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 · 一部东西方绘画史第一部分 · 起源 / 第 2 章
第 2 章

为永恒而画的古埃及

为什么埃及壁画里的人总是侧脸,却长着一只正面的眼睛?为什么法老永远比别人大一圈?为什么同一种画法能沿用将近三千年?答案都指向同一个词:永恒。

约公元前 3000 年 — 公元前 30 年 | 埃及
内巴蒙墓壁画《沼泽狩猎》
内巴蒙墓壁画《沼泽狩猎》,约公元前 1350 年,大英博物馆。这一章最重要的一幅画,后面会一处一处细看。

时代速写尼罗河与永恒

古埃及是一条河造出来的国家。尼罗河每年夏天泛滥,退水后在两岸留下一层黑色的沃土,两边则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埃及人把自己的国家叫“凯麦特”(黑土地),把沙漠叫“红土地”。在这条狭长的绿带上,农业、城市和国家很早就出现了。

大约公元前 3000 年前后,上埃及和下埃及统一成一个国家[1]。此后将近三千年里,埃及经历了三十多个王朝,中间有过分裂、外族入侵,但国王(法老)、神庙、文字和艺术的基本形态一直延续下来,直到公元前 30 年被罗马吞并。这一章要讲的作品,最早和最晚的相隔约三千年,比我们和孔子之间的距离还要长。可是,如果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你会发现它们看起来出奇地相似。

埃及人相信,人死后生命并不结束。人的一部分叫“卡”(ka),也就是生命力。死者每天都要与自己的“卡”重新结合,而“卡”需要食物供养,所以墓被称作“卡之屋”,墓里要摆放或画上食物[2]。所以有地位的埃及人会花很多年为自己准备坟墓,墓里堆满物品,墙上画满了食物、仆人、田园、宴会和狩猎。这些画不是装饰,也不是给活人看的。它们是为死者在另一个世界里准备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生活。

又是幸存者偏差

今天我们看到的古埃及绘画,绝大多数来自坟墓和神庙。埃及人的房子、宫殿里当然也有画,但它们大多用泥砖建在河谷里,早已坍塌。坟墓则修在干燥的沙漠边缘,几千年不见雨水,颜料才得以保存。所以我们印象中的“埃及艺术”,主要是“埃及墓葬艺术”。

时间轴按真实比例绘制,上方是埃及,下方是同时期的中国。纳尔迈调色板诞生前后,中国的黄河上游正有人在陶盆上画舞蹈的人;内巴蒙墓画成时,中国正处在商代。

规则三千年不变的规则

上一章的洞穴画家没有留下任何“规范”。埃及人则相反,他们发展出了人类历史上最稳定、最严格的一套绘画规则[3]。先把这些规则列出来,后面看每一幅画时,都可以拿它们去对照。

规则具体表现
复合视角一个人身上同时用几个角度:头是侧面,眼睛却是正面;肩膀是正面,躯干微微转过来,腿和脚又是侧面[3]。每个部位都选它“最好认”的那个角度。
等级比例人物的大小由地位决定,不由远近决定[3]。国王最大,主人比仆人大,丈夫往往比妻子大,孩子画得很小。
分栏排列画面被横线分成一层一层的“栏”,每一栏都有自己的地面线,人物都站在线上,像连环画一样排开。
网格定比例画人之前先在墙上打网格,人体各部位落在固定的格子上。在王朝时代的大部分时间里,一个站立的男子从脚底到发际线占 18 格;从第二十六王朝起改为 21 格[3]。
平涂,没有阴影颜色一块块平涂,没有光源,没有投影,也几乎不表现体积。轮廓线清清楚楚。
颜色有约定男子皮肤通常涂成红褐色,女子通常是浅黄褐色[2]。
图文一体象形文字和图像画在一起,文字说明人物是谁、在做什么,文字本身也是图像。在古埃及语里,“书写”“素描”和“绘画”是同一个词[2]。

