英百科全书提醒我们,不要只把他看成一个自我毁灭的天才:根据 20 世纪后期在罗马、那不勒斯、马耳他档案中的大量新发现,他那些看似冲动的行为也有某种逻辑,常常是“仇杀的逻辑”;他是个暴力的人,但生活在暴力的时代,他既害过人,也被人害过[5] 。
卡拉瓦乔《彼得不认主》 The Denial of Saint Peter ,1610 年,布面油画,94 × 125.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97.167[23] 。
这是卡拉瓦乔生命最后几个月在那不勒斯画的。大都会博物馆说,他晚期的作品依靠明亮的局部与几乎全黑的背景之间的对比来制造戏剧效果;这幅画是“叙事简洁的奇迹”,标志着他革命性风格的一个极端阶段[23] 。
彼得站在火炉前,被人指认是耶稣的门徒。看三个人的手:士兵伸出一根手指,女人伸出两根手指,加起来是三,暗指三次指认和彼得的三次否认[23] ;彼得的两只手则缩回自己胸前。大都会的专题文章说,在最后的作品里,卡拉瓦乔揭示的是故事的心理层面,而不只是身体层面[6] 。
画家死后三年,这幅画到了博洛尼亚画家圭多·雷尼手里,是一位版画家用来抵债的[23] 。卡拉奇学院出来的人,收藏了卡拉瓦乔的最后一批画。
阿尔泰米西娅·真蒂莱斯基:用卡拉瓦乔的光讲自己的故事 Artemisia Gentileschi (1593 – 1654 年以后)
伦敦国家美术馆称阿尔泰米西娅是 17 世纪最负盛名的女画家[24] 。她 1593 年生于罗马,是画家奥拉齐奥·真蒂莱斯基的长女,也是五个孩子里唯一的女儿,跟父亲学画[24] 。
国家美术馆的介绍接着说:1611 年,她被父亲的熟人和合作者、画家阿戈斯蒂诺·塔西强暴;1612 年随之而来的审判留下了详细的卷宗;塔西被判有罪、逐出罗马,但这项惩罚从未执行[24] 。审判之后,她嫁给一位佛罗伦萨画家,随即离开罗马,在佛罗伦萨成为独立画家,1616 年成为佛罗伦萨素描艺术学院最早的女性成员之一;1620 年回到罗马,1630 年起定居那不勒斯,经营一间成功的画室,直到去世[24] 。
作品 阿尔泰米西娅·真蒂莱斯基《朱迪斯斩杀荷罗孚尼》Giuditta che decapita Oloferne
年代 约 1620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146.5 × 108 厘米
收藏 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1890 年清册第 1567 号[25]
第一眼
乌菲齐美术馆讲了这个故事:犹太寡妇朱迪斯盛装进入围城敌军的营地,假装求和;亚述将军荷罗孚尼被她的美貌打动,设宴款待;酒醉之后,他倒在床上睡着了,朱迪斯拔出弯刀,砍下了他的头,解救了自己的人民[25] 。
画面上是动手的那一刻。乌菲齐的描述是:醉倒的、肥壮的将军躺在床上,头发被揪住,剑插进脖子;阿尔泰米西娅毫不回避地画出了血喷涌而出,溅到朱迪斯胸前[25] 。
1 皱着眉的脸
朱迪斯身子往后仰,尽量离血远一点,眉头紧锁,嘴抿着。她不惊慌,也不兴奋,像在做一件很费力的活。
2 两个人一起干
女仆用全身的力气压住荷罗孚尼挣扎的手臂。很多画家笔下的女仆只在一旁捧着口袋等着装人头;在这里,她是共犯。
3 三双手
画面中央挤着三个人的手和手臂:朱迪斯一手揪头发、一手压剑柄,女仆按住将军,将军的手还在往上推。所有的线条都汇到剑锋那一点。
4 白床单
血顺着白色的床单流下来,一道一道。卡拉瓦乔式的强光,照在最不想让人看的地方。
为什么这样画
