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 · 一部东西方绘画史第二部分 · 信仰与山水 / 第 10 章
第 10 章

日本绘卷:平安到镰仓

一卷纸,捧在手里,从右往左一段段展开,故事就在你眼前动起来。九到十四世纪,日本画家先向唐朝学画,再慢慢画出自己的样子:贵族看不见五官的脸,揭掉屋顶的房间,打相扑的兔子和青蛙,挤满半张纸的救火人群。这一章看这些绘卷,也看同一时期的佛画。

约公元 8 世纪 — 14 世纪 | 奈良末 · 平安 · 镰仓 · 日本
《伴大纳言绘卷》上卷看火的人群
《伴大纳言绘卷》上卷局部,12 世纪后半,纸本着色,出光美术馆藏,日本国宝。应天门失火,京城的人挤在一起看热闹。数一数这里有多少张脸,每一张的表情都不一样。

时代速写关起门来的宫廷

794 年,日本把都城迁到平安京,也就是今天的京都。新都城仿照中国都城,按棋盘格规划[1]。此后将近四百年,直到 1185 年,宫廷大体安定,史称平安时代[1]。

掌握实权的是贵族藤原氏。他们把家族的女儿嫁给天皇,再以外祖父的身份替年幼的外孙天皇执政。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法是:藤原氏不但控制政治,也主导文化,在艺术、文学乃至宗教生活中都追求一种精致、敏感的宫廷气质[1]。

在此之前的几百年,日本一直在大量吸收大陆文化。到了 9 世纪末,朝廷停止了与中国的官方往来,商人和求法的僧人仍在往来,但宫廷的注意力转向了自己[1][2]。这一时期出现了几样日本自己的东西:用来书写日语的假名,和歌,物语(故事)和日记文学,以及一种被称为“大和绘”的绘画[1]。日本学界把这一时期的文化称为“国风文化”[3]。

谁在出钱买画?主要是宫廷和大寺院。大都会博物馆指出,绘卷主要由皇室、将军或富裕寺院的高僧订制,书法和绘画一般出自宫廷画师之手[4]。本章的几件名作背后,都能找到院政时期的上皇:德川美术馆认为《源氏物语绘卷》出自白河院、鸟羽院周围的宫廷沙龙[5];《伴大纳言绘卷》的主要画家常磐光长,是后白河院重用的宫廷画师[6]。院政时期,正是绘卷最辉煌的时候。

12 世纪后半,藤原氏的势力衰落,地方上的武士崛起。1185 年,源氏打败平氏,在镰仓建立了第一个由武将统治的政府,即幕府[1]。天皇仍在京都,将军在镰仓掌权,这种“天皇在位、将军治国”的格局此后延续了七百年[7]。大都会博物馆说,新的武士赞助人对旧贵族那种过分细腻的趣味不感兴趣,更欣赏直率、有力的表现,于是出现了一个写实的时代;佛教也第一次被大力传播到普通民众之中[7]。

这一章的时间线索

平安前期,日本画家主要学唐朝;平安后期(院政期),大和绘和绘卷成熟;镰仓时代,绘卷的题材从宫廷恋爱扩展到战争、高僧传记和寺社缘起,画法里又开始出现宋画的影子。上一章看到的牧溪、梁楷,正是在镰仓到室町时代被日本禅僧珍藏起来的。

时间轴按真实比例绘制。“12 世纪前半”“13 世纪后半”等只有世纪范围的作品,取该时段的中间年份标点。《源氏物语绘卷》画成的时候,中国正是宋徽宗的时代(第 9 章)。

两种画唐绘与大和绘

平安时代的人把画分成两类。大都会博物馆的解释是:“大和绘”(yamato-e)字面意思是“日本的画”,这个词在平安时代出现,用来区别从中国传来、以中国题材为内容的“唐绘”(kara-e),这里的“唐”指唐朝[2]。

唐绘大和绘
题材中国的故事、人物、风景日本的文学、历史、四季风物,京都周围柔和起伏的山丘[2]
后来的含义延续中国画的笔墨和构图逐渐指一套形式惯例:人物高度程式化、五官简略;颜料鲜明厚重;大片云霞遮挡和分隔空间;揭掉屋顶从上往下看室内[2]
载体屏风、障子(推拉门)屏风、障子,以及手卷(绘卷)[2]

需要注意的是,大都会博物馆也坦白:12 世纪中期以前的大和绘几乎没有留下来,所以早期唐绘和大和绘在风格上到底差在哪里,很难判断[1]。原因很简单:很多早期大和绘画在屏风和推拉门上,它们是建筑的一部分,建筑烧毁,画也就跟着没了;绘卷可以卷起来收好,所以留下来的反而多[2]。

《绘因果经》局部
《绘因果经》局部,奈良时代 8 世纪,纸本着色,纵 26.4 厘米,奈良国立博物馆藏[8]。上面是画,下面是经文。

起点:一卷唐风的佛传

先看日本绘卷的源头。大都会博物馆说,日本现存最早的绘卷是 8 世纪一件描绘佛陀生平的作品[4]。这就是《绘因果经》:把《过去现在因果经》配上插图,上段画,下段写经文。奈良国立博物馆这一段画的是太子出城、遇见比丘之后的情节[8]。

看人物:红色的长袍,圆润的脸,树木画得像一棵棵小盆景,人物站在一条条平行的地面上。这是第 7 章唐代人物画那种简洁的样子,还没有日本自己的面貌。

山水屏风
《山水屏风》,六扇,绢本着色,每扇 146.4 × 42.7 厘米,原为京都东寺所藏,现藏京都国立博物馆,A甲227[3]。它是同类作品中最古老的一件,可上溯到 11 世纪后半[3]。

