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 · 一部东西方绘画史第一部分 · 起源／第 3 章

第 3 章

希腊与罗马：学会看见

埃及人画他们“知道”的世界，希腊人开始画他们“看到”的世界。前缩、光影、立体感、真实的人脸，西方写实绘画的几乎所有基本功，都是在这一千年里第一次被发明出来的。可惜的是，希腊最伟大的画几乎一幅都没有留下来。

约公元前 750 年 — 公元 3 世纪｜希腊 · 意大利 · 罗马治下的埃及

**亚历山大马赛克**，出自庞贝“农牧神之家”，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它是用一百多万块小石片拼成的，蓝本却是一幅已经失传的绘画。

时代速写消失的希腊绘画

古希腊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而是由雅典、斯巴达、科林斯等几百个城邦组成的世界。希腊人的神长得和人一模一样，会爱、会嫉妒、会犯错；希腊人热衷体育竞技，在奥林匹亚赤身裸体地赛跑、摔跤；希腊的哲学家追问世界的本质。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对人本身、对眼前真实世界的强烈兴趣。

在古代的记载里，绘画是希腊人最推崇的艺术之一。我们知道一串大画家的名字：以大型壁画闻名的波利格诺托斯，据说已经会用明暗表现体积的宙克西斯，擅长轮廓线的帕拉西奥斯，以及被誉为古代最伟大画家、曾为亚历山大大帝作画的阿佩莱斯[16]。他们的作品一件都没有留下来。古罗马作家老普林尼在《自然史》里记下了很多关于他们的故事。最有名的一个是这样的：宙克西斯画了一串葡萄，逼真到有鸟飞来啄食；他的对手帕拉西奥斯请他来看自己的画，宙克西斯伸手想掀开画上的布帘，才发现帘子本身就是画出来的。宙克西斯认输了，因为他骗过了鸟，帕拉西奥斯却骗过了画家[1]。

这个故事说明了希腊人心目中好画的标准：像，像到以假乱真。可惜的是，这些画家的作品画在木板和墙上，几乎全部毁于时间。今天我们只能从几条间接的线索去拼凑希腊绘画的面貌：

陶瓶上的画。陶器不怕腐烂，保存下来的数量巨大。
极少数的墓室壁画，比如南意大利的“潜水者之墓”和马其顿的王室墓。
罗马人的复制品。罗马人征服希腊后，大量模仿和复制希腊绘画。而公元 79 年维苏威火山的爆发，意外地把庞贝等城市连同墙上的壁画一起封存了下来。

所以这一章的作品，大多是“二手”的线索。我们要像侦探一样，通过它们去想象那些已经消失的杰作。

时间轴按真实比例绘制。赭色为希腊，蓝色为罗马时期。

规则的改变从“知道的”到“看到的”

上一章说过，埃及绘画的规则三千年几乎没变。希腊画家起初也受到埃及和近东的影响，人物僵硬、侧面、排成一列。但大约从公元前 6 世纪末开始，他们一步步拆掉了这些规则。和埃及对照一下：

问题	埃及的答案	希腊与罗马的答案
画什么	画“知道的”：每个部位都完整	画“看到的”：从某个角度看过去的样子
人体	复合视角，姿势固定	出现前缩，四分之三侧面，身体扭转、重心落在一条腿上
光影	平涂，没有阴影	用明暗表现体积，出现投影和高光
空间	分栏，人物站在地面线上	尝试表现前后层次和深度，罗马壁画甚至画出“假窗”和“假建筑”
画家	匿名的作坊	画家签名，有名有姓，彼此竞争
好画的标准	正确、合乎规范	逼真，甚至能以假乱真

为什么希腊人会走上这条路？没有一个简单的答案，但有几件事值得记住：希腊的神是人形的，希腊人相信人体本身就是美的；希腊的城邦里，艺术家要靠作品赢得名声和订单，而不是遵守祭司定下的规矩；希腊的哲学家也在讨论“模仿”的意义和价值。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让“画得像”成了一种值得追求、值得争论的东西。

