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 · 一部东西方绘画史 第三部分 · 文艺复兴 / 第 13 章
第 13 章
一扇打开的窗:15 世纪佛罗伦萨
1400 年前后,一座靠商业和银行发财的城市,开始用一种新办法画画:先用几何把空间算好,再把有重量的人放进去,画面变成了一扇窗。这一百年里,佛罗伦萨人重读古罗马的书,重看古罗马的废墟;到了世纪末,一位修士的布道又让城里最红的画家换了一种画法。
约公元 1400 年 — 1500 年 | 意大利 · 佛罗伦萨及托斯卡纳、乌尔比诺
马萨乔《纳税钱》中央人群 ,约 1425 年,湿壁画,佛罗伦萨卡尔米内圣母大殿布兰卡奇礼拜堂。基督和门徒围成一圈,每个人都结结实实地站在地上,衣服底下有身体,脚下有影子。
时代速写 为什么是佛罗伦萨
15 世纪初的佛罗伦萨是一个共和国,没有国王,也没有世袭的公爵。城里说了算的是商人和手工业者组成的行会 。大英百科全书把这里称为文艺复兴“格外有利”的土壤:理性的货币信贷经济、比较畅通的社会流动、强烈的市民自豪感;各行会出钱在奥尔圣米凯莱教堂外墙上竞相订制守护圣人的雕像,富商家族出钱盖教堂和府邸[1] 。
画家也是行会的一员。据大英百科全书,马萨乔 1422 年 1 月 7 日加入了“医生与药剂师行会”[2] 。(常见的解释是:画家用的颜料当时由药剂师经营。)15 世纪的佛罗伦萨画家首先是手艺人:开作坊,带学徒,接订单。
这座城市喜欢比赛。1401 年,佛罗伦萨为洗礼堂的第二套青铜门举行竞赛,七位参赛者各做一块《以撒献祭》浮雕。最后胜出的是年轻的吉贝尔蒂(Lorenzo Ghiberti ),落败的人里有一位金匠,叫布鲁内莱斯基(Filippo Brunelleschi )[3] 。(大都会博物馆的年表把吉贝尔蒂正式胜出记在 1403 年[4] 。)
洗礼堂铜门竞赛的两块参赛浮雕 ,1401–1402 年,镀金青铜,今藏佛罗伦萨巴杰罗国家博物馆。左为吉贝尔蒂,右为布鲁内莱斯基。同一个题目:亚伯拉罕举刀要杀儿子以撒,天使从天上阻止。右边布鲁内莱斯基的天使一把抓住亚伯拉罕的手腕,动作又急又猛;左边吉贝尔蒂用一道斜向的山岩把画面分成两半,祭台上的以撒是一个光滑的裸体少年,明显在模仿古代雕像。照片:MenkinAlRire,CC BY-SA 4.0。
输了比赛的布鲁内莱斯基转去做建筑。他给佛罗伦萨大教堂盖了一个当时谁也不知道怎么盖的大穹顶:1420 年动工,1436 年祝圣,顶上的采光亭到他死后才完成[3] 。同一时期,他还做了一个改变绘画的实验,下面“透视”一节细讲。
1434 年,被放逐的银行家科西莫·德·美第奇(Cosimo de’ Medici )凯旋回城。从这一年起,美第奇家族在共和国的外壳下实际掌控佛罗伦萨,直到 1494 年被逐出[5] [4] 。这一章的画,差不多都落在这六十年里。
1400
1420
1440
1460
1480
1500
美第奇主政 1434–1494
洗礼堂铜门竞赛 1401
布鲁内莱斯基透视实验 约 1410–1420 年代,说法不一
马萨乔《圣三位一体》 1425–1426
阿尔贝蒂《论绘画》1435
明宣德朝
乌切洛《圣罗马诺之战》 约 1438–1440(NG)
戴进《雪归图》 约 1455
皮耶罗《基督复活》 约 1460
乌尔比诺公爵夫妇像 约 1473–1475
波提切利《春》 约 1480
《维纳斯的诞生》约 1485
萨伏那洛拉被处死 1498
《神秘降生》 1500
时间轴按真实比例绘制,蓝色为意大利,红色为中国。马萨乔画《圣三位一体》的那几年,正是明朝宣德皇帝在位(1426–1435)。
核心观念 三个关键词
讲 15 世纪的佛罗伦萨,绕不开三个词。它们常被混在一起用,先分清楚:
关键词 是什么 在画上看什么
人文主义 umanesimo 一套教育和研究方法。大英百科全书的定义:它在 13、14 世纪的意大利北部兴起,核心是“人文学科”,即语法、诗歌、修辞、历史和道德哲学,读的是古希腊罗马的原典[6] 。重点是“人在世上该怎样活”,而不只是“死后去哪里”。 画里出现古代神话(维纳斯、墨丘利);肖像画多了;画家开始读书、写书(阿尔贝蒂、皮耶罗)。
古典复兴 大英百科全书把“古典学问的复兴”列为文艺复兴艺术的第一个特征[1] 。建筑用回古罗马的圆拱、柱式和三角楣;雕塑重新做站立的裸体。 画中的建筑是罗马式圆拱和科林斯柱头(《圣三位一体》《天使报喜》);人体有古代雕像的比例和重心。
线性透视 用几何方法在平面上造出深度:假设观者用一只眼睛站在固定位置,所有往深处退的平行线汇聚到一个点。由布鲁内莱斯基演示、阿尔贝蒂写成规则[7] 。 地砖、天花板的格子越往里越小;找一找那个汇聚点,常常就在画里最重要的人身上。
为什么在佛罗伦萨发生
没有单一的答案。把上面的材料放在一起,可以看出几个条件同时具备:
有钱,而且钱在商人手里。 银行家和行会要在公共空间里展示自己,于是不停地订制建筑、雕像、祭坛画[1] 。
有一群读古书的人。 大都会博物馆说,佛罗伦萨成为人文主义学术的中心,很大程度上靠美第奇家族的资助[4] 。
有竞争。 行会和行会比,家族和家族比,艺术家和艺术家比。1401 年的铜门竞赛就是例子。
有一个好用的理论。 透视让“画得像”变成可以计算、可以传授的东西,画家因此可以说自己的手艺是一门学问,而不只是体力活。
和上一章比一比 第 12 章的扬·凡·艾克同样追求逼真,但他靠的是眼睛和油画颜料:一层一层地描出每一根狗毛、每一道反光。佛罗伦萨人靠的是几何:先把空间搭好,再放人。北方画家画“表面”,佛罗伦萨画家画“结构”。两种办法到了 15 世纪下半叶开始互相学习。