乌菲齐的说明是:这幅画是阿尔泰米西娅在佛罗伦萨待了七年、回到罗马之后完成的,在罗马她得以再次欣赏卡拉瓦乔的作品;画作运到佛罗伦萨时,它那种自然主义的“阳刚之气”引起强烈反响,没能获得在美术馆展出的荣誉;画家在朋友伽利略的帮助下,费了很大周折,才从托斯卡纳大公科西莫二世那里拿到拖欠的画款,而大公在 1621 年、画作完成后不久就去世了[25] 。
很多人把这幅画和她 1612 年的那场审判联系起来读。这种读法有它的道理,但也有学者提醒,不应把一位职业画家的全部作品都简化为个人创伤的投射。乌菲齐自己的落脚点放在另一处:这幅画代表了一个女人在男性主导的时代选择成为艺术家、并且获得成功的故事;她在罗马、佛罗伦萨、那不勒斯的宫廷工作,去过英国,成为第一位进入佛罗伦萨素描艺术学院的女性[25] 。
作品 阿尔泰米西娅·真蒂莱斯基《自画像:绘画的寓言》Self-Portrait as the Allegory of Painting (La Pittura)
年代 约 1638–1639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98.6 × 75.2 厘米
收藏 英国皇家收藏,RCIN 405551[26]
第一眼
一个女人侧着身子,左手托着调色板,右手举着画笔伸向一块空白的画布,抬头看着画布。头发乱糟糟地往后拢着,袖子卷到手肘。她没有看我们,她在工作。
该看哪里
皇家收藏的说明是:阿尔泰米西娅依照当时通行的图像手册、切萨雷·里帕的《图像学》来画“绘画”这一寓意人物;里帕描述的“绘画”是一位美丽的女子,黑发浓密蓬乱,眉毛挑起显出想象力,嘴被布蒙住,颈上挂一条金链,链上吊着一个面具,面具上写着“模仿”[26] 。阿尔泰米西娅保留了要点,省掉了面具上的字和蒙住的嘴;蒙嘴原本象征“绘画是沉默的”[26] 。
1 加长的食指
红外反射和 X 光检查显示,右手手指的位置曾有改动,画家边画边调整,最后把食指拉长了[26] 。
2 最难画的角度
皇家收藏说,这个姿势画家很难看到自己,她可能在身体两侧摆了两面相对的镜子;头部的角度和位置是最难画准的[26] 。
3 露出的底色
卷起的右袖上,几道流畅的白色笔触勾出袖口的边,直接碰上露出来的棕色底子,底子本身就当了阴影[26] 。
4 面具
金链垂到胸前,末端挂着一个小小的面具,正是里帕笔下“绘画”的标志[26] 。
为什么好
皇家收藏点出了关键:她手持画笔和调色板,巧妙地把自己等同于“绘画”的女性化身,这是她的男性同行永远做不到的[26] 。几百年来,“绘画”都被画成一个女人,可拿画笔的总是男人。阿尔泰米西娅把这两件事合成了一件。皇家收藏的结论是,这幅画参与了 17 世纪关于提升艺术家地位的“视觉论辩”[26] 。
它为什么在英国?皇家收藏说,1638 年查理一世邀请她到伦敦,与自 1626 年起就在英国工作的父亲会合;这幅画很可能就是她在英国短暂停留期间画的[26] 。国家美术馆的说法略有不同,记为 1639 年短暂到访伦敦,次年回到那不勒斯[24] 。查理一世的财产清册里记着这幅“阿尔泰米西娅画的绘画”;国王被处死后,它在 1651 年以 20 英镑卖掉,王政复辟后又被追回[26] 。
阿尔泰米西娅·真蒂莱斯基《以斯帖在亚哈随鲁王面前》 ,1620 年代,布面油画,208.3 × 273.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69.281[27] 。以斯帖冒死闯见波斯王,为犹太人求情,在国王答应之前晕倒。大都会博物馆说,阿尔泰米西娅构思这个场面时参考的是当时的戏剧,而不是历史复原;国王膝盖左边的大理石地面下,还能隐约看到一个被画家涂掉的、牵着狗的仆人[27] 。