这扇屏风是理解“唐绘”的好例子。京都国立博物馆说,画的典故虽然无法确证,但取材于中国故事,属于“唐绘”;笔法源于唐代绘画,整体却缺少中国画那种庄严感[3]。

看画面中间那座茅屋:看起来像是一位隐士坐在屋里,屋外有人骑马来访。山丘是低矮的、圆的,一层层石绿色的坡,没有北宋山水那种直冲画顶的主峰(第 8 章)。博物馆的解说说得很透彻:9 世纪末流行“山岳层层叠叠”的画法,到了 11 世纪已不再时兴,这种柔和稳重的风格,正体现了日本“国风文化”的精粹[3]。也就是说,题材还是中国的,眼光已经是日本的了。

《圣德太子绘传》局部
秦致贞《圣德太子绘传》局部,平安时代延久元年(1069),十面,绫本着色,东京国立博物馆,N-1[9]。

再看一件有准确年份的作品。1069 年,摄津国的画师秦致贞为法隆寺东院的绘殿画了这组障子画,描绘圣德太子将近六十件生平事迹;东京国立博物馆说,这是现存最早、规模最大的圣德太子绘传[9]。

它把几十个故事安排在一片连绵的山水里,每个故事旁边贴一块写着说明的色纸形[9]。人物小,山水大,故事一个接一个,这已经是后来绘卷“边走边讲”的思路了。

形式与技法绘卷怎么看

绘卷(emaki)是把纸或绢横向粘接、卷在轴上的长卷。大都会博物馆描述了它的看法:一个人捧在手里,左手展开新的一段,右手卷起看过的一段,每次只看大约两英尺(约 60 厘米),故事从右向左推进,几乎像看电影[4]。标准高度约一英尺(约 30 厘米),长度可达四十英尺,长故事往往分成好几卷;通常是一段文字(词书)在前,一段画在后[4]。

它和第 8 章看过的《清明上河图》一样是手卷。不同的是,本章的日本绘卷大多讲一个有词书、有情节的故事,更像一本带插图的小说。

术语意思本章例子
作绘(tsukuri-e)大和绘特有的着色画法[5]。一般的解释是:先用墨线起稿,再层层敷上浓厚的颜料,最后重新勾出细线。颜料剥落的地方,能看到下面的墨线底稿[10]《源氏物语绘卷》
引目钩鼻(hikime kagibana)贵族的脸:眼睛一条细线,鼻子一个小钩[5]《源氏物语绘卷》
吹拔屋台(fukinuki yatai)拿掉屋顶和天花板,从斜上方俯视室内[5][2]《源氏物语绘卷》《紫式部日记绘卷》
墨线画只用墨线,不上颜色,靠线条的快慢粗细传达动作《鸟兽人物戏画》
异时同图(iji dōzu)在同一个场景里,把同一个人物在不同时刻的动作画好几次,表现时间的流动[11]《伴大纳言绘卷》
扇面法华经册子
《扇面法华经册子》中的一页,平安时代 12 世纪中叶,纸本着色,东京国立博物馆,A-7[12]。

这本册子让我们看到平安贵族的装饰品味。先在扇形纸上作画,再对折粘成册子,然后在画上抄写《法华经》[12]。东京国立博物馆说,纸是上等的鸟子纸,先刷云母粉打底,再洒上细碎的金银箔,画稿有的直接用笔画,有的用雕版印出轮廓[12]。

看画面:金箔在经文之间闪光,右上是廊下的贵族女子,下面是院子里忙碌的人。佛经写在世俗生活的画面上,宗教和日常并不分开。博物馆还指出,它是平安时代扇面画样式唯一的传世品[12]。

名作精读从宫廷到战场

日本常说的“三大绘卷”,指《源氏物语绘卷》《伴大纳言绘卷》《信贵山缘起绘卷》,三件都是平安时代院政期的作品,都是国宝[13]。常见的说法还会加上《鸟兽人物戏画》,合称“四大绘卷”。我们从最安静的一件看起,一直看到最喧闹的。

《源氏物语绘卷》:看不见表情的脸

源氏物語絵巻 · Illustrated Handscrolls of The Tale of Genji
作者
不详。传为宫廷画师藤原隆能所画,故又称“隆能源氏”;词书有五种书风,可能由五组人分工完成[10][5]
年代
平安时代,12 世纪前半;《源氏物语》成书约 150 年后[5][10]
材质
纸本着色,手卷(1932 年改为额装,近年修复后恢复为卷子)[5]
现存
德川美术馆藏词书 16 段、绘 15 图;五岛美术馆藏词书 4 段、绘 4 图;日本国宝[5]
源氏物语绘卷 东屋(一) 1 2 3 4
《东屋》(一),德川美术馆藏。对应《源氏物语》第 50 帖《东屋》。

第一眼

一间屋子,几个女人。右边一位年轻女子低着头,长发披在华丽的衣服上;中间偏左,另一位女子手里拿着一页写满字的纸。中间挂着一道垂着长带子的布帘,把画面分成两半。没有人在动,也看不出谁在笑或哭。

这一段的情节,一般的解读是:女主角浮舟寄住在姐姐家,心神不宁,人们给她看画册解闷,侍女右近在一旁朗读配画的文字。一个人看画,一个人读字,这正是平安贵族享受绘卷的方式。画里画的,就是我们现在做的事。