深入 透视:一面镜子和一扇窗
序章已经简单介绍过线性透视。这里看看它是怎么被“发明”出来的。
布鲁内莱斯基的镜子
我们对这个实验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 15 世纪 80 年代一部据传由安东尼奥·马内蒂(Antonio di Tuccio Manetti )写的布鲁内莱斯基传记[3] 。按照马内蒂的描述[8] :
布鲁内莱斯基站在大教堂正门里面大约 3 臂长(braccia )的地方,对着门外的洗礼堂,在一块大约半臂见方的小木板上把它画了下来。
画上天空的部分没有画,而是贴了打磨过的银,让它像镜子一样映出真实的天空和飘过的云。
他在画板上钻了一个小孔,大约在画中视线正对的位置;孔在画的正面很小,在背面逐渐扩大。
观看的人把眼睛贴在画板背面 的孔上往前看,另一只手举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就是画。画里的线条和真实洗礼堂的线条严丝合缝地接上了。
这个实验的关键在于那个小孔:它把观者的眼睛钉死在一个位置上,正好是画家画画时站的位置。线性透视只对这一个位置成立,序章说过,这是它的“代价”。
实验发生在哪一年,说法不一。大英百科全书一处说“大概在 1410–1415 年间”,另一处说“约 1415 年”[3] [7] ;大都会的年表写“约 1413 年”[4] ;也有研究者认为可能在 15 世纪 20 年代[8] 。两块画板都已失传。
阿尔贝蒂的窗
把实验变成画家可以照着做的规则的,是莱昂·巴蒂斯塔·阿尔贝蒂(Leon Battista Alberti ,1404–1472)。他是人文主义学者、建筑师,不是职业画家。大英百科全书说,他 1435 年写成的《论绘画》第一次把透视的规则写了下来[9] 。据阿尔贝蒂自己的记录,拉丁文本《De pictura 》1435 年 8 月 26 日在佛罗伦萨完成,意大利文本《Della pittura 》大约在 1436 年 7 月完成;意大利文本前面有一段献辞,点名致敬布鲁内莱斯基、多纳泰罗、吉贝尔蒂、卢卡·德拉·罗比亚和马萨乔[10] 。(哪个版本先写,学界有争议[10] 。)
书里最有名的一句在第一卷:画家先在要画的地方画一个长方形,“我把它当作一扇打开的窗,从中观看历史 ”(pro aperta finestra … ex qua historia contueatur )[10] 。然后他教画家:
中心点
中心线(视平线)
窗框:“一扇打开的窗”
示意图 (本课绘制,非比例精确):先画窗框;在窗里定一个“中心点”;把底边等分,每一份连到中心点;再定出逐渐变密的横线,就得到一片往深处退去的方格地面。站在前排的人和站在后排的人,眼睛都落在同一条中心线上。
阿尔贝蒂的方法有几个要点[10] :
中心点 :观者视线正对的那一点,所有往深处去的线都汇聚到这里。
纱幕 (velo ):在眼睛和对象之间挂一层画了方格的薄纱,透过格子一格一格地把看到的东西搬到画面上。
在阿尔贝蒂的体系里,透视只是手段,画家最重要的作品是“istoria ”:一个有情节、有人物、有情感的故事[10] 。所以这一章里你会一再看到:透视的汇聚点,总是落在故事最要紧的地方。
赞助人 谁出钱:美第奇家族
科西莫·德·美第奇(1389–1464)是教廷的银行家。他被政敌阿尔比齐家族关押、流放,1434 年凯旋回城;大英百科全书说,从这时起,美第奇家族的“统治”就开始了[5] 。他出钱请建筑师米凯洛佐修建美第奇府邸和圣马可修道院[5] ,资助人文学者,大英百科全书说他创办了一个新柏拉图主义学园,学者费奇诺后来做了他孙子洛伦佐的老师[1] 。
他的孙子“伟大的洛伦佐”(Lorenzo il Magnifico ,1449–1492)1469 年起和弟弟朱利亚诺共同主政,1478 年朱利亚诺在帕齐家族的阴谋中被刺杀,此后洛伦佐独掌大权到 1492 年去世[11] [4] 。波提切利、诗人波利齐亚诺、哲学家费奇诺和皮科都在他的圈子里[4] 。
斯凯贾《名望的凯旋》 (Lo Scheggia, The Triumph of Fame ),约 1449 年,木板蛋彩、银、金,连框直径 92.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95.7[12] 。
这是一个“产盘”(desco da parto ):佛罗伦萨人为庆贺孩子出生而做的彩绘圆盘。大都会博物馆说,这一件是为洛伦佐·德·美第奇 1449 年出生而做的,后来一直挂在他在美第奇府邸的房间里[12] 。
看画面中央:长着翅膀的“名望”站在一个插满号角的圆球上,右手举剑,左手托着一个拉弓的小爱神;下面一圈披甲的骑士朝她举起手。背面画着洛伦佐父亲皮耶罗的徽记(钻石戒指、三根羽毛和格言“Semper ”,意为“永远”),以及美第奇和托尔纳博尼两家的纹章[12] 。作者斯凯贾是马萨乔的弟弟[12] 。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房间里就挂着一幅“名望凯旋”的画。这个家族对自己的期待,一目了然。
波提切利《三王来朝》 (Adorazione dei Magi ),1470–1475 年,木板蛋彩,111 × 137 厘米,乌菲齐美术馆[13] 。
