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是什么
一只倒插在水里的玻璃瓶,怎样变成全世界都能对上号的刻度;人们又怎样发现,温度和热量是两回事。
时代速写一只鸡蛋大的玻璃瓶
1638 年 9 月 20 日,意大利修士卡斯泰利(Benedetto Castelli)给朋友切萨里尼写了一封信,回忆三十五年多以前在伽利略手里见过的一个小把戏1。
伽利略拿起一只玻璃瓶,大小像一个小母鸡蛋,瓶颈细得像麦秆,长约两拃。他用双手把瓶子捂热,然后倒过来,把瓶口插进下面一个盛着少量水的容器。手一拿开,水就顺着瓶颈往上爬,一直爬到比容器水面高出一拃多的地方1,2。瓶里的空气被手捂热时胀大,挤出去一些;手一松,空气变冷收缩,外面的水就被压了进来。卡斯泰利说,伽利略用这个效应做了一件仪器,用来考察“冷和热的程度”1。
这件东西后来叫测温器(thermoscope):它能显示冷热在变,却说不出是多少度。从这只玻璃瓶出发,人们花了一百多年,才造出一支在巴黎和北京读数都一样的温度计;又花了几十年,才弄明白温度计量的到底是什么。这一章是第二单元“热”的开头,要回答的就是题目里那个问题:温度是什么?它和“热”是不是一回事?
- 1597按伽利略的学生维维亚尼的传记,伽利略在帕多瓦设计出测温器;卡斯泰利的回忆则指向 1603 年以前3,1。
- 1612威尼斯医生圣托里奥做出类似的仪器,并第一个给它刻上数字3,4。
- 17 世纪中叶托斯卡纳大公斐迪南二世做出封口的酒精温度计5。
- 1654—1670美第奇家族的气象网在 11 个站同时记录气温,攒下约 4 万条读数6。
- 1714华伦海特做出水银温度计7。
- 1724华伦海特一年里在皇家学会的《哲学汇刊》上发表 5 篇论温度计的论文8。
- 1742摄尔修斯提出以冰点和沸点为两个定点的百分刻度,但沸点是 0、冰点是 1009。
- 1761—1762布莱克在格拉斯哥做冰的融化和水的汽化实验,提出“潜热”10。
- 1787—1789拉瓦锡一派给热起名“热质”(calorique),写进新的化学体系11。
问题冷和热,只是一种“性质”吗
在 17 世纪初的欧洲,冷和热首先是哲学概念。按亚里士多德的物质理论,冷、热和干、湿是四种基本性质,它们和原初物质结合,组成土、水、气、火四种元素:土又干又冷,火又干又热2。人们会说“热的程度”,但这种程度从来没有被测量过。医生判断病人发不发烧,办法是把手放在病人额头上2。
把冷热变成数字,至少要过四道关。
- 要有仪器。手感靠不住:从雪地里进屋的人和从厨房出来的人,摸同一盆水,一个说热,一个说凉。
- 仪器只能对温度有反应。伽利略那种开口的测温器,水柱还受外面大气压推动6。天气一变,气压变了,温度没变,水柱也会跑。
- 大家要用同一把尺子。17 世纪每个做温度计的人都有自己的分度和参考点,当时没法比较两地的温度,今天也没法把他们的读数准确换算过来2。
- 要知道量的是什么。当时没有人把今天说的“热量”和“温度”分开2。一浴缸温水和一杯开水,哪个“热”更多?这个问题在当时连问法都不清楚。
这四道关里,第二道最容易被忽视。伽利略的测温器看上去像温度计,其实同时是一支粗糙的气压计:泡里的空气一边受冷热影响,一边受外面大气压的推挤,读数是两者混在一起的结果。要分开这两件事,就得先知道空气有压力、压力会变,这正是第 6 章托里拆利的气压计带来的认识。
前三道关是仪器匠和天文学家过的,用了一百五十年左右。第四道关是一位苏格兰医学教授过的,他手里的工具正是前面那些人造好的温度计。
1599 — 1670从玩具到仪器:威尼斯与佛罗伦萨