追随者:卡拉瓦乔主义走向欧洲
卡拉瓦乔没有开过作坊,也没有正式的学生,可他的画法传得比谁都快。大都会博物馆的专题文章说,他在意大利的主要传播者是巴尔托洛梅奥·曼弗雷迪,那些赌博、饮酒和吉卜赛算命的场面被广泛模仿;在罗马的外国画家尤其喜欢他:荷兰的特尔·布吕根和洪特霍斯特,法国的瓦伦丁·德·布洛涅和图尼耶,西班牙的里贝拉等人;经由他们,卡拉瓦乔主义成了一场国际运动,也是巴洛克绘画的基石之一[6] 。
亨德里克·特尔·布吕根《耶稣受难,圣母与圣约翰在旁》 ,约 1624–1625 年,布面油画,154.9 × 102.2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56.228[28] 。乌得勒支的画家。大都会博物馆说,严格对称的构图、平涂的满天星空、扭曲流血的身体,是有意模仿 16 世纪初德国画家的风格,那是当时收藏家追捧的东西[28] 。
瓦伦丁·德·布洛涅《弹鲁特琴的人》 ,约 1625–1626 年,布面油画,128.3 × 99.1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08.459[29] 。大都会博物馆称他是卡拉瓦乔最伟大的法国追随者。一个年轻士兵唱着情歌,这个题材在他的画中独一无二,也许和他在罗马的绰号“情郎”有关[29] 。
乔治·德·拉图尔《忏悔的抹大拉的马利亚》 ,约 1640 年,布面油画,133.4 × 102.2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78.517[30] 。洛林画家。烛光、镜子、骷髅。大都会博物馆说,他受惠于卡拉瓦乔式绘画,但形式更加简化,安静的气氛是对巴洛克常见的浮华的一种反潮流[30] 。
把这三幅并排看,能看出卡拉瓦乔留下的是什么:一盏灯,一片黑,几个推到眼前的人。至于用这盏灯照什么,每个人都不一样。特尔·布吕根照的是古老的虔诚,瓦伦丁照的是罗马小酒馆里的情歌,拉图尔照的是一个人对着蜡烛的沉默。下一章的西班牙画家们,也会从这盏灯下出发。
鲁本斯:安特卫普的两幅祭坛画 Peter Paul Rubens (1577–1640), De Kruisoprichting · De Kruisafneming
现在越过阿尔卑斯山。安特卫普在今天的比利时,当时属于南尼德兰,由阿尔贝特大公和伊莎贝拉女大公代表西班牙在布鲁塞尔统治[31] 。北边的荷兰共和国,是第 20 章的舞台。
大都会博物馆说,彼得·保罗·鲁本斯成长得并不快:他早年受过极好的教育,在贵族家里当过侍从,先后在三位安特卫普画家那里学艺;1600 年去意大利,一待八年,从古典雕塑和拉斐尔、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柯勒乔、丁托列托、卡拉瓦乔、安尼巴莱·卡拉奇的作品里吸收了深刻的印象;1608 年底回到安特卫普时,他已经在热那亚、罗马等地画过一批最重要的祭坛画[31] 。回乡后,他被任命为统治南尼德兰的阿尔贝特大公和伊莎贝拉女大公的宫廷画家,却选择留在安特卫普,建了一座带大画室的房子[31] 。
鲁本斯《上十字架》 De Kruisoprichting ,三联画,木板油画,中央 460 × 340 厘米,两翼各 460 × 150 厘米,安特卫普圣母主教座堂[32] 。主教座堂官网标为 1609–1610 年[32] ;哈佛艺术博物馆的说明是 1610 年 6 月委托、1611 年完成[33] 。
《上十字架》:一根斜线