名作精读八个线索，拼出一部失传的历史

几何风格陶瓶：一切从格子开始

Terracotta krater, Hirschfeld Workshop

作者: 希尔施费尔德作坊
年代: 晚期几何风格，约公元前 750–前 735 年
材质: 陶
尺寸: 高 108.3 厘米，直径 72.4 厘米
收藏: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4.130.14[2]

这件一米多高的大陶瓶，原本立在雅典的一座墓上，当作墓碑使用。大都会博物馆的说明是：巨大的墓葬标志物最早出现在几何风格时期，它们就是这样的大陶瓶[2]。瓶身被一圈圈的几何纹样填满：回纹、三角、菱形……这个时期因此叫“几何风格时期”。

仔细看上面那一圈，中间有一个躺着的人，那是死者，正停放在灵床上，周围的人举起双手抓着头，在哀悼。下面一圈是一队马车和手持盾牌的士兵。

人物本身也是几何形的：三角形的上身，圆点一样的头，细棍一样的四肢。和埃及一样，他们是“知道的”样子，侧面、排成一行，站在同一条地面线上。这是希腊绘画的起点。

1停灵

死者躺在灵床上，上方的方格可能是盖在身上的寿衣。床下跪坐着更小的人，两边站着哀悼者。所有人都是剪影一样的黑色几何形。

2葬礼的队伍

马车和士兵绕着瓶身排成一圈，可能是送葬的仪仗，也可能是在纪念死者生前的地位。

埃克塞基亚斯：黑绘的巅峰

Exekias, Achilles and Ajax playing a game

作者: 埃克塞基亚斯（Exekias），雅典陶工兼画家；这件瓶上他同时以陶工和画家的身份签了名[3]
年代: 公元前 540–前 530 年
材质: 陶，黑绘双耳瓶
尺寸: 高 61.1 厘米
收藏: 梵蒂冈博物馆，格列高利伊特鲁里亚博物馆，16757[3]

先弄懂“黑绘”

雅典的陶土烧出来是橙红色。画家用一种特殊的黏土泥浆在陶坯上画出人物，烧制后这些部分会变成光亮的黑色。人物是黑色的剪影，细节则用尖针在黑色上刻出线条，露出底下的红色[4]。这就是黑绘。

第一眼

两个全副武装的英雄，弯着腰，面对面坐着，手伸向中间的一个方块。左边戴着高冠头盔的是阿喀琉斯，右边是埃阿斯。他们是特洛伊战争中希腊一方最强的两位战士。他们在玩一种类似掷骰子或下棋的游戏。

1画上的“对白”

人物旁边有细小的希腊字母，写着他们的名字，还有像“对白”一样的数字：阿喀琉斯嘴边写着“四”，埃阿斯嘴边写着“三”，梵蒂冈博物馆形容它们像漫画里的对话框一样从嘴里冒出来[3]。他们在报自己掷出的点数。瓶子的另一面画的是双子神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

2用针刻出的花纹

斗篷上密密麻麻的星形、方格和螺旋花纹，全是用尖针在黑色上一根根刻出来的。在一个小小的陶瓶上，这种精细程度令人惊叹。

3暴风雨前的安静

两人的长矛斜靠在肩上，盾牌放在身后，随时可以抓起来。整幅画的构图是对称的，两人的身体弯成弧线，和瓶身的弧度呼应。

为什么好

这个场景在荷马史诗里并没有。埃克塞基亚斯虚构了一个战斗间隙的安静时刻：两个英雄放下武器，全神贯注地玩游戏。可是熟悉故事的希腊观众都知道，这两人后来都死在了特洛伊。这种“安静中的预感”，让一个瓶画场景有了心理的深度。埃及画里的人物几乎没有内心，而这里第一次有了。

埃克塞基亚斯：狄奥尼索斯杯 — **埃克塞基亚斯，“狄奥尼索斯杯”内壁**，公元前 540–前 530 年，慕尼黑国家古代文物博物馆[5]。酒神狄奥尼索斯躺在船上，桅杆上长出了葡萄藤，船边的海豚据说是被他变成海豚的海盗。杯子盛满酒时，船就像航行在一片“酒海”上。