测温器的想法并不新。亚历山大里亚的希罗在《气动学》里记过许多利用空气受热膨胀的装置,这本书 1575 年在西方第一次印出来,随后好几位作者开始拿空气的胀缩做文章。研究伽利略的历史学家范赫尔登(Albert Van Helden)说,最早的测温器“不过是玩具”2。把它变成仪器的,是威尼斯一个学者小圈子。
1612圣托里奥:给测温器刻上数字
圣托里奥(Santorio Santorio,1561—1636)是帕多瓦大学的医学博士,1599 年起在威尼斯行医,和伽利略、萨格雷多、萨尔皮这些人来往密切。1611 年到 1624 年,他任帕多瓦大学的理论医学教授4。
圣托里奥给自己定的规矩是:先信感官经验,再信推理,最后才信权威。他最出名的实验是坐在一架巨大天平吊着的平台上,天天称自己吃进去多少、排出来多少,结果发现大部分食物是通过皮肤“看不见的出汗”散掉的4。一个肯这样称自己的人,自然想把冷热也变成数字。他发明过风速计、水流计、测脉搏的“脉搏计”和测温器。伽利略的测温器和圣托里奥的测温器谁先谁后,一直有争论;历史学家能确定的是,圣托里奥第一个给测温器加上了数字刻度4。1612 年,他在威尼斯已经有了这样的仪器3。
同一时期,荷兰的德雷贝尔、英国的弗拉德也做出了类似的东西。范赫尔登认为,追问“谁是第一个”意义不大:几乎同时、多半各自独立的发明,说明 17 世纪的欧洲正在普遍地把自然现象变成数字2。
17 世纪中叶封口的酒精温度计
液体装在玻璃管里的温度计,1630 年代就出现了2。佛罗伦萨把它做成了成批的标准仪器。Museo Galileo 藏有一批“五十度温度计”,传统上归于托斯卡纳大公斐迪南二世·德·美第奇。管里装的是一种酒精,管口烧熔封死,玻璃管上烧着一颗颗小珐琅点当刻度:黑点是 1 度,白点是 10 度5。
封口这一步很关键。管里的液体和外面的空气隔开了,大气压再怎么变,液柱也只随温度胀缩6。这些温度计的灵敏度不算高,可是同一批做出来的温度计,读数可以互相比较5。这一点,后面的气象网全靠它。
它们的刻度怎么定?西芒托学院(序章提到过这个佛罗伦萨的实验学会)的做法是:把融化的冰当下参考点,在五十度温度计上刻在 13.5 度;上参考点是盛夏阳光下酒精能升到的高度。实际用起来,读数几乎总在 40 度上下。学院还用过百分度、三十度、六十度好几种刻度12。融冰是个好参考点,世界各地都一样;“盛夏的太阳”就不行了,佛罗伦萨的夏天和斯德哥尔摩的夏天差得远。
1654 — 1670第一个气象网
有了能互相比较的温度计,斐迪南二世和他的弟弟利奥波德亲王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在不同的地方同时测气温。从 1654 年到 1670 年,这个“美第奇气象网”一共有 11 个站,7 个在意大利,主要在佛罗伦萨和瓦隆布罗萨,另外 4 个在因斯布鲁克、华沙、奥斯纳布吕克和巴黎。站上的观测员多是修士和耶稣会士,每三四个小时读一次数,前后攒下了约 4 万条读数6。
三百多年后,意大利国家研究委员会的气象学家卡穆福(Dario Camuffo)和贝托林(Chiara Bertolin)把这批记录找出来,换算成今天的摄氏度。和 1961—1990 年的平均值相比,瓦隆布罗萨今天的年均气温高出 1.41 °C,佛罗伦萨只高出 0.18 °C6。他们还查了一桩旧案:1830 年,历史学家利布里宣称发现了 1632—1648 年的佛罗伦萨气温记录,气候学家为此找了几十年都没找到。卡穆福和贝托林的结论是,这批记录很可能并不存在,美第奇气象网才是世界上最早能用的器测气温记录13。
1708 — 1742两个固定点:华伦海特与摄尔修斯
佛罗伦萨温度计的毛病在上参考点。要让伦敦、巴黎、斯德哥尔摩的温度计读数一致,需要两个在哪里都能重现的温度,把它们之间的距离等分。18 世纪上半叶,两个人分别给出了今天还在用的答案。