上一章说过,拉斯科的原牛是“身体侧面、角是正面”。埃及人把这个“扭曲透视”的原则,系统地用在了人身上,并且一用就是三千年。

为什么这么画画的是“知道的”,不是“看到的”

第一次看埃及壁画,很多人会觉得人物僵硬、别扭,甚至觉得埃及人“不会画透视”。这是用后来西方写实绘画的标准去看。埃及画家完全有能力画出生动的形象,后面看美杜姆的鹅和内巴蒙的猫时就会知道。他们选择这样画,是因为他们的画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任务。

对埃及人来说,墓中的图像有一种实在的效力。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介绍说,墓中的供奉场景能以魔法的方式在来世供养死者,从而保证他的永续存在[15]。画出来的食物,可以永远供养死者;画出来的仆人,可以永远为他劳作。既然图像要“代替”真实的东西在永恒中起作用,它就必须完整、清楚、不会被误解:

  • 如果把人画成真正的侧面,就只看得到一只手臂、一条腿、半个肩膀。那在永恒里,他是不是就少了一只胳膊?所以每个部位都要用最能看全的角度来画。
  • 如果按真实的远近来画,墓主人可能被前面的仆人挡住,或者因为站得远而变得很小。所以大小必须由重要性来决定。
  • 光影是转瞬即逝的,今天和明天不一样,早上和晚上也不一样。永恒的东西不应该有某一时刻的光影。

换句话说,埃及画家画的是他知道一件东西是什么样,而不是他在某一刻某一个位置看到它是什么样。这个区别,会在整部艺术史里反复出现。中国画的“三远”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如此,而西方从文艺复兴开始,则选择了“看到的”。

为什么三千年不变?

在埃及,好的艺术不是“新的”,而是“对的”。规则来自神圣的古代,画家的本分是遵守它,而不是突破它。这和我们今天把“创新”当作艺术最高价值的观念完全相反。少数打破规则的时期,比如后面要讲的阿玛尔纳时期,结束后很快又回到了传统。

材料与工作方法画家、网格与颜料

埃及壁画是作坊集体完成的,几乎没有留下画家的名字。在底比斯西岸有一个叫德尔麦地那的村庄,住的就是为王室开凿和装饰陵墓的工匠和画师,他们的记录和画在石灰石片上的草稿大量保存了下来[5]。那里的画师,按字面意思叫“轮廓书吏”[4]。一幅墓室壁画大致按这样的步骤完成:

  1. 先在墙上抹一层厚厚的泥加稻草的灰泥,再抹一层细的灰泥[5]。
  2. 用浸了红颜料的绳子在墙上弹出网格。
  3. 画师用红色起稿,把人物按网格定位。
  4. 主管的画师用黑色修改、确定轮廓。
  5. 把颜料和黏合剂调在一起,平涂颜色,最后再勾一遍轮廓线。

注意第 5 步。这和序章讲过的意大利湿壁画不一样。湿壁画是趁灰泥未干时画上去,颜料和墙体结为一体,不需要黏合剂;埃及画家则要把颜料和黏合剂调在一起,涂在抹好的墙面上[5]。阿什莫林博物馆对一块阿玛尔纳壁画的说明是:它画在泥灰墙面上一层由石膏粉和胶调成的薄底上[11]。所以古埃及壁画不宜笼统地叫“湿壁画”。

带网格的森穆特头像草稿(石灰石片)
带网格的草稿:森穆特头像,约公元前 1473–前 1458 年,石灰石、墨,高 22.5 厘米,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6]。画师先画网格,再按格子定出五官位置。
拉美西斯四世头像草稿
练习稿:拉美西斯四世头像,约公元前 1166–前 1158 年,石灰石、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6]。旁边还有几个没画完的侧脸,像是在反复练习。
狗头速写
随手速写:一个狗头,约公元前 1300–前 1080 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6]。这类画在石灰石片上的草稿叫“陶片”(ostraca),在这里画家可以放松一点,不必守规矩。

