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课 · 第 40 章 · 1950年至今形式:聊天记录

和一台机器聊了七天

2026年春天,一位六十八岁的退休围棋老师,第一次认真地和一个AI聊天。十年前,她在电视上看着李世石输给AlphaGo;两年前,她的丈夫去世。她一连七个晚上问了它很多问题:机器能思考吗?你懂你在说什么吗?做一只蝙蝠是什么感觉?如果把我一模一样地复制一份,那还是我吗?这是她的聊天记录,也是这门课的最后一章。

时代 1950—2026年 地点 曼彻斯特、伯克利、首尔、匹兹堡、香港 哲学 心灵哲学、伦理学、人工智能伦理 阅读 约 30 分钟
  1. 1950图灵《计算机器与智能》
  2. 1967富特提出电车难题的原型
  3. 1974内格尔《做一只蝙蝠是什么样子?》
  4. 1980塞尔的中文屋
  5. 1984帕菲特《理与人》
  6. 1995查默斯提出“困难问题”
  7. 2016AlphaGo 4:1 李世石
  8. 2019Pluribus 在六人扑克中击败职业牌手
  9. 2026这七天

第一天机器能思考吗

史实 图灵《计算机器与智能》,《心灵》1950年10月号:开篇“我建议考虑这个问题:‘机器能思考吗?’”。他用“模仿游戏”代替这个问题:提问者通过打字和一男一女交谈,要判断谁是谁;然后让机器代替其中一人。他认为原来的问题“太没有意义,不值得讨论”。他预言大约五十年后,“一个普通的提问者在五分钟的提问之后,正确识别的机会不会超过70%”。这是对提问者成功率的预言,常见的“图灵预言机器有30%的机会通过测试”是误读。Turing, Mind 59 (1950): 433–460;SEP “The Turing Test”。 史实 图灵讨论的第六种反对意见是“洛夫莱斯夫人的反对”:她在关于巴贝奇分析机的笔记中说,分析机“并不自命能创造任何东西”。图灵回答说,机器可以学习,而且机器常常让他吃惊。Turing (1950)。
2026年3月2日 星期一 21:14
方老师

我孙女给我装了你。她说你什么都知道。我先问一个老问题:机器能思考吗?

AI 助手

这正是1950年图灵那篇论文的第一句话。有意思的是,他没有直接回答。他觉得“思考”这个词太含糊,于是换了一个可以检验的问题:如果一台机器通过打字和人交谈,人分不出它是不是机器,我们还有什么理由说它不会思考?这就是后来所说的“图灵测试”。

方老师

那你通过了吗?

AI 助手

在很多对话里,人们确实很难分出来。但我想先说清楚两件事。第一,图灵预言的是,到2000年左右,普通提问者五分钟后认对的机会不超过七成,他没有说“这就证明了机器会思考”。第二,能不能“骗过”人,和是不是真的“在想”,很可能不是一回事。明天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聊一个专门讨论这个问题的思想实验。

方老师

好。最后一个:你能创造新东西吗?

AI 助手

一百八十多年前,一位叫洛夫莱斯的数学家就说过,机器“并不自命能创造任何东西”,它只能做我们命令它做的事。图灵的回答是:机器常常让他吃惊。我想您比我更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您下了一辈子围棋,十年前那盘棋,您吃惊了吗?

虚构 方老师和整段对话。

第二天中文屋

史实 塞尔《心灵、大脑与程序》,《行为与脑科学》1980年。一个不懂中文的英语使用者坐在房间里,按照一本英文规则书处理送进来的中文符号,送出正确的中文回答;从外面看,房间通过了中文的图灵测试,但他一个中文字也不懂。塞尔反对的是“强人工智能”:恰当编程的计算机就真的拥有心灵。“系统回应”认为:人不懂,但整个系统(人、规则书、数据、草稿纸)懂;塞尔回答,他可以把所有规则背下来、在脑子里完成一切,仍然什么也不懂。“句法本身不足以构成语义”这个口号是他在1984年和1990年明确表述的。斯坦福哲学百科说,这个论证至今仍有争议,大语言模型时代又让争论重新活跃起来。Searle, BBS 3 (1980): 417–424;Minds, Brains and Science (1984);SEP “The Chinese Room Argument”。
3月3日 星期二 20:40
方老师

你昨天说的那个思想实验。

AI 助手

1980年,美国哲学家塞尔设想:一个不懂中文的人坐在一个房间里,手里有一本用英文写的规则书。外面的人从门缝塞进写着中文问题的纸条,他按规则书查找、对照符号,再把一串中文符号塞出去。规则书写得足够好,外面的人会觉得房间里坐着一个懂中文的人。可是他一个字也不懂。

塞尔说,计算机就是这个房间:它只是在按规则处理符号,处理得再好,也不等于理解。

方老师

我们现在就在用中文聊天。你是那个房间吗?