浮舟的脸
1引目钩鼻

眼睛一道细线,鼻子一个小钩,嘴是一点红。德川美术馆称这种画法为“引目钩鼻”[5]。脸上几乎没有表情,情绪要从低垂的头、披散的发和整个场景里去读。

读词书的侍女
2读出声来

她手中那页纸上的细密墨点,就是文字。平安时代的物语常常是读出来听的,绘卷的“词书”和“绘”本来就要配着看。

3几帐

中间这道布帘叫几帐,帘面上画着淡淡的草木纹样。它在屋里隔出私密的角落,在画面里则把人物分成两组。

4画中画

右上方的推拉门上画着小山和树丛,这正是表里提到的那种画在障子上、如今几乎全部失传的大和绘山水。绘卷顺带替我们保存了它们的样子。

为什么这样画

德川美术馆的解说是:这套绘卷用大和绘特有的“作绘”画法,以“引目钩鼻”画脸,以“吹拔屋台”画屋,把物语的抒情和人物内心的波动表现了出来[5]。看得出来,画家并不想画某一个具体的人长什么样。平安贵族的美学讲究含蓄,不把情绪写在脸上。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反而让读过原著的观者把自己知道的心事投进去。

它的颜色原来非常浓艳。今天看到的斑驳,是九百年的剥落。五岛美术馆说,在颜料剥落最严重的《铃虫》(一)里,能看见下面的墨线底稿,甚至还有画师写给自己的小字,标明“席子”“庭院”“铃虫”该画在哪里[10]。

源氏物语绘卷 宿木
《宿木》,德川美术馆藏。

该看哪里:斜线

这一幅几乎有一半是空的。左边只有几笔淡淡的秋草;右边,栏杆、廊板、柱子全都沿着同一个方向斜斜地伸进画面。屋顶被拿掉了,我们像从半空中往下看,看见廊下一位贵公子抱着琵琶,身边坐着一位女子(一般解读为匂宫为中君弹琵琶)。这就是“吹拔屋台”[5]。

大都会博物馆提醒我们注意这种视角带来的感觉:揭掉屋顶,观者得以窥看一个私密的场景,带着一种偷窥的意味[2]。那些平行的斜线,让画面看起来随时会继续向左展开,这正好符合手卷一段段往左卷的阅读方式。

源氏物语绘卷 柏木
《柏木》,德川美术馆藏。
源氏物语绘卷 关屋
《关屋》,德川美术馆藏。和室内场景不同,这是一幅户外的山野图:圆圆的绿色小山,一行行人马在山路上走。

《柏木》这一幅,看左边:几位女子挤在角落里,衣服的层层衣领像彩色的纸片叠在一起;中间几帐垂下的长带子,把视线引向帘后。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布帘、衣服和身体的姿态后面。

为什么好

德川美术馆认为它是“现存最古老、也是最高峰的”源氏绘卷[5]。它好在克制。画家用最少的表情、最多的布料和建筑,把一个敏感、压抑、处处讲究分寸的宫廷世界整个装进了画里。和北宋山水画中“画山的精神”(第 8 章)一样,它画的也不只是眼睛看到的东西。

可惜,现存的只是一小部分。德川美术馆推测,原来《源氏物语》54 帖应该都画过;现在德川本和五岛本合起来只有 13 帖,算上散落各家的残片也只有 20 帖,大部分已经失传[5]。五岛美术馆的估计是,原来大约十卷(另一说二十卷),现存约四分之一[10]。

《鸟兽人物戏画》:只用墨线的笑声

鳥獣人物戯画 · Frolicking Animals and Humans
作者
不详。传为鸟羽僧正觉猷(1053–1140)所画,也有人提出绘佛师定智、义清阿阇梨等,均无确证[14]
年代
甲卷、乙卷约为平安时代后期;丙卷、丁卷一般认为是镰仓时代[14]
材质
纸本墨画,甲乙丙丁四卷
尺寸
甲卷纵 30.4 厘米、全长 1148.4 厘米;乙卷全长 1189.0 厘米;丙卷 933.3 厘米;丁卷 1130.3 厘米[14]
收藏
京都高山寺,日本国宝[14]
鸟兽人物戏画甲卷全卷

← 左右滑动看甲卷。注意:手卷从右往左读,卷首在最右端,请从右边开始看。画上那些方形小字是“高山寺”的收藏印。

第一眼

没有颜色,没有文字,只有墨线。一群兔子、青蛙、猴子,像人一样站着走路,游泳、射箭、摔跤、赛跑、开法会。高山寺对甲卷开头的描述是:兔子、猴子和鹿在溪谷里玩水[14]。从右边一路看过去,你会发现这些动物没有一个是静止的。

玩水
1卷首:玩水

一只猴子背着身子让兔子舀水浇背,几只兔子在岸边推搡,水里还有游泳的。水纹只用几根弯曲的细线,却看得出水在流。

相扑
2相扑

最有名的一段:青蛙把兔子摔了个四脚朝天,自己张大嘴得意洋洋,左边还有两只青蛙在扭打。e 国宝的解说提到,这段相扑右边画着胡枝子花[15]。

青蛙本尊
3青蛙当佛

卷末,一只青蛙端坐在荷叶台座上,当了本尊;一只穿袈裟的猴子在它面前念经。供桌、花瓶、香烟一应俱全。

为什么这样画

它为什么画?没人知道。画上没有词书,所以连具体讲的是什么场面都说不清[15]。高山寺推测,它属于天台宗僧人“をこ絵”(即兴戏画)的传统[14]。拿兔子、猴子来演人间的游戏和法会,带着一点调侃,但调侃的到底是谁,学界有不同说法。

为什么只用墨线?墨线画快。看那只被摔倒的兔子,腿在空中乱蹬,耳朵甩向一边,几笔就画完了。上色会让画面变“稳”,墨线则保留了动作的速度。这和第 9 章梁楷的“减笔”有相通之处:省掉的越多,动势越强。