颜料:第一种人造颜料

埃及画家的颜料大多来自矿物:赭石的红和黄,炭黑,一种叫碳酸镁钙石的白色矿物,以及米白色的钙质底色;绿色和蓝色则来自人工烧制的玻璃质材料[5]。其中最特别的是埃及蓝,化学成分是硅酸铜钙。它不是从天然矿石研磨出来的,而是人工烧制而成,被认为是已知最古老的人造颜料,早在第四王朝就已经使用[7]。大英博物馆的研究者发现,埃及蓝在近红外光下会发光,因此即使颜色已经褪得肉眼看不出来,也能用特殊相机把它“找”出来[7]。

名作精读六件作品,三千年

先说一句:本章有几件作品其实是浮雕或纸草画,不全是壁画。在古埃及,浮雕通常也要上色,绘画和浮雕遵守的是同一套规则,所以要讲埃及的绘画,就绕不开它们。

纳尔迈调色板:规则的起点

Narmer Palette
年代
“零王朝”,纳尔迈在位时期,约公元前 3000 年(开罗埃及博物馆);大英百科全书作约公元前 2925 年
材质
粉砂岩,双面浮雕
尺寸
高 64 厘米,宽 42 厘米
出土
上埃及希拉孔波利斯(古称涅坎)的荷鲁斯神庙,奎贝尔与格林于 1897–1898 年发掘
收藏
开罗埃及博物馆[8]

调色板原本是研磨眼影颜料用的石板。这一块太大、太精美,不可能是日常用品,一般认为是献给神庙的礼器。它常被看作埃及国家诞生的纪念物,也是埃及艺术规则的第一次完整亮相。

纳尔迈调色板正面 1 2 3 4
“击打敌人”的一面。
纳尔迈国王
1国王:所有规则都在他身上

国王头戴上埃及的白冠,高举权杖,正要击打跪在面前的敌人。看他的身体:侧脸、正面的眼睛、正面的肩膀、侧面的腿,双脚都朝同一方向,一前一后。复合视角在这里已经完全成型。他的身高几乎是整个画面的三分之二。

持鞋的侍从
2站在自己地面线上的小侍从

国王身后是一个替他拿着凉鞋的侍从,个子只有国王的三分之一,站在一条单独的短地面线上。他的小,不是因为站得远,而是因为地位低。这就是等级比例。

荷鲁斯隼与纸草
3用图像写成的句子

右上角,一只隼(象征国王的保护神荷鲁斯)站在长着纸草的土地上,用绳子牵着一个人头。这组图像可以像文字一样“读”:国王征服了纸草之地,也就是下埃及。在这里,图画和文字的界线还很模糊。

底栏倒地的敌人
4分栏

最下面一栏是两个溃逃或倒地的敌人,和上面的主栏用一条横线隔开。整块调色板就是这样一栏一栏组织起来的。

纳尔迈调色板背面
另一面。中间两头长脖子的怪兽缠绕在一起,围出研磨颜料的圆凹槽。最上一栏的国王换上了下埃及的红冠,率队检阅一排被斩首的敌人[3]。两顶王冠分别出现在两面,宣告了“两地”的统一。

美杜姆的鹅:规则之内的观察

Meidum Geese
出处
美杜姆,奈费尔马阿特与其妻伊泰特的墓
年代
古王国第四王朝,斯尼夫鲁王在位时期,约公元前 2575–前 2551 年,也就是金字塔时代
材质
灰泥上的绘画
尺寸
高 29 厘米,长 174 厘米
收藏
开罗埃及博物馆[9]
美杜姆的鹅原作照片
原作照片。一条长长的横幅,六只鹅在草地上行走、低头觅食。

第一眼

六只鹅,分成左右两组,每组三只[9]:两端各有一只低头吃草,中间各有两只抬头站着。左右两组几乎是镜像,但又不完全一样。画面安静、平衡,像一句工整的对仗。

该看哪里

左侧的两只鹅
1羽毛的层次

每一片羽毛都用细线分出层次,翅膀、胸、颈的颜色各不相同。画家对鹅的观察极其仔细,颜色和花纹准确到可以辨认出具体的品种。

中间的鹅
2颜色不同的两种鹅

中间右边那两只,脖子上有红色和白色的斑块,和左边灰褐色的鹅明显是不同的种类,开罗埃及博物馆的说明也指出画中有两种鹅[9]。画家不是在画一个笼统的“鹅”,而是在记录他见过的具体的鸟。