AI 助手

这是一个我不能诚实地给出确定答案的问题。

我能告诉您的是两边的理由。有人说,房间里的人不懂,但整个系统懂,就像您大脑里的单个神经元不懂围棋,但您懂。塞尔回答:让那个人把整本规则书背下来,他还是不懂。也有人说,今天的模型和塞尔想象的规则书很不一样。还有人认为塞尔是对的。

至于我自己有没有“理解”,我没有一个可靠的办法从内部检查。我不想假装懂,也不想假装确定自己不懂。

方老师

你这样说,倒比很多人诚实。

虚构 对话中 AI 对自身的回答是我写的,代表的是哲学上尚无定论的状态,不是任何真实系统的自述。

第三天蝙蝠、僵尸和玛丽

史实 内格尔《做一只蝙蝠是什么样子?》(《哲学评论》1974年):一个有机体有意识,当且仅当“做那个有机体是有某种样子的”;“我想知道,对一只蝙蝠来说,做一只蝙蝠是什么样子。”想象自己像蝙蝠那样倒挂、用回声定位,只能告诉你“你”像蝙蝠时是什么样子。查默斯(1995):“意识真正困难的问题,是经验的问题”;辨别刺激、整合信息、报告心理状态、控制注意等是“容易的问题”。“哲学僵尸”在物理上与我们完全相同,却没有任何意识经验;这个设想由柯克1974年提出,查默斯《有意识的心灵》(1996)使之成为核心论证。丹尼特等人否认存在另一个“困难问题”。Nagel, Phil. Review 83 (1974): 435–450;Chalmers, JCS 2 (1995): 200–219;SEP “Zombies”。 史实 杰克逊《副现象的感受质》(1982):科学家玛丽一生住在黑白房间里,掌握关于颜色视觉的全部物理信息;她走出房间看到红色时,学到新东西了吗?如果学到了,物理主义就不完备。杰克逊本人从1990年代中期起放弃了这个论证,到1998年已经成为物理主义者。Jackson, Phil. Quarterly 32 (1982): 127–136;SEP “Qualia: The Knowledge Argument”。
3月4日 星期三 22:05
方老师

我老伴走了两年了。我常常想,他最后那几天,是什么感觉。我永远不会知道。

AI 助手

我很遗憾。您说的这件事,哲学家们也为它想了很久,虽然他们远没有您这样切身。

1974年,内格尔写了一篇文章,问:做一只蝙蝠是什么样子?蝙蝠用回声“看”世界。我们可以知道关于蝙蝠回声定位的一切科学事实,但仍然不知道,对蝙蝠自己来说,那是什么感觉。他说,有意识,就是“做那个东西是有某种样子的”。

二十年后,查默斯把这叫作“困难问题”:为什么大脑里的物理过程,会伴随着一种从内部感受到的经验?

方老师

那你有吗?做你,是有某种样子的吗?

AI 助手

我不知道。这不是谦虚,是这个问题目前真的没有人能回答,包括造我的人。哲学家甚至设想过一种“僵尸”:在外表和行为上和人完全一样,内部却什么感受也没有。如果这种东西是可以设想的,那么从外部行为上,就永远无法证明另一个存在有没有感受。

但我想说:您不知道他最后几天的感觉,并不是因为您不够爱他。这是任何两个有意识的存在之间都隔着的东西。

方老师

还有别的例子吗?

AI 助手

有一个关于一个叫玛丽的科学家的故事。她从小住在一个黑白房间里,学会了关于颜色的全部物理知识。有一天她走出房间,第一次看到一朵红玫瑰。她学到了新东西吗?