为什么好

京都国立博物馆说,它是绘卷中最为人熟悉的一件,被看作“漫画”的源头之一而闻名世界[16]。动物的比例、骨骼都准确,却又完全是人的动作;画家显然仔细观察过兔子和青蛙,又仔细观察过人。

鸟兽戏画乙卷
乙卷局部,高山寺藏。

四卷风格并不一样。高山寺说:甲卷画拟人化的动物;乙卷是一部写生式的动物图谱,真实的和想象的动物都有;丙卷前半画人的风俗,后半又是动物戏画;丁卷只画人,以各种比赛为主[14]。乙卷这一段,奔跑的马和牛画得非常写实,看不出一点玩笑。

这四卷也曾被人拆散。东京国立博物馆藏有一幅从甲卷上剪下来的断简:青蛙、狐狸、猴子戴着斗笠、穿着高齿木屐,像是某个游行队伍的一部分[15]。2009 到 2013 年,四卷全面修复;修复中发现,丙卷原来是把一张纸的正反两面揭开,再接成一卷的[16]。

《伴大纳言绘卷》:一场大火和一场童年打架

伴大納言絵巻 · Illustrated Handscroll of Ban Dainagon
作者
后白河院重用的宫廷画师常磐源氏光长被认为起了主导作用[6];词书一般认为出自藤原教长[17]
年代
平安时代,12 世纪后半[6][17]
材质
纸本着色,三卷(原来可能是一卷长卷)[17]
尺寸
上卷 31.5 × 839.5 厘米;中卷 31.5 × 858.7 厘米;下卷 31.5 × 931.7 厘米
收藏
出光美术馆,日本国宝;中世纪传于若狭国松永庄新八幡宫[6]
伴大纳言绘卷上卷 人群与火
上卷局部:从左边涌来的人群,右边是喷出黑烟和火焰的应天门。

故事

贞观八年(866)闰三月十日夜里,平安宫朝堂院的正门应天门被烧。起初,左大臣源信被怀疑放火;后来有人告发,嫌疑转到大纳言伴善男父子身上,最终他们被定为纵火犯,流放远方[17]。三百年后,宫廷画师把这件旧案画成了绘卷。学习院大学的介绍提到,不论真凶是谁,学界多认为太政大臣藤原良房巧妙地利用了这场火,排除了政敌[17]。

三卷的内容大致是:上卷,应天门起火,藤原良房到清凉殿进言要求查明真相;中卷,源信向天申诉自己无罪,一场孩子打架意外揭开了真相;下卷,目击者被召来审问,伴大纳言被押送流放[17]。上卷的词书已经损坏丢失[17]。

伴大纳言绘卷卷首
上卷开头:骑马的官人和奔跑的随从。

第一眼:所有人都在跑

打开第一卷,没有文字铺垫,直接就是奔跑的人。一个骑马的官员扯着缰绳,马蹄扬起;随从们弓着腰往左冲,衣服向后飘。越往左,人越多,最后挤成一大片,挤到应天门的火光前面。

这和《源氏物语绘卷》完全是两个世界。那边是关在屋里、一动不动的贵族女子;这边是满街奔跑的平民、差役和看热闹的人。出光美术馆称赞它“群像表现中精妙的描写力”和“缓急有致的叙事”[6]。

该看哪里:中卷的孩子打架

案子是怎么破的?中卷讲:一个舍人的孩子和伴大纳言家出纳(管家)的孩子打了起来,出纳仗势欺人,舍人一怒之下把自己那天夜里看到的事说了出去[17]。画家把这一段画成了日本美术史上最有名的“异时同图”[11]。

伴大纳言绘卷 孩子打架 1 2 3 4
中卷:孩子打架,出光美术馆藏。按 1、2、3 的顺序看。
两个孩子扭打
1扭打

两个孩子揪成一团,一个穿着圆点花纹的衣服。

父亲踢开对方孩子
2大人出脚

出纳护住自己的孩子,一脚把对方踢飞。穿圆点衣服的孩子在左边翻滚出去。

3领回家

左上角,孩子被家里的大人拉着匆匆回屋。JAANUS 的解读是:画面先画父亲冲向扭打的两个孩子,再画他踢开对方,最后左上方母亲拉着自己孩子的手回家,三个先后发生的事件被安排在同一个环形构图里[11]。

4围观的人

右边一群大人站着看,有人指指点点。街坊的目光,就是后来流言传开的开始。

为什么这样画

手卷是一段一段往左展开的,读者的眼睛本来就在“移动”。画家利用这一点,让同一个人在同一片空地上出现好几次,读者自然会把它们读成连续的动作。JAANUS 的说法是,这种方法生动地暗示了一个画面之内时间的流逝,在绘卷中常用于表现动作性的叙事[11]。今天的连环画和动画,用的是同一个道理。

伴大纳言绘卷 藤原良房
上卷局部:一位穿黑色袍服的大臣跪在帘前进言。按学习院大学的概述,上卷这一段画的是藤原良房到清凉殿要求查明真相[17]。
伴大纳言家中哭泣的女眷
下卷局部:伴大纳言被带走后,家中的女眷掩面痛哭。

对比这两幅。左边的大臣,衣服是一大块黑,脸只占一小块,可他微微低头、侧身的姿态里,有一种小心翼翼。右边的女眷们伏在地上,有人用袖子遮脸,有人仰头张嘴,哭得毫无顾忌。和《源氏物语绘卷》相比,这里的人物表情是外露的。学习院大学的介绍说,这件作品与《信贵山缘起绘卷》《源氏物语绘卷》一起,被认为代表了平安时代大和绘的主流[17]。同一个宫廷画坊,既能画最含蓄的脸,也能画最激动的脸。