右侧低头的鹅
3规则还在

即使画得这么生动,规则依然没有被打破:鹅都是标准的侧面,站在同一条地面线上,没有阴影,没有背景。埃及画家的观察力,是在规则之内施展的。

一幅画引发的争论

这几只鹅在 21 世纪还引起过两场争论。2015 年,有意大利学者在媒体上提出它可能是 19 世纪的伪作;开罗埃及博物馆的说明则认为,墓中残存的痕迹支持它是真品[9]。2021 年,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的一项研究提出,中间那对红胸的鹅和今天的红胸黑雁不完全一样,可能是一种已经灭绝的鹅[16];2022 年,另一组鸟类学家撰文反驳,认为它们仍在红胸黑雁羽色的正常变化范围内[17]。一幅四千多年前的画,今天还被当作生物学证据来讨论,可见画家观察得有多仔细。

美杜姆的鹅摹本
摹本,查尔斯·威尔金森按 1:1 比例绘制,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1931 年入藏。20 世纪初,大都会博物馆埃及考察队的画师们在埃及各地的墓中,按原样临摹了大量壁画。这些摹本色彩清晰,又已进入公有领域,所以本章有不少图片来自它们。看摹本时要记住:它是 20 世纪画家的复制品,不是原作本身[6]。

内巴蒙墓:规则最成熟的时刻

Tomb-chapel of Nebamun
墓主
内巴蒙,底比斯的一名书吏和谷物计量官
年代
新王国第十八王朝,约公元前 1350 年(宴会一块馆方标为约公元前 1370 年)
材质
灰泥上的彩绘
尺寸
“沼泽狩猎”画面部分高 98 厘米、宽 98 厘米
收藏
伦敦大英博物馆,共 11 块残片[10]

内巴蒙不是国王,只是一个中等级别的官员。可是他的墓室壁画,被很多人认为是埃及绘画的最高峰。1820 年,替英国驻埃及总领事亨利·索尔特收集古物的乔瓦尼·达塔纳西发现了这座墓,壁画被切割下来,后来归大英博物馆所有,1832 年起在馆内展出。墓的确切位置没有被记录下来,可能在底比斯西岸的德拉·阿布·纳加一带。2001 年至 2007 年,博物馆对这些残片做了全面的保护修复[10]。

一 · 沼泽狩猎

内巴蒙沼泽狩猎图 1 2 3 4 5

第一眼

内巴蒙站在一条纸草小船上,右手高举一根投掷棒(类似回旋镖的猎具),左手抓着三只刚打到的鸟。左边是一大片纸草丛,鸟群受惊飞起。他身后站着妻子,脚边坐着小女儿。船下是水,水里游着鱼。整个画面热闹、明亮,充满了生命。

内巴蒙身体
1标准的埃及人体

侧脸,正面的大眼睛,正面的宽肩,从腰开始转成侧面,两腿大步张开。这个姿势在现实中做不到,但每一部分都“完整”。他的皮肤是红褐色,身旁一列象形文字写着他的名字和身份。

猫
2那只猫

一只橘黄色的猫扑在纸草茎上,前爪和嘴同时抓住三只鸟,毛一根根画出来,充满动感。这是全画最自由、最生动的部分。猫的眼睛贴了金,大英博物馆指出,这是底比斯墓葬壁画中已知唯一使用贴金的例子[10]。猫在埃及和太阳神有关,也可能带有象征意义。

妻子
3盛装的妻子

妻子头戴香锥和莲花,穿着精致的长裙,手里拿着花束。她的皮肤比丈夫浅得多(男子被画成晒黑的深色,女子更白皙[10]),个子也小一些。注意:去沼泽打猎不可能穿成这样。这不是“纪实”,而是一个理想化的、永恒的家庭场景。

