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 · 一部东西方绘画史第三部分 · 文艺复兴 / 第 16 章
第 16 章

镜子、版画与长脖子:北方文艺复兴与样式主义

1500 年前后,阿尔卑斯山以北的画家拿到了两样新东西:从意大利学来的比例和透视,和本地发明的印刷机。十几年后,一位修士在维滕贝格贴出九十五条论纲,宗教画的买主一下子变了。同一时间,意大利的年轻画家觉得拉斐尔已经把“完美”画完了,于是开始故意把脖子拉长、把空间压扁。

约公元 1490 年 — 1600 年 | 德意志 · 尼德兰 · 英格兰 · 意大利 · 西班牙
勃鲁盖尔《雪中猎人》右上方的冰原与山谷
老彼得·勃鲁盖尔《雪中猎人》局部,1565 年,橡木板油画,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山坡下是结了冰的池塘,几十个小人在上面滑冰;远处的山峰尖得不像佛兰德斯会有的山。

时代速写印刷机与九十五条

先看两个日期。1455 年,美因茨的金属匠人约翰内斯·古腾堡Johannes Gutenberg用他的活字印刷机印出了“古腾堡圣经”,这是世界上最早用活字印刷的书之一[2]。1517 年,维滕贝格的奥古斯丁会修士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把一份列有九十五条论点的文件钉在教堂门上,反对出售“赎罪券”[1]。赎罪券是教会发的一种赦罪证明,到 16 世纪初,花钱买赎罪券已经成了普遍做法[1]。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就是这一章的背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宗教改革》一文说,宗教改革结束了西方基督教在罗马天主教会之下维持了一千年的统一;图像在这场运动里成了有效的工具,用来丑化教会、传播新教观念,艺术本身也因此被彻底改变[1]。路德认为人得救靠个人的信仰,不靠神职人员中介,《圣经》是基督教真理唯一的来源;他还批评教会对艺术的物质化使用[1]。

后面的事发生得很快。1520 年路德被开除教籍,但萨克森选帝侯“智者”腓特烈Frederick the Wise保护了他[1]。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本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因为教皇不准他和第一任王后离婚,与罗马决裂;1534 年的《至尊法案》让他成了英格兰教会的首脑[1]。1555 年的《奥格斯堡和约》允许新教徒自由信仰[1]。天主教会则发起“反宗教改革”,在意大利和西班牙,这对视觉艺术影响巨大[1]。

谁出钱买画

大都会博物馆说,宗教改革之后,西欧的权力逐渐从宗教权威转向世俗权威,新教教会里的基督教图像开始衰落[1]。大英百科全书记载,荷尔拜因所在的巴塞尔在 1526 年爆发了严重的破坏圣像运动,出版审查也很严,画家几乎没活可干,他只好带着伊拉斯谟的推荐信去了英格兰[22]。画家的买主变成了宫廷、城市里的商人和学者。于是这一章里会看到很多肖像、很多版画,还有一位专门画农民和四季的尼德兰画家,他的主顾是安特卫普的富商[24]。

在意大利,情况正好相反:教会和美第奇家族这样的君主仍然大笔订画。可是画家面对的问题变了。第 14 章的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已经把“自然、均衡、清晰”做到了头,下一代画家开始往别的方向走,后人把他们叫作“样式主义”。

本章的地图

这一章跨的地方比较多:先在纽伦堡看丢勒,再去阿尔萨斯看格吕内瓦尔德,去维滕贝格看克拉纳赫,去伦敦看荷尔拜因,去安特卫普和布鲁塞尔看勃鲁盖尔;然后回到佛罗伦萨和帕尔马看样式主义,最后在西班牙的托莱多收尾。第 12 章的早期尼德兰油画(凡·艾克)和第 15 章的威尼斯色彩,在这里都会再出现。

时间轴按真实比例绘制。蓝色是欧洲作品,黑色是宗教改革的起点,红色是同一时期的中国。丢勒刻《骑士、死神与魔鬼》的 1513 年,文徵明四十三岁。

规则三种画法,一张表

这一章的画家大致分成两群:阿尔卑斯山以北的“北方文艺复兴”,和意大利的“样式主义”。前者一边向意大利学习,一边保留本地从凡·艾克那里继承来的细节功夫;后者从意大利盛期文艺复兴里长出来,又故意违反它的规矩。放在一起比:

意大利盛期(第 14 章)北方文艺复兴样式主义
人体按古典比例,健壮、均衡丢勒研究比例,写了《人体比例四书》[5];但很多北方画家照样画得瘦长、棱角分明故意拉长、扭转。大都会博物馆列出的共同特征第一条就是“人体的变形”[30]
空间一点透视,清楚稳定丢勒写了北方第一部科学讨论透视的著作[5];勃鲁盖尔把空间拉成俯瞰的大全景“压扁画面空间”[30],人挤在一起,不知道站在哪里
细节服从整体毛发、金属、皮草,一根一根画出来细节精致到冷漠,像抛光的大理石
主要媒介壁画、祭坛画木板油画,加上大量版画木板油画,宫廷肖像
买主教会、教皇、城市宫廷、商人、学者,以及买版画的普通人君主宫廷,懂行的精英

“样式主义”这个词

大都会博物馆的解释是:这个词来自 16 世纪画家兼传记作家瓦萨里Giorgio Vasari使用的意大利语 maniera(“手法、风格”),指盛期文艺复兴和巴洛克之间流行于欧洲大部分地区的艺术运动;在意大利大约从 1520 年持续到 1600 年[30]。它“矫揉造作”,是因为它把复杂和炫技放在自然再现前面;它的语汇大多来自米开朗基罗和拉斐尔的晚期作品,但追求的是紧张和不稳定,而不是早期文艺复兴的均衡和清晰[30]。

为什么要“画坏”

可以这样理解:拉斐尔死于 1520 年,米开朗基罗还活着,而且声望如日中天。对年轻画家来说,按“完美”的标准再画一遍,永远只能是第二名。于是他们比拼别的东西:谁的构图更出人意料,谁的寓意更难猜,谁的人物姿态更难画。这是一种给内行看的艺术。北方的情况不同:丢勒们面对的是一个刚刚印刷普及、宗教分裂的社会,他们要回答的问题是“画在没有祭坛的世界里还能做什么”。

技法木刻与铜版:一张画印一千张

理解北方文艺复兴,先要理解版画。一幅油画只有一张,挂在一个地方;一块版可以印出几百上千张,卖到各个城市。这一章最有名的几件作品,丢勒的《忧郁 I》《骑士、死神与魔鬼》,本身就是版画。

木刻铜版雕刻
原理凸版:把不要的地方刻掉,留下凸起的线条上墨,再把纸压上去[3]凹版:用一种楔形的金属刀(推刀,burin)在金属板上刻出沟槽,墨留在沟里印出来[4]
线条早期木刻线条粗,阴影少,像涂色书,要靠手工或模板上色[3]线条细密锐利,可以用交叉线做出阴影
来历欧洲最早的粗糙木刻出现在 1400 年前后,很多用作新印刷书籍的插图[3]看来是从金匠手艺演变来的;最早的铜版画 1430 年代出现在德国[4]
本章代表丢勒《启示录》《犀牛》丢勒《亚当与夏娃》《忧郁 I》

大都会博物馆指出,北方铜版画早期的两位大师马丁·施恩告尔和丢勒,父亲都是金匠[4]。丢勒把木刻做到了只用黑白就有细腻的明暗层次和质感的程度,和他同时代的伊拉斯谟甚至说,给这样的木刻上色反而会“损害作品”[3]。在铜版上,丢勒的线条细密丰富到“从未被超越”[4]。

丢勒《天启四骑士》木刻
丢勒《天启四骑士》,《启示录》组画之一,1498 年,木刻,纸张 38.8 × 29.1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73.209[12]。从左到右依次是死亡、饥荒、战争和瘟疫[12]。

看这幅木刻。画面背景是一层平行的横线,形成一种中间调子,四匹马和骑手的轮廓就压在这层调子上,一匹叠着一匹冲出来[12]。最左边骑瘦马的是死神,最下方,一个戴主教冠的人正被吞进怪兽的嘴里。大都会博物馆说,早先的插图《圣经》把这一幕画得平静、没有威胁,丢勒通过木刻的处理,给它注入了运动和危险[12]。

《启示录》出版于 1498 年[5]。那时丢勒二十七岁。一套印出来的木刻组画,可以卖给买不起祭坛画的人,也让一位纽伦堡画家的名字传遍欧洲。大都会博物馆说,丢勒“最早、可能也是最大的艺术影响”就在版画[5]。

