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 · 一部东西方绘画史 第一部分 · 起源 ／ 第 1 章
第 1 章
洞窟里的第一批画家
六万七千多年前，有人在印度尼西亚一座小岛的洞里，把手按在岩壁上，喷出了一个手印。五万多年前，同一片群岛上有人画下了人和猪。三万多年前，有人在法国一个漆黑的洞穴深处画了一群狮子。他们没有留下名字，却是人类最早的画家。
约 67,800 年前 — 约 10,000 年前（另附中国左江花山岩画，约 2,400–1,800 年前）｜ 印度尼西亚 · 法国 · 西班牙 · 阿根廷 · 中国
肖维洞“狮群” ，约 36,000 年前，法国阿尔代什省。图为博物馆中的 1:1 复制品。原洞自发现以来从未对公众开放。
时代速写 冰河时代：一个没有文字的世界我们要讲的这些画，大部分诞生在最后一次冰期。那时欧洲比今天冷得多，北欧大片土地压在冰盖下，海平面比现在低一百多米。法国南部和西班牙北部是一片辽阔的草原，上面奔跑着野马、野牛、原牛（一种已经灭绝的大型野牛，体型远大于今天的家牛）、驯鹿、猛犸象、披毛犀，还有洞狮和洞熊。
画这些画的人，在生物学上和我们完全一样，都是智人。他们靠狩猎和采集为生，跟着兽群迁徙，没有农业，没有城市，也没有文字。我们对他们的全部了解，都来自他们留下的东西：石器、骨器、火塘、首饰、雕刻，还有画。
有一件事需要先说清楚：这些画并不意味着史前人类“住在洞里”。考古发现表明，人们通常在洞口或露天处生活，而壁画往往画在洞穴深处 ，那里漆黑一片，不适合居住[1] 。他们是特意走进黑暗去画画的。
为什么留下来的大多在洞里？ 史前人类很可能在露天的岩石、树皮、兽皮甚至自己身上都画过画，但这些早就被风雨和时间抹掉了。洞穴深处温度和湿度长年稳定，才让一部分画保存了几万年。所以我们今天看到的“洞穴艺术”，只是幸存下来的一小部分。这个“幸存者偏差”在整部艺术史里都存在：我们看到的，永远是碰巧留下来的。
70,000 年前
60,000
50,000
40,000
30,000
20,000
10,000
今天
穆纳岛手印 ≥67,800
叙事场景 ≥51,200
苏拉威西疣猪 ≥45,500
肖维洞 约 36,500
拉斯科 约 21,000–17,000
阿尔塔米拉天顶 ＞14,000
洞穴之手 约 9,300 起
左江花山 约 2,400–1,800
时间轴按真实比例绘制。蓝色为欧洲，赭色为东南亚与南美，红色为中国。拉斯科的横条表示测年还有争议的范围。左江花山岩画离我们很近，离拉斯科反而很远；而苏拉威西最早的手印和拉斯科之间，隔着四万多年。
规则 这个时代的画，有哪些共同点？相隔几万年、几千公里，不同洞穴里的画却有一些惊人的共同点。先把这些“默认规则”记下来，看具体作品时就知道哪里是常规、哪里是突破。
规则 具体表现
动物是主角 画得最多、最用心的是大型动物：马、野牛、原牛、鹿、猛犸、犀牛、狮子。 人很少，而且很简略 动物画得栩栩如生，人却往往只是简单的线条，或者半人半兽的形象。几乎没有写实的人脸。 没有地面，没有风景 动物好像悬浮在岩壁上，没有地平线，没有树、草、天空。 侧面像 动物几乎都是侧面，因为侧面最能一眼认出是什么动物。 利用岩壁的形状 画家会把岩石天然的凸起、裂缝当成动物的身体、背脊或腿。 层层叠画 新的形象常常直接画在旧的上面，有时相隔几千年。 大量神秘符号 点、线、格子、手印等抽象记号，至今没人知道含义。
名作精读 五个洞穴，五种看法我们按年代顺序，从最古老的开始。
苏拉威西的猪：目前已知最古老的画 Leang Tedongnge & Leang Karampuang, Sulawesi
