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 · 一部东西方绘画史序章 / 共 44 章
扬·凡·艾克《阿尔诺菲尼夫妇像》局部，1434 年，伦敦国家美术馆。镜子直径在原画上只有几厘米，里面却画出了整个房间和门口的两个人。这一章就从这面镜子开始。
开始之前这门课怎么用
每一章都按同样的顺序展开。先用一段时代速写交代那个年代的政治、宗教、技术，以及谁在出钱买画。然后讲那个时代画家默认遵守的规则。接下来是正文的大部分篇幅：名作精读。
每幅精读的画都配一张“展签”，写明作者、年代、材质、尺寸和收藏地。画上会标出蓝色的数字圆点，点一下就跳到对应的局部放大图和讲解。所有图片都可以点开看大图，大图里再点一下可以看原尺寸。
每一段事实性的说法后面都有一个小号的编号，比如这样[1]，点它会跳到本章末尾的参考来源。来源只用博物馆、政府文化遗产机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大英百科全书和学术期刊。
关于图片本课的图片都来自公有领域或知识共享许可的翻拍，每张图的出处列在章末。古代原作大多年代久远、颜色发暗，翻拍条件也各不相同，所以同一幅画在不同网站上颜色可能差别很大。拿不准时，以收藏馆官网的图片为准。
第一件工具看画的三个层次
20 世纪的德国艺术史学家欧文·潘诺夫斯基（Erwin Panofsky）把“看懂一幅画”拆成了三个层次[2]。这个方法到今天还是艺术史学科的基本功。用大白话说是这样：
| 层次 | 问的问题 | 需要什么 |
|---|
| 1 · 看见 | 画里有什么？形状、颜色、人物、动作、东西。 | 只需要眼睛和耐心 |
| 2 · 认出 | 这些东西代表什么？这个人是谁，这个场景讲的是哪个故事？ | 需要知道当时的故事、习俗和符号 |
| 3 · 理解 |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会有人画出这样一幅画？ | 需要了解整个时代 |
大多数人看画时会直接跳到第三层，开口就是“这幅画表达了……”。其实第一层最容易被跳过，也最重要。下面拿一幅画完整地走一遍。
《阿尔诺菲尼夫妇像》
The Arnolfini Portrait · Jan van Eyck
- 作者
- 扬·凡·艾克（Jan van Eyck，约 1390–1441），尼德兰画家
- 年代
- 1434 年
- 材质
- 木板油画（馆方注明“可能是橡木”）
- 尺寸
- 82.2 × 60 厘米
- 收藏
- 英国伦敦，国家美术馆（The National Gallery），馆藏编号 NG186。馆方的正式标题是《乔瓦尼(?)·阿尔诺菲尼与妻子的肖像》，那个问号说明画中人的身份并不确定[1]
点蓝色数字，跳到对应局部。点图片看大图。
第一层 · 只说看见了什么
一间不大的屋子。左边一个男人，戴着很宽的黑色帽子，穿深紫色、镶毛边的长袍，右手举起，左手托着女人的手。右边的女人穿一身绿色长裙，裙摆堆在地上，一只手放在隆起的裙子前面。窗户开着，窗台上和窗下柜子上有几个橙色的果子。头顶一盏黄铜吊灯。后墙正中挂一面圆镜，镜子上方墙上有一行花体字。地板上有两双鞋，脚边站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右边是一张挂红色帷幔的床。
这一步只描述，不解释。你会发现，光是认真描述一遍，就已经注意到很多一眼扫过时会漏掉的东西。
第二层 · 认出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现在一个一个看细节。
1大白天，只点着一支蜡烛
窗外是白天，吊灯上却有一支蜡烛在燃烧，其余的烛台都空着。这显然是画家有意为之。最常见的解释是象征上帝在场，或者跟婚誓有关；也有学者认为它和逝者有关。没有定论。
2镜子里多了两个人