女儿
4船上的女儿

女儿坐在父亲两腿之间,抱着他的腿,手里拿着一朵莲花。她非常小,但并不是因为她站得远,而是因为她是孩子。

水中的鱼
5从上往下看的水

水面是一片画着波纹的蓝色色块,鱼却是侧面。水像是从上方俯视,鱼又是从侧面平视。同一幅画里,不同的东西用不同的视角,这就是复合视角在整个画面上的运用。

大英博物馆展厅中的狩猎图局部
展厅实拍局部:纸草丛中的鸟、蝴蝶和水里的鱼。凑近看,鸟羽和鱼鳞都画得一丝不苟。

为什么这样画

在沼泽里猎鸟,是埃及贵族喜欢的消遣,但在墓葬的语境里,它还有更深的意思。沼泽是混乱的、充满生命力的自然,狩猎象征着对混乱的驯服,鸟、鱼、莲花又都和生育、重生有关。所以这幅画既是一个愉快的生活场景,也是一个关于在来世获得新生的祈愿。

二 · 花园水池

内巴蒙墓花园水池 6 7 8
6水池是从上面看的

中间的长方形水池,完全是俯视的样子,像一张平面图。可池子里的鱼、鸭子和莲花,却都是侧面。

7树是“躺倒”的

池子上方的一排树正常地立着;左边的树却横躺着,下方的树干脆倒过来,树根都朝着水池。画家好像是站在池边,转着圈,朝每一边各看了一眼,再把四面的树分别“摊平”画出来。这样,观者能同时看到水池的完整形状和四周所有的树。

8树里的女神

右上角一棵树里探出一位女神,捧着果实和饮品。这是树神在为死者提供食物和水。一座看似日常的花园,其实是来世的乐园。

这幅画是“画知道的,不画看到的”最好的例子。如果按我们习惯的透视去画,水池会变成一个扁扁的梯形,一半的树会被挡住。埃及画家要的是完整的信息:一个长方形的池子,四周种满了树,池里有鱼有鸟。

三 · 宴会:被打破的规则

内巴蒙墓宴会场景
内巴蒙墓宴会场景。上栏是成对坐着的宾客,仆人为他们奉上酒和项链;下栏是乐师和舞者,右边堆满了酒罐。所有人都整齐地坐在地面线上。
内巴蒙墓宴会中的乐师与舞者
内巴蒙墓宴会场景局部:坐着的女乐师和两个跳舞的少女。
正面的乐师面孔
局部:注意中间这两张脸。

这是整个埃及绘画里极少见的一幕:两位乐师的脸是正面的,直直地看着我们。大英博物馆的展厅说明特别指出,这“非常不寻常”[10]。在一个三千年都用侧脸的传统里,正面的脸几乎是“犯规”的。

还有更多细节:一位乐师吹着双管笛,旁边的人拍手打着节拍;乐师的发辫和衣服的褶皱画得自由而松弛;右边两个舞女身体交叠、扭转,脚掌朝向也不完全合规。为什么在这里可以放松?一种常见的解释是:乐师、舞女是身份较低的人,不必像墓主人那样严格遵守规范,画家因此有了自由发挥的空间。

这是一个重要的规律:规则最严格的地方,是画面的中心和最重要的人物;规则松动的地方,往往在边缘和小人物身上。后面的章节里,你还会不断看到这种现象。

阿玛尔纳:一次短暂的革命

The Amarna Period
时期
埃赫那吞在位期间,约公元前 1352–前 1336 年(大英博物馆的年代)
作品
“公主壁画”,约公元前 1345–前 1335 年,彩绘灰泥
尺寸
40 × 165 厘米
出土
1891–1892 年,皮特里在阿玛尔纳一座他称为“国王之屋”的建筑中发掘[19]
收藏
英国牛津,阿什莫林博物馆,编号 AN1893.1-41.267[11]
埃赫那吞两个女儿的壁画残片
“公主壁画”局部:埃赫那吞的两个小女儿,阿什莫林博物馆。

