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 · 一部东西方绘画史第二部分 · 信仰与山水 / 第 7 章
第 7 章

人物画的黄金时代

从东晋的顾恺之到五代的《韩熙载夜宴图》,六百多年里,中国画家把一根线条练到了极致:它能画出衣袖里的风,能画出一个人的心事,能让一匹马在纸上嘶鸣。这一章看人,看他们怎样被画出来。

约公元 350 年 — 975 年 | 东晋 · 南北朝 · 隋 · 唐 · 五代
《捣练图》熨绢一段
传宋徽宗摹张萱《捣练图》局部,波士顿美术馆。几位宫中女子拉直一匹刚织好的白绢,用炭火熨斗熨平;一个小女孩钻到绢下偷看。

时代速写从乱世到盛唐

汉朝灭亡后,中国经历了三百多年的分裂。北方是一个接一个的少数民族政权,南方是东晋和宋、齐、梁、陈四个朝代[1]。政治动荡,文化却异常活跃:佛教从印度和中亚传入,迅速传遍全国,敦煌、云冈、龙门的石窟一座座开凿出来;南方的士族文人谈玄论道,书法和绘画成为他们展现才华和品格的方式。上一章提到的谢赫“六法”,就出现在这个时代。

581 年,隋朝重新统一中国,618 年唐朝建立。唐代的长安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丝绸之路把波斯、中亚、印度、东罗马的商人、使节和僧侣带到这里。唐代宫廷里有大批专职画家,皇帝和贵族热衷于收藏书画。绘画的主角是人:帝王、功臣、仕女、佛道人物,还有骏马和牛。

唐代画论家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里写道:“画者,成教化,助人伦,穷神变,测幽微,与六籍同功,四时并运者也。”[2] 意思是:绘画可以教化百姓、维护人伦,探究神妙的变化和细微的道理,功用和儒家的六经一样。在这个时代,画不只是好看的东西,它有严肃的道德和政治使命。

907 年唐朝灭亡,中国又进入了五十多年的五代十国时期[1]。南方的南唐宫廷保持着精致的文化生活,本章最后一幅画就出自那里。

时间轴按真实比例绘制。同一时期,拉文纳的工匠在拼贴镶嵌画(第 5 章),爱尔兰的修士在抄写凯尔经(第 6 章)。

规则人物画的规则

以形写神

东晋画家顾恺之留下了中国画论里最有名的一句话。他画人常常几年不点眼睛,有人问为什么,他说:“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3] 身体画得美或丑,和画的精妙之处关系不大;要传达一个人的神采,关键就在“这个”里面。“阿堵”是六朝人的口语,意思是“这个”,指的是眼珠。

故宫博物院的介绍还提到,顾恺之提出了“迁想妙得”“以形写神”等论点[3]。“以形写神”的意思是:通过外形去表现内在的精神。这成为此后一千多年中国人物画的核心追求:像不像只是手段,传神才是目的。

线描的种类

中国人物画的骨架是墨线。后人根据线条的形态,总结出许多“描法”。这一章会遇到其中几种最重要的:

描法样子代表
高古游丝描细而匀,绵长不断,像春蚕吐丝顾恺之
铁线描粗细均匀,挺拔有力,像铁丝阎立本、唐代仕女画
“吴带当风”粗细变化、起伏飘动,衣带好像被风吹起吴道子

先说清楚你看到的,大多是摹本

在开始看画之前,必须先说一个重要的事实:这一章的大部分作品,都不是原作,而是后人的摹本,多数出自宋代。唐以前的绢和纸非常脆弱,经过一千多年的战乱、火灾和磨损,原作几乎都已消失。

在中国的传统里,摹本的地位和西方很不一样。谢赫“六法”的最后一条就是“传移模写”(序章讲过):临摹前人的作品,是学习、也是传承。宋代宫廷组织画家精心临摹前代名作,宋徽宗本人据说也参与其中。一件好的宋摹本,忠实地保留了原作的构图、人物和线条风格。所以,当我们说“阎立本的《步辇图》”“张萱的《捣练图》”时,常常指的是“传为阎立本”“传宋人摹张萱”。每幅画的展签上,我都会写明博物馆的判断。