凸面镜里映出了这对夫妇的背影，还有两个正从门口走进来的男人。也就是说，画面“前方”、我们站的位置上，还有人在看。镜框一圈有十个小圆格，画的是耶稣受难的场景，每格只有指甲盖大小[1]。
3“扬·凡·艾克在此”
墙上写的是拉丁文 Johannes de Eyck fuit hic. 1434，意思是“扬·凡·艾克曾在此，1434”[1]。画家没有把名字签在角落里，而是像在墙上题字一样写在画面正中。这让人自然会想：镜子里门口那两个人，是不是画家自己和他的仆人？伦敦国家美术馆也提出了同样的问题[1]。
4窗台上的橙子
15 世纪的布鲁日不产橙子，橙子要从南欧运来，是昂贵的进口货。随手摆在窗台上，等于告诉观众：这家人很有钱。
5脱在地上的鞋
男人的木底套鞋随意脱在左下角，女人的红色拖鞋在后面靠墙的地方。有人读作“站在神圣的地方要脱鞋”，有人觉得这只是写实的家庭细节。
6一根一根画出来的狗毛
凑近看这只小狗，毛是一根一根画出来的。狗常被解释为“忠诚”的象征，但它也可能就是这家人养的宠物。这里要记住的是凡·艾克的手艺：油画颜料能做到这种精细，后面讲“材料”时还会回来。
第三层 ·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幅画
1934 年，潘诺夫斯基本人发表了一篇著名的文章，提出这幅画是一份“婚礼证书”：画家在墙上签名、在镜子里出现，是在充当婚礼的见证人[2]。这个解释流传极广，但今天很多学者并不接受。收藏这幅画的伦敦国家美术馆也指出，画中人究竟是谁、画的是不是婚礼，都还有争议[1]。还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误会：女人并没有怀孕。把裙子提在身前是当时的时髦姿态。
能确定的是这些：画中人是在布鲁日做生意的意大利商人家庭；他们花钱请当时最好的画家，把自己、自己的房子和自己的财富一起画下来。这是一个靠贸易发了财的城市新贵阶层，第一次想要一幅“关于自己”的画。这件事放在第 12 章会细讲。
记住这个顺序先描述，再认出，最后才解释。解释错了没关系，学者们也在争论；但描述错了，后面全都会错。
第二件工具空间：一只眼睛，还是一双脚
一幅画是平的，画家却经常想让你觉得里面有深度。怎么在平面上造出空间？东方和西方给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答案。理解这个差别，是同时学东西方绘画最重要的一把钥匙。
西方：从一个固定的点看出去
大约 1410 年前后，佛罗伦萨建筑师布鲁内莱斯基（Filippo Brunelleschi）用两块画板（今已失传）演示了一套几何方法；1435 年，阿尔贝蒂（Leon Battista Alberti）用拉丁文写成《论绘画》，第二年又译成意大利文，把它变成了画家可以照做的规则[3]。这就是线性透视。它的核心很简单：假设观众用一只眼睛站在一个固定的位置往里看，那么画面里所有往深处退去的平行线，都会汇聚到同一个点上，这个点叫消失点。
马萨乔《圣三位一体》，约 1425–1426 年，湿壁画，佛罗伦萨新圣母大殿。大英百科全书称它是现存最早系统使用单点透视的绘画。注意头顶的拱顶天花板，格子越往里越小，看起来像墙上真的凿出了一个礼拜堂[3]。
拉斐尔《雅典学院》，湿壁画，梵蒂冈博物馆签字厅。签字厅的壁画绘于 1508–1511 年[4]。顺着地面的格线、两侧的柱子和层层拱门往里看，它们把你的视线一路领到画面中央。
1所有的线都指向这两个人
大英百科全书的描述是：整个构图把视线引向站在透视空间汇聚点上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4]。柏拉图（左）一手指天，一手拿着他的《蒂迈欧篇》；亚里士多德（右）手掌向下，拿着《伦理学》。一个说真理在理念世界，一个说要研究眼前的现实，两人的手势就是两种哲学。拉斐尔用透视的几何结构，把整座大厅里最重要的位置留给了他们。这就是透视的第二个用处：它不仅制造空间，还替你决定先看哪里。