地点 印度尼西亚，苏拉威西岛南部马罗斯–庞凯普地区的石灰岩洞穴
年代 Leang Tedongnge 疣猪：至少 45,500 年前[4] ；Leang Karampuang 叙事场景：至少 51,200 年前[5] ；穆纳岛 Liang Metanduno 手印：至少 67,800 年前[13]
材质 岩壁上的红色矿物颜料
尺寸 疣猪约 136 × 54 厘米
状态 原址保存，风化剥落严重
第一眼
如果你在洞里亲眼看到它，第一眼很可能什么也看不出来。岩壁斑驳，红色的颜料和岩石的颜色混在一起。下面第一张是实拍照片，第二张是研究者用图像增强软件处理过的同一面墙，第三张是他们据此描摹出的线图。
实拍 。猪在画面左侧偏中。增强处理后 。颜色是计算机强化的伪彩色，不是原画颜色。描摹线图 。左边一头完整的猪（pig 1），右边还有另外两头残缺的猪，似乎在对峙。
该看哪里
猪的身体。 这是一头苏拉威西疣猪，当地特有的物种，至今还生活在岛上。画家用红色勾出轮廓，身体里填满了短促的线条，表现粗硬的鬃毛。头上画出了成年公猪脸上那种独特的肉疣。这说明画家对这种动物非常熟悉，画的是一个具体的物种，不是一个笼统的“动物”。
猪背后的两只手印。 在描摹线图里，猪的后背上方有两个手印。这是画家（或者其他人）把手按在岩壁上，再吹喷颜料留下的轮廓。
为什么重要
很长一段时间里，教科书都说“艺术诞生于欧洲”，因为最早发现、研究得最多的洞穴壁画都在法国和西班牙。苏拉威西的发现改变了这个说法。2021 年，研究者用铀系测年法测定了覆盖在疣猪上的矿物沉积层，得出这幅画至少有 45,500 年[4] 。2024 年，同一地区的 Leang Karampuang 洞里，一幅画着三个人形和一头猪的场景被测定为至少 51,200 年前。论文作者称它是目前已知最早留存下来的具象艺术，也是最古老的“讲故事”的画面[5] 。
纪录还在被刷新。2026 年 1 月，《自然》期刊发表了苏拉威西东南方穆纳岛 Liang Metanduno 洞中一个手印的测年：至少 67,800 年前[13] 。这是目前已知年代最早的岩画，比下文提到的西班牙最古老手印还早约 1,100 年。所以要分清两个“最早”：最早的岩画 是穆纳岛的手印（≥67,800 年），最早的具象画 （画出了可辨认的人和动物）是 Leang Karampuang 的叙事场景（≥51,200 年）。这一章学到的“最古老”，几年后很可能又会改写。
“至少”是什么意思 铀系测年测的不是颜料本身，而是在画完之后慢慢长在画上的一层碳酸钙结壳。结壳的年龄就是画的“最小年龄”：画一定比结壳更老，但老多少不知道。所以这些数字都写作“至少”。
苏拉威西马罗斯 Leang Pettakere 洞中的手印 。同一地区的洞穴里有大量这样的手印，有些也有几万年历史。
肖维洞：一开始就是巅峰 Grotte Chauvet-Pont d'Arc
地点 法国东南部，阿尔代什省，蓬达尔克附近
年代 两个阶段：约 36,500 年前（奥瑞纳文化，大部分壁画属于这一期）和约 31,000–30,000 年前（格拉维特文化）[6]
发现 1994 年 12 月 18 日，由三位洞穴探险者让-马里·肖维、埃利耶特·布吕内尔和克里斯蒂安·伊莱尔发现，洞穴以肖维命名
规模 超过 1,000 幅图像[6] ，其中动物约 430 多个，共 14 种[14]
状态 原洞封闭保护，不对公众开放；2014 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6] ；附近建有 1:1 复制洞
肖维洞被发现之前，学者们普遍认为洞穴艺术有一个“由简到繁”的进化过程：早期的画粗糙稚拙，越往后越精细。肖维洞的发现推翻了这个想法。它比拉斯科早了一万五千年以上，画得却一点也不逊色，甚至用上了许多“后来”才被认为出现的技巧。