丢勒《犀牛》木刻
丢勒《犀牛》,1515 年,木刻,画面 21.3 × 29.5 厘米(经裁切),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73.159[13]。

再看一只“没见过的动物”。大英博物馆的说明是:1515 年 5 月 20 日,一头犀牛运到里斯本,献给葡萄牙国王曼努埃尔一世,这是 3 世纪以后第一头活着到达欧洲的犀牛[13]。丢勒从来没见过它;他很可能是根据一份寄到纽伦堡的葡萄牙新闻信和一张草图刻成的[13]。

所以你会看到一身像铠甲一样的板块,腿上长着鳞片,背上还多了一只小小的扭曲的角。这块木版前后一共印了七版,最后一版在 1620 年以后的阿姆斯特丹[13]。这是一个关于版画威力的好例子:画错了的犀牛,因为印了太多张,在欧洲人心里活了很久。

名作精读从纽伦堡到托莱多

下面十三组作品,前一半在阿尔卑斯山以北,后一半在意大利和西班牙。顺序大致按年代。

丢勒:1500 年的自画像

Albrecht Dürer, Selbstbildnis im Pelzrock (Self-Portrait with Fur-Trimmed Robe), 1500
作者
阿尔布雷希特·丢勒(1471–1528),纽伦堡人
年代
1500 年
材质
椴木板油画
尺寸
67.1 × 48.9 厘米
收藏
慕尼黑巴伐利亚国家绘画收藏 · 老绘画陈列馆,编号 537[6]
丢勒 1500 年自画像 1 2 3

第一眼

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正面对着你。头发从中间分开,一绺一绺卷曲着垂到肩上;背景几乎全黑;他的右手搭在皮毛领口上。没有风景,没有房间,没有任何道具。

在当时,正面像几乎只给一个人用:基督。老绘画陈列馆的说明是,丢勒按照“救世主基督”圣像的样式来画这幅肖像,那种圣像里基督举手祝福;而细节则完全是个人的[6]。博物馆称这可能是艺术史上最不寻常的一幅自画像,原因在于它直接的正面姿态和一丝不苟的画法[6]。

自画像右侧拉丁文题字
1每个词都挑过

右边的金色拉丁文意思是:“我,纽伦堡的阿尔布雷希特·丢勒,以合适的颜色画下二十八岁的自己。”博物馆说,题字里的每个词都经过仔细挑选[6]。左边对称的位置是年份 1500 和他的“AD”花押。

自画像的脸
2对称的脸

头发、胡子、眉眼几乎左右对称,这正是基督圣像的格式。可是胡须里的一根根细毛、眼睛里的高光,又是一个具体的人。

自画像的手
3画画的手

圣像里举起祝福的手,在这里变成了捻着皮毛的手。博物馆说,直视的目光和画面里的手,讲的是“看”和“创造”这两件事[6]:画家靠眼睛和手吃饭。

为什么这样画

丢勒是金匠的儿子,先跟父亲学手艺,后来在纽伦堡画家沃尔格穆特Michael Wolgemut的作坊学画,那个作坊专门给大部头的书做木刻插图[5]。他两次去意大利,1494–1495 年一次,1505–1507 年又一次,亲眼看到了文艺复兴的大作品和意大利人的理论[5]。在意大利,画家正在从“手艺人”变成“有学问的人”;在德意志,画家还是一个行会工匠。

大都会博物馆的说法是:丢勒用大量的自画像(素描、油画、版画)把光投到自己身上,这些作品展示出一位越来越成功、越来越自信的大师,急于宣布自己的创造天才和与生俱来的高贵[5]。把自己画得像基督,可以理解为一种宣言:画家的才能来自上帝,画画是一种接近造物的工作。也可以理解为一种虔诚:效法基督。学界对此有不同的解读,两种读法并不互相排斥。

丢勒《野兔》:窗户在兔子眼睛里

Albrecht Dürer, Feldhase (Young Hare), 1502
年代
1502 年,下方中间有“1502”和丢勒花押“AD”
材质
水彩和不透明水彩,用不透明白色提亮;右耳可见底稿痕迹
尺寸
25.1 × 22.6 厘米
收藏
维也纳阿尔贝蒂娜博物馆,编号 3073[7]
丢勒《野兔》 1

第一眼

一只野兔蹲在纸上,耳朵竖起,前爪收着。阿尔贝蒂娜的说明是:丢勒把这只舒服地摆着姿势的动物画得如此生动,让人觉得能摸到每一根绒毛;柔和的光从左边扫过毛皮,影子落向右边[7]。

野兔眼睛局部
1窗户的倒影

兔子的眼睛里有一个小小的亮块。阿尔贝蒂娜说,那是画家作坊窗户的反光[7]。

该看哪里

先看毛。背上的毛是长而软的笔触,一层叠一层;肚子下面是浅色的短毛;耳朵边缘透着光。再看胡须,是用很细的笔一根一根拉出来的,长短、弯度都不一样。

然后看那个“窗户”。阿尔贝蒂娜的解释很有意思:眼睛里的反光说明了光从哪里来、事情发生在哪里,可兔子其实是坐在“虚空”里的,脚下除了一点影子什么都没有。丢勒像是在跟观者的眼睛开玩笑:你一旦相信了,这只兔子就像在作坊里的一张纸上活生生地出现[7]。

为什么这样画

阿尔贝蒂娜 2019 年丢勒展的展览文字说,《野兔》《大块草地》这些自然研究是丢勒最有名的作品,体现了他的主张:只有通过模仿自然,才能达到艺术的最高境界。丢勒自己的话是:“艺术真正藏在自然里,谁能把它拽出来,谁就拥有它。”[8] 展览还提出一个新看法:这些画不是草稿,而是独立的作品,是给每个来作坊的客人看的“炫技之作”,证明大师的本事[8]。

它太成功了。阿尔贝蒂娜的藏品资料列出,16、17 世纪仿作层出不穷,欧洲各家珍奇屋里至少有 25 只“丢勒的兔子”[7]。今天,这只兔子成了阿尔贝蒂娜的“徽章动物”[8]。

丢勒的三张“大师版画”

Meisterstiche: Knight, Death, and the Devil (1513) · Saint Jerome in His Study (1514) · Melencolia I (1514)

1513–1514 年,丢勒刻了三张大幅铜版画,后人称为“大师版画”。大都会博物馆说,这三张不是一套组画,但互相关联、互相补充,正好对应中世纪经院哲学里的三种德性:神学的、理智的、道德的[10]。它们主要是给鉴赏家和收藏家的,而不是给大众祈祷用的;在技术、思想广度和心理深度上,此前的版画都无法相比[5]。这里看其中两张。

作品
《忧郁 I》
年代
1514 年
材质
铜版雕刻
尺寸
版面 24 × 18.5 厘米
收藏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43.106.1[9]
丢勒《忧郁 I》 1 2 3

第一眼

一个长着翅膀的大个子女人坐在台阶上,用拳头托着脸,眼睛在暗处发亮。她身边堆满了东西:一个怪异的多面体石块、一个球、锯子、刨子、钉子、一架梯子、天平、沙漏、钟,还有一只蜷着睡觉的瘦狗。远处天上有一道彩虹和一颗发光的彗星。

幻方、沙漏和钟
1幻方与沙漏

墙上挂着沙漏、钟和一个 4 × 4 的数字方阵。每一行、每一列、每条对角线加起来都一样。最下面一行中间两格,正好是 15 和 14:刻这张版画的年份。

托腮的忧郁天使
2拿着圆规发呆

她手里松松地握着一把圆规。大都会博物馆说,她周围是和几何学有关的工具,而几何是七艺中支撑艺术创作的那一门,丢勒希望借它接近完美[9]。可她什么也没在做。

蝙蝠举着标题
3“忧郁 I”

一只蝙蝠样的怪物张着翅膀,展开写着标题的飘带,背后是彗星和彩虹。

为什么这样画

中世纪医学认为人体由四种“体液”主宰,忧郁对应黑胆汁,是四种里最不好的一种,忧郁的人最容易发疯[9]。文艺复兴的思想却把忧郁和创造的天才联系在一起;大都会博物馆的解读是,这让有自觉的艺术家意识到,他的天赋伴随着可怕的风险[9]。