名作精读八组作品,六百年

顾恺之《洛神赋图》:一首诗变成一卷画

Gu Kaizhi (attributed), Nymph of the Luo River
作者
原本相传为顾恺之(约 345–406)作;故宫博物院藏本无作者款印,学界一般认为是宋摹本,“但画风仍存六朝遗韵”
材质
绢本设色
尺寸
纵 27.1 厘米,横 572.8 厘米
收藏
故宫博物院[4];另有宋摹本藏辽宁省博物馆和美国弗利尔美术馆[5]
《洛神赋图》全卷(故宫博物院本)

← 左右滑动看全卷。手卷要从右往左展开阅读。

故事

三国时的诗人曹植写过一篇《洛神赋》:他在洛水边遇见了美丽的洛水女神,两人互相爱慕,却因“人神殊途”而不得不分离。这卷画把整篇赋从头到尾画了出来,就像一部连环画:曹植在岸边看见洛神,洛神在水面上飘然而来,两人赠物定情,神兽护送洛神的云车远去,曹植坐船追寻,最后怅然离开。

该看哪里

同一个人出现了很多次。曹植和洛神在画卷中反复出现,随着故事推进,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事。这是中国手卷特有的叙事方式:时间在空间中展开,你的眼睛从右往左走,故事就从开头走到结尾。

山和树很小。注意画中的山和树,比人还小,像舞台布景。这是早期中国绘画的特点:山水只是人物的陪衬,还没有发展成独立的画科。几百年后,比例会彻底颠倒过来(第 8 章)。

《洛神赋图》局部
《洛神赋图》局部(宋摹本)。曹植坐在岸边,侍从们围在身后,远处洛神在水面上回首。树木画得像一把把小扇子,排列整齐。
辽宁省博物馆藏《洛神赋图》片段
另一个版本的片段:辽宁省博物馆藏宋摹本。同一个故事、同一种构图,几个摹本之间又各有差异。
《女史箴图》冯媛挡熊
传顾恺之《女史箴图》“冯媛挡熊”段,大英博物馆,馆方定为 5–7 世纪,是一件 4 世纪原作的早期摹本[6]。序章里已经看过这一段,注意那种细而绵长的“高古游丝描”。

敦煌:中原与西域相遇

第 5 章我们已经走进过敦煌。这里再看两个洞窟,看佛教艺术如何一步步变成“中国式”的。

洞窟
莫高窟第 285 窟,西魏
年代
北壁有大统四年、五年(538、539 年)的发愿文题记,是莫高窟最早有纪年的洞窟[7]
莫高窟第285窟五百强盗成佛因缘
第 285 窟“五百强盗成佛因缘”局部。官兵骑着披甲的战马,与强盗厮杀。人物身材修长,衣带飘扬。

敦煌研究院的介绍说,第 285 窟是西域艺术风格与中原艺术风格相结合的产物,是创造新的中国式佛教艺术的一个转折点[7]。窟顶上,佛教的飞天和中国传统神话里的伏羲、女娲、雷神、朱雀画在一起。

看这幅五百强盗的故事:人物“秀骨清像”,脸瘦长,身体纤细,衣带飘动,这是南朝的审美;而浓烈的色彩和晕染,则来自西域。

莫高窟第220窟帝王图
第 220 窟东壁《维摩诘经变》中的帝王与群臣,初唐,有贞观十六年(642 年)题记[8]。一百年后,人物变得庄重、丰满,帝王身穿冕服、张开双臂,被群臣簇拥。这和下面要看的阎立本《历代帝王图》,风格几乎一样。

阎立本《步辇图》:一幅外交新闻画

Yan Liben, Emperor Taizong Receiving the Tibetan Envoy
作者
阎立本(?–673),唐初宫廷画家,官至宰相。画上无画家款印,北宋章伯益篆书题为“唐相阎立本笔”;故宫博物院标为唐代阎立本作,学界另有宋摹本之说
材质
绢本设色
尺寸
纵 38.5 厘米,横 129 厘米
收藏
故宫博物院[9]
《步辇图》 1 2 3 4