肖维洞“马之壁” ，博物馆 1:1 复制品。原壁画用木炭画在一块被刮白的岩面上。
1 四个马头，一个比一个深
四个马头斜着依次排开。画家不只用线条勾轮廓，还用手指或工具把木炭揉开、抹匀 ，在马的口鼻处做出深浅过渡，让头部有了体积感。最右边那匹马张着嘴，似乎在嘶鸣。这种晕染的手法，过去被认为要到很晚才出现。
2 先刮白，再作画
画家在作画前先按照要画的形象，刮去了岩壁表面一层黏土，露出下面浅色的石灰岩，相当于先给自己准备了一张“白纸”，让黑色的线条更醒目[6] 。这是有计划的准备工作，不是随手涂鸦。整面“马之壁”约 4 平方米，上面有 21 个形象。
3 犀牛和“多重轮廓”
肖维洞里的披毛犀，有时一头犀牛的角、背脊被画了好几道，一条接一条。法国研究者阿泽马等人提出，这些叠在一起的轮廓是在表现运动，在摇曳的火光下会像动画一样“动”起来[15] 。马之壁下方就有两头头顶着头的犀牛，像在打斗。
狮子之壁
洞穴最深处有一面墙，画着十几头洞狮，它们朝同一个方向伸长脖子，像在专注地盯着、追着猎物。洞狮是冰河时代体型比今天的非洲狮还大的猫科动物，没有鬃毛。画家只用了几条流畅的长线，就勾出了狮子低头凝视、蓄势待发的姿态。
肖维洞狮群 ，原洞照片。同一组狮子的复制品局部 。注意画家如何用一条线同时画出几头狮子重叠的头部轮廓，给人一种由近及远、成群而来的感觉。
为什么这样画
肖维洞画得最多的是狮子、犀牛、猛犸这类危险的大型动物，这和后来拉斯科以马和牛为主很不一样[6] 。这些动物并不是当时人们的主要猎物。也就是说，画家画的未必是“吃的东西”。这一点很重要，后面讲“为什么画”时还会回到这里。
阿尔塔米拉：一座不被相信的洞穴 Cueva de Altamira
地点 西班牙北部，坎塔布里亚自治区，桑蒂利亚纳德尔马尔附近
年代 彩绘天顶绘制于 14,000 多年前；洞内最古老的一个红色符号至少有 35,600 年[7] [16]
发现 约 1868 年由当地人莫德斯托·库比利亚斯发现洞口；1879 年，业余考古学者马塞利诺·桑斯·德·绍图奥拉在洞内考察时，他的女儿玛丽亚第一个看到了天顶上的画[7]
尺寸 彩绘天顶面积近 200 平方米
状态 1985 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7] ；原洞严格限制进入，旁边的阿尔塔米拉国家博物馆建有复制洞
先讲一个故事
1879 年，绍图奥拉带着女儿进洞挖掘。洞顶很低，大人要弯着腰走，小女孩却能站直了抬头张望。据说是她先喊出声来：洞顶上画满了牛。
绍图奥拉在 1880 年发表了这一发现，认为这些画出自史前人类之手。结果，当时欧洲的大多数权威学者都不相信。画得太好了，颜色太鲜艳了，“原始人”怎么可能画出这样的东西？有人甚至暗示是绍图奥拉找人伪造的。他到 1888 年去世，都没能得到学界承认。
直到 20 世纪初，法国陆续发现了更多类似的洞穴壁画，事实已经无法否认。1902 年，当年最有影响力的反对者之一、法国史前学家埃米尔·卡尔塔亚克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就叫《一个怀疑者的认错》[7] 。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 判断一件作品“像不像那个时代的东西”，用的其实是我们心里对那个时代的成见。19 世纪的学者认为史前人类野蛮落后，所以看到高水平的作品，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看画时，要警惕自己的成见。