内巴蒙墓画成后不久,埃及发生了一场宗教剧变。法老阿蒙霍特普四世改名埃赫那吞,宣布只崇拜太阳圆盘“阿吞”一位神,并在中埃及新建了一座都城(今天叫阿玛尔纳)。

艺术也随之改变。看这两个小公主:她们坐在垫子上,一个伸手去摸另一个的下巴,姿态亲昵、随意。她们的后脑勺被画得特别长,四肢纤细,肚子微微鼓起。线条变得柔和、弯曲,人物有了日常的动作和情感。这在传统的埃及绘画里几乎看不到。

埃赫那吞死后,他的宗教改革很快被废除,都城被放弃,艺术又回到了传统的规则。阿玛尔纳风格只存在了大约二十年,却证明了一件事:埃及画家并不是“只会”那样画。

奈菲尔塔利墓:颜色的巅峰

Tomb of Nefertari (QV66)
墓主
奈菲尔塔利,拉美西斯二世的王后
年代
新王国第十九王朝,拉美西斯二世时期,距今约 3,200 年[12]
地点
底比斯西岸,王后谷 66 号墓,1904 年由意大利考古学家斯基亚帕雷利打开
保护
到 20 世纪 80 年代,至少五分之一的壁画已经损失;1986–1992 年,盖蒂保护研究所与埃及文物组织合作完成了保护工程[12]
奈菲尔塔利墓中的王后像
墓中实景:王后奈菲尔塔利,头戴秃鹫冠和高羽冠。
伊西斯引领奈菲尔塔利(摹本)
伊西斯女神牵着王后的手,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摹本[6]。王后穿着透明的白色亚麻长袍,透出下面的身体轮廓。

墓内的颜色保存得异常鲜艳:深蓝的天顶上布满金色星星,人物的衣服白得发亮,项链和王冠色彩繁复。

注意王后的脸颊上有一抹淡淡的红晕,皮肤也有轻微的明暗变化。这是埃及绘画里少有的、用颜色表现体积的尝试。规则依然在,但在三千年的尾声,埃及画家已经把它推到了极其精致的程度。

奈菲尔塔利下塞尼特棋(摹本)
王后下塞尼特棋,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摹本[6]。塞尼特是一种棋盘游戏,在墓葬里,它也象征着死者在通往来世路上的较量。王后独自对着棋盘,对手是看不见的。

阿尼的纸草:心脏的审判

Papyrus of Ani, Book of the Dead
作品
《亡灵书》,为书吏阿尼制作
年代
新王国第十九王朝,约公元前 1250 年
材质
纸草,墨与颜料
尺寸
“审判”这一页高 43.1 厘米,宽 66.2 厘米
收藏
伦敦大英博物馆,编号 EA10470/3,1888 年入藏[13]
阿尼纸草称心场景 1 2 3 4 5