标题里的“I”是什么意思?大都会博物馆认为,答案可能在阿格里帕Cornelius Agrippa的《神秘哲学》里,丢勒几乎肯定读过:艺术上的创造属于“想象”,在三种天才里是第一级、也是最低的一级;往上是理性,最高是精神[9]。所以这张画被称为丢勒在精神上的自画像:一个被困住、无能为力的艺术家。博物馆说得好:讽刺的是,这幅“瘫痪无力的艺术家”的形象,恰恰展示了丢勒艺术力量的最高峰[9]。

这张版画的解读,几百年来众说纷纭。幻方、多面体、彗星各有许多不同的解释,以上只是大都会博物馆采用的一种。

丢勒《骑士、死神与魔鬼》 1 2
《骑士、死神与魔鬼》,1513 年,铜版雕刻,版面 24.3 × 18.8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43.106.2[10]。

丢勒自己只把这张叫作《骑士》[10]。一个全副盔甲的骑士骑着高头大马,穿过一条阴暗的北方山谷。死神骑着一匹瘦马,伸出一只沙漏提醒他生命短暂;后面紧跟着一个猪鼻子的魔鬼[10]。骑士目不斜视。

大都会博物馆认为,丢勒描绘的“基督教骑士”可能来自伊拉斯谟 1504 年出版的《基督教士兵手册》:人要对付肉体、魔鬼和世界这三个敌人,所有像在地狱峡谷里扑来的鬼影都该视若无物,“不要回头看”[10]。骑士的形象则来自丢勒在意大利熟悉的英雄骑马像传统[10]。

死神举着沙漏
1沙漏

死神的头发里缠着蛇,手里举着沙漏。

魔鬼
2猪鼻子魔鬼

头上一只弯角,手持长戟,跟在后面。

丢勒《亚当与夏娃》
丢勒《亚当与夏娃》,1504 年,铜版雕刻,25.1 × 20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73.1[11]。

早十年的这张《亚当与夏娃》,可以看出丢勒对“比例”的执着。大都会博物馆的说明是:丢勒一生都相信完美的人体对应一套比例和尺度;画里的两个人姿势几乎对称,都是一条腿承重、一条腿弯曲,亚当让人想起 15 世纪末在意大利出土的古希腊雕像《观景殿的阿波罗》[11]。

再看四周的动物:猫、兔子、牛、麋鹿。博物馆说,它们代表中世纪的“四种气质”:猫是暴躁的,兔子是乐天的,牛是迟钝的,麋鹿是忧郁的[11]。人的皮肤、蛇皮、兽毛、树皮,在铜版上各有各的线条[11]。十年后的《忧郁 I》,又回到了“忧郁”这个主题。

格吕内瓦尔德《伊森海姆祭坛画》:给病人看的受难

Matthias Grünewald (Mathis Gothart Nithart), Isenheimer Altar / Retable d'Issenheim, 1512–1516
作者
绘画:格吕内瓦尔德(约 1480–1528);雕刻:哈格瑙的尼古拉Nicolas de Haguenau
年代
1512–1516 年
材质
八块椴木画板与十件雕塑组成的多联祭坛画
原址
阿尔萨斯伊森海姆,安东尼会修道院主祭坛
收藏
法国科尔马,安特林登博物馆[14]
伊森海姆祭坛画关闭状态:十字架受难 1 2 3
关闭状态:中间是《基督受难》,左右是圣塞巴斯蒂安和圣安东尼,下方是《入殓》。

第一眼

漆黑的天空下,一个巨大的、已经死去的身体挂在十字架上。手指向上抓开,像枯枝;脚被一根粗钉钉在一起;皮肤是灰绿色的,上面布满了刺伤和疮。左边,圣母穿着白衣昏倒在圣约翰怀里,抹大拉的马利亚跪在地上绞着双手;右边,施洗约翰伸出一根长长的食指,指着基督。

在第 13 章,我们看过马萨乔《圣三位一体》里的基督:身体匀称,几乎没有血迹。这里的基督是另一个世界的。

基督的手
1抓开的手指

钉子穿过手掌,五根手指痉挛着张开。大英百科全书说,祭坛画里人物的肢体被拉长以加强表现[16]。

基督的身体
2满身伤痕

大英百科全书认为,这具伤痕可怕的身体可能和修道院的功能有关:它是一座收治瘟疫和“圣安东尼之火”病人的医院[16]。

施洗约翰与羔羊
3不在场的人

施洗约翰在耶稣受难之前就已被处死,按理不该出现在这里。他身后的拉丁文出自《约翰福音》:“他必兴旺,我必衰微。”脚边的羔羊抱着十字架,胸口流血注入圣杯。

为什么这样画:一家医院的祭坛

安特林登博物馆的介绍说,伊森海姆的修道院属于安东尼会,这是一个以照料病人为使命的修会,专门医治“燃烧病”,也叫“圣安东尼之火”。这种病在中世纪是一场真正的灾难,起因是吃了被黑麦麦角菌污染的面粉,症状是抽搐和坏疽[14]。修士们给病人喝浸过圣安东尼遗物的药草酒,敷用草药做的“圣安东尼膏”;修道院还以截除坏死肢体的手术闻名[14]。

博物馆说,这座祭坛画也是治疗的一部分:用极其写实、痛苦的十字架受难给病人安慰,再用复活的场景传达痊愈的希望[14]。想象一个手脚正在发黑、溃烂的病人跪在这幅画前:他看到的基督,身上的伤和他一样。

会打开的画

这座祭坛画有两层可以开合的画板,所以有三种展示方式,很可能是按教会的节期来开合的[14]。关闭时是上面那幅恐怖的受难,两侧是人们祈求抵御瘟疫的两位圣人[14]。第一次打开,是天使报喜、天使音乐会、圣诞和复活,博物馆说这些画面全都象征喜悦和希望[14]。

伊森海姆祭坛画第一次打开
第一次打开:从左到右是《天使报喜》《天使音乐会》《圣诞》《复活》。黑暗的受难之后,颜色一下子亮了起来。
伊森海姆祭坛画《复活》

最右边的《复活》是整座祭坛画最惊人的一块。基督从石棺里升起,身后是一个巨大的光轮,黄、橙、红一圈圈向外散开;裹尸布从冰冷的蓝白色一路变成燃烧的红色;底下的士兵被震得东倒西歪。

大英百科全书对这一块的描述是:红色在祭坛画里获得了不同寻常的力量,先是在受难图里,然后在报喜和圣诞里,最后在基督复活时的裹尸布上:起初在冷墓里毫无生气,随着基督升起,闷燃起来,爆发成白热的火焰,露出他身上细小的、已被净化的红色伤口。这样的光与色的转变,大概是 19 世纪晚期以前德国艺术里最壮观的[16]。

受难图里那个灰绿、溃烂的身体,在这里变成了光滑、发光的身体。对病人来说,这就是承诺。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画家

“格吕内瓦尔德”这个名字是 17 世纪的传记作者桑德拉特弄错的,画家的真实姓氏是戈特哈特Gothardt[16]。这座祭坛画长期被误认为丢勒的作品[14]。大英百科全书记载,格吕内瓦尔德大概因为同情 1525 年的农民起义,1526 年离开了美因茨大主教的宫廷;1528 年死在哈勒,遗物里发现了几份路德派的小册子和文件[16]。他没有真正的学生,也几乎不做版画,传世的只有十来件油画和三十多件素描[16]。和丢勒相比,他是一个没有借印刷术出名的人。到 19 世纪中叶,德国学界还把他看作“丢勒的一个称职的模仿者”,是 20 世纪初的德国表现主义让人们重新认识了他[16]。

2018 年秋到 2022 年夏,安特林登博物馆对祭坛画做了全面修复,就在观众眼前进行。博物馆说,去掉氧化的旧光油和后人补笔以后,原来厚重的黑色天空变成了深蓝的夜空,夹着灰黑色的云,圣母脸颊上还能看出一滴泪[15]。

老卢卡斯·克拉纳赫:路德的画家

Lucas Cranach the Elder (1472–1553)

如果说宗教改革有一位“御用画家”,那就是克拉纳赫。大英百科全书记载,他 1505 年春到维滕贝格,给萨克森选帝侯“智者”腓特烈当宫廷画家,一当就是四十五年;他做过市议员,三次当选市长[17]。路德 1508 年起在维滕贝格大学任教,克拉纳赫和他交情很好,画过路德、路德的妻子和父母,大英百科全书说,今天人们对路德圈子的印象,很大程度上来自这些肖像[17]。