1714华伦海特:换成水银
华伦海特(Daniel Gabriel Fahrenheit,1686—1736)是一位德裔荷兰仪器匠8。他会吹玻璃,1709 年做出酒精温度计,1714 年做出水银温度计7。
他在 1724 年的论文开头讲了自己的起点。大约十年前,他在巴黎皇家科学院的年刊里读到,法国人阿蒙东(Guillaume Amontons)发现水总是在一个固定的热度沸腾。他很想亲眼看看,就动手做温度计,可是手艺不够,屡试屡败。后来他想起阿蒙东另一条观察:气压计里的水银柱会随水银的冷热略微变长变短。既然水银受热会胀,也许可以拿水银做温度计。做成之后,他“怀着极大的愉快”看到了水的沸点果然固定14。
他的刻度,基本想法来自丹麦天文学家罗默(Ole Rømer)。华伦海特 1708 年在哥本哈根拜访过罗默。罗默把温度计泡插进盐、水和冰的混合物,把那里叫零度;华伦海特把罗默的每一度再分成四份,又经过调整,最后定下三个点8:
水的沸点 212 度是用这把尺子量出来的,事先并没有规定8。同一篇论文列了一张表:酒精 176 度沸腾,雨水 212 度,硝酸 242 度,硫酸 546 度14。这样一张表本身就是一种新东西:不同实验室里的人可以照着它核对自己的温度计。1724 年这一年,华伦海特在《哲学汇刊》上一口气发表了 5 篇论文,其中一篇讲在抽空了空气的玻璃泡里让水结冰的实验8,15。
1742摄尔修斯:沸点 0 度,冰点 100 度
摄尔修斯(Anders Celsius,1701—1744)是乌普萨拉大学的天文学教授。1736—1737 年,他参加了法国人莫佩尔蒂到拉普兰测量子午线的远征,结果证实了牛顿的预言:地球在两极是扁的9。天文学家天天和仪器误差打交道,他对温度计的要求也是:参考点必须到处都一样。
1742 年,他在瑞典皇家科学院的学报上发表了《温度计上两个恒定度数的观察》。他先检验两个候选点靠不靠得住:冰点不随纬度变化,也不随气压变化;沸点则随气压变化,他测出了这种关系,和今天的数据吻合得很好,还给出了气压不标准时怎样修正沸点16。然后他选这两个点当定点,中间分成 100 份9。
只是他把方向定反了:沸点是 0 度,冰点是 100 度9。这沿用了法国天文学家德利勒的做法,德利勒的温度计就以沸点为零16。按这把尺子,天越冷读数越大,乌普萨拉的冬天要报一百多度。
刻度是谁颠倒过来的,说法很多。乌普萨拉的气温记录里,1745 年出现了一栏标着“Ekström”,那是给摄尔修斯做仪器的工匠埃克斯特伦;1747 年又出现一栏“Strömer”,那是摄尔修斯的继任者施特默尔。两栏用的都是今天的方向。植物学家林奈也声称是他把刻度倒过来的。乌普萨拉大学天文系的看法是,功劳更可能属于埃克斯特伦,但把它归给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多大意义16。新方向的刻度长期叫“瑞典温度计”,大约到 1800 年才开始被叫作摄尔修斯温度计9。
两把尺子之间的换算只需要一条直线:
- F
- 华氏温度(°F)
- C
- 摄氏温度(°C)
- 1.8
- 冰点到沸点,华氏走 180 度,摄氏走 100 度,所以 1 摄氏度 = 1.8 华氏度
- 32
- 两把尺子零点不同:摄氏的 0 度在华氏上是 32 度
下面这支温度计同时刻着三把尺子:华氏、今天的摄氏,以及摄尔修斯 1742 年的原版。拖动滑块,或者点几个历史上的参考点。