故事

故宫博物院的说明是:贞观十五年(641 年)春天,吐蕃赞普松赞干布派相国禄东赞到长安,迎接文成公主入藏[9]。这幅画记录的就是唐太宗接见禄东赞的场面,像一张外交新闻照片。

1唐太宗

太宗坐在一架由宫女抬着的步辇上,六名宫女抬辇,另有三人举着扇子和华盖[9]。他比所有人都大,神情从容威严。宫女们身材娇小,正好衬托出皇帝的高大。又是等级比例。

2红衣官员

穿红袍、留胡须的是引见的典礼官,他站在最前面,面对皇帝。

3吐蕃使者

中间穿着花纹长袍、拱手而立的,是吐蕃使者禄东赞。他的衣服图案、脸型和神情,都和唐朝官员明显不同。画家抓住了异域人物的特征,又画出了他恭敬而谨慎的态度。

4译官

最后面穿白衣的,一般认为是翻译。

该看哪里:两半的对比

整幅画分成左右两半:右边是皇帝和簇拥他的宫女,人多、热闹、色彩丰富;左边是三个站立的男人,人少、安静、排成一行。中间留出一大块空白。这个空白就是两个世界之间的距离,也是礼仪的距离。

《历代帝王图》

《历代帝王图》全卷

← 左右滑动。传阎立本《历代帝王图》,绢本设色,51.3 × 531 厘米,波士顿美术馆,31.643。馆方标注为“传阎立本”,7 世纪下半叶,卷中有部分是后人补配的[10]。

《历代帝王图》局部
局部。

十三位帝王一个接一个站着,每人身边有侍从,旁边写着名字。注意:画家对不同的帝王有不同的评价。开国明君身材魁梧、神态庄严;亡国之君则显得萎靡、懦弱。画像在这里成了历史评判。这就是“成教化,助人伦”:让后来的统治者看画自省。

吴道子:一位没有作品的“画圣”

唐代最有名的画家是吴道子(约 685–758,一说卒于 792 年)。故宫博物院的介绍说:他画的衣褶有飘举之感,人称“吴带当风”;一千多年来被尊为“画圣”,民间画工奉他为祖师[11]。据记载,他在长安和洛阳的寺庙里画了大量壁画。

可是,没有一件可靠的吴道子作品留存下来。大英百科全书指出,他的作品只通过文字描述和非常不可靠的摹本流传[12]。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藏有一卷传为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但一般不被认为是真迹;故宫博物院刊物上的一篇研究甚至认为,它是清代早中期根据唐本辗转临摹的作品[13]。

一个值得记住的现象

中国绘画史上最伟大的名字,有不少只存在于文字里。吴道子如此,王维的山水画也是如此。我们对他们的了解,来自历代画论的描述、后人的摹本和他们在画家中留下的影响。这和第 3 章的希腊画家宙克西斯、阿佩莱斯很像:东西方的艺术史,都有一部分是“失传的艺术史”。

唐墓壁画:从地下看见唐代

唐代宫廷的卷轴画大多只有摹本,但唐代贵族墓里的壁画,却是货真价实的唐代原作。陕西乾县一带的唐代皇室陪葬墓,在 1971 年前后出土了大量壁画,现藏陕西历史博物馆。

永泰公主墓壁画中的宫女
永泰公主墓壁画(摄于墓中)。宫女高髻长裙,手捧器物。

永泰公主墓前室东壁南侧的《宫女图》,画了九位宫女。陕西历史博物馆称它是唐墓壁画中反映女性形象最完美的一幅[14]。

章怀太子墓里有两幅著名的壁画。西壁的《马球图》画了二十多名骑手,其中五人正在争球;博物馆指出,马球本源于波斯[15]。东壁的《客使图》画了三位鸿胪寺官员接待外国使节,使者被认为来自东罗马、新罗和靺鞨[16]。章怀太子在神龙二年(706 年)陪葬乾陵,景云二年(711 年)追赠太子并重开墓室[15]。

章怀太子墓马球图局部
《马球图》局部。骑手俯身挥杖,马四蹄腾空。用几根流畅的线条,画出了速度和力量。
永泰公主墓壁画
永泰公主墓壁画(摄于墓中)。一群宫女的头像,墨线勾勒,相互交错,有的回头,有的低语。