克拉纳赫《修士路德》铜版画
克拉纳赫《奥古斯丁会修士路德》,1520 年,铜版雕刻,纸张 15.8 × 10.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64.21[18]。
克拉纳赫工坊《马丁·路德》
克拉纳赫(工坊)《马丁·路德》,大概 1532 年,木板油画,33.3 × 23.2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55.220.2[19]。
克拉纳赫《帕里斯的评判》
克拉纳赫《帕里斯的评判》,约 1528 年,山毛榉木板油画,101.9 × 71.1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8.221[20]。

该看哪里

左边这张小铜版,画的是还穿着修士袍的路德,作于 1520 年,正是路德发表一系列小册子、质疑赎罪券、否认教皇至高无上的那一年;大都会博物馆说,这些小册子的印刷就是克拉纳赫监督的[18]。底下拉丁文的意思是:路德的思想会永存,而这张纸、画中人和画家都会消逝[18]。在年份下面,有一条戴王冠、嘴里衔着戒指的带翅蛇,这是选帝侯 1508 年赐给克拉纳赫的纹章[18]。

中间的油画像,路德已经发福,穿着新教牧师的黑袍。大都会博物馆说,这幅原本大概和路德的合作者梅兰希通的肖像配成一对,传世有好几个版本,说明这样的成对肖像流传很广;这一幅有某种公式化的僵硬,应当是作坊的复制品[19]。大英百科全书说,克拉纳赫成了德意志新教事业的首席图像宣传者,用无数油画、铜版、木刻复制改革者和新教诸侯的形象;1533 年的一笔宫廷账目,一次就付了“六十对已故选帝侯的小画像”的钱[17]。他的作坊常常雇十个以上的助手,从 1515 年起所有作品都只签那条带翅蛇[17]。

右边是另一面的克拉纳赫:给宫廷画的神话裸女。帕里斯穿着当时的盔甲,在三位女神里挑最美的一位;墨丘利拿着奖品金苹果,这里变成了一个玻璃球;天上的丘比特把箭瞄准了维纳斯[20]。看女神们细长的身体、小小的头和窄窄的肩。大英百科全书说,这些纤细蜿蜒的身体违背基本的解剖学,显然合德意志宫廷的口味,但在构思和风格上回望的是一个世纪前的国际哥特风格[17]。同一个作坊,一边为改革者制造肖像,一边为诸侯制造裸女,新教和天主教的主顾都来买他的画[17]。

小汉斯·荷尔拜因《大使们》:地上的那块白东西

Hans Holbein the Younger, The Ambassadors, 1533
作者
小汉斯·荷尔拜因(1497/98–1543),生于奥格斯堡
年代
1533 年
材质
橡木板油画
尺寸
207 × 209.5 厘米
收藏
伦敦国家美术馆,NG1314[21]
荷尔拜因《大使们》 1 2 3 4

第一眼

两个真人大小的年轻人,一左一右,站在一张两层的架子旁边,背后是绿色的锦缎帘子。左边的人穿着粉红色缎子衣服、披着巨大的白貂皮外套,胸前挂着金链;右边的人穿着深色长袍,戴着方帽。两人中间的架子上摆满了东西。他们脚下,地板上斜躺着一块奇怪的、拉长的白色东西。

伦敦国家美术馆的说明是:左边是法国驻英大使让·德·丹特维尔Jean de Dinteville,正在为法王弗朗索瓦一世执行第二次外交使命;右边是他的朋友、拉沃尔主教乔治·德·塞尔夫Georges de Selve[21]。丹特维尔剑鞘上和塞尔夫手肘下那本书边上的拉丁文,透露了两人的年龄:28 岁和 24 岁[21]。

上层架子上的天文仪器
1天上的世界

上层是天球仪、多面日晷、赤道仪等仪器,用来测量时间、高度和天体位置;国家美术馆说,它们是亨利八世的宫廷天文学家克拉策制作的[21]。

下层架子:地球仪、鲁特琴、赞美诗
2断了的弦

下层是地球仪、一本翻开在“除法”一页的算术书、一把断了一根弦的鲁特琴、一盒少了一支的笛子,还有一本路德派的赞美诗集[21]。

地板上变形的骷髅
3斜着看

从某个角度看,两人脚下那块拉长的形状就变成一个骷髅,这种技法叫“变形透视”。国家美术馆说,要从画的右下角往上看,才能看对[21]。

4藏在帘子边上

左上角最边上,绿色帘子的缝里钉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几乎被帘子挡住。国家美术馆认为,它也许暗示基督徒的团结,因为它表达了通过基督的牺牲得救这一普遍的希望[21]。

《大使们》骷髅矫正后的样子
把骷髅“拉回去”:用软件按变形透视反向校正后,地板上的白色形状显出一个正常的头骨。这是 Commons 用户制作的演示图。

为什么这样画

1533 年的英格兰正处在风口浪尖:亨利八世要和王后离婚,与罗马教廷闹翻,第二年就通过《至尊法案》自立为英格兰教会首脑[1]。国家美术馆说,这幅画反映了亨利八世与罗马决裂期间的宗教动荡;桌上的物品似乎都在暗示“不和”:算术书翻在除法那一页,鲁特琴断了一根弦,笛子少了一支,缺乏和谐[21]。

那个骷髅是“死亡警示”memento mori,提醒人终有一死[21]。正面看画时,你看见的是两位年轻、富有、有学问的大使,和他们拥有的全部知识与财富;只有当你走到画的侧面,准备离开,回头一瞥时,才看见死亡。这是一个需要观者移动身体才能完成的画。

亨利八世的画家

荷尔拜因生于奥格斯堡一个画家家庭,大约 1515 年开始在巴塞尔独立工作[22]。前面说过,1526 年巴塞尔爆发破坏圣像运动后,他带着伊拉斯谟的推荐信去了英格兰,给托马斯·莫尔画像[22]。他 1532 年再次离开家人去英格兰,在那里度过了生命最后的十一年;到 1533 年已经在为宫廷人物画像,四年后正式为亨利八世服务;1543 年死于伦敦的一场瘟疫[22]。大英百科全书估计,他生命最后十年画了大约 150 幅大大小小的肖像,还为国王设计了全部礼服,以及从纽扣、带扣到兵器、马具、书籍封面的 250 多件设计图[22]。

荷尔拜因《亨利八世像》
荷尔拜因《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像》,约 1537 年,木板油画,马德里提森—博内米萨国家博物馆[22]。

这幅小小的木板画,画的是中年的亨利八世。他正面朝外,肩膀宽得几乎撑满画面,帽子上缀着珍珠,衣服上的金线刺绣、宝石扣子和胸前的金链,每一样都画得一丝不苟。

大英百科全书指出了荷尔拜因成熟期肖像的一个特点:人物的轮廓和位置经过精确计算,用金箔写在表面的题字把头“锁”在固定位置;与这种平面设计并置的,是天鹅绒、毛皮、羽毛、刺绣和皮革的错觉奇迹[22]。看亨利八世的袖子和胸前,平面图案和立体的质感,就这样叠在一起。这种“平”和“真”的张力,在一位国王身上,就成了一种权力的形象:不动,不可接近,金光闪闪。

荷尔拜因工坊《李夫人》
荷尔拜因(风格)《李夫人(玛格丽特·怀亚特)》,1540 年代初,橡木板油画加金,44.1 × 3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4.40.637。大都会博物馆认为它更可能是根据荷尔拜因素描完成的作坊作品;画中人三十四岁,她的哥哥是都铎王朝最重要的诗人托马斯·怀亚特[23]。

老彼得·勃鲁盖尔《雪中猎人》:欧洲的第一场雪

Pieter Bruegel the Elder, Hunters in the Snow (Winter), 1565
作者
老彼得·勃鲁盖尔(约 1525–1569)
年代
1565 年,下方中间署“BRVEGEL. M.D.LXV”
材质
橡木板油画
尺寸
116.5 × 162 厘米
收藏
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GG 1838[25]
勃鲁盖尔《雪中猎人》 1 2 3

第一眼

站在山坡上往下看:三个猎人背对着我们,踏着雪往村子里走,一群累坏了的狗低着头跟在后面。左边客栈门口,几个人在烧火。山坡下是一个山谷,池塘冻成了绿灰色的冰,几十个小人在上面滑冰、打冰球、拉雪橇。再远处,是一片尖峭的雪山。天空是冷冷的灰绿色。

猎人、狗和左边的火
1一只狐狸

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的说明:猎人们回到低处的村子,带着一群疲惫的狗;肩上扛着的长矛上只挂着一只狐狸。左边,人们正准备在火上烧一头猪的毛[25]。收获少得可怜。