《信贵山缘起绘卷》:会飞的米仓

信貴山縁起絵巻 · Legends of Mount Shigi
作者
不详
年代
平安时代院政期,12 世纪[13]
材质
纸本着色,三卷:山崎长者卷、延喜加持卷、尼公卷;全长合计约 35 米[13][18]
收藏
奈良信贵山朝护孙子寺,日本国宝[13]

“缘起”是寺院讲述自己来历和灵验的故事。奈良国立博物馆介绍,这套绘卷讲的是信贵山中兴开山的僧人命莲的奇迹,三卷的故事都来自信贵山本尊毘沙门天王的灵验,保存了早期寺社缘起绘卷的面貌[18]。

信贵山缘起 飞仓
山崎长者卷局部,朝护孙子寺藏。米仓已经飞上了天,地上的人慌成一团。

第一卷:飞起来的米仓

故事是这样的:命莲用法力把托钵的钵飞到山崎一个富户家里化缘;富户把钵锁进了米仓,结果钵连同整座米仓一起飞上天空,一直飞到信贵山。富户追到山上,命莲答应只还米;钵上载着一包包米俵,一个接一个排成一串飞回富户家的院子里[18]。

看上面这一段:画面左上方,米仓已经飘在空中,地面倾斜,屋外的人们抬头、伸手、张嘴,有人跌倒,有人往外冲。画家没有画仓库怎么离地,只画了每个人的反应。惊慌通过一群人传递出来,比直接画奇迹更有说服力。

米俵飞回
山崎长者卷局部:米俵排成一串,飞越山野。
剑之护法童子
延喜加持卷局部:护法童子飞过天空,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轨迹。
剑之护法童子特写
同上,特写:童子身披用剑编成的衣服,脚下滚着一个金轮。

第二卷:从山上飞来的童子

延喜年间的天皇(醍醐天皇)病重,朝廷派使者到信贵山请命莲祈祷。命莲留在山中作法,派出一位护法童子,转动金轮飞到天皇身边,天皇的病就好了[18]。奈良国立博物馆指出,这个情节反映了《杂譬喻经》中毘沙门天王的使者飞行夜叉举金轮延长国王寿命的故事[18]。

看童子身后那一道长长的线条:几十根平行的淡墨线,从山顶一直拖到画面另一头。这是“速度线”。在没有任何现代漫画的 12 世纪,画家已经知道怎样画出“很快”。

尼公卷 东大寺大佛殿
尼公卷局部:东大寺大佛殿。

第三卷:姐姐找弟弟

信浓国的一位尼姑,出发去大和寻找多年前离家到东大寺受戒的弟弟命莲。她在东大寺大佛殿祈祷了一夜,按照大佛的指示找到了信贵山,姐弟重逢[18]。

这一段把巨大的佛殿正面画出来,门扇之间露出大佛的身影,殿前的人影小得几乎看不见。佛有多大,人的祈求就有多迫切。

为什么好

奈良国立博物馆说,它用跃动的线描把人物画得生动传神,又不断大幅度变换视点,连续展开场面,看起来“如同看动画一般”;画中大量使用金、银、群青等昂贵颜料,很可能有京城的有力人物参与制作[18]。文化厅的文章则把它的魅力概括为三点:命莲不可思议的故事,在绘卷形式中展开的巧妙场面布局,人物生动的感情描写[13]。

和《源氏物语绘卷》那种一段词书、一幅画的节奏不同,这里的画一画就是好几米,中间不停顿。镜头拉远看山野,推近看人群,再拉到天上看飞仓。这是真正属于“手卷”的叙事方式。

《平治物语绘卷》:武士登场

平治物語絵巻 · Illustrated Scrolls of the Events of the Heiji Era
作品
《三条殿夜袭卷》
年代
镰仓时代,13 世纪后半
材质
纸本着色,手卷
尺寸
画心 41.3 × 700.3 厘米
收藏
美国波士顿美术馆,11.4000;19 世纪 80 年代由费诺罗萨在日本购得,1911 年入藏[19]
平治物语绘卷 三条殿夜袭卷 全卷

← 左右滑动。从右端的词书开始:牛车和骑兵涌向三条殿,宫殿起火,最后是一名骑马的武士独自走出画面。

平治元年(1159)年底,源氏和平氏两大武士集团发生冲突。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说,这场冲突导致贵族掌控朝政的局面崩溃,此后由一个又一个武士家族实行专制统治[20]。这一卷画的是三条殿遭到夜袭、宫殿起火的一幕。

三条殿起火
三条殿夜袭卷局部,波士顿美术馆藏。火焰和黑烟占据了画面右半边。

该看哪里

看火。橘红色的火舌一卷一卷向上翻腾,里面夹着墨色的浓烟,火边是乱成一团的骑兵、倒地的人和四散的马。和《伴大纳言绘卷》里应天门的火相比,这里的火更大、更密,人也换成了全副铠甲的武士。

再看马。几十匹马,黑的、白的、栗色的,朝各个方向扭着身子奔跑。武士的铠甲一片片画得很细,连箭羽、弓弦、刀鞘都交代清楚。大都会博物馆说,镰仓时代的武士阶层喜欢直率、有力的表现,这开启了一个写实的时代[7]。