阿尔塔米拉“彩绘天顶” ，复制洞实拍。洞顶上画满了野牛，还有一头鹿和几匹马。想象一下躺在地上往上看的感觉。蜷缩的野牛 （博物馆复制品）。
1 岩石本身就是野牛的身体
这头野牛画在洞顶一块天然隆起的岩石上。阿尔塔米拉国家博物馆的研究指出，画家是在天顶圆鼓鼓的凸起里“看到”了野牛的身体部位[7] 。画家顺着石头的弧度，把野牛画成腿蜷在身下、头低垂的姿态，石头的凸起就成了它浑圆的背和肚子。在火光下，这块浮起的石头会让野牛显得格外立体。这就是前面说的“利用岩壁的形状”。
2 红与黑的“多色画”
阿尔塔米拉的野牛用红色赭石铺出身体，用黑色勾轮廓、画出头、角和腿，还用颜料浓淡表现出身体的起伏。这种同时用好几种颜色、有体积感的画法，是它最有名的地方。左图是 20 世纪初法国学者布勒伊等人的临摹，那时还没有彩色摄影，学者们靠手绘记录洞穴壁画。
拉斯科：史前的“西斯廷礼拜堂” Grotte de Lascaux
地点 法国西南部，多尔多涅省，蒙蒂尼亚克附近的韦泽尔河谷
年代 说法不一：大英百科全书据木炭测年给出约 17,000 年前[2] ；法国文化部根据 2018–2021 年的最新研究，认为约在 21,000 年前[3]
发现 1940 年 9 月 12 日，四名少年马塞尔·拉维达、雅克·马萨尔、乔治·阿尼耶尔、西蒙·科昂卡斯进入洞内[3]
规模 约 600 个彩绘和素描的动物与符号，以及近 1,500 个刻画[2]
状态 1963 年起对公众关闭；1979 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8] ；附近建有复制洞 Lascaux II（1983）和 Lascaux IV（2016）
拉斯科是名气最大的史前洞穴，常被称为“史前的西斯廷礼拜堂”。它的发现带点偶然：1940 年 9 月 8 日，少年拉维达带着他的狗“机器人”（Robot）散步，注意到一棵倒下的树留下了一个洞口；几天后，他和三个朋友带着灯钻了进去[17] 。
拉斯科在 1948 年对公众开放，高峰时每天有约 1,800 名游客。人呼出的二氧化碳、带进来的热量和湿气让洞内环境失衡：1958 年不得不安装通风设备排除过多的二氧化碳，1960 年起岩壁上出现了由藻类造成的绿色斑点，并迅速扩散。1963 年 4 月 20 日，时任法国文化部长马尔罗决定关闭洞穴[17] 。今天游客看到的，都是 1:1 的复制品。下面的照片也大多拍自复制洞。
拉斯科“公牛大厅” 。这里共有 130 个图形，其中 36 个是动物。巨大的原牛和小一些的马、鹿在洞壁上奔腾。最大的一头“第四公牛”从角尖到尾端长 5.60 米[3] 。公牛大厅局部 ，1:1 复制品。
1 原牛：轮廓用黑，角用“扭曲透视”
原牛的身体是侧面，两只角却像是从正面看过去，呈一个张开的“U”字形。这种身体侧面、某些部位正面的画法，叫扭曲透视 。画家要的不是某个角度看到的样子，而是这种动物“最像它自己”的样子。下一章的古埃及人会把这个原则推到极致。
2 叠画
一头红色的母牛身上，叠着黑色的头和别的轮廓。这些图像可能不是同一时间画的。后来的人没有擦掉前人的画，而是直接在上面继续画。为什么？也许这面墙本身就有特殊意义，画在这里比画在什么上面更重要。
3 大小不按远近
巨大的原牛旁边跑着一串小鹿和小马。它们的大小差别不代表远近，画面里没有“远处”。大小也许代表重要性，或者只是每一头分别画成的结果。
“中国马”
拉斯科一条叫“轴向长廊”的狭窄通道里，有一匹很特别的马。它身体是浅黄色，鬃毛、腿和轮廓是黑色的，圆滚滚的肚子，细细的腿，周围还有几根像箭或植物的线条。早期研究者觉得它的画法让人联想到中国传统绘画里的马，于是给它起了个绰号：“中国马”。