黑绘变红绘：一次技术反转

大约公元前 530 年，雅典的画家想出了一个反过来的办法：把人物留成陶土的红色，把背景涂成黑色。人物内部的细节不再用针刻，而是用毛笔画线。大都会博物馆认为，红绘很可能是陶工安多基德斯和他的作坊发明的，毛笔“更适合自然地表现人体结构”[4]。这就是红绘。

为什么这一反转如此重要？针刻的线条又硬又细，毛笔的线条却可以有粗有细、有浓有淡，还能画出柔和的弧线。画家终于可以自由地画肌肉的起伏、衣服的褶皱、身体的扭转。

埃克塞基亚斯黑绘双耳瓶 — 黑绘：埃克塞基亚斯，双耳瓶，约公元前 530 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人物是黑色剪影。

安多基德斯红绘双耳瓶 — **早期红绘**：安多基德斯，双耳瓶，约公元前 530 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人物变成了红色，身体的线条更柔和。

柏林画家红绘双耳瓶 — **成熟的红绘**：柏林画家，双耳瓶，约公元前 490 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一个弹竖琴的年轻人，孤零零地站在整片光亮的黑色上，像一尊雕像。

欧弗洛尼奥斯陶瓶：身体会转弯了

作者: 画家欧弗洛尼奥斯（Euphronios），陶工欧克西泰奥斯
年代: 约公元前 515 年（大都会博物馆）；意大利文化部根据瓶上的题字定为约公元前 510 年
材质: 陶，红绘，混酒用的大碗
收藏: 意大利，切尔韦泰里国家考古博物馆[6]

画的是特洛伊战争中宙斯之子萨尔珀冬战死。睡神和死神一左一右，抬起他的尸体；中间是神使赫尔墨斯。

看萨尔珀冬的身体：他软软地垂着，头往后仰，腹部和大腿的肌肉被一条条细线精确地画出来，伤口还在流血。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体有扭转，有前缩，不再是埃及那种“每个部位朝向最清楚的角度”，而是一个真实的人体在空间中的姿态。

意大利文化部的介绍特别称赞了它“以自然姿态呈现的人物的新视角”，以及此前的瓶画家从未达到过的写实细节[6]。

这件陶瓶还有一段现代的故事：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在 1972 年购入了它。意大利方面认为它是非法出土、走私出境的。2006 年，大都会博物馆与意大利文化部达成协议，陶瓶在 2008 年 1 月结束展出后归还意大利[6]。

潜水者之墓：一扇罕见的窗

Tomba del Tuffatore, Paestum

地点: 意大利南部，帕埃斯图姆（古希腊殖民城市波塞冬尼亚）
年代: 约公元前 480–前 470 年
发现: 1968 年，在帕埃斯图姆城南约 2 公里处
材质: 画在石灰华（一种石灰岩）石板上
收藏: 帕埃斯图姆国家考古博物馆[7]

帕埃斯图姆博物馆的说法是：在公元前 4 世纪以前，除了陶瓶，这是希腊大型绘画唯一留存的证据[7]。墓由石板拼成一个箱形石棺，四壁画着宴饮的场景，盖板的内侧画着这个跳水的人，正对着死者。

画面极其简洁：一个用石块垒成的跳台，两棵小树，一片水面，一个在空中的人。没有观众，没有故事。正因为如此，人们对它的含义有各种解读，博物馆的解释是：跳水是从生到死这一过渡的视觉隐喻，可能和柏拉图所说的“灵魂的解放”以及毕达哥拉斯派、俄耳甫斯教的思想有关[7]。死者躺在墓中，抬头就能“看见”这一跃。

潜水者之墓北壁宴饮图 — 北壁：躺在卧榻上饮酒的男人们。注意右边两个人的互动，以及左边那个人手里正在玩的“酒滴游戏”。这类宴饮正是希腊陶瓶最常描绘的场景之一。

维尔吉纳：希腊大画家的一瞥

Abduction of Persephone, Vergina (Aigai)