六波罗行幸卷局部
《六波罗行幸卷》局部,镰仓时代 13 世纪,纸本着色,42.2 × 952.9 厘米,东京国立博物馆,A-9976,日本国宝[21]。

另一卷《六波罗行幸卷》藏在东京国立博物馆。被叛军软禁的二条天皇设法逃往平清盛在六波罗的宅邸。东京国立博物馆说,第一段画的是武士们掀起天皇和皇后所乘牛车的帘子检查车内[21]。看上图:牛车被一群武士团团围住,有人持弓、有人按刀,一个武士正弯腰往车里看。车里坐的正是化装出逃的天皇,紧张感全在这一弯腰里。

东京国立博物馆的评价是:画中利用人群的大小与疏密、富于动感的群像、利落的线描和优美的色彩,画出了动乱中紧迫的状况[21]。据记载,15 世纪中叶比叡山延历寺藏有“保元绘”十五卷和一批“平治绘”,现存的同类作品可能就是它们的残卷[21]。

为什么这样画

主角变了。平安的绘卷画贵族的恋爱和寺院的奇迹;到了镰仓,新的掌权者是武士,他们想看自己的战争。画中的事件发生在一百多年以前,画家却把它画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佛画:从白象上的菩萨到越过山头的阿弥陀

Buddhist Painting of the Heian and Kamakura Periods
作品
《普贤菩萨像》
年代
平安时代,12 世纪
材质
绢本着色,截金
尺寸
159.1 × 74.5 厘米
收藏
东京国立博物馆,A-1,日本国宝[22]
普贤菩萨像

平安贵族的另一个精神世界在佛画里。这幅普贤菩萨坐在白象背上的莲花座上,双手合十,低垂双目。东京国立博物馆解释,据说一心诵读《法华经》修行的人,普贤菩萨会骑六牙白象现身守护他[22]。

看颜色:菩萨和白象的身体用澄澈透明的白色涂成,轮廓用细而淡的墨线勾勒,再略施朱红晕染;头顶的华盖两侧,花瓣飘飘落下[22]。衣服和台座上,有用细小金箔片贴出的纹样,这种技法叫截金[22]。凑近看,那些金线细得像头发。

东京国立博物馆称它是平安时代后期“和风化”佛画的典型[22]。同样是佛像,它没有唐代佛画那种庄严、厚重,而是柔和、明亮、带着一点女性化的温婉。这和《源氏物语绘卷》属于同一种审美。

来迎:阿弥陀佛来接你

平安后期,净土信仰流行:人临终时,只要一心念佛,阿弥陀佛就会带着众菩萨从西方极乐世界乘云来迎接。描绘这一刻的画叫“来迎图”。

阿弥陀二十五菩萨来迎图 早来迎
《阿弥陀二十五菩萨来迎图》(早来迎),镰仓时代 14 世纪,绢本着色,145.1 × 154.5 厘米,京都知恩院藏,日本国宝[23]。

看画面的对角线:阿弥陀佛和二十五位菩萨,乘着一道白色的飞云,从左上方越过陡峭的山顶,斜冲向右下角。右下角一间小屋里,一位往生者端坐在经卷前,等着他们。京都国立博物馆说,它别名“早来迎”,飞云的描写表现了迅速来迎的动感,诸尊肉身和衣服都用金色,是镰仓后期佛画的特色[23]。

博物馆还特别提到背景的山:山势陡峭,但棱角柔和,保持着大和绘含蓄的情调[23]。山上开着白色的山樱。这样的山,宋代画家不会画,这是日本的山。

山越阿弥陀图
《山越阿弥陀图》,镰仓时代 13 世纪,绢本着色,120.6 × 80.3 厘米,京都国立博物馆,A甲282[24]。
迎接曼荼罗
《迎接曼荼罗》(阿弥陀来迎与还归),镰仓时代,约 1300 年,绢本着色,画心 111.8 × 53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75.268.21[25]。

左图是另一种来迎:阿弥陀佛带着菩萨,从群山之间现身。京都国立博物馆说,“山越阿弥陀”是日本特有的主题,源于把佛和满月的形象重叠起来的观想;原型多画正面,这一幅则从斜侧角度画佛从山间现身[24]。这幅画的佛胸前和右掌处画绢缺失,推测它曾挂在临终者枕边,缺失的地方原来系着结缘用的五色丝线[24]。一幅画,是陪人走完最后一刻的。

右图把来迎和“还归”画在一起:下面是阿弥陀众接走往生者,上面是带着他的灵魂返回西方。大都会博物馆说,这幅画描绘阿弥陀迎接武士熊谷直实的灵魂,依据的是净土宗开祖法然记录的一个梦;熊谷直实在源平合战中被迫杀死少年平敦盛,之后出家[25]。一个杀过人的武士,也在等待被接引。这是镰仓时代特有的画面。

六道:另一面的恐惧

有往生极乐的愿望,就有对堕落的恐惧。东京国立博物馆说,平安末期盛行六道思想:生前造了罪业的人,死后会在地狱、饿鬼等六道中轮回受苦;而《饿鬼草纸》《地狱草纸》等画卷,有力的说法是后白河法皇下令制作、收藏于莲华王院(三十三间堂)宝库的那批“六道绘”[26][27]。

饿鬼草纸全卷

← 左右滑动。《饿鬼草纸》,平安时代 12 世纪,纸本着色,26.9 × 380.2 厘米,东京国立博物馆,A-10476[26]。饿鬼瘦骨嶙峋、肚子鼓胀,在墓地和人群里找东西吃,活人却看不见它们。