线性透视的代价是：画面只对一个观看位置成立。画家替你选好了站在哪儿，你只能从这个窗口看进去。这个“画就是一扇窗”的想法，统治了西方绘画将近五百年，直到 19 世纪末才被塞尚、毕加索们打破（第 33、36 章）。
中国：边走边看
北宋画家郭熙在画论《林泉高致》里，总结了山水画的三种空间关系[5]：
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
注意，这三种看法是三个不同的位置：从山脚往上仰望、从山前往山后窥探、从近处平望远处。西方透视要求一个固定的视点，郭熙却把三个视点放进了同一幅画。这不是因为中国画家“不懂透视”，而是他们要画的不是“某一刻从某一点看到的风景”，而是一个人在山里游走、居住时对整座山的完整体验。今天常有人用“散点透视”这个词来概括，不过要知道，这个说法是现代人为了和西方对照才造出来的，古人自己并不这样叫。
郭熙《早春图》
Early Spring · Guo Xi
- 作者
- 郭熙（约 1000–约 1090），北宋宫廷画家
- 年代
- 1072 年（画上款署“壬子年郭熙画”）
- 材质
- 绢本，水墨淡设色，立轴
- 尺寸
- 158.3 × 108.1 厘米
- 收藏
- 台北故宫博物院[6]
1高远：仰望主峰
中间的主峰层层向上叠，像一个巨大的“S”形，把你的目光一路往上送。站在画前，你是在山脚下仰头看它。
2深远：穿过山谷，看到楼阁
右边的山谷里藏着一组殿宇楼阁，要从山前的缝隙“窥”过去才能看见。这是深远。
3平远：向左望出去
左边视线豁然打开，远处是一片在雾气里慢慢消失的平野。这是平远。三种“远”同时出现在一张画上。
4藏在左边的签名
画面左侧中部，有一行小字“早春 壬子年郭熙画”，并钤“郭熙笔”印。北宋画家的名款通常写得很小、很隐蔽，和后来文人画满纸题字的风气完全不同。右上角那几行大字是清代乾隆皇帝在 1759 年题上去的诗[6]。
手卷：一幅要“走”着看的画
中国画还有一种西方几乎没有的形式：手卷。它很矮，却可以长达十几米。看的时候放在桌上，双手从右往左一段一段展开，展开一段、收起一段，每次只看一臂宽左右。画面里没有统一的消失点，因为你根本不会一眼看到全部。
下面是北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的全卷缩略图。原作高 24.8 厘米、长 528 厘米（故宫博物院另一处资料作 528.7 厘米）[7]。在下面的框里左右拖动，体会一下它的比例。
← 左右滑动。原作要从右往左看：右端是城外的乡野，越往左越热闹，中段是汴河上的虹桥，左端进城。
《清明上河图》虹桥段。一艘大船正要穿过桥洞，船工们在放倒桅杆，桥上的人探身大喊。注意建筑的画法：屋顶和桥的平行线并没有汇聚到某一点，而是保持大致平行。这样无论你展开到哪一段，画面都“站得住”。
第三件工具光与影
看一幅西方油画，有一个很有用的问题：光从哪儿来？画家决定了光的方向，也就决定了你先看见什么、什么藏在暗处。
卡拉瓦乔《圣马太蒙召》
The Calling of Saint Matthew · Caravaggio
- 作者
- 卡拉瓦乔（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1571–1610）
- 年代
- 1599–1600 年（委托合同签于 1599 年 7 月 23 日）[8]
- 材质
- 布面油画
- 尺寸
- 常见数据为 322 × 340 厘米（未找到教堂或博物馆公布的官方数据），画中人物接近真人大小
- 位置
- 罗马，圣王路易堂（San Luigi dei Francesi）康塔雷利礼拜堂，至今仍在原处[8]
画面上半部分几乎全黑。一道光从右上方斜射进来，切过墙面，正好落在左边围桌而坐的几个人脸上。光的方向，和右边那只伸出来的手指的方向，几乎一致。
1半隐在暗处的耶稣
耶稣站在最右边，大半个身子被前面的彼得挡住，头顶只有一道细细的光环。他伸出手指向桌边。这只手的姿态，常被拿来和米开朗基罗西斯廷天顶画上亚当的手相比较。教堂的介绍特别指出，画面里那扇窗正好开在耶稣的手的上方[8]。