两把尺子在 −40 度相交:−40 °C 正好等于 −40 °F。另一个容易注意到的地方是 96 和 37 对不上。华伦海特的“体温”点只合 35.6 °C,比今天常说的 37 °C(98.6 °F)低一截。拿体温当定点本来就不稳当:本章后面会看到,人的体温因人而异,一天之内也会起落。冰点和沸点就没有这个问题,摄尔修斯选它们,道理在此。
1757 — 1762布莱克:温度计量不到的那部分热
约瑟夫·布莱克(Joseph Black,1728—1799)生在法国波尔多,父母是苏格兰人;1756 年到 1766 年在格拉斯哥大学当化学教授,之后去了爱丁堡10,17。他手里已经有了水银温度计,但他没有直接拿来就用,先做了一件很少有人想到的事:把冷热水按不同比例混合,检验水银温度计的读数是不是真的跟温度成比例10。
温度计可靠了,他接着追问:温度计量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他对学生说,热可以从两方面考虑,一是它的量,一是它的强度10。温度计读出的是强度,也就是今天说的温度。热的量没法直接读,要靠间接的办法:一样东西从某个温度升到另一个温度要花多长时间,冷下来又要花多长时间,这些时间和传进传出的热量有关10。
同样升一度,水银比水省热
第一条线索来自华伦海特。他做过一个实验:把等量的水和水银混合,一冷一热,结果水银对混合后温度的影响比水小得多。布尔哈弗(Herman Boerhaave)把这个实验写进了他的化学教科书10,18。水银比水重得多,按常识它应该“装”更多的热。布莱克的解释是:不同物质的“热容量”不同,要让它们升高同样的度数,需要的热不一样;水银虽然密度大,储的热却比同样多的水少10。他以水为标准来比较各种物质,这就是今天说的比热18。
1761冰为什么化得那么慢
当时的普遍看法是,冰化成水,只需要在冰点上再加一点点热,和让水再升温一度差不多19。布莱克觉得这不可能。他在讲义里说:如果真是这样,一到转暖,山上的积雪和冰会在一瞬间全部化掉,洪水将会无比可怕,把一切冲走;可实际上冰雪往往要好几个星期才化完19。
格拉斯哥的冬天给了他实验的机会。他取两个一样的玻璃球,一个装 5 盎司冰,一个装 5 盎司刚冷到 33 °F(约 0.6 °C)的水,一起放进 47 °F(约 8 °C)的房间。半小时后,水升高了 7 °F。冰呢?要整整 10 个半小时,才升到同样的温度,是水的 21 倍。他算出,冰在融化时吸进的热,足够把同样多的水升高 139 到 140 华氏度,也就是七十多摄氏度;而这些热“藏在了”化成的水里,温度计一点也没显示出来19。
这个实验的巧妙之处在于,布莱克手里没有任何能直接量“热量”的仪器,他用的是时间。房间是 47 °F,冰和冷水都在 32—33 °F 上下,两者和房间的温差几乎一样,所以房间每分钟传给它们的热也几乎一样10。传热的速度相同,热量就和时间成正比:冰多花了 21 倍的时间,就多吸了约 21 倍的热。这样,一个钟加一支温度计,就间接量出了温度计本身量不到的东西。他自己也说,热的量只能用这种“动态”的办法来估计10。
另一个实验更直接:把一块冰放进等量的、80 °C 的热水里,等冰全部化完,水的温度不比刚要结冰的水高17。整整 80 度的热,全都用来化冰了。按这个数字算,融化 1 克冰需要约 334 焦耳,和今天测得的 333.9 焦耳几乎一样17。他把这种热叫作潜热,“潜”是藏起来的意思17。1761 年 12 月他做冻结实验,1762 年 4 月向格拉斯哥的一个学会报告了结果10。
1762烧干一锅水