张萱《捣练图》:宫女们的一天

After Zhang Xuan, Court Ladies Preparing Newly Woven Silk
作者
原作为唐代张萱(活跃于 8 世纪);波士顿美术馆藏本传为宋徽宗(1082–1135)所摹,北宋 12 世纪初
材质
绢本设色,用了金色
尺寸
37.7 × 466 厘米
收藏
波士顿美术馆,12.886,1912 年购入[17]
《捣练图》画心全卷

← 左右滑动。手卷从右往左看:捣练、络线缝制、熨烫。

“练”是生丝织成的绢。新织的绢又硬又黄,要经过捶捣、整理、熨烫,才变得柔软洁白。这卷画按工序分成三段,记录了宫中女子加工绢帛的过程。

捣练
1捣:手持木杵

四个女子围着一个长方形的石砧,手握长长的木杵,轮流捶打绢帛。有人挽起袖子,有人歇下来擦汗。动作有先后,节奏感很强。

络线缝制
2络线与缝制

中段,有人坐在地毯上理线,有人缝补,姿态安静专注。

钻到绢下的小女孩
3钻到绢下的小女孩

最后一段,几位女子拉开长绢,一人用炭火熨斗熨平。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好奇地钻到绢下,仰头偷看;旁边另一个小女孩拿着扇子扇炭火,却怕热似地扭过脸去。

为什么好

注意人物的体态:脸庞圆润,体态丰腴,衣裙宽松,这是盛唐的审美。线条是匀净有力的铁线描,衣服的花纹精细到一针一线。但最动人的,是画家对日常生活的观察:劳作的节奏、休息时的神态、小孩子的顽皮。这是一幅关于劳动的画,却充满了温情和生活气息。

《虢国夫人游春图》
传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辽宁省博物馆藏北宋摹本。据报道约 52 × 148 厘米,画中有八骑九人[18]。杨贵妃的姐姐虢国夫人一行骑马春游。马匹膘肥体壮,步伐从容,人物衣着华丽,前后错落。画中没有背景,没有花草,只用人物和马的姿态就画出了春日出游的悠闲。

周昉:仕女画的典范

Zhou Fang (attributed), Court Ladies Wearing Flowered Headdresses
作品
传周昉《簪花仕女图》
材质
绢本设色
尺寸
46 × 180 厘米(据报道)
收藏
辽宁省博物馆[19]
《簪花仕女图》全卷

← 左右滑动。

《簪花仕女图》局部
局部。

五位贵族女子、一名执扇侍女,两只小狗,一只白鹤,一株辛夷花[19]。女子们头戴高髻,髻上插着硕大的花朵,身穿透明的纱衣,悠闲地在庭院里逗狗、赏花、拈蝶。

她们的脸丰满圆润,眉毛画成短而粗的“蛾眉”,体态雍容,动作缓慢。透过薄纱,能看到衣服下面的手臂和花纹,画家用极淡的颜色和极细的线条画出了纱的透明。

这幅画常被称为唯一认定的唐代仕女画传世孤本,但它的年代一直有争论,有学者认为它出自中唐,也有人认为是五代或更晚[19]。周昉的另一幅名作《挥扇仕女图》藏于故宫博物院(传周昉绘,33.7 × 204.8 厘米,画了十三位女子);故宫的介绍说,周昉创制了“水月观音”,被称为“周家样”[20]。

牛与马:唐代的动物画

作品
韩滉(723–787)《五牛图》
材质
纸本设色,纸质为麻料
尺寸
纵 20.8 厘米,横 139.8 厘米
收藏
故宫博物院[21]
《五牛图》全卷

← 左右滑动。五头牛从右往左排开。

五头牛,姿态各不相同:一头低头吃草,一头昂首前行,一头回头张望,一头正面直视,一头在树下蹭痒。它们的颜色、花纹、体型、神情各不一样,像是五个不同性格的人。其中一头牛正面朝向观者,这个角度尤其难画,画家把牛头的前缩处理得非常准确。

故宫博物院说,《五牛图》是目前所见最早作于纸上的绘画,也是极少数可靠的唐代纸绢真迹之一[21]。它还有一段坎坷的经历:八国联军侵华时流出清宫,20 世纪 50 年代经周恩来总理特批从香港购回,回到故宫时伤痕累累,1977 年经专家重新揭裱、补笔、全色[22]。