2哪一个是马太？
马太是收税的。桌上摊着钱币，一个年轻人低头数钱。留胡子的男人用手指着……是指自己（“你叫我？”），还是指旁边低头的年轻人？马太究竟是哪一个，学界至今都在争论。卡拉瓦乔把一个圣经故事画成了罗马街头小酒馆里的一刻，人物穿的都是 1600 年前后的时装。
这种用强烈明暗对比让人物从黑暗里“跳”出来的画法，叫明暗对照法。光在这里不只是照明，它就是故事本身：神的召唤，像一道光突然照进了一个凡人的日常生活。这幅画在第 18 章还会细讲。
西方油画光有方向，有投影。画家要回答“此时此刻光从哪里来”。
中国传统绘画几乎不画投影，也不画来自某个方向的光。画家关心的是物体本身的结构和笔墨，而不是它在某一时刻被照成什么样。山的明暗靠墨色浓淡和留白，不靠光源。
第四件工具颜色是一种货物
今天我们在文具店就能买到任何颜色，所以很容易忘记：在历史上的大部分时间里，颜料是要从矿石、植物、昆虫里提炼出来的，有些贵得惊人。看到一种颜色，可以问一句：它从哪里来、值多少钱、谁付得起？
维米尔《戴珍珠耳环的少女》，约 1665 年，布面油画，44.5 × 39 厘米，荷兰海牙莫瑞泰斯皇家美术馆[9]。它不是某个真人的肖像，而是一幅“特罗尼”（tronie），即画家想象出来的人物头像。
头巾的蓝色是天然群青，用青金石研磨提炼而成。青金石主要产自今天的阿富汗，要经过漫长的贸易路线才能运到欧洲。莫瑞泰斯皇家美术馆 2018 年的研究项目证实，维米尔在头巾和外衣里都用了高品质的群青，馆方形容这种颜料“比黄金还贵”[9]。
再看那颗“珍珠”：它其实没有轮廓线，只是几笔亮白加一抹倒影。站远一点，你的大脑会自动把它补成一颗珍珠。
东方也一样。北宋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以石青、石绿等矿物颜料为主[10]。石青和石绿分别由蓝铜矿和孔雀石研磨而成，一层层敷在绢上。这种画法叫青绿山水。南朝谢赫“六法”里有一条叫“随类赋彩”（第 8 节会讲），意思是按照物体的类别来上色，而不是按照光照下的实际颜色。所以这里的山是一种近乎理想化的、宝石般的蓝绿色。
← 左右滑动。王希孟《千里江山图》中段，北宋，绢本设色，纵 51.5 厘米、横 1191.5 厘米，故宫博物院藏[10]。这是王希孟唯一传世的作品，这里只是其中一段。
局部放大：山头是厚重的石青，山腰过渡到石绿，山脚透出底下的赭色。颜料是矿物颗粒，九百年后依然鲜艳。
第五件工具笔触：画家留下的指纹
笔触就是画笔在画面上留下的痕迹。有的画家想把笔触藏起来，让画面像镜子一样光滑，凡·艾克和维米尔都是这样。有的画家却让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笔触本身就是表达。
梵高《星月夜》，1889 年 6 月，布面油画，73.7 × 92.1 厘米，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11]。画于法国圣雷米的精神病院。
局部：天空不是“涂”上去的，是一笔一笔“砌”上去的。颜料很厚，笔触的方向就是气流的方向。这种厚涂的画法叫厚涂。
再近一点：每一笔都是一条短而厚的色带，蓝、白、浅绿并排挨着，没有在调色盘上混匀。站远了，眼睛会把它们混成一片流动的夜空。
中国画对笔触的重视，比西方早了一千多年，而且有一整套术语。中国画用的毛笔是软的，一笔下去，轻重、快慢、干湿全都留在纸上，没法修改。所以中国人看画，很大一部分是在看“笔墨”。
范宽《谿山行旅图》局部：山体表面布满了短促密集的墨点，像雨点打在泥地上。这种表现山石质感的笔法叫“皴”（cūn），范宽的这一种后人叫雨点皴。下一节会看这幅画的全貌。
梁楷《泼墨仙人》，南宋，纸本水墨，48.7 × 27.7 厘米，《名画琳琅册》中的一页，台北故宫博物院[12]。梁楷在南宋嘉泰年间（1201–1204）曾任画院待诏。几大块湿墨泼出衣服，几根细线勾出五官。笔墨越少，越考验每一笔。