同一年年底,他把目光转向沸腾。他拿几个直径四五英寸的平底锡铁容器,倒进少量 50 °F(10 °C)的水,放在一个火力很稳的炉子上。4 分钟后水开始沸腾,再过 20 分钟,水全部烧干17。火力不变,加热了 5 倍的时间,温度计却一直停在沸点。汽化同样吸收了大量“看不见”的热。按他的数据,不计热损失,汽化潜热约 1881 焦耳每克,比今天的 2261 焦耳小,主要因为锅一直在向四周散热17。2002 年,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几位物理学家照着他的办法重做这两个实验:冰的结果非常准,汽化的结果要把散热算进去才对得上17。
下面这个演示把布莱克的两个实验接在一起:用功率恒定的电炉,从 0 °C 的冰一路烧到水全部变成蒸汽,并且假设没有任何热量散失。
曲线上那两段平的地方,就是布莱克说的潜热。拿掉温度计只看时间,炉子一直在往里送热;只看温度计,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这正是他区分“量”和“强度”的理由:热的量在增加,温度却不变,两者显然不是一回事。
布莱克从来没有正式发表过他的热学成果,只在课堂上讲。他去世后,罗比森根据讲义手稿整理出版了《化学原理讲义》,那已经是 1803 年了10。英国的卡文迪许大约从 1764 年起也独立做了一批比热和潜热实验,记在 117 张纸上,同样没有发表;瑞典的维尔克在 1770 年代也独立得出了类似结果18。几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几乎同时走到了同一个地方,说明温度计已经好到足以逼出这个问题了。
在格拉斯哥,布莱克还结识了詹姆斯·瓦特。按科学史家格拉克(Henry Guerlac)的说法,瓦特爱追根问底,他提出的那些实际问题,让布莱克重新对热产生了兴趣10。他们之间的故事留给第 9 章。
概念温度、热量、比热、潜热
把这一章的发现放到今天的语言里,可以整理成四个词。
温度是温度计读出来的那个数,布莱克叫它热的“强度”。两个东西放在一起,热总是从温度高的流向温度低的,直到两边温度相等。温度计能用,靠的正是这一点:把它插进水里,等它和水一样热了,它显示的就是水的温度。
热量是传过去的那部分“热”的多少,布莱克叫它热的“量”。一浴缸 40 °C 的温水,温度比一杯开水低,所含的、能放出的热却多得多。
比热说的是:让 1 克某种东西升高 1 度,需要多少热。水的比热很大,约 4.18 焦耳每克每摄氏度17;水银小得多,这就是华伦海特混合实验里水银“使不上劲”的原因。
- Q
- 吸收或放出的热量(焦耳)
- c
- 比热:1 克物质升高 1 °C 需要的热。水约 4.18 焦耳
- m
- 质量(克)
- ΔT
- 温度的变化(°C),Δ 读作“德尔塔”,意思是“变化量”
潜热是物质改变状态时吸收或放出的热,这时温度不变。冰化成水、水变成汽要吸热;反过来,水结冰、汽凝成水要放热。
- Q
- 改变状态需要的热量(焦耳)
- L
- 潜热:每克物质改变状态需要的热。冰化成水约 334 焦耳,水变成汽约 2261 焦耳17
- m
- 改变状态的那部分物质的质量(克)
有了潜热,就能明白华伦海特和摄尔修斯为什么能选冰点和沸点当定点。冰水混合物只要冰还没化完,不管从外面进来多少热,温度都停在冰点;水只要还在沸腾,温度就停在沸点。平台的存在,让这两个温度可以在任何一个实验室里稳稳地复现。唯一要注意的是气压:气压低,水在更低的温度就开了,所以摄尔修斯要专门给出修正沸点的办法16。在高原上煮饭要用高压锅,也是这个道理。
这两个式子合起来,就能算出演示 2 里每一段的时间:热量除以电炉的功率。它们也解释了生活里许多事:冰块放进饮料里,降温主要靠化冰吸热,冰本身那点冷倒在其次;被 100 °C 的蒸汽烫,往往比被 100 °C 的开水烫更重,因为蒸汽在皮肤上凝成水时,还要放出一大份潜热。
热质说:一种看不见的流体