冰上滑冰的人
2冰上的人

博物馆说,冰面上滑冰的人这样的可爱细节,让这幅画极受欢迎[25]。猎人的沉重,和冰上的轻快,在同一个冬天里。

飞鸟与雪山
3一只鸟

一只黑鸟展翅滑过山谷,把你的视线从近处的树梢一下子带到远处的雪山。佛兰德斯一带并没有这样的高山。

为什么好

艺术史博物馆说得很准:这幅画重要的不是细节的总和,而是整体效果;勃鲁盖尔以一种既炫技又统一的方式,唤起了“持续的寒冷”的感觉,这是欧洲绘画里第一幅、也是最重要的一幅冬景[25]。

怎么做到的?看构图。前景的山坡、树干、猎人,从左上斜着排到右下,一条对角线把你的视线推进山谷;树干是深色的竖线,雪地是大片的白;整幅画几乎只用了白、灰绿、褐黑三种颜色。你感觉到冷,是因为画里没有一块暖色是“大”的,只有左边那团小小的火。

为什么这样画:一个商人的餐厅

大都会博物馆说,这幅画属于一组描绘季节的画,是为安特卫普富商尼克拉斯·容厄林克Niclaes Jongelinck的家画的;容厄林克收藏了至少十六件勃鲁盖尔的作品[24]。这组画今天还剩五幅:《阴天》《牧群归来》《雪中猎人》(都在维也纳)、《割草》(布拉格)和《收割者》(纽约大都会)[24]。大都会博物馆认为,它们植根于中世纪月令画的传统,但勃鲁盖尔的重点不是每个季节的劳作,而是风景本身的气氛和变化[24]。

勃鲁盖尔《收割者》
勃鲁盖尔《收割者》,1565 年,橡木板油画,含后加的边条 119 × 162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164[26]。

同一组的夏天。七八月闷热的午后,有人挥镰割麦,有人摘苹果,有人在树荫下吃饭睡觉。大都会博物馆说,一个弯腰的女人呈三角形,像她正在收的麦子,几乎和风景融为一体[26]。

博物馆还提醒了一件事:这组画原本挂在商人乡间别墅的餐厅里;勃鲁盖尔对农民劳作的描绘带着同情,但也理想化了,强调与自然的和谐和季节的丰饶,淡化了农活的艰辛,这是在回应他富有的城市主顾的愿望[26]。看农民的画,画给不种地的人看。

《伊卡洛斯坠落的风景》:主角在哪里?

Landscape with the Fall of Icarus, after Pieter Bruegel the Elder (?)
作者
长期归于老彼得·勃鲁盖尔;科学检测后多认为是一件早期的复制品,原作已失(见下)
材质
布面油画
收藏
布鲁塞尔,比利时皇家美术博物馆[27]
《伊卡洛斯坠落的风景》 1 2

第一眼

一个穿红衣的农夫在山坡上犁地,低着头。他身后,一个牧羊人倚着拐杖仰望天空。海湾里停着一艘大帆船,远处是港口城市和夕阳。好像一切都很平静。题目说的“伊卡洛斯”在哪里?

伊卡洛斯落水的两条腿
1两条腿

右下角,大船旁边的海面上,两条白腿正在扑腾,周围漂着几根羽毛。这就是伊卡洛斯:希腊神话里那个用蜡粘羽毛做翅膀、飞得太靠近太阳、蜡化坠海的少年。

犁地的农夫和仰望的牧人
2没有人回头

农夫继续犁地,牧羊人望着天上的什么(也许是伊卡洛斯的父亲代达罗斯,他不在画里),船继续开。没有一个人看那两条腿。

为什么这样画

大都会博物馆的勃鲁盖尔专文以这幅画为例说:在宗教或神话题材里,勃鲁盖尔扩展了观者的视野,让标题里的事件只成为一个对自然和耕作世界的宏大视野的一部分[24]。一个神话英雄的死亡,在农夫的一天里,什么也不是。你可以把它读成对骄傲的警告,也可以读成对世界冷漠的描写。

作者争议

这幅画的作者一直有争议。比利时皇家文化遗产研究所和列日大学的研究者阿拉尔、柯里 2013 年发表的论文结论是:科学检测表明,它和布鲁塞尔范比伦博物馆的另一个版本一样,都不是老勃鲁盖尔亲手所画,而应是一件依据已失原作的复制品;颜料层剖面分析和画布的放射性碳测年说明它是一件“老”复制品[27]。红外反射成像显示,磨损和补笔之下的底稿“刻板而笨拙”,既不像老勃鲁盖尔,也不像他的长子、主要的复制者小勃鲁盖尔[27]。论文最后说,这不应妨碍喜爱它的人继续品味它神秘的魅力[27]。所以,构图很可能是勃鲁盖尔的,这一块画布未必是。

《巴别塔》与《农民的婚礼》

Pieter Bruegel the Elder, The Tower of Babel (1563) · Peasant Wedding (1568)

勃鲁盖尔大约 1525 年生于布雷达或其附近,1551–1552 年间在安特卫普成为画家行会的师傅,去过意大利,然后长期为安特卫普的版画出版商科克设计版画[24]。下面两件都在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

作品
《巴别塔》,署“BRVEGEL. FE. M.CCCCC.LXIII”(1563)
材质
橡木板油画
尺寸
114.4 × 155.5 厘米
收藏
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GG 1026[28]
勃鲁盖尔《巴别塔》 1 2
国王宁录视察石匠
1国王来了

左下角,一位戴王冠的国王带着随从视察工地,石匠们跪倒在地。按照传统,下令建塔的是宁录王。

工地上的起重机与港口
2施工现场

右边的港口里停满了船,塔身上有脚手架、梯子和用人力踩动的大轮子起重机。艺术史博物馆说,勃鲁盖尔以百科全书式的细致,描绘了无数技术和手艺的过程[28]。

《圣经·创世记》说,人们要建一座通天的塔,上帝变乱了他们的语言,工程就此停止。博物馆的说明是:勃鲁盖尔这幅巨大的构图,成了巴别塔最著名、被复制和改编最多的经典形象;旁边那个看起来很佛兰德斯的港口显得非常小,提供了比例;塔外围的石头结构,混合了古罗马和罗马式建筑的元素[28]。看塔身左边已经完工的几层,再看右边还裸露着岩石的部分:塔是一边建一边倾斜的,每一层都不是真正水平的。这座塔从一开始就注定建不成。勃鲁盖尔长住的安特卫普,当时是尼德兰的出版中心和繁忙的商业都会[24];画里那个港口,看上去就像安特卫普。

作品
《农民的婚礼》,1568 年
材质
橡木板油画(下边曾被裁掉,后来又接回 5 厘米)
尺寸
113 × 164 厘米
收藏
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GG 1027[29]
勃鲁盖尔《农民的婚礼》 1 2 3
新娘
1新娘在哪里

绿色挂毯前,一个双手合拢、表情满足的女人,头顶上挂着一个纸做的冠。她就是新娘。按照佛兰德斯的习俗,新郎不参加婚宴[29]。

用门板端粥
2卸下来的门板

两个男人用一块卸下来的门板当托盘,端上来一盘盘粥。博物馆说,食物简单至极,端盘人的姿势和步态也同样引人注目[29]。

舔盘子的孩子
3舔盘子

前景一个戴着大帽子的孩子坐在地上,抱着盘子舔得干干净净。

艺术史博物馆说,这幅画看似一张“快照”,其实构图非常讲究;它放弃了寓意,是一份佛兰德斯农民婚礼的写实记录[29]。画里还有戴方帽的律师、一个方济各会修士,以及最右边带着狗的庄园领主[29]。看那条从左后方斜插到右前方的长桌,和端粥人的对角线一起,把一间拥挤的谷仓撑出了纵深。

勃鲁盖尔因为画了很多农民,得了“农民勃鲁盖尔”的外号,也一度被误以为出身农民。大都会博物馆指出,这些画不是对日常生活的简单再现,他的主顾主要是学者、富商和鉴赏家,他和制图学家奥特柳斯、出版商普朗坦这些尼德兰顶尖的人文学者是朋友;对他的“农民”画该怎么解读,学界至今还在争论[24]。

蓬托尔莫《卸下圣体》:没有十字架的下十字架

Jacopo da Pontormo, Deposition (Entombment), Capponi Chapel, Santa Felicita, Florence, 1525–1528
作者
雅各布·达·蓬托尔莫(1494–1557),本名雅各布·卡鲁奇
年代
1525–1528 年
地点
佛罗伦萨,圣菲利西塔教堂卡波尼礼拜堂[31]
蓬托尔莫《卸下圣体》