一群壮汉正用尽全身力气,把钉着基督的十字架从地上拉起来。十字架从右下角斜向左上角,正好在画面的对角线上,而且还没立直。整幅画就停在这个最吃力、最不稳定的瞬间。看那些肌肉:每个人都在推、拉、扛,背上的筋一根根绷着。这就是鲁本斯从米开朗基罗和卡拉奇那里学来的人体。
主教座堂的解说,引导观者去看基督的脸,而不是他紧绷的身体:那张脸让人想起十字架上的话,先是“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然后是平静的交托;解说接着问观者:你站在哪一边?右翼那些作恶的势力,中间行刑者帮手们的冷漠,还是左翼那些守在他身边的圣约翰和哭泣的圣母[32] ?三联画把观者放到了一个必须选择的位置上。
哈佛艺术博物馆说,这件作品原本是安特卫普圣瓦尔布加教区的主祭坛画;整个祭坛装置高约三十五英尺;三联画在那里一直放到 1794 年,1816 年起陈列在主教座堂[33] 。
作品 鲁本斯《卸下圣体》De Kruisafneming ,三联画
年代 1611–1614 年
材质 木板油画
尺寸 中央 421 × 311 厘米,两翼各 421 × 153 厘米
位置 安特卫普圣母主教座堂,原地保存[34] [32]
第一眼
一条巨大的白色裹尸布,从十字架顶端一直垂到地面。基督苍白的身体顺着这条布滑下来,一群人从上到下接力托着他。和《上十字架》的方向正好相反:那边是用力往上拉,这边是小心往下放。
主教座堂官网说,这幅三联画被公认为巴洛克和整个佛兰德斯遗产中最著名的绘画之一,是鲁本斯画风的典范[34] 。它和另一幅《圣母升天》是为这座建筑画的,至今仍挂在原处,官网说“世界上别处找不到这样的事”[32] 。
一个名字,三次“背负”
主教座堂的解说指出,这幅画三次点出“克里斯托弗”这个名字的意思,即“背负基督的人”:两扇外翼合起来,画的是圣克里斯托弗背着幼年基督过河;中央是众人背负基督的遗体;左翼是怀着耶稣的马利亚去探望表姐以利沙伯,右翼是圣殿里被抱着的婴儿耶稣[34] 。
1 用牙咬住
右上角的老人一手扒着十字架横木,一手拽着布,还嫌不够,又用牙咬住裹尸布的一角。这样的细节,让神圣的场面有了分量。
2 落在肩上的脚
基督的脚落下来,正好搭在跪着的金发女子肩上。她伸手接住,却又不敢用力。一般认为她是抹大拉的马利亚。
3 铜盆里的东西
右下角的地上放着一只铜盆,盆里有血水、荆冠和拔下来的钉子,旁边是从十字架上取下的罪状牌。受难的“道具”被收拾起来了,故事到这里结束。
为什么这样画
大都会博物馆说,鲁本斯为安特卫普教堂画的祭坛画,比如主教座堂里这两幅三联画,常常由懂艺术的显赫市民出资,例如市长尼古拉斯·罗科克斯[31] 。回乡后的十五年里,他靠一个由学生和助手组成的大作坊,完成了数量惊人的宗教画[31] 。
和卡拉瓦乔比一比。卡拉瓦乔把光收成一束,把人压进黑暗;鲁本斯把光铺满画面,让人体、布料、颜色像水一样流动。卡拉瓦乔的画适合一间小礼拜堂,鲁本斯的画适合一座大教堂。大都会博物馆说卡拉瓦乔的艺术不适合大型构图和壁画[11] ;鲁本斯正好补上了这一块。
鲁本斯:梅迪奇系列,给王太后写的史诗 Rubens, Le Débarquement de la reine à Marseille, le 3 novembre 1600
玛丽·德·梅迪奇出身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1600 年 11 月在马赛登陆,嫁入法国,后来成了国王亨利四世的遗孀[35] [36] 。法国文化部的藏品数据库记载:1620 年,她为自己在巴黎的卢森堡宫的一条长廊订了二十四幅画,讲述她的一生,由鲁本斯在 1621–1625 年间完成[35] 。大都会博物馆说,鲁本斯 1622 年的合同其实一共要画四十八幅大画,另一半讲亨利四世;讲她一生的那一组已完成,今藏卢浮宫,讲亨利四世的那一组,因为玛丽 1631 年被逐出法国,几乎没画成[36] 。