拉斯科“中国马” ，复制品。这当然和中国毫无关系，只是一个形象的外号。不过它提醒我们：在相隔万年、万里的两种艺术里，画家们有时会不约而同地找到相似的办法，用简洁的轮廓和平涂的色块抓住一匹马的神气。
竖井：洞里唯一的人
拉斯科深处有一个 8 米深的竖井，里面只有 8 个图形：一匹马、一头野牛、一只鸟、一头犀牛、三个符号，以及整个洞穴里唯一的人形 [3] 。野牛的腹部被一根线穿过，内脏似乎流了出来；它前面是一个人，身体僵直，看起来像是正在向后倒下。人画得极其简单，和旁边精细的动物形成强烈反差。法国文化部特别指出，这个人的头和旁边一根木棍上停着的鸟，脸部特征十分相似[3] 。这是在讲一场狩猎事故？一个梦境？还是一种仪式？没有人知道。那盏红砂岩油灯，就是在这个场景下方发现的。
为什么这样画
拉斯科的工作量很大。高处的画面需要搭架子才够得着，画家们还需要照明、调制颜料、计划构图。这是一项需要多人合作、花费大量时间的工程。一个以狩猎为生的群体，愿意把这么多精力投入到一面看不见阳光的墙上，说明这些画对他们极其重要。
洞穴之手：“我在这里” Cueva de las Manos
地点 阿根廷南部，圣克鲁斯省，平图拉斯河谷
年代 最早约 9,300 年前，此后延续了数千年[9]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网页上的两处说法不一致，这里取其申报文件中的测年）
规模 800 多个手印，大多是左手[9]
状态 1999 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9]
洞穴之手 ，阿根廷。数以百计的手印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局部 。手印之间还有一串原驼（南美的一种野生骆驼科动物）、几何图形和螺旋圈。
该看哪里
大部分手印是“负形”：把手按在岩壁上，再把颜料喷吹上去，拿开手后，手的轮廓就以空白的形状留了下来。颜料包括氧化铁、高岭土和锰的氧化物[9] 。这里的手印大多是左手，一种常见的推测是右手要用来喷颜料。
这种手印在全世界几乎每个有洞穴艺术的地方都能找到：苏拉威西、法国、西班牙、澳大利亚、阿根廷。在西班牙的三处洞穴里，2018 年的一项研究测出一个手印和几处红色标记的年代超过 64,800 年，早于现代人到达欧洲的时间，因此推断它们出自尼安德特人之手[10] 。这个结论发表后很快受到其他学者的质疑，争论至今没有结束。
为什么动人
在所有洞穴艺术里，手印也许是最不需要“解读”的一种。它就是一只真实的、和你我一模一样的手，在说：“我来过这里。”几千年、几万年后，你还能把自己的手比上去。
延伸画廊 再多看几眼下面几张都拍自拉斯科的 1:1 复制洞。复制洞让我们能在不伤害原作的前提下“走进”洞穴：岩壁的起伏、画面的大小和位置，都按原洞精确复刻。
复制洞中的长廊。画面沿着岩壁连续展开，没有画框，也没有边界。 从侧面看岩壁，能感受到这些画是“包裹”着观者的，而不是挂在面前的一块平面。 复制洞局部：红褐色的原牛与马。注意动物的轮廓线和岩壁天然的边缘是如何重合的。
为什么这么画 他们到底为什么要画？先说结论：没有人确切知道。 他们没有留下文字，我们只能从画本身、画的位置和出土的其他遗物里去推测。一百多年来，学者们提出过几种主要的解释[11] [18] ：
假说 主要观点 支持 疑点