第六件工具材料决定画法
画家不是想怎么画就怎么画。他们手里的材料决定了能画成什么样。弄懂材料，很多“为什么这样画”的问题就会自动有答案。
| 材料 | 怎么画 | 带来的效果 | 代表 |
|---|
湿壁画
buon fresco | 在刚抹好、还湿着的石灰墙面上画水调颜料，颜料和墙一起干透，永久固定[13]。 | 每天只抹当天画得完的一块灰泥，每一块叫一个 giornata（意大利语“一天的活”）[13]。必须画得快、画得准，很难修改。颜色偏淡雅、哑光。 | 乔托、马萨乔、米开朗基罗、拉斐尔 |
蛋彩
tempera | 用蛋黄调和颜料粉，通常画在打了石膏底的木板上。早期意大利绘画大多用蛋彩，1500 年以后逐渐少见[13]。 | 干得极快，颜色不能互相晕开，只能用细小笔触一层层排线叠加。画面清晰、明亮，轮廓分明。 | 波提切利、早期意大利祭坛画 |
油画
oil | 用亚麻籽油等干性油调和颜料。 | 干得慢，可以反复修改、晕染；可以薄薄地罩上很多层半透明的颜色，做出宝石般的深度和光泽。也可以堆得很厚。 | 凡·艾克、提香、伦勃朗、梵高 |
| 绢本 | 在丝绸上用毛笔、墨和颜料作画，绢通常先经过处理以免墨色晕散。 | 质地细密，适合工整细致的画法和多层设色。年代久了绢会变成褐色，所以宋画大多看起来是黄褐底。 | 范宽、郭熙、张择端、王希孟 |
| 纸本 | 在宣纸等纸上用毛笔和墨作画。 | 纸吸水，墨落下去会晕开，而且一落笔就改不了。干湿浓淡的变化非常丰富，特别适合写意和展示笔墨。元代以后文人画大量使用纸本。 | 梁楷、牧溪、倪瓒、八大山人 |
湿壁画 · 乔托《哀悼基督》，约 200 × 200 厘米，帕多瓦斯克罗韦尼礼拜堂。礼拜堂壁画绘于 1303–1305 年[14]。颜色和墙面融为一体，七百年后依然在原处。
蛋彩 · 波提切利《春》，约 1480 年，木板蛋彩，207 × 319 厘米，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15]。注意透明的薄纱和清晰的轮廓。
纸本水墨 · 传牧溪《六柿图》，南宋，日本京都大德寺藏[20]。这幅画在中国几乎没有流传，却在日本被奉为珍宝。六个柿子，墨色从焦黑到极淡，全靠一支笔、一碗墨和一张会吸水的纸。
第七件工具中国画的另一套规则
谢赫“六法”
南朝齐、梁时期（约公元 500 年前后），画家、评论家谢赫在《古画品录》里提出了评画的六条标准[16]。此后一千五百年，中国人评论绘画基本没有离开过这个框架。
| 六法 | 大意 | 看画时问自己 |
|---|
| 气韵生动 | 画面有生命力、有精神 | 它是“活”的吗？ |
| 骨法用笔 | 线条有力量，有结构 | 线条是软塌塌的，还是有筋骨？ |
| 应物象形 | 形象要像所画之物 | 画得像不像？ |
| 随类赋彩 | 按照物的类别上色 | 颜色用得合不合物性？ |
| 经营位置 | 构图、布局 | 东西摆得好不好？留白在哪里？ |
| 传移模写 | 临摹前人作品 | 它从哪个传统里来？ |
注意排序：“画得像”只排第三，排第一的是“气韵生动”。这和文艺复兴以后西方把“逼真”看得极重，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不过要小心，谢赫的原文非常简短，历代对每一条的理解都有分歧，上表只是最常见的解读。
传顾恺之《女史箴图》“冯媛挡熊”段，绢本，高 24.37 厘米、全长 343.75 厘米，大英博物馆藏。馆方标注为“仿顾恺之”，年代定为 5 至 7 世纪；现存九段，原有十二段[17]。故宫博物院另藏有一件宋代摹本。汉元帝时一头熊冲出兽圈，冯婕妤挺身挡在皇帝前面。人物的衣纹线条细而匀，绵长不断，像春蚕吐丝，后人称作“高古游丝描”。这就是“骨法用笔”。
画上的字和红章
第一次看中国古画的人常常会问：为什么画上写满了字、盖满了章？这在西方几乎不可想象，在中国却是画的一部分。