作品 鲁本斯《王后在马赛登陆,1600 年 11 月 3 日》
年代 1621–1625 年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394 × 295 厘米
收藏 巴黎卢浮宫,INV 1774;原属路易十三及法国王室[35]
第一眼
这幅画分成上下两层。上层是历史:一身银白礼服的玛丽走下金色的船,踏上法国的土地。下层是神话:海神和一群丰满的海中仙女从浪里冒出来,用绳子拽住船,免得它乱晃。两层之间,只隔着一块红色的船帷。
1 法兰西来迎接
迎面张开双臂的人头戴头盔,披着缀满金色百合花的蓝斗篷。数据库把画中人物列为玛丽·德·梅迪奇、她的姐姐埃莱奥诺拉、寓意人物“法兰西”,以及托斯卡纳大公夫妇[35] 。
2 两只号
半空中,一个人形同时吹着两只长号,向世界宣告王后驾到。真实的历史和寓言人物,在鲁本斯的画里毫不费力地站在一起。
3 浪里的肉体
数据库列出的下层人物有海神尼普顿、特里同和海中仙女[35] 。仙女们湿漉漉的皮肤上,鲁本斯用粉红、乳白、淡蓝一层层画出光泽,水珠还挂在身上。
4 黑甲骑士
船尾站着一位穿黑色铠甲的骑士,胸前一个白色十字。他和下面那片翻腾的肉体正好相反:一动不动,冷静地看着。
为什么这样画
鲁本斯的任务,是把一位王后的生平画成一部史诗。他的办法就是把神话请进来:神给她撑腰,海给她让路,名誉给她吹号。这正是巴洛克宫廷艺术的逻辑:画面要宏大到让人来不及质疑。
大都会博物馆收藏的一幅油画小稿,可以让我们看到鲁本斯怎么工作。他习惯先在小木板上用油彩画出构图,既给订画人看,也给助手照着放大[31] 。
鲁本斯《亨利四世的凯旋》油画小稿 ,约 1630 年,木板油画,49.5 × 83.5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42.187[36] 。这是为那组没完成的亨利四世系列画的四幅小稿中的最后一幅;国王“以罗马人凯旋的方式”进入巴黎,这句话就写在 1622 年的合同里[36] 。笔触飞快,人物只有几笔。
鲁本斯《三美神》:画给自己的画 Rubens, The Three Graces
年代 1630–1635 年
材质 橡木板油画
尺寸 220.5 × 182 厘米
收藏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P001670[37]
第一眼
三个裸体女子手臂相挽,围成一个圈。普拉多博物馆的描述是:她们脚的位置暗示着动作,好像在轻轻地跳舞;穿过茂密树林的阳光照亮了一片原野,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蓝色[37] 。
博物馆还指出了一个“破绽”:人物投下的影子说明,照亮她们的光源在太阳的对面;“鲁本斯不是写实主义者,他追求的是效果”[37] 。这句话正好可以拿来和卡拉瓦乔对照:卡拉瓦乔让画里的光和礼拜堂的窗户对得上,鲁本斯为了让肉体更好看,可以让光从不可能的方向来。
为什么这样画
普拉多说,这是一幅“私人的画”:鲁本斯画它是为了自己留着,他死时画还在他的收藏里,而且没有已知的草图;他为客户或助手才画草图,为自己画时不画[37] 。学者们早就注意到,左边那位女神很像他的第二任妻子海伦娜·富尔芒;1630 年 12 月他娶她时,她十六岁,他五十三岁[37] 。
1 海伦娜?