美第奇家族的影响不只在他们自己订的画里。这幅《三王来朝》是加斯帕雷·德尔·拉马(Gaspare del Lama )为自己的家族礼拜堂订制的,可是乌菲齐美术馆说,画里朝拜圣婴的人群中有科西莫、他的儿子皮耶罗和乔瓦尼,还有孙子洛伦佐和朱利亚诺[13] 。一般认为,跪在圣婴脚前的白发老国王就是科西莫,画这幅画时他已经去世。在一幅宗教画里,把城市的统治者画成朝拜基督的三王,这既是虔诚,也是政治。
再看画面最右边:一个穿橘黄色长袍的金发年轻人,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画外的你。乌菲齐认为这就是波提切利本人[13] 。
名作精读 从马萨乔到波提切利
下面九组作品大致按时间排列。前三组是 15 世纪上半叶开路的一代:马萨乔用透视和光造出空间,安杰利科把新方法带进修道院。中间三组是第二代:乌切洛迷恋透视,利比把圣母画成佛罗伦萨的少妇,皮耶罗把几何推到极致。最后三组属于洛伦佐时代的波提切利,以及他在世纪末的转变。
马萨乔《圣三位一体》:墙上凿出的礼拜堂 Masaccio, La Trinità
作者 马萨乔(Masaccio,本名 Tommaso di Ser Giovanni,1401–1428)[2]
年代 1425–1426 年[14] ;大英百科全书另一处作 1425–1427 年[7]
材质 湿壁画
位置 佛罗伦萨新圣母大殿,左侧廊第三跨[14]
第一眼
站在新圣母大殿的侧廊里,你会以为墙上开了一个洞,洞里是一间小礼拜堂:两根古罗马式的柱子撑着一个圆拱,拱里是一个带方格的筒形拱顶。十字架上的基督、身后托着十字架的圣父、两人之间的一只白鸽(圣灵),合起来就是“三位一体”。十字架两侧站着圣母和圣约翰,再往外,两位供养人跪在礼拜堂的“外面”。最下面是一口石棺,上面躺着一具骷髅。
大英百科全书说,这是现存最早系统使用单点线性透视的绘画,这套方法由布鲁内莱斯基发展出来[2] 。新圣母大殿的介绍更进一步:有专家认为,画中这套透视结构就是布鲁内莱斯基亲手搭建的[14] 。这一点学界没有定论。
1 你在仰头看
拱顶上的方格越往里越小、越密。注意你看得到拱顶的底面 ,却看不到圣父脚下的台面:画家把观者的眼睛设得很低,你是从下往上仰望这个神圣的空间。
2 圣母在看你
圣母没有看十字架,而是转过脸来看着画外,抬起一只手指向她的儿子。她像一个引路人,对你说:看这里。
3 和圣人一样大
跪着的供养人是一对夫妇[14] ,具体是谁,说法不一。中世纪的画里,出钱的人常常被画得很小,缩在圣人脚边;这里他们和圣母、圣约翰差不多大,只是跪在礼拜堂的台阶外面,离我们更近。
4 “我曾是你”
骷髅上方刻着一行意大利文:IO FU GIÀ QUEL CHE VOI SETE E QUEL CH’I SON VOI ANCO SARETE 。意思是:“我曾经是你们现在的样子,你们将来也会是我现在的样子。”[14]
该看哪里:从下往上读
这幅画要从下往上看。最底层是死亡:骷髅提醒你,人都会死。往上一层是活着的人:供养人在祈祷。再往上是圣母和圣约翰,他们站在礼拜堂里面,替人求情。最上面是三位一体,是救赎。透视在这里不只是“造空间”,它把一套神学排成一级一级的台阶,而你站在最底下。
一段曲折的身世
据新圣母大殿的介绍:1570 年,瓦萨里改造教堂,在这面墙前修了一座石头祭坛,把壁画挡住了;壁画到 18 世纪才被重新发现,最下面的骷髅部分一直埋在灰泥下,1952 年才被找到并修复[14] 。我们今天看到的完整画面,只有七十多年的历史。
为什么这样画
马萨乔画这幅画时二十四五岁,三年后死在罗马,大英百科全书说他死时 26 岁[2] 。他的画没有金色背景,没有装饰花边,人物的衣服像厚重的布料一样垂下来。这种朴素是有意的:他要让观众相信,画里的空间和自己站的教堂属于同一个世界,神圣的事件就发生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布兰卡奇礼拜堂:《纳税钱》与《逐出乐园》 Cappella Brancacci, Santa Maria del Carmine
作者 马索利诺、马萨乔;1481–1483 年由菲利皮诺·利比补完[15]
赞助人 费利切·布兰卡奇,1423 年订制以圣彼得生平为题的壁画[15]
年代 《纳税钱》约 1425 年;《逐出乐园》约 1423–1427 年[2]
位置 佛罗伦萨卡尔米内圣母大殿,今属佛罗伦萨市立博物馆系统[16]
这个小礼拜堂的墙上讲的是圣彼得的故事。工程开始后,马索利诺去了匈牙利,马萨乔去了罗马,到 1427 年活儿就停了;半个多世纪以后,菲利波·利比的儿子菲利皮诺才把剩下的部分补完[15] (大都会的年表把补完记作 1480–1482 年[4] )。1771 年卡尔米内教堂失火,这座礼拜堂幸存了下来[15] 。
马萨乔《纳税钱》 (Il Tributo ),约 1425 年,湿壁画。全图分辨率有限,中央人群的高清局部见本章开头大图。
第一眼:一张画,三段故事
故事出自《马太福音》第 17 章:基督和门徒来到迦百农,收殿税的人问彼得:“你们的先生不纳税吗?”基督让彼得去海边钓鱼,从钓上的第一条鱼嘴里取出一块钱,拿去替两人交税[17] 。马萨乔把三个时刻放进了同一个画面:
1 中间:要钱
背对我们、穿橘色短袍的收税人伸手要钱。基督伸出右手指向左边的水,彼得几乎同时做出同样的手势,脸上带着不服气。十几个人围成一个半圆,像一堵结实的墙。(高清局部见本章开头大图。)
2 左边:取钱
彼得脱下外袍,蹲在水边,从鱼嘴里掏钱。他蹲得很低,身子缩成一团。
3 右边:付钱
彼得在一座房子的门廊前,把钱交到收税人手里。房子的檐口和拱门往画面深处退去,是一段干净利落的透视。