地点: 希腊北部，维尔吉纳（古马其顿王国都城埃盖）王室墓地
年代: 约公元前 350 年[17]
位置: 一号墓（石箱墓）的墙壁，这是墓中唯一的壁画
发现: 1977 年 11 月，希腊考古学家安德罗尼科斯发掘
状态: 1996 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8]

冥王哈得斯驾着马车，一手抓住少女珀耳塞福涅，要把她带回冥界。少女向后仰倒，伸出双臂挣扎。墓中的整面壁画上还有沉默的谷物女神德墨忒耳（珀耳塞福涅的母亲）、三位命运女神和神使赫尔墨斯[17]。

注意画法：线条快速、自由，有很多直接画出来、没有修改的笔触；人物的身体有明暗，衣褶在飞动中卷起；马车的车轮是斜着的椭圆。这不再是轮廓加平涂，而是一位画家在墙上用画笔直接“画”出来的。大英百科全书称它是现存最早的一流希腊纪念性壁画[16]。它让我们隐约看到，文献中那些希腊大画家可能达到的水平。

亚历山大马赛克：失传名画的复制品

Alexander Mosaic, House of the Faun, Pompeii

出处: 庞贝，“农牧神之家”的地面
年代: 公元前 2 世纪末；以一幅绘画为蓝本，大英百科全书认为可能是厄立特里亚的菲洛克塞诺斯的名作[18]
材质: 精细马赛克，超过一百万块小石片
尺寸: 5.82 × 3.13 米，重约 7 吨
收藏: 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10020[9]

第一眼

一场混乱的骑兵战。左边，亚历山大大帝骑马冲来，长矛刺穿了一个波斯骑兵。右边，波斯国王大流士三世站在战车上，回头伸手，战车已经掉头准备逃跑。中间是倒下的马、乱七八糟的长矛和惊恐的人。这是公元前 333 年的伊苏斯之战，或者是两年后的高加米拉之战。

1亚历山大的眼睛

他没戴头盔，头发被风吹乱，眼睛瞪得很大，直盯着对面的大流士。马赛克的左边大面积缺损了，但亚历山大的头部幸运地保存了下来。

2大流士的手势

大流士伸出手臂，脸上是震惊和悲痛。他在看一个刚为他挡下长矛而被刺穿的部下。胜负已分，他却还在回望。这是一个充满情绪的瞬间。

3从后面看的马

画面中央，一匹马屁股对着我们，身体向画面深处扭去。这种大胆的前缩，是埃及画家完全不会去尝试的，也是希腊画家炫耀技巧的地方。

4盾牌上的脸

右下方，一个倒地的波斯士兵的脸，映在一面光亮的盾牌上。画家不仅画出了物体，还画出了物体的反光和倒影。宙克西斯和帕拉西奥斯追求的“以假乱真”，在这里能看到一点影子。

亚历山大局部实拍 — **亚历山大局部，展厅实拍**。凑近看，脸上的明暗、盔甲上的反光，都是用颜色深浅不同的小石片一块块拼出来的。

为什么重要

它原本铺在“农牧神之家”一个敞厅的地面上，1831 年被发现，1844 年用十六头牛拉的车运到那不勒斯，1916 年起挂到墙上展出[9]。一百多万块石片一块块拼起来，本身就是一项惊人的工程。但它更大的意义在于：它很可能忠实地复制了一幅失传的希腊名画，让我们第一次看到希腊大画家在构图、前缩、光影和情感表达上达到了怎样的高度。没有这件复制品，我们对希腊绘画的了解会少得多。

庞贝与罗马壁画：把墙变成风景

公元 79 年 8 月 24 日，维苏威火山爆发，火山灰掩埋了庞贝、赫库兰尼姆等城市[10]。它们在 18 世纪被重新发掘出来，墙上的壁画大量保存完好。今天这片遗址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10]。