为艺术而艺术 就是为了好看，为了表达 画得确实很美 为什么要画在最黑、最难走到的地方？ 交感巫术 20 世纪初，布勒伊等人 画下动物，就能促进动物繁衍或狩猎成功；有些动物身上画着像箭的线条 动物是主题；一些动物似乎带伤 真正带“箭”的动物很少[18] 。画得最多的动物往往也不是吃得最多的，比如肖维洞画了很多狮子和犀牛 结构主义 20 世纪中叶，勒鲁瓦-古朗 动物和符号在洞里的分布有规律，比如野牛与马、原牛与马常常成对出现，可能代表“雄性”与“雌性”这样成对的观念体系[18] 统计显示某些动物确实常出现在特定位置 规律的解释很难证实 萨满信仰 20 世纪末，克洛特与刘易斯-威廉姆斯 洞穴是通往灵界的入口，岩壁是两个世界的薄膜；画是萨满在出神状态中看到的景象 洞穴深处、半人半兽的形象、利用岩壁形状、手按在岩壁上 来自对现代狩猎采集社会的类比，不能直接套用到几万年前
今天大多数学者认为，几万年里、几大洲上的洞穴艺术，不太可能只有一个统一的目的。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期，人们画画的原因很可能各不相同。
但有一点几乎是肯定的：这些画不是装饰。它们画在特意选择的地方，需要计划、技术和合作，而且几千年来被一代代人反复造访、补画。对画它们的人来说，它们很重要。这也是贯穿整部艺术史的第一个主题：画，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好看”而已 。
东方 同一时期的中国：岩壁上的另一种画目前中国还没有发现像肖维、拉斯科那样的冰河时代彩绘洞穴。中国境内的岩画数量很多，从北方的内蒙古阴山、宁夏贺兰山，到南方的广西、云南都有，但目前能够可靠定年的，大多比欧洲旧石器洞穴艺术年轻得多。
其中最壮观的，是广西的左江花山岩画 。
左江花山岩画 Zuojiang Huashan Rock Art
地点 中国广西壮族自治区崇左市，左江及其支流明江沿岸的悬崖
年代 约公元前 5 世纪（战国时期）至公元 2 世纪（东汉）[12]
作者 一般认为是古代骆越人
材质 赭红色颜料，画在临江的垂直崖壁上
规模 遗产共包括 38 个岩画点[12] 。其中最大的宁明花山崖壁长 172 米、高约 50 米，画面面积 8,000 多平方米，有约 1,900 多个图像，最大的人像高 3.58 米[19]
状态 2016 年以“左江花山岩画文化景观”列入《世界遗产名录》[12]
花山崖壁全景 。注意下方栈道上的人，就能感受到崖壁有多高。岩画画在离水面很高的垂直崖面上，古人是怎么上去画的，至今仍是谜。岩画局部 。成百上千个赭红色人形，大多双臂上举、双腿半蹲，像是在集体舞蹈或举行仪式。
该看哪里
人的姿势。 这里的主角不再是动物，而是人。几乎每个人形都是正面，“双手向上弓张，双腿半蹲”[19] ，国家文物局称之为“蹲式人形”[20] 。这个姿势很像一只蹲着的青蛙，所以常有人把它和祭祀舞蹈、蛙崇拜联系在一起，不过这只是诸多解释之一。
大小不同的人。 在一大群小人中间，常有一个特别高大的正面人像，腰间佩刀剑，身边有狗一样的动物，脚下有圆形的符号。这些圆形一般被解释为铜鼓，骆越人的重要礼器。高大的人物可能是首领或巫师。
花山岩画局部。较大的人形四周，围绕着更小的人形和圆形符号。 从下往上看崖壁。赭红色的人像一直画到很高的位置，颜料历经两千多年仍未褪去。
拉斯科（约 17,000 年前） 狩猎采集社会，主角是动物，画在漆黑的洞穴深处，侧面像，追求逼真的体积和动态。
花山（约 2,400–1,800 年前） 已有农业、青铜器的社会，主角是人，画在面向江河的开阔崖壁上，正面像，高度程式化，强调集体仪式和等级。
两者都是画在岩石上的红色和黑色，但画的对象、画的地方、画的方式全都变了。这个变化背后，是人类从狩猎采集走向农业定居和早期国家的巨大转折。下一章，我们就要进入这样一个已经有了国王、文字和宗教体系的世界。
承上启下 这一章留下了什么