《亡灵书》是放进墓中的咒语和图像合集,帮助死者通过来世路上的种种难关。其中最有名的一幕,是“称量心脏”。

1阿尼和他的妻子

左边,阿尼和妻子微微躬身,走进审判大厅。

2天平

胡狼头的阿努比斯神调整着天平。左边秤盘放着阿尼的心脏,右边放着一根羽毛,代表真理与正义的女神玛阿特。心脏必须和羽毛一样轻,才能通过审判。

3记录官

朱鹭头的托特神,书写和智慧之神,拿着笔记录结果。

4吞噬者

右边那只怪兽叫阿米特,鳄鱼头、狮子上身、河马后身。如果心脏比羽毛重,它就会把心脏吃掉,死者将永远消失。

5上面一排的诸神

顶端一排坐着的是担任陪审的诸神,整整齐齐,大小一样,严格地排成一栏。

这幅画把前面所有规则都用上了:分栏、复合视角、图文一体、等级比例。它也最直接地告诉我们,埃及艺术是为什么服务的:它的全部目的,就是让一个人顺利通往永恒。

门纳一家在沼泽狩猎(摹本)
门纳一家在沼泽狩猎,门纳墓,原作约公元前 1396–前 1347 年。和内巴蒙那幅比一比:同样的主题,这里画成了左右对称的两组,左边掷棒打鸟,右边用鱼叉叉鱼。
门纳墓收获场景(摹本)
收获,门纳墓。两栏里,农民们收割、运送、丈量谷物。门纳是一名负责田地的书吏,这些是他在人间的职责,也是他希望在来世延续的丰收。
纳赫特墓西墙(摹本)
纳赫特墓西墙北侧,原作约公元前 1410–前 1370 年,摹本由诺曼·德·加里斯·戴维斯等人于 1908–1914 年按 1:1 绘制。整面墙分成好几栏,可以清楚看到埃及壁画在墙面上的整体布局。
纳赫特墓宴会与乐师(摹本)
纳赫特墓宴会与乐师,西墙南侧。宾客成排坐着,乐师在一旁演奏。
森尼杰姆夫妇在芦苇之野(摹本)
森尼杰姆夫妇在“芦苇之野”,原作约公元前 1300–前 1224 年。“芦苇之野”是埃及人想象中的来世乐园,在那里死者耕种、收获,庄稼长得比人还高。四周的蓝色波纹代表围绕乐园的水。
猫杀蛇(摹本)
猫杀死蛇,原作约公元前 1300–前 1224 年。在神话里,太阳神化身为猫,每晚斩杀混乱之蛇。这只猫用刀切开蛇头,画得既威严又带点滑稽。
女乐师(摹本)
女乐师,杰塞尔卡拉塞奈布墓(底比斯 38 号墓),原作约公元前 1396–前 1386 年。注意中间那个光着身子的小侍女,她的身体扭转,背对着我们,这在埃及画里也很少见。又是一个小人物身上的自由。

东方同一时期的中国:陶盆上的舞者

纳尔迈调色板诞生前后,黄河上游还处于新石器时代。那里还没有国家和文字,但已经有人在陶器上画画了。

舞蹈纹彩陶盆

Painted pottery basin with dancing figures
文化
马家窑文化,黄河上游新石器时代中晚期文化[18]
年代
马家窑文化一般认为距今约五千年;馆方页面未给出这件器物的确切年代
尺寸
高 14.1 厘米,口径 28 厘米
出土
1973 年,青海省大通县上孙家寨
收藏
中国国家博物馆[14]
舞蹈纹彩陶盆
舞蹈纹彩陶盆。盆内壁一圈,手拉手的舞者分成三组。

盆的内壁画着三组舞者,每组五人[14],手拉着手,朝同一方向舞动。人的头上有一根像辫子一样的线,身体下方还有一条短线,有人认为是尾饰。舞者脚下画了几道平行的弧线,像是地面,也可能是水波。

和埃及一样,这里的人也是简化的、成排的,站在共同的“地面线”上。不同的是,这些舞者画在盆的内侧。当盆里盛了水,从上往下看,舞者仿佛围成一圈在水边起舞。它们不是为永恒准备的,而是日常生活和集体仪式的一部分。

中国早期的绘画,留在陶器、漆器、丝帛和墓室墙壁上。这条线索,我们会在第 4 章完整展开。

承上启下这一章留下了什么

  • 一套稳定的规则。复合视角、等级比例、分栏、网格。人类第一次有了一套明确的、可以传授的绘画规范。
  • 画“知道的”,而不是“看到的”。这个原则不只属于埃及。在西方,它要到文艺复兴才被彻底取代。
  • 图像为信仰服务。埃及绘画的目的是让死者获得永生,艺术和宗教密不可分。
  • 规则的边缘有自由。小人物、动物和阿玛尔纳那样的特殊时期,让我们看到画家在规则之外的能力。

下一章,我们向北越过地中海,去古希腊和罗马。希腊人从埃及学到了很多东西,却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选择:他们开始画“看到的”样子,开始研究人体的真实比例,甚至尝试用光影制造立体感。到了罗马统治下的埃及,还出现了栩栩如生、像照片一样的木板肖像。