4 越远越淡
背后的山越远颜色越浅、越灰,最后几乎融进天空。这种距离感是用颜色造出来的,不靠线条,后来常被叫作“空气透视”。
为什么好
把这群人和第 11 章乔托的人物比一比。乔托已经给人物加上了体积,马萨乔的人物站得更稳。看他们的脚:每个人都踩在同一片地面上,脚边有影子,影子朝着同一个方向。光从一个固定的方向照来,衣褶在光里有明有暗,人物是被光“塑”出来的,像雕塑一样。
马萨乔《逐出乐园》 (Cacciata dei progenitori dall’Eden ),约 1423–1427 年[2] ,湿壁画,布兰卡奇礼拜堂。修复后的样子。
亚当和夏娃被持剑的天使赶出伊甸园的大门。看他们的动作:亚当用双手捂住脸,弓着背往前走;夏娃仰起头,嘴张得很大,像在号哭,一只手挡在胸前,一只手遮住下身。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这里没有任何说明文字,也不需要。羞耻、悔恨、痛苦,全在身体的姿势里。他们脚下拖着影子。马萨乔画的是两个真正走在地上、有重量的人。
修复之前,亚当和夏娃身上多了几片后人加画的遮羞树叶。布兰卡奇礼拜堂在 1981–1990 年进行了全面修复,这些树叶在那次修复中被去掉[16] 。
弗拉·安杰利科《天使报喜》:画给修士的墙 Fra Angelico, Annunciazione, Convento di San Marco
作者 弗拉·安杰利科(Fra Angelico,俗名 Guido di Pietro,修道名乔瓦尼修士,约 1395/1400–1455),多明我会修士[18] [19]
年代 大英百科全书作 1438–1445 年[19]
材质 湿壁画
位置 佛罗伦萨圣马可修道院(今圣马可博物馆)
圣马可修道院 1436 年转交给多明我会,大约 1438 年起按建筑师米凯洛佐的设计重建,费用由美第奇家族慷慨资助;安杰利科 1439 年进入这座修道院[19] 。大都会博物馆的文章说,科西莫在 1438 年前后把装饰工程交给了他,他和助手在这里一直画到 1443 年前后[18] 。
1 彩虹色的翅膀
天使微微躬身,双手交叉在胸前。他的翅膀一道一道染成红、黄、绿、蓝,是整幅画里颜色最热闹的地方。
2 一张木凳
圣母坐在一张简单的木凳上,也双手交叉,身子前倾,低头听天使说话。没有宝座,没有金色背景;身后的小房间空空的,只有一扇小窗,和修士们自己的僧房一样朴素。
3 围起来的花园
左边一道木栅栏围出一片开满小花的草地。中世纪的人常用“关闭的花园”比喻圣母的童贞。
4 写给路过的人
画面下方写着拉丁文:VIRGINIS INTACTE CUM VENERIS ANTE FIGURAM PRETEREUNDO CAVE NE SILEATUR AVE 。大意是:“当你来到这位无玷童贞女的像前,走过时当心,别忘了念一声‘万福’。”(本课译)这幅画是给每天从这里经过的修士看的。
为什么这样画
安杰利科完全懂新的透视:门廊的拱顶、柱子、地面都往深处退得很准。可他用这套新方法做了一件很“旧”的事:帮人祈祷。画面极其安静,几乎没有动作,颜色淡而明亮,像晨光照在白墙上。对一个每天经过这里好几次的修士来说,这幅画不需要惊心动魄,它要做的是让人停下脚步,念一句祷词。
画里的门廊是简洁的圆拱和柱子,和米凯洛佐为修道院设计的那种新式回廊一脉相承。画中的空间,像是这座建筑的延伸。
保罗·乌切洛《圣罗马诺之战》:被透视迷住的人 Paolo Uccello, The Battle of San Romano
作者 保罗·乌切洛(Paolo Uccello,1397–1475)[20]
题材 1432 年 6 月 1 日的圣罗马诺之战,佛罗伦萨在对卢卡、米兰、锡耶纳的战争中取胜[21]
组成 三联板画,今分藏三地:伦敦国家美术馆(NG583,182 × 320 厘米)[21] ;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182 × 323 厘米,1890 年编号 479)[22] ;巴黎卢浮宫(MI 469,182 × 317 厘米)[23]
年代 说法不一:伦敦作“大概约 1438–1440 年”[21] ,乌菲齐作约 1435–1440 年[22] ,卢浮宫作 1450–1475 年[23] ,大英百科全书作 15 世纪 50 年代中期[20]
材质 伦敦一幅为杨木板蛋彩,局部用油,贴银箔和金箔[21]
伦敦国家美术馆的一幅 :《尼科洛·达·托伦蒂诺率军冲锋》。
第一眼
一大片马和长矛,乱哄哄地挤在画面前方。伦敦国家美术馆自己也承认,这幅画“很难看清在发生什么”,部分原因是它比刚画好时暗了很多[21] 。马像旋转木马上的木马,盔甲像比武大会上的装饰。画家画的是一场被美化过的胜利,看不到血腥[21] 。
1 不戴头盔的指挥官
骑白马的是佛罗伦萨指挥官尼科洛·达·托伦蒂诺。他没戴头盔,而是戴着一顶金线织的大帽子,手握指挥棒;头盔由身后的侍从拿着。国家美术馆说,帽子、斗篷和指挥棒,也许暗指战后佛罗伦萨人送给他的谢礼[21] 。
2 画反了的透视
左下角一个骑士脸朝下倒在地上,身体朝画面深处伸展,这是一个典型的“短缩法”练习。可是国家美术馆指出,他的透视是反的:肩膀比脚大,看上去前后颠倒[21] 。
3 地上的格子
散落在地上的断矛排成网格一样的图案,像阿尔贝蒂的方格地面。可是这些线没有一直退到远处的消失点,而是被后面的灌木挡住了[21] 。
4 山坡上的小人
背景的田野一块一块往上翻。国家美术馆说,两个往山坡上奔驰的骑士,也许是托伦蒂诺被围时派出去求援的信使[21] 。