另外两位女神都看着她,像在欢迎她。普拉多提出一种读法:鲁本斯也许把神话变成了妻子作为“第三位美神”被迎入神界的场面,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37] 。
2 红白玫瑰
一条盛开的红白玫瑰花环,从丰饶角和树枝上垂下来,呼应着美神们的光彩[37] 。
3 喷泉上的孩子
右边的喷泉顶上坐着一个抱丰饶角的孩子。普拉多说,他背上几笔颜色暗示着翅膀,如果是这样,他就是丘比特,喷泉流出的水是给世界的祝福[37] 。
4 一套当代的衣服
左上角的树枝上挂着衣服。普拉多指出,只有一套,而且是大致同时代的样式,不是古代女神的衣服[37] 。如果衣服是左边那位的,她就是从人间走进神话的。
鲁本斯《鲁本斯、海伦娜·富尔芒与儿子弗兰斯》 ,约 1635 年,木板油画,203.8 × 158.1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1.238[38] 。
同一时期,鲁本斯画了自己一家人,背景是他在安特卫普自建宅邸的花园。大都会博物馆提示:画家胸前斜挎的皮带,暗示他作为贵族有佩剑的权利;儿子胸前的丝带与之呼应,俏皮地把他定位为继承人[38] 。
再看两只手。大都会博物馆说,她丰润、珍珠般的年轻的手,和他红润、饱经风霜的手放在一起,强调了两人之间的差距,也强调了两人之间的连接;两人年龄相差近四十岁,同时代人普遍认为她是他的缪斯和模特[38] 。
大都会的专题文章说,鲁本斯去世时留下五个孩子、一批可观的艺术收藏,以及一份影响了华托、布歇、弗拉戈纳尔、德拉克洛瓦等人两个多世纪的作品[31] 。
凡·戴克《查理一世狩猎像》:漫不经心的国王 Anthony van Dyck, Charles Ier, roi d'Angleterre, à la chasse
安东尼·凡·戴克生于 1599 年,比鲁本斯小二十二岁。大都会博物馆说,他十岁就开始跟画家学艺,1618 年加入画家行会时已经有了自己的画室和学生;他和约尔丹斯是最早回应鲁本斯的两位重要画家[31] 。1621 年至 1627 年底他在意大利,为热那亚贵族画了许多华丽的肖像,比鲁本斯更专注地研究提香;此后的大部分时光在英国度过,被查理一世封为爵士,可以说为斯图亚特王朝塑造了一个经久不衰的形象[31] 。
凡·戴克《自画像》 ,约 1620–1621 年,布面油画,119.7 × 87.9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49.7.25[39] 。
先看画家本人。大都会博物馆说,年轻的凡·戴克懒洋洋地把手抬到下巴边,把自己画成一个贵族,画面上没有调色板、画笔这些手艺人的标志;这幅画很可能作于他 1620–1621 年冬天在英国宫廷的那段时间[39] 。
和阿尔泰米西娅那幅卷着袖子的自画像放在一起看,正好是两个方向:她要证明画画是一门了不起的手艺,他要证明画家可以不像个手艺人。
作品 凡·戴克《查理一世狩猎像》
年代 约 1635 年,由查理一世订制
材质 布面油画;签名 A.VAN DIICK.F.