款是画家自己的签名和题字。题跋是后来的收藏者、观赏者写上去的诗文和评论。印章有画家的，也有历代收藏者的。一幅画流传了几百年，每一任主人都可能留下印记。所以一幅古画上的字和章，就是它的“履历”，记录了谁画了它、谁拥有过它、谁对它说过什么。
赵孟頫《鹊华秋色图》局部，元，1295 年，纸本设色，台北故宫博物院[18]。画面上方的大段文字和红色印章，大多出自清代乾隆皇帝。他非常喜欢这幅画，在上面反复题写。今天有人觉得乾隆“破坏”了画面，但这些题跋本身也成了这幅画历史的一部分。
一个藏了九百年的签名
最后用一个故事，把前面所有工具串起来。
- 作品
- 范宽《谿山行旅图》（台北故宫用“谿”字，今多写作“溪”）
- 作者
- 范宽（生卒年不详，活动于 10 世纪末至 11 世纪初），北宋
- 材质
- 绢本，水墨淡设色，立轴
- 尺寸
- 206.3 × 103.3 厘米
- 收藏
- 台北故宫博物院，编号 故画000826[19]
第一眼
站到这幅画前，你最先感到的是“压”。一座大山几乎占满上面三分之二的画面，正面对着你，没有给你留后退的余地。山与前景之间隔着一条白茫茫的雾带，把大山推得更远、更高。
1右下角的驮队
山脚小路上走着一队驮着货的骡马，还有赶路的人，小得几乎看不见。画家要你自己去算这个比例：人这么小，山这么大。
2雨点皴
山体表面是无数短促的墨点一下下戳出来的，画出了北方山石那种坚硬、干燥的质感。
3签名在哪里？
这张图里红框标出的位置，在驮队后面的树叶丛中，藏着“范宽”两个字。台北故宫的介绍说，1958 年 8 月 5 日，院里的工作人员在这里发现了这个签名[19]；许多文献记载发现者是研究员李霖灿。在此之前，人们只是凭风格认定这是范宽的画。（红框为图片上传者所加。）
用三个层次回顾一遍。看见：一座巨大的山，一条瀑布，一队很小的行人。认出：这是北宋的“全景式”山水，雨点皴是范宽的标志性笔法，画家签名藏在树里。理解：五代到北宋初年，经历过战乱的文人中流行隐居山林；范宽据说长年住在终南山、太华山一带，对着真山观察。他要画的不是一处具体的风景，而是“山”本身的庄严和人在自然面前的位置。这些背景，到第 8 章会完整展开。
第八件工具读懂展签
博物馆里每幅画旁边的小牌子，叫展签。本课每幅精读作品都配了一张。养成习惯：先看展签，再看画。里面最容易被忽略、又最重要的一项是尺寸。
| 作品 | 尺寸 | 这意味着 |
|---|
| 维米尔《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 44.5 × 39 厘米 | 比一张 A3 纸大不了多少，挂在家里的私人小画 |
| 张择端《清明上河图》 | 24.8 × 528 厘米 | 拿在手里、摊在桌上，一个人一段段地看 |
| 范宽《谿山行旅图》 | 206.3 × 103.3 厘米 | 比人还高，挂起来要仰头看 |
| 卡拉瓦乔《圣马太蒙召》 | 约 3.2 × 3.4 米 | 人物接近真人大小，挂在教堂礼拜堂的侧墙上 |
在手机屏幕上，这四幅画一样大。但画家在构思时，心里想的是一个真实的观看场景：私人书房、书桌、厅堂还是教堂。尺寸会告诉你，这幅画原本是给谁、在哪里、怎样看的。
工具箱去哪里看高清原图
下面这些都是博物馆官方的开放图库或藏品数据库，大部分可以免费查看甚至下载高清图片。以后学到某幅画想细看，可以直接去这里找。
练一练自测
- 看画的三个层次分别是什么？为什么第一个层次最不能跳过？
参考答案
看见（只描述）、认出（理解符号和故事）、理解（放回时代）。描述是一切解释的基础，看漏或看错了，后面的解释就建立在错误上。
- 线性透视假设观众站在什么位置？郭熙的“三远”和它有什么根本区别？
参考答案
线性透视假设观众用一只眼睛站在一个固定点上。“三远”把仰视、窥视、平视三个不同的视点组合在同一幅画里，表现的是在山中游走的整体体验，而非某一刻的单一视角。
- 为什么湿壁画画家必须画得快？
参考答案