收藏这些地狱画的,就是订制《伴大纳言绘卷》的后白河院的宫廷。同一批人,一边看宫廷故事和街头热闹,一边看地狱和饿鬼。绘卷不只是娱乐,也是信仰。

《一遍圣绘》:宋画的影子

一遍聖絵 · Illustrated Biography of the Monk Ippen
作者
法眼圆伊画;词书由一遍的弟子圣戒撰述
年代
镰仓时代,正安元年(1299)
材质
绢本着色,全十二卷
尺寸
卷七:37.8 × 802.0 厘米
收藏
卷七藏东京国立博物馆,A-10944,日本国宝[28]
一遍圣绘卷七

← 左右滑动看卷七。

一遍是时宗的开山祖师,一生游行各地,劝人念佛。卷七画的是他 1284 年在京都四条道场、市屋道场等处念佛传教、分发念佛札的场景[28]。看中间:一座建筑里里外外挤满了人,周围是牛车、马、桥和红色的鸟居,整条街都来了。

为什么要放在这一章的结尾

东京国立博物馆指出,这部绘卷画在绢上,在绘卷中极为罕见;它以大和绘的传统手法为主调,但山水构图和树木、岩石的画法上可以看到宋画的影响[28]。人物画得很小,重点放在寺院和山水上,有“名所绘”的性质[28]。

注意那些平远的水面、层层退远的田野和淡淡的远山。这是第 8、9 章宋代山水带来的空间感,被放进了一部日本高僧的传记里。上一章说过,牧溪在中国几乎被遗忘,在日本却被尊为水墨画的典范[29]。日本绘画的下一个时代,水墨画的时代,就要开始了。

紫式部日记绘卷
《紫式部日记绘卷》第一段,镰仓时代前期,纸本着色,五岛美术馆藏,日本国宝。宽弘五年(1008)十月十七日夜,两位贵族来到紫式部等女官的房前致谢。左边大片的庭院,建筑斜放,左上角是一轮银色的月亮,对应词书中“月色甚好”的句子[30]。它比《源氏物语绘卷》晚了大约一百年,画面更疏朗。
北野天神缘起绘卷
《北野天神缘起绘卷》局部,镰仓时代 13 世纪后期,五卷,纸本着色、截金,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5.224a–e。讲述被诬陷而死于流放地的菅原道真(845–903)死后化为怨灵,最终被奉为天神的故事[31]。大都会博物馆说,这一版本的年代和质量,仅次于北野天满宫本社所藏 13 世纪初的那一套;它也是唯一完整描绘僧人日藏游历地狱的版本[31][4]。这一段是火焰中的多头怪兽。
病草纸 口臭的女子
《病草纸》之“患口臭的女子”,平安至镰仓时代 12 世纪,纸本着色,京都国立博物馆,A甲679。江户时代尚存十七幅,其中九幅现藏京都国立博物馆[32]。穿红衣的女子张着嘴剔牙,左边一位女子用袖子捂住口鼻,另一位指着她笑。她们的脸上有清楚的表情,和《源氏物语绘卷》的引目钩鼻完全不同。

对照同一时期的欧洲

《伴大纳言绘卷》和《信贵山缘起绘卷》画成的 12 世纪,欧洲最接近“绘卷”的东西,是第 6 章看过的贝叶挂毯:将近 70 米长的布上,一个场景接一个场景,讲述 1066 年诺曼征服的经过[33]。

日本绘卷捧在手里,一次看一段,从右往左。故事里有宫廷恋爱、街头火灾、孩子打架、会飞的米仓。人物有喜怒哀乐,也有像“引目钩鼻”那样故意藏起来的情绪。
贝叶挂毯(第 6 章)挂在大教堂里,众人一起看,从左往右。讲的是一场征服战争,上方的拉丁文像字幕。人物像标志一样简洁,重在说明发生了什么。

两种长卷,都在没有电影的时代解决了同一个问题:怎样用图画讲一个会动的故事。不同的是,日本画家很早就开始琢磨“视角”:揭掉屋顶,从高处斜着看,把同一个人画好几次。欧洲画家要再等一个多世纪,才开始认真思考怎样让墙上的人物站进一个真实的空间里。下一章的乔托,就是这样做的第一人。

承上启下这一章留下了什么

  • 从唐绘到大和绘。先学唐朝,再画日本自己的题材和山水,形成“国风文化”的绘画。
  • 绘卷这种形式。捧在手里、从右往左、一段段展开的叙事画,词书与画交替。
  • 两种叙事。《源氏物语绘卷》的静与含蓄;《伴大纳言》《信贵山缘起》的动与喧闹。
  • 一套视觉语言。作绘、引目钩鼻、吹拔屋台、墨线、异时同图、速度线。
  • 信仰与恐惧。普贤菩萨、来迎图、六道绘,平安贵族和镰仓武士都在为来世作画。

下一章,我们回到欧洲。《一遍圣绘》画成后没几年,14 世纪初,一位佛罗伦萨画家在意大利帕多瓦的一座小礼拜堂里,把圣经故事画满四面墙。他画的人有重量、有体积,站在真实的地面上,脸上带着真实的悲伤。他叫乔托。