绘画比文字古老得多。 人类最早的文字大约出现在五千多年前，而最早的具象画至少有五万年，最早的手印接近七万年。“原始”不等于“粗糙”。 肖维洞和阿尔塔米拉证明，三万多年前的画家已经掌握了晕染、利用岩面体积、表现运动等技巧。最早的颜料来自大地。 赭石的红与黄、木炭的黑，在此后几万年里一直是画家的基本颜色。扭曲透视。 为了“画得最像它自己”而组合不同角度，这个原则会在古埃及达到顶峰。画从来不只是装饰。 它和信仰、仪式、群体记忆紧紧绑在一起。这一点在接下来几千年里都不会改变。
下一章 ，我们去古埃及。那里的画家给自己定了一套极其严格的规矩，三千年几乎不变。为什么人物都是侧脸配正面的眼睛？为什么法老总是比别人大？答案和永恒有关。
练一练 自测
“最古老的岩画”和“最古老的具象画”分别在哪里？为什么这些年代都写作“至少”？
参考答案 最古老的岩画是印度尼西亚穆纳岛 Liang Metanduno 洞的手印（至少 67,800 年前）；最古老的具象画是苏拉威西 Leang Karampuang 洞的人与猪叙事场景（至少 51,200 年前）。测年测的是覆盖在画上的碳酸钙结壳，画一定比结壳老，所以只能得到最小年龄。
肖维洞为什么推翻了“洞穴艺术由简到繁”的看法？
参考答案 它的主要壁画约有 36,500 年历史，比拉斯科早一万多年，却已经使用了晕染、刮白岩面、多重轮廓表现运动等成熟技巧。
阿尔塔米拉的发现者为什么在生前没有得到承认？
参考答案 当时的学者认为史前人类不可能画出如此高水平的作品，怀疑是伪造。直到 20 世纪初更多洞穴壁画被发现，卡尔塔亚克在 1902 年发表《一个怀疑者的认错》，才得到平反。
“狩猎巫术”假说最大的疑点是什么？
参考答案 真正身上带“箭”的动物很少；画中最常见的动物也往往不是人们实际吃得最多的动物，比如肖维洞画了大量狮子和犀牛。
比较拉斯科和左江花山岩画，至少说出三点不同。
参考答案 年代（约 2 万年前对约 2,400–1,800 年前）；主角（动物对人）；位置（漆黑洞穴深处对临江开阔崖壁）；角度（侧面对正面）；风格（追求写实体积对高度程式化）；社会背景（狩猎采集对农业和青铜时代）。
出处 参考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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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明县人民政府. 花山岩画介绍 .
国家文物局. 左江花山岩画文化景观 .
图片出处 （均经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苏拉威西 Leang Tedongnge 照片、增强图与线图 © Basran Burhan / A. A. Oktaviana，CC BY-SA 4.0；Leang Pettakere 手印 © Sabjan Badio，CC BY-SA 4.0；肖维洞“马之壁”照片 © Thomas T.，CC BY-SA 2.0；阿尔塔米拉复制洞天顶 © Matthias Kabel，CC BY 2.5；拉斯科复制洞局部（编号 015）© JoJan，CC BY 4.0；洞穴之手局部 © Suzko，CC BY-SA 3.0；左江花山岩画 © xiquinhosilva，CC BY 2.0。其余为公有领域图片（肖维洞、拉斯科、阿尔塔米拉复制品照片作者 HTO；洞穴之手全景作者 Mariano；布勒伊与卡尔塔亚克临摹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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