布莱克弄清了热“有多少”,却没有说热“是什么”。他倾向于把热看成一种流体,但对学生说这类问题很晦涩,宁可先抓住事实10。他的同代人里,有人把这个想法说得更彻底。
法国化学家拉瓦锡和数学家拉普拉斯 1783 年合写了《论热》。拉瓦锡还造过用融冰来量热的量热器,巴黎工艺博物馆至今藏着一台 1787 年的。1787 年,拉瓦锡和同事们编《化学命名法》,给这种流体起了名字“calorique”,中文译作热质。两年后,热质进了拉瓦锡的《化学基础论》11。
热质说能讲通这一章的几乎所有现象。热的东西含的热质多,冷的少;热质自己从多的地方流向少的地方,所以热总从高温流向低温;混合时热质总量不变,正好对应量热实验里“一边放出多少,另一边就吸收多少”;潜热就是被物质“藏起来”的热质,布莱克自己的说法正是热“藏在了”水里19。一个能解释这么多事的理论,当然不会轻易被放弃。拉瓦锡 1794 年死后,在法国又过了四十多年,大多数化学教科书一开头仍有一长章讲热质;1824 年卡诺写《论火的动力》,用的也是热质的语言11。
热质说的软肋在摩擦。两手一搓就会热,钻木可以取火,热质从哪里来?1798 年,伦福德伯爵在《哲学汇刊》上发表论文,专门讨论钻炮管时摩擦产生的热从哪里来20。这个问题留给第 10 章。
影响它怎么改变了世界
一支能读数、能比对的温度计,加上“温度”和“热量”这两个分清了的概念,很快就走出了实验室。下面四条线,从 17、18 世纪一直通到今天。
医生用手摸额头的办法用了几千年。体温计真正进入医院,靠的是一位德国医生的耐心。1868 年,德国医生温德利希(Carl Wunderlich)出版《疾病中的体温》,书里汇总了约 2.5 万名病人、一百多万次腋下体温读数。他把 37.0 °C(98.6 °F)定为正常体温,38.0 °C(100.4 °F)以上算发烧。这是第一个定量的发烧定义,影响一直延续到今天21。
当时的标准体温计大约 12 英寸(30 厘米)长,要夹 20 分钟。1860 年代后期,英国医生奥尔巴特(Clifford Allbutt)设计出 6 英寸长、装在口袋里就能带走的短体温计,大约 5 分钟就能读数22。测体温从此成了查房时顺手就能做的事。
温德利希的数字后来也被修正了。1992 年,巴尔的摩的麦考维亚克(Philip Mackowiak)等人借马里兰大学疫苗试验的机会,给 148 名健康成人测口温,平均是 36.8 °C(98.2 °F),正常上限是 37.7 °C;他们证实了温德利希发现的昼夜规律:早上 6 点最低,下午 4 到 6 点最高,平均相差 0.5 °C23。2020 年一项研究分析了 157 年间的 67 万多次测量,发现校正年龄、身高和体重后,人们的平均体温按出生年代每十年下降约 0.03 °C21。你家药箱里的电子体温计,就站在这一长串测量的末端。
陶瓷、玻璃、炼铁,都取决于炉子烧到多热。可是水银在这么高的温度下早就沸腾了,水银温度计放不进窑里24。英国陶瓷商韦奇伍德(Josiah Wedgwood)想了个办法:陶土受热会收缩,烧得越热缩得越多。他做了一批同样大小的陶土小圆柱,和陶器一起进窑,烧完取出来,塞进一个两边渐渐收窄的黄铜槽里,看它能滑到哪一格,就读出窑温,单位叫“韦奇伍德度”。1782 年他在《哲学汇刊》上发表了这种“测量更高热度的温度计”,第二年当选皇家学会会员24。
他后来想把自己的刻度和华氏温度计接上,换算却很不准,这种测温法的可靠性也受到质疑24。可它在韦奇伍德自己的工厂里确实管用。“高温测量”从此成了一门专门的学问。今天炼钢、烧陶瓷、做芯片的炉子,都靠热电偶、红外测温仪这些后代来盯着温度。