第一眼

题目叫“卸下圣体”,可画里没有十字架,没有梯子,没有地平线,几乎没有地面。十来个人挤在一个说不清是哪里的空间里,像一束花一样向上堆。颜色是粉红、天蓝、浅橙、苹果绿,明亮、淡,没有一块深重的阴影。

看下面那两个托着基督的人:前面那个蹲着的少年,脚尖着地,几乎没有重量,正回过头来望着我们,眼睛睁得很大。圣母在右上方,向儿子伸出手,但手够不着。

蹲着托起基督的少年
1看着你的人

他承担着整个身体的重量,却像踮着脚在跳舞。

圣母
2够不着的手

圣母快要昏倒,她和儿子之间隔着一片空白。

为什么这样画

大英百科全书说,蓬托尔莫是一位脱离盛期文艺复兴古典主义、创造出更个人化、更有表现力风格的佛罗伦萨画家,这种风格有时被归入早期样式主义;他 18 岁进入安德烈亚·德尔·萨托的作坊,《卸下圣体》是他成熟风格的最佳代表[31]。大都会博物馆说,这幅拥挤的画里强烈的色调和优雅编排的人物,把情感推向高潮,也显示出对“优雅和人工”的偏好[30]。

有一个细节把这一章串了起来。大英百科全书提到,蓬托尔莫在 1522–1525 年为佛罗伦萨附近加尔都西会修道院画受难组画时,借用了丢勒的构思,因为丢勒的铜版画和木刻当时正在意大利流传[31]。前面讲的印刷术,就这样把纽伦堡的图像送到了佛罗伦萨。他晚年越来越孤僻,留下一本 1554–1557 年的日记[31]。

帕尔米贾尼诺:长脖子圣母与凸面镜

Parmigianino (Francesco Mazzola), Madonna with the Long Neck, 1534–1540 · Self-Portrait in a Convex Mirror, c. 1523/24
作品
《圣母、圣子与天使》(长颈圣母)
年代
1534–1540 年,未完成
材质
木板油画
尺寸
216.5 × 132.5 厘米
收藏
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Palatina 230[32]
帕尔米贾尼诺《长颈圣母》 1 2 3

第一眼

圣母大得出奇,坐在画面中间,脖子长得像天鹅,手指细长,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口。膝上躺着的圣婴也长得不像婴儿,身体软软地滑下去,像要掉下来。左边挤着五六个天使。右边,一排巨大的柱子,柱子下面站着一个很小很小的人。近处和远处的比例完全对不上。

圣母的长脖子
1你的颈项如柱

乌菲齐的解释是:右边的柱子突出了圣母上身和颈部的柔软,也可能指向圣母颂歌里的一句“你的颈项如柱”,象征圣母不可败坏的纯洁[32]。

2“天命所阻”

柱子底座上的拉丁文是帕尔米贾尼诺死后加上去的,意思是:“厄运阻止了帕尔马的弗朗切斯科·马佐拉完成此作。”[32]

小小的圣哲罗姆
3一只脚

右下角的小人是圣哲罗姆,正展开书卷,转向另一个没画完的人物圣方济各:画家只来得及画了他的一只脚[32]。

为什么这样画

乌菲齐的说明是:帕尔米贾尼诺在帕尔马跟柯勒乔近距离学画,后来在罗马研究米开朗基罗和拉斐尔;他知性而古怪的性格,促使他发展出一种优雅、精致、反古典的风格,成为艾米利亚样式主义的领军人物[32]。1534 年,埃莱娜·巴亚尔迪·塔利亚费里为帕尔马的圣母忠仆会教堂向他订了这幅画,合同上写明五个月完成;1540 年他去世时,这幅祭坛画还在他的画室里,没有画完[32]。

乌菲齐还解释了画里的神学:圣婴的睡眠预示他在十字架上的死,左边天使拿给圣母看的瓶子上,映出了十字架的影像[32]。虽然是宗教题材,画家并没有放弃他一贯的感性:拉长的四肢、讲究的姿态,贴在圣母身上的衣褶,抬到胸前的纤手,前景小天使裸露的腿,都带着一种微妙的情欲[32]。1698 年这幅画进入美第奇收藏,大公子费迪南多在信里说它“画得像拉斐尔”[32]。

把它和第 14 章拉斐尔的圣母放在一起看:拉斐尔的圣母是一个真实的、健康的年轻母亲;帕尔米贾尼诺的圣母是一件精心打磨的艺术品。前者让你相信,后者让你欣赏。这就是样式主义。

帕尔米贾尼诺《凸面镜中的自画像》
帕尔米贾尼诺《凸面镜中的自画像》,约 1523/1524 年,直径 24.4 厘米,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GG 286[33]。

十年前,二十出头的帕尔米贾尼诺画了这张圆形的小画。他对着一面凸面镜画自己:脸在中间,正常大小;离镜心越远,东西越变形,最前面那只手被放得巨大,后面的窗户和天花板弯成了弧线。

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说,他把这幅画在一块弧形凸起的木头上,到罗马后把它送给了教皇克雷芒七世,想借此赢得这位大主顾的订单;尺幅虽小,颜色克制,构思却机智,野心很高:“是镜子还是画”的游戏,正切中近代绘画的本质,即欺骗和幻觉[33]。

和本章开头丢勒那张正面、庄重、对称的自画像比一比:丢勒说“我是谁”;帕尔米贾尼诺说“你看我能做到什么”。

布龙齐诺《爱的寓言》:一张给国王猜的谜

Bronzino (Agnolo di Cosimo), An Allegory with Venus and Cupid, about 1545
作者
阿尼奥洛·布龙齐诺(1503–1572),蓬托尔莫的学生[30]
年代
约 1545 年
材质
木板油画
尺寸
146.1 × 116.2 厘米
收藏
伦敦国家美术馆,NG651[34]
布龙齐诺《爱的寓言》 1 2 3 4

第一眼

画面中间,维纳斯和她的儿子丘比特在接吻,两具身体白得像瓷器,扭成一个别扭的姿势。四周挤满了人物,几乎没有一点空隙。这不是一幅一眼就能看懂的画,它本来就不打算让你一眼看懂。

时间老人
1时间与遗忘

右上角长翅膀、背着沙漏的秃头老人是“时间”,左上角那张像面具一样没有后脑的脸是“遗忘”,两人在争一块蓝布,要揭开还是盖上这一幕[34]。

抱头的人
2嫉妒,还是梅毒

丘比特身后那个抓着头、表情痛苦的人,国家美术馆说可以认作“嫉妒”,也可能是“梅毒”[34]。

快乐与欺骗
3甜的和刺的

右边笑着要撒玫瑰花瓣的男孩是“快乐”,他的脚正踩在一根刺上;他身后那个漂亮女孩是“欺骗”,她递出一块蜂巢,裙子下面却是蛇身[34]。

面具
4面具

维纳斯脚边有两张面具。国家美术馆说,这暗示她和丘比特利用情欲来掩盖欺骗[34]。

为什么这样画

国家美术馆的说明:这幅画由佛罗伦萨的统治者科西莫一世·德·美第奇订制,送给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34]。博物馆形容它是“用一幅露骨的色情图像呈现的一团道德信息”[34]。一位公爵送给一位国王的礼物,内容是“爱情里藏着欺骗、嫉妒和疾病,时间终会揭穿”,这是只有那个圈子里的人才玩得起的智力游戏。

大都会博物馆说,到 1540 年,布龙齐诺已成为佛罗伦萨这种风格的领军画家,是托斯卡纳大公科西莫一世的宫廷画家,他的官方肖像展现出非凡的技术和一种贵族的尊严气氛[30];盛期的样式主义也以欣赏智力上的复杂为标志,复杂的神话典故和寓意在佛罗伦萨精英中风靡一时[30]。

布龙齐诺《青年像》
布龙齐诺《青年像》,1530 年代,木板油画,95.6 × 74.9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9.100.16[35]。

布龙齐诺最拿手的是肖像。这个年轻人一手叉腰,一手拿着一本书,下巴微抬,眼神冷淡。大都会博物馆说,此人身份不明,但一定属于布龙齐诺身边的文人圈,手里可能是一本诗集;画家自己也是诗人[35]。