颜料要在石灰墙面湿的时候画上去才能和墙结为一体，灰泥当天就会干透，所以每天只抹当天能画完的一块。
- 一幅中国古画上满是别人的题字和印章，这是“破坏”吗？
参考答案
在中国的鉴藏传统里，题跋和印章是画的流传记录和评论，是作品历史的一部分。对画面美感的影响可以讨论，但它们本身是重要的史料。
- 看画时，展签上最容易被忽略、又最重要的信息是什么？
参考答案
尺寸。它告诉你作品原本在什么场合、以什么方式被观看。
出处参考来源
- The National Gallery, London. Jan van Eyck, Portrait of Giovanni(?) Arnolfini and his Wife.
- Britannica. Erwin Panofsky；Getty Research Institute. Categories for the Description of Works of Art: Subject Matter（概述潘诺夫斯基《图像学研究》1939 年提出的三个层次）.
- Britannica. Masaccio；Filippo Brunelleschi；The National Gallery. Glossary: Leon Battista Alberti.
- Musei Vaticani. School of Athens；Britannica. School of Athens.
- 郭熙《林泉高致·山水训》。引文据香港中文大学《二十一世纪》第 79 期（2003）所载原文（PDF）.
- 台北故宫博物院. 郭熙《早春图》；精选导览.
- 故宫博物院. 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卷.
- Britannica. Caravaggio: The Contarelli Chapel；Saint-Louis-des-Français, Rome. Le Caravage.
- Mauritshuis. Johannes Vermeer, 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Closer to Vermeer and the Girl（研究成果新闻稿）.
- 故宫博物院. 王希孟《千里江山图》卷.
-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Vincent van Gogh, The Starry Night.
- 台北故宫博物院. 名画琳琅册 宋梁楷泼墨仙人.
- The National Gallery, London. Glossary: Fresco；Tempera.
- Cappella degli Scrovegni. The Chapel；UNESCO World Heritage Centre. Padua's fourteenth-century fresco cycles.
- Gallerie degli Uffizi. Sandro Botticelli, Primavera.
- 故宫博物院. 谢赫（词条）；Columbia University, JAANUS. rikuhō 六法.
- The British Museum. The Admonitions Scroll, 1903,0408,0.1.
- 台北故宫博物院. 赵孟頫《鹊华秋色》卷.
- 台北故宫博物院. 范宽《谿山行旅图》；精选导览.
- Britannica. Muqi Fachang.
图片出处：本章图片均为公有领域作品的翻拍，经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原收藏馆见各图说明。《圣马太蒙召》《雅典学院》《圣三位一体》《哀悼基督》为现场翻拍；局部图由本课从原图裁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