乌菲齐的一幅 :画面中央一位骑士被打下马,乌菲齐说那是锡耶纳一方的指挥官贝尔纳迪诺·德拉·卡尔达[22] 。地上的断矛和倒地的马同样排成透视线。照片:Gleb Simonov,CC0。
卢浮宫的一幅 :佛罗伦萨的盟友米凯莱托·阿滕多洛率军反攻[23] 。照片:Gsimonov,CC0。
一组画的命运
这三块板画是为莱奥纳尔多·巴尔托利尼·萨林本尼画的,大约在他 1438 年第二次结婚前后;1484 年,洛伦佐·德·美第奇把它们从萨林本尼家的宅子里强行搬走,挂进自己在美第奇府邸的房间[21] 。乌菲齐的说法则是巴尔托利尼的继承人把画卖给了洛伦佐[22] 。三幅画原本顶部是拱形的,挂在一间有拱顶的房间高处,后来被改成了长方形[21] [23] 。
今天它们看起来那么暗、那么平,是因为时间改变了材料:盔甲上的银箔氧化发黑,旗帜和马具上鲜亮的朱红变成了蓝灰,树篱的绿色暗得几乎成了黑色[21] 。想象一下它刚画好时满墙金光银光闪烁的样子。
为什么这样画
大英百科全书说,瓦萨里形容乌切洛为透视“着了魔”[20] 。国家美术馆的评价很中肯:他把传统和新法混在一起,一边贴真金真银,一边用透视规律给混乱的战场强加秩序[21] 。结果是一种奇怪的美:一场战争被画成了一盘几何的棋。
菲利波·利比:把圣母画成佛罗伦萨少妇 Fra Filippo Lippi
菲利波·利比(约 1406–1469)是在卡尔米内修道院长大的修士,也就是布兰卡奇礼拜堂所在的那座修道院;他 1432 年离开修道院。1456 年,他和普拉托的修女卢克雷齐娅·布蒂私奔,靠科西莫·德·美第奇出面,才得以还俗;两人的儿子就是后来补完布兰卡奇礼拜堂的菲利皮诺[24] 。瓦萨里还讲过他被海盗掳去做奴隶的故事,大英百科全书说那是“虚构的”[24] 。
作品 《圣母子与两位天使》(Madonna col Bambino e due angeli )
年代 约 1460–1465 年
材质 木板蛋彩
尺寸 95 × 62 厘米
收藏 乌菲齐美术馆,1890 年编号 1598[25]
乌菲齐说这是利比最有名的作品[25] 。圣母侧坐着,双手合十,低头看着儿子;两个天使把小耶稣托起来,耶稣伸出双臂扑向母亲。前面那个天使咧嘴笑着,扭头看向画外,像是在把你拉进画里[25] 。
看圣母的头发:珍珠头冠、透明的薄纱编在发辫里,乌菲齐说这正是当时佛罗伦萨贵族女子的打扮[25] 。光环只剩一圈细细的金线,不遮挡后面的风景。窗外是岩石、海湾和城镇。
人们很愿意相信圣母的脸就是卢克雷齐娅,可乌菲齐明说,没有任何证据能证实这一点[25] 。乌菲齐还提到,这个构图一出来就大受欢迎,被很多画家模仿,其中包括利比的学生,年轻的波提切利[25] 。把这位圣母的侧脸和后面波提切利的维纳斯比一比,师徒的传承一眼可见。
利比《窗边的女子与男子》 (Portrait of a Woman with a Man at a Casement ),约 1440 年,木板蛋彩,64.1 × 41.9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89.15.19[26] 。
大都会博物馆说,这是意大利绘画中现存最早的双人肖像,也是第一幅把肖像放在家中室内、第一幅带窗外风景的意大利肖像[26] 。
女子是标准的侧面像,一身华服;左边一个男子从窗口探进头来,手扶着窗台上的家族纹章。看女子的袖子:上面绣着一个词 lealtà ,意为“忠诚”。大都会根据纹章推测,画的可能是洛伦佐·斯科拉里和安焦拉·萨皮蒂夫妇,他们大约在 1436 年结婚[26] 。
和上一章凡·艾克的《阿尔诺芬尼夫妇像》(1434)放在一起看:差不多同一时间,佛罗伦萨和布鲁日的富商都开始请画家把自己、自己的婚姻和自己的家画下来。
皮耶罗·德拉·弗朗切斯卡:几何的安静 Piero della Francesca
皮耶罗(约 1415/1420–1492)出生在托斯卡纳的小镇博尔戈圣塞波尔克罗[27] ,在佛罗伦萨学到了严格的透视方法[28] ,1492 年死于家乡[29] 。伦敦国家美术馆说,他是第一位写透视专著的画家;他的父亲本来希望他像自己一样经商,所以他受过扎实的数学训练[27] 。他的《论绘画中的透视》(De prospectiva pingendi )写于 1474–1482 年间,献给乌尔比诺公爵[29] 。
作品 《基督受洗》(The Baptism of Christ )
年代 大概约 1437–1445 年;国家美术馆说这是他现存最早的作品[27]
材质 杨木板蛋彩
尺寸 167 × 116 厘米
收藏 伦敦国家美术馆,NG665,1861 年购入;原为圣塞波尔克罗瓦尔达弗拉的施洗者圣约翰教堂而作[27]
1 迎面飞来的鸽子
圣灵化作白鸽降下。国家美术馆指出,皮耶罗把鸽子画成正朝我们飞出画面的样子;鸽子是正面短缩的,翅膀平展,几乎和天上的云融为一体。你还能看到水从小碗里流下来,顺着基督的头发淌到额头[27] 。
2 手拉手的天使
三位天使站在树后旁观,两位手拉着手,一位亲热地把手搭在同伴肩上。国家美术馆说,戴玫瑰花冠的那位微微张口,是整幅画里唯一一处“动静”[27] 。
3 排队的人
远处一个人弯着腰,正把衣服从头上脱下来,等着下一个受洗。再往后,几个戴着奇怪高帽的人,国家美术馆认为可能代表“从东方来”的人,那种帽子当时的意大利人一看就认得是拜占庭式的[27] 。
4 水停在脚边
远处的河面像镜子一样映出山和树,可是河水流到基督脚边就“停”了,前景露出的是河床上的卵石。国家美术馆的推测是:皮耶罗也许想让我们觉得自己就站在河里,透过清澈的水往前看[27] 。