韩幹《照夜白》
韩幹《照夜白》,约 750 年,纸本水墨,画心 30.8 × 3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77.78[23]。

这是唐玄宗的爱马“照夜白”的肖像。一匹白马被拴在木桩上,昂首嘶鸣,四蹄腾踏,鬃毛竖起,眼睛圆瞪,充满了被束缚的野性。马的身体只用淡墨勾勒,几乎没有上色,却显得肌肉饱满、体积充实。

大都会博物馆指出,这幅画只有一尺见方,但因为历代收藏者不断添加题跋和印章,整个手卷的装裱长度已经超过 11 米;画上还有南唐后主李煜的题字[23]。看看画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印章,每一枚都是一位主人留下的“签名”。序章讲过,中国古画上的题跋和印章就是它的“履历”,这幅画是最好的例子。

《韩熙载夜宴图》:一份秘密报告

After Gu Hongzhong, The Night Revels of Han Xizai
作者
五代南唐顾闳中原作;故宫博物院藏本为宋摹本,约摹于南宋孝宗至宁宗朝(1163–1224 年)
材质
绢本设色
尺寸
纵 28.7 厘米,横 335.5 厘米
收藏
故宫博物院[24]
《韩熙载夜宴图》全卷

← 左右滑动。全卷用屏风隔成五段,从右往左依次是:听乐、观舞、暂歇、清吹、散宴[24]。

故事

韩熙载是南唐的大臣,从北方投奔而来,才华出众。故宫博物院引《宣和画谱》的记载:南唐后主李煜听说韩熙载生活荒纵,就命顾闳中夜里到他家里偷偷观察,“目识心记”,回来画成这幅画献上[24]。另一种说法是,画是故意送给韩熙载看,让他自己感到羞愧的[24]。不管哪种说法,它都是一份用画写成的“报告”。

听乐一段
第一段“听乐”。一位女子在弹琵琶,宾客们或坐或站,都转头看着她。韩熙载戴着高高的帽子,坐在床榻上。
宾客局部
局部。穿红袍的年轻宾客坐在椅上,身后站着戴幞头的官员和一位僧人,听着乐声。
夜宴图局部
局部:屏风后的人物。

该看哪里

韩熙载出现了好几次。和《洛神赋图》一样,主人公在不同的段落里反复出现:听乐时坐在榻上,观舞时亲自击鼓,休息时洗手,清吹时敞开衣襟、盘腿而坐,散宴时站立送客。他个子高大,留着长须,戴着高帽,很容易认出来。

他从不笑。整卷画里,宾客们兴高采烈,韩熙载却始终表情沉郁、若有所思。一种常见的解读是:他明白南唐国势衰微,自己又受到猜忌,只能用放纵来自保。画家抓住了热闹背后的这份孤独。这正是顾恺之所说的“传神”。

屏风是巧妙的分隔。画中的屏风既是室内陈设,又是把画面隔成一段一段的“幕布”,让一卷连续的画同时成为几个独立的场景。

对照同一时期的西方

中国(本章)人物画有名有姓,有画论指导;关注人的神情和日常生活,《捣练图》里劳作的宫女、《五牛图》里不同性格的牛、《夜宴图》里心事重重的主人。
西欧与拜占庭(第 5、6 章)绘画几乎完全为宗教服务;人物多为正面、程式化的圣徒;画家大多无名;直到 14 世纪末的林堡兄弟,才开始细致地描绘日常生活。

在描绘“人间”这一点上,唐代绘画比同时期的欧洲早走了好几百年。但也要注意:中国人物画同样有它的规则,比如等级比例、程式化的仕女形象、为教化服务的题材。看画时,既要看到“传神”,也要看到“规矩”。

承上启下这一章留下了什么

  • 以形写神。顾恺之“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确立了中国人物画的核心追求。
  • 线描的成熟。高古游丝描、铁线描、“吴带当风”,线条成为表现形体、质感和情绪的主要手段。
  • 成教化,助人伦。帝王像、功臣像、历史故事画承担着道德和政治功能。
  • 摹本的传统。宋人的精心临摹,让我们今天还能看到唐代以前名作的面貌。
  • 日常生活。《捣练图》《簪花仕女图》《夜宴图》细致地描绘了宫廷和贵族的生活。