尺寸 266 × 207 厘米
收藏 巴黎卢浮宫,INV 1236;历经多位法国贵族收藏,1775 年由杜巴丽伯爵夫人转归路易十六[40]
第一眼
没有王冠,没有权杖,没有宝座。国王戴一顶宽边黑帽,穿一身银白色的缎子上衣,一手叉腰,一手拄着手杖,站在林边的小坡上,侧过脸来看我们。身后一个侍从牵着马,另一个只露出半张脸。这像是打猎途中随手停下的一刻。
1 从高处往下看
国王的头微微侧着,眼皮半垂,神情淡淡的。他站在小坡上,观者的视点比他低。这一点让国王显得居高临下。
2 手肘朝外
叉腰的手肘向外撑开,正对着观者。缎子上衣的反光用几笔亮色一扫而过。大都会博物馆说他在意大利专注研究提香[31] ,这种松快的笔触里能看到威尼斯的影子。
3 连马都低头
那匹马低着头,好像在向国王行礼。马和侍从都退到暗处,亮光只留给国王。
4 远处的海
左下方地平线很低,远处是一片海,海上隐约有一只帆船。英国是一个岛国。
为什么这样画
凡·戴克的办法和鲁本斯的梅迪奇系列正好相反。鲁本斯用满天的神祇来抬高王后;凡·戴克把所有道具都拿掉,只靠姿态、光线和视角,让国王显得天生高贵。大都会博物馆提醒,凡·戴克漂亮的笔触和优雅的布局,有时让他显得比鲁本斯浅薄,晚期英国肖像很多出自助手;但他亲笔的肖像里,直接观察的分量清清楚楚[31] 。
查理一世本人是一位狂热的收藏家。英国皇家收藏说,他 1625 年登基后开始建立历史上最伟大的艺术收藏之一,1636 到 1638 年两年间就购进五百多幅画,其中包括卡拉瓦乔;鲁本斯称他是“世界诸王中最伟大的绘画爱好者”[41] 。凡·戴克还画过一幅《查理一世三面像》,作为意大利雕塑家贝尼尼为国王雕像的参考[41] 。巴洛克的几条线索,就这样在这位国王身上交汇。
结局是悲剧。皇家收藏说,1649 年查理一世被处死,英国内战结束;他大约一千五百幅画、五百件雕塑被拍卖,许多最珍贵的作品散落欧洲,今天藏在卢浮宫、普拉多、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41] 。这幅狩猎像就这样到了法国。前面那幅阿尔泰米西娅的自画像,也是在这场拍卖里卖掉、后来才追回的[26] 。
延伸画廊 同一出戏,两种灯光
把本章的几幅画放在一起,再比一次卡拉瓦乔的“追光”和鲁本斯的“满台灯”。
卡拉瓦乔《圣马太与天使》,1602 年:黑底上只有两个人,光从左上方来。
鲁本斯《卸下圣体》中央画板,1611–1614 年:一条白布把所有人串成一条斜线,四周仍是暗的。鲁本斯在意大利研究过卡拉瓦乔的作品[31] 。
鲁本斯《三美神》,1630–1635 年:二十年后,黑暗完全退场,只剩阳光、花和肉体。
对照 同一时期的中国:晚明的画家
鲁本斯画梅迪奇系列的 1620 年代,中国是明朝的天启年间;凡·戴克画查理一世的 1630 年代,是崇祯年间。大都会博物馆的明代概述把这个王朝的终点定在 1644 年[42] ;五年后,查理一世被处死[41] 。两边都处在王朝的最后岁月,画家们给出的答案却截然不同。
董其昌《仿倪瓒树石图》 ,约 1622–1625 年,立轴,纸本水墨,115.6 × 45.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9.363.99[43] 。和鲁本斯的梅迪奇系列几乎同时。
陈洪绶《青绿山水高士图》 ,1633 年,立轴,绢本设色,235.6 × 77.8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72.278.1[44] 。和《查理一世狩猎像》几乎同时。
意大利与佛兰德斯 卡拉瓦乔对着真人模特直接画在画布上,要让圣经故事像发生在眼前一样真实。鲁本斯和凡·戴克把这种真实感放大,服务于教会和宫廷的排场。
晚明 大都会博物馆引董其昌的话:“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决不如画。”他认为绘画最可贵的是笔墨,而不是再现;他把古代山水的形式变成了书法性的抽象
[43] 。陈洪绶则故意夸张古代青绿山水的程式,让画中的高士显得孤立,带着一种讽刺的忧郁
[44] 。
一边说“真实的景物比不上画”,一边说“画要像真实一样”。同一个时代,东西两端的画家对“画是什么”的回答几乎正好相反。这一段晚明与明清之际的绘画,会在第 22 章细讲。
承上启下 这一章留下了什么
图像重新被肯定。 特伦托会议之后,天主教会要求宗教画清晰、动人、得体,并且继续大量订画。
两种巴洛克。 卡拉奇的明亮宏大,适合天顶和大教堂;卡拉瓦乔的黑暗贴近,适合小礼拜堂和私人宅邸。
暗色调主义。 一扇高窗、四面黑墙式的光,经由卡拉瓦乔的追随者传遍欧洲。
画家的身份。 阿尔泰米西娅把自己画成“绘画”本身,凡·戴克把自己画成贵族,鲁本斯成了外交官和贵族。
宫廷的排场。 鲁本斯用神话抬高王后,凡·戴克用姿态抬高国王;画成了权力的语言。
下一章 ,我们去西班牙。马德里的宫廷里,有一位从塞维利亚来的画家,后来画出了《宫娥》。鲁本斯 1628–1629 年在马德里待了七个月[31] ,就在这位画家身边。他就是委拉斯开兹。
练一练 自测
1563 年特伦托会议关于圣像的法令,对宗教画提出了哪些要求?