学者们通常把庞贝一带的壁画分成四种风格[11]。简单说：第一种风格（约公元前 200–前 60 年）用灰泥和颜色模仿大理石墙板；第二种风格（公元前 1 世纪初出现）完全靠明暗和透视画出凸出与凹进的建筑，好像墙被“打开”了；第三种风格（约公元前 20 年–公元 20 年）放弃错觉，转向平面装饰，像挂着一幅幅小画；第四种风格（约公元 20–79 年）把前几种混合起来，更加繁复。我们重点看第二种风格，它最能体现罗马人对“错觉”的追求。

博斯科雷亚莱的卧室

出处: 庞贝附近，博斯科雷亚莱，普布利乌斯·法尼乌斯·西尼斯托尔别墅的卧室
年代: 约公元前 50–前 40 年
材质: 湿壁画
尺寸: 265.4 × 334 × 583.9 厘米
收藏: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03.14.13a–g，整间卧室按原样重建；别墅约建于公元前 50 年，1900 年被发掘[12]

博斯科雷亚莱卧室 — **大都会博物馆里重建的卧室**。房间真实的大小只有几米见方，墙上却画满了柱子、门廊、阳台、远处的城镇和花园，让人以为墙外还有一个城市。

大都会博物馆称这座别墅是“完全成熟的第二风格”的杰出范例，墙面“消融在精心描绘的错觉建筑之中”[11]。站在这间房里，你会觉得墙消失了。画家画出了一层层的建筑：前面是柱子，后面是门，门后还有楼阁、阳台，一直延伸到远处。这些建筑有明暗，有远近，虽然各部分的透视线并不汇聚到一个统一的点（那要等到 15 世纪的意大利），但空间的错觉已经非常强烈。

博斯科雷亚莱别墅H室壁画 — **同一座别墅的另一间房**，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2]。一位女子坐在椅上，旁边站着另一个人，人物接近真人大小，画家用光影塑造出身体和衣褶的体积。

秘仪别墅

莉维娅别墅的花园

**莉维娅别墅花园壁画**，罗马城外第一门，意大利文化部定为公元前 38 年，1863 年发现，20 世纪 50 年代从墙上揭取，现藏罗马国家博物馆马西莫宫[14]。莉维娅是罗马第一位皇帝奥古斯都的妻子。这个房间位于地下，四面墙画满了果树、花丛和飞鸟，没有人物。坐在里面，就像坐在一座四季常青的花园中。

静物和肖像

桃子与玻璃罐静物 — **桃子与玻璃水罐**，出自赫库兰尼姆，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9]。

玻璃水罐局部 — 局部：半罐水，透明的玻璃，水面的分界线，玻璃上的高光。画家要画的不是“一个罐子”，而是光穿过玻璃和水的样子。这是西方最早的静物画之一，一千五百多年后，荷兰画家还在研究同样的问题（第 20 章）。

特伦提乌斯·尼奥夫妇像 — **特伦提乌斯·尼奥与妻子**，庞贝，公元 55–79 年，65 × 58 厘米，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9058[19]。男人拿着卷轴，女人拿着写字用的蜡板和尖笔，表示他们都受过教育。两人的脸都不理想化，是具体的、有个性的普通人。

手持蜡板与尖笔的女子 — **手持蜡板和尖笔的女子**，庞贝，公元 55–79 年，37 × 36 厘米，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9084[19]。她把笔尖轻轻抵在唇边，手里是由四块蜡板组成的写字板，像在思考要写什么。后人给她起了个外号叫“萨福”（古希腊女诗人），但她究竟是谁，没人知道。

法尤姆肖像：两千年前的脸

Mummy portraits from Roman Egypt

地区: 罗马统治下的埃及，法尤姆一带，如哈瓦拉
年代: 公元 1–4 世纪[20]
材质: 木板上的蜡画（把颜料调进液态蜂蜡中作画）或蛋彩
收藏: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等[15]