为什么好
这幅画最突出的感觉是“静”。基督正面站立,双手合十,身体像一根白色的柱子,和左边那棵白色的树干平行。国家美术馆说,皮耶罗用一个看不见的网格来安排物体的位置和大小:天使站在两棵树之间,脱衣的人在远处的“东方人”和施洗约翰之间,层层排列[27] 。
他还把这个故事搬到了家乡。远处的城墙和塔楼大概就是圣塞波尔克罗;山、溪流、那棵核桃树都是当地风景。小镇的起源传说里就有一棵核桃树:两个从圣地回来的朝圣者在核桃树下歇脚,醒来发现装圣物的包飞到了树梢上[27] 。当地人在教堂里看到这幅画,会觉得基督受洗就发生在自家门口。
皮耶罗《基督复活》 (Resurrezione ),约 1460 年,壁画,圣塞波尔克罗市立博物馆[30] [29] 。图片分辨率有限,可能是修复前的旧照。
大英百科全书说,这幅壁画在圣塞波尔克罗的市政厅(Palazzo Comunale )里,和皮耶罗在阿雷佐画的《真十字架传奇》(1452–1466)大致同时[29] 。市立博物馆的修复工作在 2018 年完成[30] 。
看构图:基督左脚踏在石棺边上,右手握着白底红十字的旗帜,正面直视着你,像一根柱子立在画面中央。他下面的四个罗马士兵东倒西歪地睡着了。再看背景:左边的树是光秃秃的,右边的树长满了叶子。死亡与复活,冬天与春天,以基督为界。
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说,英国作家赫胥黎 1925 年称它为“世界上最好的画”;另一个故事说,1944 年一位英国炮兵军官想起了这句话,没有炮轰小镇。这两个故事都只见于报刊,本课没有找到机构来源,姑且记作“常见说法”。
皮耶罗《乌尔比诺公爵夫妇像》 (Ritratti dei duchi di Urbino ),约 1473–1475 年,木板油画,每块 47 × 33 厘米,乌菲齐美术馆,1890 年编号 1615、3342[28] 。
乌尔比诺公爵费德里科·达·蒙特费尔特罗(1422–1482)和他的妻子巴蒂斯塔·斯福尔扎(1446–1472)隔着画框面对面。乌菲齐说,侧面像是从古代钱币来的 14 世纪传统:侧面最能保证肖像逼真,又不会流露人物的情绪[28] 。公爵永远只画左侧,还有一个具体原因:他在 1450 年的一次比武中伤了右眼[31] 。他那个奇特的、凹进去的鼻梁,常被说成是为了扩大视野而动手术削掉的,研究者认为这个说法无法证实[31] 。
看两张脸的颜色:公爵晒得黝黑,公爵夫人苍白得几乎像石膏。乌菲齐说,这种苍白既符合当时的审美,也可能暗指她 1472 年的早逝[28] 。大英百科全书则说她死于生下第九个孩子、也是第一个儿子之后[29] 。如果乌菲齐的年代正确,这幅肖像是在她死后画的。(大英百科全书认为双联像可能始于 1465 年,为纪念两人的婚姻[29] 。)
再看他们身后的风景:丘陵、湖泊、船只,一直延伸到天边,那是两人统治的马尔凯地区。大英百科全书和乌菲齐都指出,这种细致的远景说明皮耶罗已经学到了尼德兰绘画的长处[29] [28] 。第 12 章的凡·艾克,就这样出现在了意大利。
双联像背面 :夫妇二人各乘一辆古代凯旋车,由“美德”陪伴[28] 。左边公爵身披铠甲,胜利女神在他身后为他加冕,白马拉车;右边公爵夫人端坐车上,拉车的是两只独角兽。下方的拉丁铭文赞美两人的德行。公爵一边的大意是:“他乘着辉煌的凯旋车而行;他执掌权杖有节有度,美德的不朽声名称颂他与最伟大的统帅比肩。”(本课译)
皮耶罗《鞭打基督》 (Flagellazione ),15 世纪 50 年代后期,木板蛋彩,乌尔比诺马尔凯国家美术馆[29] 。
这是皮耶罗最难解的一幅画。基督被绑在柱子上受鞭打,却被推到了画面左后方的柱廊深处;右前方站着三个人,大得多,看起来对身后的事毫不在意。大英百科全书说,画面的透视结构非常清晰,可这三个人是谁、这幅画原本挂在哪里,至今都是学术争论的焦点[29] 。
看地面:黑白大理石的格子从前景一直铺进柱廊,每一块的大小都可以算出来。这是阿尔贝蒂的“方格地面”最纯粹的样子。
波提切利《春》:一座橘子林里的九个神 Sandro Botticelli, Primavera
作者 桑德罗·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1445–1510)[32]
年代 约 1480 年
材质 杨木板,油性蛋彩(tempera grassa )
尺寸 207 × 319 厘米
收藏 乌菲齐美术馆,1890 年编号 8360[33]
第一眼:从右往左读
乌菲齐的介绍是:九个古典神话人物走在开满鲜花的草地上,背景是一片橘子树和月桂树林[33] 。这幅画要从右往左读。
1 一个人画了两次
最右边,蓝灰色的西风之神泽费罗斯从树间扑出来,抱住仙女克洛里斯;乌菲齐说,紧挨着她的那位花衣女子,就是她被西风占有之后变成的花神芙洛拉[33] 。看克洛里斯的嘴:花朵正从她嘴里吐出来,落到旁边花神的衣服上,变成了衣服上的花纹。
2 中间:维纳斯
画面正中稍微靠后,站着爱与美的女神维纳斯,衣着端庄;她头顶上是蒙着眼睛的丘比特,正要射出爱情之箭[33] 。她身后的树丛恰好形成一个拱形,像为她单独留出的壁龛。
3 透明的薄纱
左边,美惠三女神手拉手围成圈跳舞[33] 。她们的手在头顶交缠成一个结,身上的薄纱透明到能看见底下的身体。丘比特的箭,正瞄准中间那位。
4 拨开云的人
最左边是众神的信使墨丘利,乌菲齐说,认他要看头盔和带翅膀的鞋;他举起手杖,拨弄着头顶的云[33] 。他背对着整个场景,把画面收住。