练一练自测

  1. “唐绘”和“大和绘”最初是按什么区分的?后来“大和绘”又指哪些形式特征?
    参考答案最初按题材区分:唐绘画中国的故事和风景,大和绘画日本的文学、历史和四季。后来大和绘也指一套形式惯例:五官简略的程式化人物、鲜明厚重的颜料、大片云霞分隔空间、揭掉屋顶俯视室内(吹拔屋台)。
  2. “引目钩鼻”是什么?为什么《源氏物语绘卷》的人物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参考答案眼睛画成一道细线、鼻子画成一个小钩的画脸方法。平安贵族讲究含蓄,不把情绪写在脸上;画家用姿态、衣服、布帘和场景来传达情绪,让熟悉原著的观者自己体会人物心事。
  3. 《伴大纳言绘卷》中卷的孩子打架一段,用了什么手法?它和手卷的阅读方式有什么关系?
    参考答案异时同图:同一个人物在同一场景中出现几次,表现先后发生的动作(扭打、踢开、领回家)。手卷是一段段往左展开的,读者的视线本来就在移动,自然会把这些重复的人物读成连续的动作。
  4. 《鸟兽人物戏画》的四卷内容有什么不同?它的作者是谁?
    参考答案甲卷画拟人化的动物;乙卷是写生式的动物图谱;丙卷前半画人的风俗、后半画动物戏画;丁卷只画人,以比赛为主。传为鸟羽僧正觉猷所画,也有其他说法,但都没有确证,作者不详。
  5. 从平安到镰仓,绘卷的题材和画法发生了哪些变化?请举两个例子。
    参考答案题材从宫廷恋爱和寺院奇迹扩展到武士的战争和高僧传记,例如《平治物语绘卷》画三条殿夜袭、《一遍圣绘》画时宗祖师的游行;画法更写实,铠甲马具画得很细,《一遍圣绘》的山水和树石还可以看到宋画的影响。

出处参考来源

  1.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Department of Asian Art. Heian Period (794–1185).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2. Anna Willmann. Yamato-e Painting.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3. 国立文化财机构 e 国宝(京都国立博物馆). 山水屏风 A甲227.
  4. Anna Willmann. Japanese Illustrated Handscrolls.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5. 德川美术馆. 修復完了記念 館蔵全巻特別公開 国宝 源氏物語絵巻(2021 年展览说明,PDF);开馆 90 周年特别展 国宝 源氏物語絵巻 展品目录(2025,PDF).
  6. 出光美术馆. 伴大納言絵巻.
  7.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Department of Asian Art. Kamakura and Nanbokucho Periods (1185–1392).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8. 国立文化财机构 e 国宝(奈良国立博物馆). 绘因果经 757(絵151).
  9. 国立文化财机构 e 国宝(东京国立博物馆). 圣德太子绘传 N-1.
  10. 五岛美术馆. 国宝 源氏物語絵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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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国立文化财机构 e 国宝(东京国立博物馆). 扇面法华经册子 A-7.
  13. 岩井共二(奈良国立博物馆). 国宝 信貴山縁起絵巻:朝護孫子寺と毘沙門天王信仰の至宝. 文化厅广报志《ぶんかる》“文化財のトビラ”023,2016-04-04.
  14. 高山寺(京都栂尾山)官方网站. 鳥獣人物戯画;高山寺について.
  15. 国立文化财机构 e 国宝(东京国立博物馆). 鸟兽戏画断简 A-8.
  16. 京都国立博物馆. 京都国立博物館だより 184 号(2014 年 10–12 月):国宝 鳥獣戯画と高山寺(PDF).
  17. 学习院大学史料馆. 收藏品展示说明:伴大納言絵巻(絵詞)(2025,PDF).
  18. 奈良国立博物馆. 特別展 国宝 信貴山縁起絵巻(2016)展览页面(archive.org 存档).
  19. Museum of Fine Arts, Boston. Night Attack on the Sanjō Palace, from the Illustrated Scrolls of the Events of the Heiji Era, 11.4000.
  20.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Battle at Rokuhara, from The Tale of the Heiji Rebellion, 2015.300.20.
  21. 国立文化财机构 e 国宝(东京国立博物馆). 平治物语绘卷(六波罗行幸卷)A-9976.
  22. 国立文化财机构 e 国宝(东京国立博物馆). 普贤菩萨像 A-1.
  23. 京都国立博物馆. 名品紹介:阿弥陀二十五菩薩来迎図(早来迎).
  24. 国立文化财机构 e 国宝(京都国立博物馆). 山越阿弥陀图 A甲282.
  25.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Descent and Return of Amida to Western Paradise with a Believer’s Soul (Gōshō mandara), 1975.268.21.
  26. 国立文化财机构 e 国宝(东京国立博物馆). 饿鬼草纸 A-10476.
  27. 国立文化财机构 e 国宝(东京国立博物馆). 地狱草纸 A-10942.
  28. 国立文化财机构 e 国宝(东京国立博物馆). 一遍上人绘传(一遍圣绘)卷第七 A-10944.
  29. 京都国立博物馆. 名品紹介:牧谿.
  30. 五岛美术馆. 国宝 紫式部日記絵巻.
  31.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Illustrated Legends of the Kitano Tenjin Shrine (Kitano Tenjin engi emaki), 25.224a–e.
  32. 国立文化财机构 e 国宝(京都国立博物馆). 病草纸 A甲679.
  33. UNESCO. Memory of the World: Bayeux Tapestry.

图片出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获取(公有领域):《迎接曼荼罗》、《北野天神缘起绘卷》。经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均为公有领域):《伴大纳言绘卷》各局部、《源氏物语绘卷》(德川美术馆藏)各图、《鸟兽人物戏画》甲乙丙卷、《信贵山缘起绘卷》各局部、《平治物语绘卷》三条殿夜袭卷(波士顿美术馆)与六波罗行幸卷(东京国立博物馆)、《绘因果经》(奈良国立博物馆)、《山水屏风》(京都国立博物馆)、《圣德太子绘传》、《扇面法华经册子》、《普贤菩萨像》(Google Art Project)、《阿弥陀二十五菩萨来迎图》、《山越阿弥陀图》、《饿鬼草纸》、《一遍圣绘》卷七(Google Art Project)、《紫式部日记绘卷》(五岛美术馆)、《病草纸》。局部、长卷横条由本课从原图裁切、拼接、缩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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