参考答案 肯定圣像的价值,敬意指向圣像所代表的原型;主教要通过画像教导信众;人物不得画得激起情欲;不寻常的图像须经主教批准才能放进教堂。
卡拉瓦乔《圣马太与天使》的第一版为什么被退回?
参考答案 据柏林国家博物馆的档案,修会认为圣徒形象有失尊严、违背特伦托会议的标准:马太被画成要靠天使握手才能写字的不识字农夫,赤裸的脏脚挂在祭坛上方会正对着做弥撒的神父。
伦敦国家美术馆怎样解释《以马忤斯的晚餐》中店主的形象?画家用什么代替了基督的光环?
参考答案 店主站在三人之外,脸在阴影中,暗示他还没有“看见光”。基督身后墙上的影子像一个反过来的光环。
阿尔泰米西娅的《自画像:绘画的寓言》为什么被认为是男性画家做不到的?
参考答案 传统上“绘画”被拟人化为一位女性。她作为女画家,手持画笔和调色板,把自己同时画成画家和“绘画”的化身。
比较鲁本斯《王后在马赛登陆》和凡·戴克《查理一世狩猎像》抬高君主的方法。
参考答案 鲁本斯用神话人物(海神、仙女、名誉女神、寓意的法兰西)围绕王后,场面宏大;凡·戴克拿掉王冠、宝座等道具,只用随意的姿态、低视点和光线,让国王显得天生高贵。
出处 参考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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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出处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获取(公有领域):洛多维科·卡拉奇《哀悼基督》、安尼巴莱·卡拉奇《两个逗猫的孩子》《圣母加冕》、卡拉瓦乔《乐师们》《彼得不认主》、阿尔泰米西娅《以斯帖在亚哈随鲁王面前》、特尔·布吕根《耶稣受难》、瓦伦丁《弹鲁特琴的人》、拉图尔《忏悔的抹大拉的马利亚》、鲁本斯《亨利四世的凯旋》小稿与《鲁本斯一家》、凡·戴克《自画像》、董其昌《仿倪瓒树石图》、陈洪绶《青绿山水高士图》。经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公有领域):卡拉瓦乔《圣马太殉难》《圣马太与天使》《以马忤斯的晚餐》《圣保罗皈依》《捧果篮的男孩》《被蜥蜴咬的男孩》,阿尔泰米西娅《朱迪斯斩杀荷罗孚尼》(Google Art Project)与《绘画的寓言》,鲁本斯《上十字架》《卸下圣体》《王后在马赛登陆》《三美神》(普拉多博物馆 / Google Earth),凡·戴克《查理一世狩猎像》,法尔内塞长廊天顶及其中央画面。经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自由授权):贝尼尼《圣特蕾莎的狂喜》照片 © Livioandronico2013,CC BY-SA 4.0;康塔雷利礼拜堂拱顶照片 © Sailko,CC BY-SA 3.0。《查理一世狩猎像》全图及局部经过轻微提亮。所有局部由本课从原图裁切、缩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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