5 至少 42 种植物
乌菲齐说,画中能辨认出的植物至少有 42 种,其中 14 种绿叶植物、28 种开花植物,画得都很准确,波提切利也许参考了植物标本[33] 。(网上常见“500 种植物”的说法,乌菲齐的说明并不支持。)
它是给谁画的
乌菲齐说,15 世纪末,这幅画挂在拉尔加街一座房子里,房子属于“伟大的洛伦佐”的堂弟洛伦佐·迪·皮耶尔弗朗切斯科·德·美第奇的继承人;画挂在一张带靠背的长箱椅(lettuccio )上方,后来移到了美第奇家的卡斯泰洛别墅,1550 年瓦萨里在那里和《维纳斯的诞生》一起见过它[33] 。这是一幅挂在私人住宅里的画,不在教堂,也不在市政厅。
它是什么意思
乌菲齐坦白说,这幅画复杂的含义“至今仍是个谜”,可以肯定的是它在歌颂爱、和平与繁荣[33] 。大英百科全书把场景解释为赫斯珀里得斯的金苹果园[32] ,并认为新柏拉图主义的理想在波提切利的画里得到了体现[1] 。新柏拉图主义是科西莫资助的学者费奇诺等人宣扬的一种哲学:尘世的美可以引导灵魂上升,去接近神圣的美。按这种读法,维纳斯不只是一个肉感的爱神,也是一种精神之爱的象征。这种解释流行很广,但都只是解释。
为什么好
把它和本章前面的画放在一起,你会发现波提切利几乎放弃了透视:没有方格地面,没有消失点,人物像是贴在一块深色的挂毯上,脚尖轻轻点着草地。他追求的是线条:飘动的衣纹、交缠的手指、长长的发丝。马萨乔把人画得像石头,波提切利把人画得像风。
《维纳斯的诞生》:大海送来的女神 Sandro Botticelli, Nascita di Venere
年代 约 1485 年
材质 画布蛋彩
尺寸 172.5 × 278.5 厘米
收藏 乌菲齐美术馆,1890 年编号 878[34]
乌菲齐说,这幅画的名字其实不太准确:画的其实是爱与美的女神从海浪的泡沫中诞生之后,被风吹送到塞浦路斯岛上岸的那一刻[34] 。
两位风神 。鼓着腮帮吹气的是西风之神,抱着他的“也许是”微风女神奥拉[34] 。风里飘着玫瑰。乌菲齐说,这对相拥飞翔的风神,以洛伦佐收藏的一枚希腊化时期宝石为蓝本[34] 。
维纳斯 。她站在一只巨大的扇贝上,用长发遮住身体。乌菲齐说,这种害羞的姿势来自古典雕像,头发上还描了金,所以会闪光[34] 。
画面右边,一位女子拿着一件绣满花的斗篷跑来,要给女神披上;乌菲齐说,她有时被认作美惠女神之一,有时被认作春之时序女神[34] 。
该看哪里
看维纳斯的身体:脖子太长,肩膀斜得厉害,重心全在左腿上,按解剖学是站不稳的。波提切利不在乎。他要的是一条从头顶一路流到脚尖的 S 形曲线。再看海浪:一个个小小的 V 字,整齐得像装饰花纹。这幅画里“设计”的成分,远远多过“观察”。
谁订的
乌菲齐认为它“很可能”是美第奇家族的人订制的,不过 1550 年瓦萨里在卡斯泰洛别墅描述它之前,没有任何文字记录。右边的橘子树是一个线索:当时橘子叫 mala medica ,和“美第奇”(Medici)读音相近,被当作这个家族的象征[34] 。乌菲齐还说,题材也许是诗人波利齐亚诺建议的[34] 。
还有一个细节:《春》画在木板上,《维纳斯的诞生》画在画布上。乌菲齐说,画布在 15 世纪常用于贵族宅邸里的装饰性作品[34] 。一个异教女神的裸体,以真人大小出现在一幅不是为教堂而画的大画上,这本身就是新鲜事。
萨伏那洛拉之后:波提切利的另一张脸
Girolamo Savonarola (1452–1498)
1492 年洛伦佐去世,两年后他的儿子皮耶罗被逐出佛罗伦萨[4] 。城里最有影响的人变成了修士萨伏那洛拉(Girolamo Savonarola )。他的布道激烈地谴责奢侈和腐败,把法国入侵说成上帝对意大利的惩罚[35] 。1497 年狂欢节期间,佛罗伦萨举行了焚烧“虚荣之物”的大火。1498 年 5 月 23 日,他本人被绞死并焚尸[36] 。
大都会博物馆的年表说,波提切利晚年转向虔诚的宗教题材,“大概是作为萨伏那洛拉的热忱追随者”[4] 。还有一个常见的说法:他把自己的一些画扔进了“虚荣之火”。这没有可靠的证据,看作传说即可。
波提切利《神秘降生》 (Mystic Nativity ),1500 年,布面油画,108.6 × 74.9 厘米,伦敦国家美术馆,NG1034[35] 。
画面最上方有一段希腊文题记,里面,他把当时的政治事件称为“意大利的灾难”,并和《启示录》第 11 章联系在一起;国家美术馆认为,“灾难”大概是指法国人 1494 年攻占那不勒斯、1499 年攻占米兰,以及佛罗伦萨自己的内乱[35] 。
看画面:天上的金色穹顶打开了,12 位天使手持橄榄枝围成一圈跳舞;地上,天使和凡人三对三对地拥抱;最下面的石缝里,几个长角的小魔鬼正四散逃窜[35] 。国家美术馆说,画中一共不少于 20 位天使,全都拿着象征和平的橄榄枝[35] 。
和《春》比,透视几乎完全放弃了:圣母比周围的人大得多,人物的大小按重要性来定,和远近无关,这是中世纪的规则。几何与古典的维纳斯不见了,代替它们的是末世、祈祷和对和平的盼望。国家美术馆认为,这幅画的启示录式信息反映了萨伏那洛拉的教导,波提切利“被认为是他的热忱追随者”[35] 。
波提切利《圣哲罗姆最后的圣餐》 ,15 世纪 90 年代初,木板蛋彩与金,34.3 × 25.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4.40.642[37] 。
一幅只有 A4 纸大小的小画。年老的圣哲罗姆在伯利恒附近的修室里,被修士们扶着,跪着领最后一次圣餐[37] 。