穿红衣的年轻女子肖像 — **穿红衣的年轻女子**，90–120 年，椴木板蜡画，贴金箔，38.1 × 18.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09.181.6。馆方说明背景原本贴金，以强调死者神圣化的身份[15]。

鼻子上有痣的男子肖像 — **鼻子上有痣的男子**，130–150 年，椴木板蜡画，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09.181.2。

男孩欧提克斯肖像 — **男孩欧提克斯**，100–150 年，木板蜡画，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18.9.2。

这些肖像让人第一眼就忘记了时间。眼睛大而深，直视着你；皮肤有光泽，脸颊有红晕，鼻梁和下巴有明暗；有人眉头微皱，有人嘴角紧抿，鼻子上的一颗痣也被画了出来。他们看起来就像今天街上的人。

它们的用途却非常“埃及”：这些画板被放在木乃伊脸部，压在包裹的布条下面[20]。罗马统治时期的埃及居民，混合了埃及、希腊和罗马的传统：用埃及的方式保存遗体，用希腊罗马的写实技法画肖像。1888 年，英国考古学家皮特里在法尤姆地区的哈瓦拉发掘出大量这样的肖像[21]。

**嵌有肖像的木乃伊**，80–100 年，出自哈瓦拉，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11.139。肖像至今还在原来的位置上[15]，外面是菱形交叉缠绕的亚麻布条。

瘦脸蓄须男子肖像 — **瘦脸、蓄须的男子**，160–180 年，椴木板蜡画，38.1 × 21.6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09.181.1。

为什么这些肖像重要？首先，大都会博物馆指出，它们是古代蜡画唯一留存下来的作品[15]，让我们知道希腊罗马的画家在木板上是怎么画的。其次，它们用的技法和格式，正面、大眼睛、直视观者、画在木板上，和下一章（第 5 章）要讲的早期基督教圣像非常相似。一般认为，圣像正是从这类肖像传统中发展出来的。

东方同一时期的中国

埃克塞基亚斯在雅典画陶瓶的时候，中国正处在春秋时代，孔子还是一个年轻人。亚历山大东征的同时，中国是战国。庞贝被火山灰掩埋的公元 79 年，是东汉章帝在位的时候。

这一千年里，中国的绘画留在丝帛、漆器和墓室的墙上：战国楚墓里出土的帛画，马王堆汉墓的 T 形帛画，汉代墓室的壁画和画像石。和希腊罗马一样，它们大多和死亡、和死后的世界有关；但不一样的是，中国的画家并没有走上“以假乱真”的路，而是发展出一种以线条为核心的绘画语言。这就是下一章的内容。

希腊与罗马追求逼真：前缩、光影、错觉空间；好画的标准是“像”。

战国与汉代中国重视线条和动势：流动的轮廓线、飞扬的衣带、神兽与仙人；画面要表达的是宇宙秩序和升仙的愿望。

承上启下这一章留下了什么

“画看到的”。前缩、光影、透明、反光、错觉空间，西方写实绘画的基本工具在这一时期被发明出来。
画家成为有名字的人。埃克塞基亚斯签名，宙克西斯和阿佩莱斯成为传奇。艺术家第一次以个人身份被记住。
复制品的价值。希腊绘画几乎全部失传，我们靠陶瓶、少量墓室壁画和罗马复制品来了解它。
肖像。庞贝的夫妇像和法尤姆肖像，留下了一张张具体的、普通人的脸。

下一章，我们回到中国，看从新石器时代的彩陶，到战国帛画、马王堆 T 形帛画和汉代墓室壁画，中国绘画是怎样开始的。第 5 章再回到地中海：罗马帝国皈依基督教之后，画家们放弃了希腊罗马辛苦得来的写实技巧，转身走向金色背景和正面凝视的圣像。为什么？