下一章,主角换了。五代和北宋的画家们,把目光从人转向了山。荆浩、董源、李成、范宽、郭熙,他们画出了中国艺术最伟大的成就之一:全景式的山水画。人,在画里变得越来越小。

练一练自测

  1. “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是什么意思?
    参考答案传达一个人的神采,关键在于眼睛(“阿堵”即“这个”,指眼珠),身体画得美丑并不是妙处所在。
  2. 为什么这一章的很多作品是摹本?中国传统如何看待摹本?
    参考答案唐以前的绢纸原作大多毁于时间和战乱。“传移模写”是谢赫六法之一,临摹被视为学习和传承的重要方式,好的宋摹本忠实保留了原作的面貌。
  3. 《步辇图》画的是什么事件?画家用什么手法表现皇帝的地位?
    参考答案贞观十五年(641 年)唐太宗接见吐蕃使者禄东赞。皇帝比其他人物大得多,被娇小的宫女簇拥,使用了等级比例。
  4. 《捣练图》分为哪三个工序?举出一个表现生活情趣的细节。
    参考答案捣练、络线缝制、熨烫。例如钻到绢下偷看的小女孩,或扇炭火时怕热扭头的女孩。
  5. 在《韩熙载夜宴图》中,主人公韩熙载的表情有什么特点?这体现了什么绘画追求?
    参考答案他在热闹的宴会中始终表情沉郁、不笑,表现出内心的孤独和忧虑。这体现了“传神”,通过外形表现人物的内心。

出处参考来源

  1. Britannica. Jin dynasty;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Chronology.
  2. 故宫博物院·故宫名画记. 女孝经图卷(引张彦远《历代名画记》).
  3. 故宫博物院. 顾恺之(词条).
  4. 故宫博物院. 顾恺之洛神赋图卷;故宫名画记.
  5. Smithsonian National Museum of Asian Art. Nymph of the Luo River, F1914.53.
  6. The British Museum. The Admonitions Scroll.
  7. 敦煌研究院. 莫高窟第 285 窟.
  8. 敦煌研究院. 莫高窟第 220 窟.
  9. 故宫博物院. 阎立本步辇图卷.
  10. Museum of Fine Arts, Boston. The Thirteen Emperors, 31.643.
  11. 故宫博物院. 吴道子(词条).
  12. Britannica. Wu Daozi.
  13. 陈长虹. 《送子天王图》研究,故宫博物院刊物,PDF.
  14. 陕西历史博物馆. 宫女图.
  15. 陕西历史博物馆. 马球图.
  16. 陕西历史博物馆. 客使图.
  17. Museum of Fine Arts, Boston. Court Ladies Preparing Newly Woven Silk, 12.886;Britannica, Zhang Xuan.
  18. 辽宁省博物馆展览相关报道(新华社、辽宁省政府新闻网,2025–2026)。博物馆官网未能访问,数据仅供参考.
  19. 辽宁省博物馆藏《簪花仕女图》,据中国新闻网及辽宁省政府新闻网报道;年代争议见《敦煌研究》所刊《唐周昉簪花仕女图的商榷》.
  20. 故宫博物院. 周昉挥扇仕女图卷.
  21. 故宫博物院. 韩滉五牛图卷.
  22. 故宫博物院. 石渠宝笈:五牛图.
  23.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Han Gan, Night-Shining White, 1977.78.
  24. 故宫博物院. 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卷;故宫名画记.

图片出处:韩幹《照夜白》为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获取图片(公有领域)。其余经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洛神赋图》、《女史箴图》、《步辇图》、《历代帝王图》、《捣练图》、《虢国夫人游春图》、《簪花仕女图》、《五牛图》、《韩熙载夜宴图》、马球图、莫高窟第 285 窟与第 220 窟:公有领域;永泰公主墓壁画 © Gary Todd,CC0。局部与条幅由本课从原图裁切、缩放。

☰ 艺术史 ·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