找一找:桌腿和椅子扶手上雕着怪兽头,青年裤子的褶皱里,还藏着一张几乎看不出的面具一样的脸。大都会博物馆认为,这些怪物脸和青年俊美的面孔形成对比,也许在暗示,他精心打造的外表同样是一种面具[35]。荷尔拜因在伦敦藏骷髅,布龙齐诺在佛罗伦萨藏面具:两边的宫廷画家,都喜欢给懂行的人留一个暗格。

埃尔·格列柯:天上和地下

El Greco (Domenikos Theotokopoulos, 1541–1614), The Burial of the Count of Orgaz, 1586–1588 · View of Toledo, c. 1599–1600

最后一位画家,把这一章的线索全收在一起。大都会博物馆的介绍:他生于克里特岛,最初学的是画东正教圣像;1567 年来到威尼斯(克里特当时是威尼斯的领地),学习提香、丁托列托、委罗内塞;1570–1576 年在罗马,却没得到一件祭坛画订单,部分原因是他贸然批评了米开朗基罗的画技;1576 年去了西班牙,求国王腓力二世的赏识也没成功,直到在托莱多定居才找到知音和财路[36]。“埃尔·格列柯”在西班牙语里就是“希腊人”[38]。

作品
《奥尔加斯伯爵的葬礼》
年代
1586 年 3 月签约,1588 年春交付
材质
布面油画
地点
托莱多,圣多美教堂[37]
埃尔·格列柯《奥尔加斯伯爵的葬礼》 1 2 3

第一眼

画面分成两半。下半部是一场葬礼:一排穿黑衣、戴白色皱领的托莱多绅士站成一堵墙,前面两位穿金色法衣的圣人弯腰抬起一个穿盔甲的死者。上半部是天堂:云层像冰块一样翻卷,圣母、施洗约翰、众圣人一层层向上,最顶端是穿白衣的基督。

指着的男孩
1向外看的孩子

左下角的男孩是画家的儿子豪尔赫,他跪在画的边缘向外看,指给观者看画家变出的奇迹,大都会博物馆说他充当了现实世界和画中世界之间的中介[36]。

天使托着灵魂
2一个半透明的婴儿

两半之间,一位黄衣天使托着一个几乎透明、像婴儿一样的形体,穿过云的缝隙向上送去。这就是伯爵的灵魂,正在被天堂接纳[36]。

3盔甲上的倒影

伯爵穿着卡斯蒂利亚骑士的盔甲。圣多美教堂的介绍说,圣斯德望(左边年轻的圣人)的脸清楚地映在盔甲上,可凑近了看,只是几笔涂抹[37]。

为什么这样画

圣多美教堂讲了这幅画的来历:14 世纪的贵族贡萨洛·鲁伊斯·德·托莱多(即奥尔加斯领主)在遗嘱里规定,奥尔加斯镇的居民每年要向教堂交两只公羊、十六只母鸡、两皮囊酒、两驮柴和八百马拉维迪;1564 年镇民拒绝再交,本堂神父安德烈斯·努涅斯打官司,1569 年胜诉[37]。传说伯爵下葬时,圣奥古斯丁和圣斯德望从天而降,亲手把他放进墓里;这个奇迹 1583 年得到官方承认,神父于是请当时城里最好的画家来画[37]。画家要价 1,200 杜卡特,神父嫌贵,最后由大主教的议事会裁定照付[37]。

教堂的解读是:这幅画代表人的两重存在,下面是大地和死亡,上面是天堂和永生;两个世界在风格、光和色彩上截然分开。天上满是蓝、红、绿、赭,地上几乎只有黑和灰,只靠六支火把照亮;唯一的例外是两位圣人金红色的法衣[37]。下面送葬的绅士,都是画家同时代的托莱多贵族[37]。大都会博物馆说,葬礼部分的逼真,到了天上就被放弃了,变成一个由移动的平面和怪异人物构成的世界;这幅画概括了格列柯艺术的目标:暗示一种幻象体验,它不是物质世界的延伸,而是想象力的延伸[36]。

埃尔·格列柯《托莱多风景》 1
埃尔·格列柯《托莱多风景》,约 1599–1600 年,布面油画,121.3 × 108.6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9.100.6[38]。

这是格列柯少有的风景画。暴风雨前的天空压下来,乌云里裂开一道道白光;山坡的绿色亮得发假;城市在山顶上闪着冷光。

托莱多城的大教堂和王宫
1挪了位置的大教堂

大都会博物馆说,这是一幅抒情而非纪实的景象:画家改写了城市的天际线,最明显的是把大教堂挪了位置,建筑和地形也都变了形[38]。

1908 年,诗人里尔克在巴黎看到这幅画后写信给罗丹,说那碎裂的光“耕翻着大地”[38]。大都会博物馆认为这是格列柯最伟大的风景画,并指出,他的颜色和笔触趋向一种“多棱面”的效果,几乎独立于它们所描绘的形体[38]。

大都会博物馆还提醒:很容易把格列柯当作一位“等着被现代发现”的孤独天才,毕加索和“青骑士”的画家都崇拜他;但他 1614 年去世时,开创巴洛克的卡拉瓦乔和卡拉奇已经去世四五年了,从重要的方面看,他的艺术属于过去,属于强调画家想象而非再现自然的样式主义[36]。

伊森海姆祭坛画关闭状态全景
《伊森海姆祭坛画》关闭状态全景,下方的《入殓》在祭坛台座上。
《大使们》骷髅
《大使们》地板:粉白两色的几何图案大理石地面[21],骷髅斜压在上面。
《巴别塔》工地
《巴别塔》右侧:塔的下层还连着裸露的岩石,旁边是石料堆场和港口。

对照同一时期的中国:嘉靖年间的两位老人

这一章的大部分作品,画于明朝嘉靖皇帝在位的年代(1522–1566)。北方文艺复兴的画家在新教和天主教之间找饭碗,同一时期苏州和绍兴的两位中国画家,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下一章会细讲他们,这里先看两张画。

文徵明《楼居图》
文徵明《楼居图》,1543 年,立轴,纸本设色,画心 95.3 × 45.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7.327.2[40]。

文徵明(1470–1559)比丢勒大一岁,却比他多活了三十一年[40]。大都会博物馆称他是 16 世纪最有影响的苏州画家,靠着要做到最好的韧劲、几十个学生和异常漫长而高产的一生,为自己赢得了不朽[41]。他 1520 年代末写的大字书法,还曾受嘉靖皇帝之命[41]。

这幅《楼居图》是七十三岁的文徵明为朋友刘麟画的。刘麟七十岁辞官退休,还没有盖好适合新生活的房子;画里是一个理想的退隐生活:一条小溪和一道土墙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两位朋友在高高的树丛里一座两层楼阁上相对而坐[40]。画上的题诗写道:倚着栏杆,望得见远方,而世事变幻[40]。

注意画是送给谁的:不是国王,不是商人,而是一位同样读书做官、如今退隐的朋友。画上的诗和画同样重要。这和布龙齐诺给国王猜的谜,和勃鲁盖尔给富商装饰餐厅,是三种完全不同的“谁看画”。

徐渭《水墨葡萄图》
徐渭《水墨葡萄图》,立轴,纸本墨笔,纵 165.4 厘米,横 64.5 厘米,故宫博物院[39]。

徐渭(1521–1593),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号天池山人、青藤道士,诗文、书画、戏剧都造诣精深[39]。他比勃鲁盖尔大四五岁,和勃鲁盖尔差不多同时活跃。

看这幅葡萄:一架葡萄藤从右边伸进来,叶子是一团团泼上去的淡墨,葡萄是一颗颗湿漉漉的墨点。故宫博物院的说明是:作者以草书笔法作画,叶和果用淡墨加胶矾挥洒,墨气淋漓,产生了极好的晕散效果[39]。右上角自题:“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故宫说,这首诗抒发了他一生不遇的坎坷痛苦[39]。

“笔底明珠无处卖”:一位天才画家,画卖不出去,于是把葡萄(明珠)随手抛在野藤里。和克拉纳赫的作坊一年卖出几十对肖像相比,这是另一个极端。

北方与意大利画越来越多地变成商品:版画按张卖,肖像成对复制,季节画按组订。画家的身份是工匠、宫廷仆从,或者像丢勒那样,努力让自己成为“有学问的人”。题材从祭坛走向肖像、风景和农民。
明代中期文人画家把画当作和诗、书法一样的修养,画常常送给朋友,画上的题诗和画同样重要。徐渭用“不求形似求神韵”的大写意[39],和丢勒数兔子毛的写实,正是两种相反的追求。