美第奇气象网的修士们每三四个小时记一次读数6。他们想回答的只是当时的物理问题:不同的地方,温度是否不同。三百多年后,这些数字成了研究“小冰期”的珍贵资料,卡穆福和贝托林拿它们和今天的气温对比6。
英国的中英格兰气温序列(HadCET)走得更远。它的月平均值从 1659 年开始,大部分早期数据由气候学家曼利从各种旧记录里整理出来,今天由英国气象局哈德利中心维护,是世界上最长的器测气温记录。为了排除城市变暖的影响,1974 年以后的数据还要减去 0.2 °C 的修正25。判断今天的气候变暖,需要知道过去的温度是多少;而“过去的温度”能被谈论,前提是 17 世纪有人开始用可比较的温度计记下它。
误解谁发明了温度计
伽利略做的是测温器:没有刻度,开着口,水柱还受大气压影响1,6。同一时期,圣托里奥、萨格雷多、德雷贝尔、弗拉德都在做类似的东西,第一个刻上数字的是圣托里奥2,4。封口的液体温度计出自 17 世纪中叶的佛罗伦萨5,好用的定点要等到华伦海特和摄尔修斯。温度计是好几代人一点点改出来的。至于伽利略测温器的年代,维维亚尼说是 1597 年,卡斯泰利的回忆指向 1603 年以前3,1,常见读物里的 1592、1593 年等说法,没有找到更早的史料依据。
他规定的正好相反:沸点 0 度,冰点 100 度9。今天的方向是他去世后一两年内在乌普萨拉出现的,最可能出自仪器匠埃克斯特伦之手16。百分刻度也不是他的首创,西芒托学院就用过百分刻度的温度计12,9。他的贡献在于证明冰点和沸点(修正气压后)是到处都能重现的好定点16,这才让百分刻度被普遍接受9。
承上启下从“多热”到“多少热”
第一单元以混沌收尾,讲的是牛顿力学预测能力的边界。第二单元换了一个对象:热。这一章走完了第一步,人们学会了给冷热一个数。测温器有了刻度,刻度有了两个到处都能重现的定点,温度计有了统一的语言。布莱克又在这个基础上把“温度”和“热量”拆开,量出了比热和潜热。热质说给这些发现提供了一个看起来很圆满的解释。
下一章,热离开实验室,走进煤矿和工厂。纽科门和瓦特的蒸汽机不需要任何热学理论也能运转,瓦特的改进却和“蒸汽里藏着大量的热”这件事分不开。那是一个机器跑在理论前面的故事。
热学这条线和力学那条线,将在第 10 章会合:焦耳证明了热和机械功可以按固定的比例互相转换,热质说就此退场,温度和热量都被纳入“能量”。至于温度在微观上到底是什么,要等第 11 章的气体分子运动论来回答:它是无数分子乱跑的平均动能。
自测五个问题
1. 伽利略的测温器为什么算不上真正的温度计?佛罗伦萨的封口酒精温度计解决了哪个问题?
2. 华伦海特温标的 0 度、32 度、96 度各是什么?为什么体温不是一个好的定点?
3. 摄尔修斯 1742 年的刻度和今天的摄氏刻度有什么不同?在他的原版上,20 °C 的室温是多少度?
4. 布莱克把 5 盎司冰和 5 盎司接近冰点的水放在同一个房间里,结果怎样?这说明了什么?
5. 用一个 1000 瓦的电炉烧 0.5 千克、0 °C 的水。烧开大约要多久?全部烧干又要多久(不计散热)?
参考来源本章依据
- Museo Galileo,Letter by Castelli on the invention of the thermoscope(1638 年 9 月 20 日卡斯泰利致切萨里尼信)。catalogue.museogalileo.it
- A. Van Helden,“The Thermometer”,The Galileo Project,Rice University。galileo.rice.ed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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