大都会博物馆说,这幅画是为佛罗伦萨羊毛商人弗朗切斯科·德尔·普列塞画的,他是萨伏那洛拉的支持者、美第奇家族的反对者,大概正是被这个题材深沉的虔诚打动[37] 。十年前,波提切利为美第奇家的堂兄弟画异教的女神;十年后,他为美第奇的反对者画垂死的圣徒。同一个画家,跟着城市一起变了。
对照 同一时期的中国:明代宫廷与浙派
15 世纪的中国是明朝前期。大都会博物馆的介绍说,明初的宫廷画家被要求效法南宋画院的风格;继承南宋院体水墨传统的一路画家被称为“浙派”,而苏州一带延续元代文人画传统的画家则形成了“吴派”[38] 。也就是说,第 9 章马远、夏圭的“一角半边”,在两百年后又被明代宫廷请了回来。
戴进《雪归图》 ,约 1455 年,立轴,绢本设色,画心 167.6 × 82.6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92.132[39] 。
浙派的开创者是戴进(1388–1462),钱塘(今杭州)人。故宫博物院的介绍说,他大约四十岁时被召入宫中,在仁智殿待诏,后来因同僚嫉妒而离开宫廷[40] 。
看这幅《雪归图》:一个穿得单薄的人,顶着寒风,抬起袖子挡住脸,急匆匆走向被光秃秃的大树和积雪的竹林围着的小屋。大都会博物馆说,戴进是体现南宋画院传统的最后几位大师之一,晚年笔法越来越快、越来越草,有时画得几乎要失控,这种充满动感的风格深刻影响了后来的明代职业画家[39] 。
下一代的吴伟(1459–1508)两度应召入宫,在仁智殿待诏;故宫博物院的词条说,明孝宗登位后再次召他入宫,还御赐了一方“画状元”印,可他两年后又称病离开,回到南京卖画为生[41] 。宫廷画家进进出出,和佛罗伦萨画家在行会、教会、美第奇家之间接活,处境颇有几分相似。
吕纪《鸳鸯芙蓉图》 ,15 世纪末,立轴,绢本设色,画心 172.7 × 99.1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05.494.2[42] 。
吕纪是明孝宗弘治朝(1488–1505)宫廷里最受推崇的花鸟画家[42] 。这幅画尺幅巨大、颜色鲜艳,原本是挂在宫殿里的。大都会博物馆说,它也有寓意:前景的一对鸳鸯象征美满的婚姻,芙蓉和桂花组成谐音“夫荣妻贵”,正适合用来庆贺婚礼[42] 。
注意这和佛罗伦萨的相似之处:宫廷和富人订画,画要有吉祥的含义,要配合婚礼、生育这样的人生大事。斯凯贾的产盘和吕纪的鸳鸯,做的是同一类事。
佛罗伦萨 画家找到了一套几何方法,让画面变成“一扇窗”,观者站在一个固定的点往里看。画家开始写书讨论自己的手艺,要求被当作学者。
明代宫廷 画家回望南宋,延续“一角半边”和水墨的传统,空间仍然是可以“游”的(序章、第 8 章)。宫廷之外,苏州的文人画家正在形成另一股力量。
同一个世纪,一边在发明新的看法,一边在复兴旧的传统。不过,佛罗伦萨人的“新”也是一种复兴:他们复兴的是一千多年前的古罗马。第 17 章讲元明文人画时,会再回到明代的宫廷与浙派。
承上启下 这一章留下了什么
画是一扇窗。 布鲁内莱斯基演示、阿尔贝蒂写成规则的线性透视,从此主导西方绘画近五百年。
有重量的人。 马萨乔用光和影把人物塑成立体,人物踩在真实的地面上。
古代复活了。 罗马式圆拱、裸体、异教神话,重新成为绘画的题材。
商人出钱,画家签约。 行会、美第奇家族和富商的订单,决定了画什么、画在哪里。
新方法也会被放弃。 波提切利的晚年说明,风格会跟着信仰和政治改变。
下一章 ,15 世纪的这些发明将在三个人手里达到顶点:达·芬奇、米开朗基罗和拉斐尔。他们都从 15 世纪佛罗伦萨的作坊传统里走出来,却会把透视、解剖和古典理想推到前人没有到过的地方。
练一练 自测
布鲁内莱斯基的透视实验里,画板上为什么要钻一个小孔?
参考答案 小孔把观者的眼睛固定在一个位置,正好是画家画画时站的位置。观者从画板背面通过小孔看镜子里的画,画中的线条才能和真实的洗礼堂对上。这也说明线性透视只对一个观看位置成立。
马萨乔的《圣三位一体》应该怎样“从下往上读”?
参考答案 最下面是石棺上的骷髅和“我曾是你”的铭文(死亡);往上是跪着的供养人(活着的人);再往上是圣母和圣约翰(代为求情);最上面是三位一体(救赎)。透视把这几层排成了一级一级的台阶。
《纳税钱》在一个画面里讲了哪三个时刻?分别在画面哪里?
参考答案 中间:收税人向基督和门徒要钱,基督指示彼得去取钱;左边:彼得在水边从鱼嘴里取钱;右边:彼得在房子门廊前把钱交给收税人。
伦敦国家美术馆指出乌切洛《圣罗马诺之战》的透视有哪些“不完美”?这幅画为什么今天看起来这么暗?
参考答案 地上的断矛排成网格,但线条被灌木挡住,没有退到一个消失点;倒地骑士的短缩是反的,肩膀比脚大。画暗是因为银箔氧化发黑、朱红变成蓝灰、绿色暗成近黑,加上多次清洗造成的损伤。
比较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和《神秘降生》,说说他前后风格的变化及其背景。
参考答案 前者是为美第奇圈子画的异教神话,以古典雕像为蓝本,追求优美的线条;后者作于 1500 年,题材是基督降生和末世,人物大小按重要性而定,透视几乎放弃,题记提到“意大利的灾难”和《启示录》。背景是洛伦佐去世、美第奇被逐、萨伏那洛拉的布道与被处死,国家美术馆认为波提切利是萨伏那洛拉的追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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