还有一个小小的交汇点:版画。大都会博物馆提到,用木版印刷的技术在日本 8 世纪就已为人所知,先用来印织物,后来才用在纸上[3]。东亚用木版印刷的历史,比欧洲早了好几百年;但借印刷让一位画家的名字和图像传遍一个大陆,丢勒是最早做到的人之一。

承上启下这一章留下了什么

  • 版画让图像流动。丢勒的木刻和铜版跨越国界;蓬托尔莫在佛罗伦萨借用他的构思。从此,画家的名声可以不靠一面墙或一座祭坛。
  • 宗教改革改变了买主。新教地区的祭坛画减少,肖像、风景、风俗画和小幅收藏品兴起。这直接通向 17 世纪荷兰的黄金时代(第 20 章)。
  • 风景和农民成了主角。勃鲁盖尔的四季和《雪中猎人》,是欧洲风景画的重要起点。
  • 样式主义:画给内行看。拉长的身体、压扁的空间、难猜的寓意。它在美术史上一度被看作“衰落”,今天被看作一种自觉的、实验性的艺术。
  • 画家的自我。丢勒正面的自画像和帕尔米贾尼诺凸面镜里的自画像,代表画家开始把“我”当作画的主题。

下一章,我们回到中国,从元代讲起:赵孟頫、黄公望、倪瓒、王蒙,然后是明代苏州的沈周、文徵明,以及本章刚见过的徐渭。他们把画当作和诗、书法一样抒写心情的笔墨。“文人画”将成为此后几百年中国绘画的主流。

练一练自测

  1. 丢勒 1500 年的自画像为什么采用正面的姿态?老绘画陈列馆怎么解释画中的目光和手?
    参考答案正面像是基督圣像(救世主基督)的格式,丢勒按这种圣像来画自己,细节却完全是个人的。博物馆认为,直视的目光和画中的手讲的是“看”和“创造”。
  2. 木刻和铜版雕刻在原理上有什么不同?丢勒在两种媒介上各有哪件代表作?
    参考答案木刻是凸版,把不要的地方刻掉,凸起的线条上墨;铜版雕刻是凹版,用推刀在金属板上刻沟,墨留在沟里。木刻如《启示录》(《天启四骑士》)、《犀牛》;铜版如《亚当与夏娃》《忧郁 I》《骑士、死神与魔鬼》。
  3. 《伊森海姆祭坛画》里的基督为什么满身伤痕、皮肤发绿?这和祭坛画的原址有什么关系?
    参考答案祭坛画原在安东尼会修道院,修士们照料“圣安东尼之火”(麦角中毒)的病人,症状包括坏疽。极其写实痛苦的受难给病人安慰(基督和他们一样受苦),打开后的《复活》给他们痊愈的希望。
  4. 在《大使们》里,哪些物品暗示“不和”?那个骷髅要怎样才能看清?
    参考答案翻在除法一页的算术书、断了一根弦的鲁特琴、少了一支的笛子(还有路德派赞美诗集)。骷髅用变形透视画成,要从画的右下角往上斜着看才能看对。
  5. 举出样式主义的三个特征,并用《长颈圣母》中的细节说明。
    参考答案人体变形(圣母的长脖子、长手指,圣婴也被拉长);空间压扁、比例失调(右边柱下极小的圣哲罗姆);追求优雅、人工和智力上的复杂(柱子暗指“你的颈项如柱”,瓶子上映出十字架)。

出处参考来源

  1. Jacob Wisse.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The Reformation (2002).
  2.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Johannes Gutenberg.
  3.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The Printed Image in the West: Woodcut.
  4.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The Printed Image in the West: Engraving.
  5. Jacob Wisse.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Albrecht Dürer (1471–1528) (2002).
  6. Bayerische Staatsgemäldesammlungen – Alte Pinakothek. Albrecht Dürer, Self-Portrait with Fur-Trimmed Robe, 1500, Inv. 537.
  7. ALBERTINA, Wien. Albrecht Dürer, Feldhase, 1502, Inv. 3073(藏品资料).
  8. ALBERTINA. Albrecht Dürer 展览新闻资料与展厅文字(2019,PDF).
  9.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Albrecht Dürer, Melencolia I, 1514, 43.106.1.
  10.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Albrecht Dürer, Knight, Death, and the Devil, 1513, 43.106.2.
  11.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Albrecht Dürer, Adam and Eve, 1504, 19.73.1.
  12.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Albrecht Dürer, The Four Horsemen, from "The Apocalypse", 1498, 19.73.209.
  13. The British Museum. Albrecht Dürer, The Rhinoceros, 1515, 1895,0122.714(策展说明);图像与尺寸: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19.73.159.
  14. Musée Unterlinden, Colmar. Le Retable d'Issenheim(展厅资料卡,PDF).
  15. Musée Unterlinden. Retable d'Issenheim : fin de la restauration(新闻稿,2022 年 5 月,PDF).
  16.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Matthias Grünewald.
  17.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Lucas Cranach, the Elder.
  18.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Lucas Cranach the Elder, Martin Luther as an Augustinian Monk, 1520, 20.64.21.
  19.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Lucas Cranach the Elder (workshop), Martin Luther, probably 1532, 55.220.2.
  20.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Lucas Cranach the Elder, The Judgment of Paris, ca. 1528, 28.221.
  21. The National Gallery, London. Hans Holbein the Younger, The Ambassadors, 1533, NG1314.
  22.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Hans Holbein, the Younger.
  23.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Hans Holbein the Younger (manner), Lady Lee (Margaret Wyatt), early 1540s, 14.40.637.
  24. Jacob Wisse.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Pieter Bruegel the Elder (ca. 1525–1569)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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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Pieter Bruegel the Elder, The Harvesters, 1565, 19.164.
  27. Dominique Allart, Christina Currie. “Trompeuses séductions. La Chute d’Icare des Musées royaux des Beaux-Arts de Belgique à Bruxelles.” CeROArt, 2013. 列日大学 ORBi:hdl.handle.net/2268/143083.
  28. Kunsthistorisches Museum Wien. Pieter Bruegel d. Ä., The Tower of Babel, 1563, GG 1026.
  29. Kunsthistorisches Museum Wien. Pieter Bruegel d. Ä., Peasant Wedding, 1568, GG 1027.
  30. Ross Finocchio.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Mannerism: Bronzino (1503–1572) and his Contemporaries (2003).
  31.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Jacopo da Pontormo.
  32. Gallerie degli Uffizi(Monica Alderotti 撰文). Parmigianino, Madonna and Child with Angels (Madonna with the long neck).
  33. Kunsthistorisches Museum Wien. Parmigianino, Selbstbildnis im Konvexspiegel, um 1523/1524, GG 286.
  34. The National Gallery, London. Bronzino, An Allegory with Venus and Cupid, about 1545, NG651.
  35.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Bronzino, Portrait of a Young Man, 1530s, 29.100.16.
  36.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El Greco (1541–1614).
  37. Parroquia de Santo Tomé, Toledo. El Greco · El Entierro del Señor de Orgaz(圣多美教堂官网).
  38.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El Greco, View of Toledo, ca. 1599–1600, 29.100.6(含馆长导览音频文字).
  39. 故宫博物院. 徐渭水墨葡萄图轴.
  40.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Wen Zhengming, Living Aloft, 1543, 2017.327.2.
  41.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Wen Zhengming, Recluse playing the zither in a pine grove, ca. 1540, 1982.1.6.

图片出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获取(公有领域):《忧郁 I》《骑士、死神与魔鬼》《亚当与夏娃》《天启四骑士》《犀牛》、克拉纳赫《修士路德》《马丁·路德》《帕里斯的评判》、《李夫人》、《收割者》、布龙齐诺《青年像》、《托莱多风景》、文徵明《楼居图》。经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公有领域):丢勒 1500 年自画像、《野兔》(Google Art Project)、《大使们》(Google Art Project)、《雪中猎人》《巴别塔》《农民的婚礼》(Google Art Project)、《伊卡洛斯坠落的风景》(Google Arts & Culture)、《卸下圣体》、《长颈圣母》《凸面镜中的自画像》(Google Art Project)、《爱的寓言》、《奥尔加斯伯爵的葬礼》、荷尔拜因《亨利八世像》、徐渭《水墨葡萄图》;《大使们》骷髅校正图(Commons 用户 Editor at Large 制作,公有领域)。《伊森海姆祭坛画》关闭与第一次打开状态照片:Gsimonov,Wikimedia Commons,CC0。局部由本课从原图裁切、缩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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