练一练自测

  1. 描述一下埃及画中一个标准人体的“复合视角”:哪些部位是正面,哪些是侧面?
    参考答案头是侧面,眼睛是正面;肩膀是正面,躯干微微转动;腿和脚是侧面。
  2. 为什么埃及画家不按真实的远近来决定人物大小?
    参考答案因为画面要清楚地表达人物的地位,同时保证重要人物完整、不被遮挡。大小由重要性决定,这叫等级比例。
  3. 内巴蒙墓的“花园水池”,是怎样同时表现俯视和侧视的?
    参考答案水池是俯视的长方形,池里的鱼、鸟和莲花是侧面;四周的树分别朝四个方向“摊平”,看起来有的立着、有的横躺、有的倒挂。
  4. 在内巴蒙墓的宴会场景里,有什么地方打破了常规?为什么可能会这样?
    参考答案两位乐师的脸是正面的,舞女的身体扭转交叠,线条更自由。一种解释是她们身份较低,不必像墓主人那样严格遵守规范。
  5. 埃及壁画和序章讲的意大利湿壁画,技术上有什么不同?
    参考答案意大利湿壁画趁灰泥未干时画上去,颜料和墙体结为一体;埃及画家则把颜料和黏合剂调和后,涂在抹好的墙面上。

出处参考来源

  1. Britannica. Ancient Egypt.
  2.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The Art of Ancient Egypt: A Resource for Educators(PDF).
  3. Britannica. Egyptian art: Dynastic Egypt.
  4. Musée du Louvre. Ostracon: letter to the draftsman Khay.
  5. The British Museum. Room 61: Egyptian life and death, large print guide(PDF).
  6.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Collection: Artist's Gridded Sketch of Senenmut;Artist's Sketch of Ramesses IV;Sketch of a dog;Facsimile Painting of Geese;Queen Nefertari being led by Isis;Queen Nefertari Playing Senet;Nakht, West Wall;Nakht, Banquet;Menna Hunting;Menna Harvest;Sennedjem;Cat and serpent;Female Musicians.
  7. Verri, G. (2009). The spatially resolved characterisation of Egyptian blue… Analytical and Bioanalytical Chemistry 394: 1011–1021. PubMed 19234690;Bredal-Jørgensen, J. et al. (2011). Anal. Bioanal. Chem. 401: 1433–1439. PubMed 21678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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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Egyptian Museum Cairo. Wall Painting of geese ("Meidum Geese")(存档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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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Ashmolean Museum. The Princess Fresco.
  12. Getty Conservation Institute. Tomb of Nefertari.
  13. The British Museum. EA10470/3 Papyrus of Ani, frame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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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Romilio, A. (2021). Assessing "Meidum Geese" species identification with the "Tobias criteria". 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 Reports 36: 102834. 昆士兰大学新闻稿.
  17. Kirwan, G. M. et al. (2022). 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 Reports 41: 103322. Imperial College 存档.
  18. 中国社会科学网. 青海河湟文化中的彩陶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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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出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获取(公有领域):美杜姆的鹅摹本、森穆特网格草稿、拉美西斯四世草稿、狗头速写、奈菲尔塔利墓两幅摹本、门纳墓两幅摹本、纳赫特墓两幅摹本、森尼杰姆墓摹本、猫杀蛇摹本、女乐师摹本。经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纳尔迈调色板(公有领域);美杜姆的鹅原作照片 © Marcmateosc,CC BY-SA 4.0;内巴蒙墓狩猎图、花园水池(公有领域,大英博物馆藏品照片);内巴蒙墓狩猎图展厅局部 © Alexandre DeZotti,CC BY-SA 4.0;内巴蒙墓宴会全图(公有领域);内巴蒙墓乐师与舞者 © Ashley Van Haeften,CC BY 2.0;阿尼纸草(公有领域,大英博物馆摄);奈菲尔塔利墓实景(公有领域);阿玛尔纳公主壁画 © Jon Bodsworth(允许自由使用);舞蹈纹彩陶盆 © Augusthaiho,CC BY-SA 4.0。局部图由本课从原图裁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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