练一练自测

为什么我们对希腊绘画的了解主要来自陶瓶和罗马复制品？
参考答案
希腊画家的作品大多画在木板和墙上，几乎全部毁于时间。陶器不易腐烂，大量保存下来；罗马人复制希腊绘画，庞贝又被火山灰意外保存。
黑绘和红绘的区别是什么？红绘为什么让画家更自由？
参考答案
黑绘是黑色人物、红色背景，细节用针刻；红绘是红色人物、黑色背景，细节用毛笔画。毛笔线条可以有粗细浓淡和柔和的弧线，更适合表现肌肉、衣褶和身体的扭转。
在亚历山大马赛克中，举出两个埃及画家不会采用的表现手法。
参考答案
从背后看、向深处扭转的马（前缩）；盾牌上的倒影；人物强烈的情绪表情；光影和体积。
博斯科雷亚莱卧室的壁画想制造什么效果？
参考答案
让墙“消失”，在墙上画出层层叠叠的建筑和远景，制造出房间外还有城市和风景的空间错觉。
法尤姆肖像如何同时体现了埃及传统和希腊罗马传统？
参考答案
它们被放在木乃伊脸上，是埃及的丧葬方式；画法则是希腊罗马的写实技法，有光影、有个性。

出处参考来源

Pliny the Elder, Natural History 35.36（Bostock & Riley 英译），Tufts University Perseus Digital Library.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Collection: Terracotta krater, 14.130.14；Exekias neck-amphora, 98.8.13；Andokides amphora, 63.11.6；Berlin Painter amphora, 56.171.38.
Musei Vaticani. Anfora attica a figure nere firmata da Exekias.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Athenian Vase Painting: Black- and Red-Figure Techniques.
Staatliche Antikensammlungen und Glyptothek München. Antike am Königsplatz.
Ministero della Cultura. Il cratere di Euphronios al Museo Archeologico Nazionale di Cerveteri；L'eroe, l'artista, la pietà；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2006 年声明、2008 年新闻稿.
Museo e Parco Archeologico di Paestum. The Tomb of the Diver（存档页）.
UNESCO World Heritage Centre. Archaeological Site of Aigai (modern name Vergina).
Museo Archeologico Nazionale di Napoli. Mosaici；The restoration of the Mosaic of Alexander.
UNESCO World Heritage Centre. Archaeological Areas of Pompei, Herculaneum and Torre Annunziata.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Roman Painting.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Cubiculum from the Villa of P. Fannius Synistor at Boscoreale；Wall painting from Room H.
Parco Archeologico di Pompei. Villa dei Misteri.
Ministero della Cultura. Villa di Livia a Prima Porta.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Portrait of a young woman in red；Portrait of a thin-faced, bearded man；Mummy with an Inserted Panel Portrait；Roman Egypt.
Britannica. Zeuxis；Parrhasius；Apelles；Polygnotus；Western painting: Classical period.
Polycentric Museum of Aigai. Royal Tombs: About；Gallery.
Britannica. House of the Faun.
Museo Archeologico Nazionale di Napoli（Google Arts & Culture 馆方页面）. Terentius Neo e la moglie；Saffo.
Britannica. Fayum portrait.
The British Museum. EA74705 Mummy portrait of a young woman.

图片出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获取（公有领域）：几何风格陶瓶、埃克塞基亚斯双耳瓶、安多基德斯双耳瓶、柏林画家双耳瓶、博斯科雷亚莱卧室与 H 室壁画、全部法尤姆肖像。经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埃克塞基亚斯“阿喀琉斯与埃阿斯”（公有领域）；狄奥尼索斯杯（CC BY 2.5）；欧弗洛尼奥斯陶瓶（公有领域）；潜水者之墓 © PaestumPaestum，CC BY-SA 4.0；维尔吉纳壁画（公有领域）；亚历山大马赛克 © Magrippa，CC BY-SA 3.0；亚历山大局部 © TyB，CC BY 2.0；秘仪别墅（公有领域）、东墙 © Yair Haklai，CC BY-SA 4.0；莉维娅别墅花园 © Gleb Simonov（公有领域）；桃子与玻璃罐 © Carole Raddato，CC BY-SA 2.0；特伦提乌斯·尼奥夫妇 © Jebulon，CC0；“萨福”（公有领域）。局部图由本课从原图裁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