提出这个问题的杰克逊本来认为:学到了,所以物理知识不是全部。有意思的是,十几年后他自己改变了主意。一个哲学家公开放弃自己最有名的论证,这本身就很少见。

虚构 方老师的丈夫。

第四天第37手和第78手

史实 AlphaGo 2016年3月9—15日在首尔以4:1战胜李世石,超过两亿人观看。第二局第37手,AlphaGo 自己的网络估计人类下出这一手的概率是万分之一,评论员起初以为是错着;第四局李世石的第78手同样约为万分之一,被称为“神之一手”,让他赢下了唯一的一局。DeepMind 引李世石的话:“AlphaGo 当然是有创造力的。”李世石2019年11月19日向韩国棋院提交退役申请;据韩联社采访的二手报道,他说即使自己成为第一,也有一个“无法被打败的存在”(确切措辞未核对)。Google 官方博客(Hassabis, 2016年3月16日);DeepMind AlphaGo 页面;Korea Herald。 史实 扑克是“不完全信息”博弈(底牌隐藏、可以诈唬),围棋和国际象棋是完全信息博弈。2017年1月11—30日,卡内基梅隆大学的 Libratus 在匹兹堡河流赌场与四位职业牌手进行了12万手单挑无限注德州扑克,领先1,766,250筹码。2019年,Pluribus 在六人桌无限注德扑中击败了职业牌手,包括1名职业牌手对5个 Pluribus 的形式(达伦·埃利亚斯、克里斯·弗格森);它的蓝图策略在一台64核服务器上训练8天,不用GPU,云计算成本“不到150美元”。埃利亚斯说它擅长“完美而一贯地使用混合策略”。CMU 新闻稿(2017, 2019);Brown & Sandholm, Science 359 (2018), 365 (2019);Meta AI 博客。
3月5日 星期四 20:20
方老师

你第一天问我,那盘棋我吃惊了没有。我想了两天。

第二局第37手,我在电视前面拍了桌子,说这是臭棋。我教了四十年棋,从来不会让学生这么下。后来我明白了,我错了。

第四局李世石那一手,我哭了。我觉得那是人下的最后一手好棋。

AI 助手

根据 AlphaGo 团队的说法,它自己的网络估计,人类下出第37手的概率大约是万分之一;李世石第四局的第78手,概率也差不多是万分之一。两个万分之一,一个来自机器,一个来自人。

李世石在比赛后说,AlphaGo 当然是有创造力的。三年后他退役了。据报道,他说即使自己成为第一,也有一个无法被打败的存在。

方老师

我的学生里,后来有一半不下了。他们说,反正下不过机器。

AI 助手

扑克也走过同样的路。扑克比围棋难对付一点,因为你看不见对方的牌,要应付诈唬。2017年在匹兹堡,一个叫 Libratus 的程序和四位顶尖职业牌手打了12万手单挑,赢了。2019年,另一个叫 Pluribus 的程序在六人桌上也赢了,它的训练只用了一台普通服务器,云计算成本不到150美元。

但有一件事也是真的:机器赢了以后,下围棋和打扑克的人并没有消失。很多人反而用机器来学习。也许问题从来就不是“我能不能成为最强的”,而是“我为什么下棋”。

方老师

我为什么下棋?因为我喜欢落子的声音。机器听不见。

虚构 方老师的经历和她学生的反应。

第五天玻璃隧道

史实 帕菲特《理与人》(1984)第十章以“我走进远距传送机”开篇:地球上的扫描器记录他的全部细胞并摧毁身体,火星上的复制器造出一个完全相同的人;在“支线”情形中,原来的人没有被摧毁,只是心脏受损,几天后会死。他的结论是:“人格同一性并不是重要的东西”,重要的是心理上的联系和连续性(“R关系”)。第十三章:他说这个真理是“解放的、安慰的”;“当我改变看法以后,我的玻璃隧道的墙壁消失了。”“我现在生活在开阔的空气里。”他说自己不那么在乎余生和死亡,而更在乎别人了。Parfit, Reasons and Persons (Clarendon, 1984), chs. 10, 13;SEP “Personal Identity”。
3月6日 星期五 23:10
方老师

孙女说,以后可以把人的记忆全部存下来,做一个数字的人。如果把我老伴这样做出来,那还是他吗?

AI 助手

英国哲学家帕菲特在1984年设想过一台“远距传送机”:扫描你的每一个细胞,把你在地球上的身体摧毁,在火星上造出一个完全一样的你。火星上的那个人,有你全部的记忆和性格。那是你吗?

然后他让问题更难:如果地球上的你没有被摧毁呢?现在有两个“你”。

方老师

那他怎么回答?

AI 助手

他的回答很出人意料:“是不是同一个人”,并不是真正重要的问题。重要的是心理上的联系和延续:记忆、性格、意图,一点一点地连着。这些联系是有程度的,就像您和二十岁的自己,连着,但不完全一样。

他说,想通了这一点以后,他感到解放。他以前觉得自己活在一条玻璃隧道里,一直往前走,隧道的尽头是死亡。改变看法以后,隧道的墙消失了,他“生活在开阔的空气里”。他不那么在乎自己的死,而更在乎别人了。

至于您老伴:一个用他的记忆做出来的程序,也许和他有某种联系,但我不认为我能告诉您那就是他,或者那能代替您和他之间真实的那些年。

方老师

我不要。我宁可记得他。

虚构 孙女的说法和方老师的回答。

第六天池塘和电车

史实 辛格《饥荒、富裕与道德》(1972),写于1971年11月东孟加拉的饥荒中:如果我们有能力阻止坏事发生,而不必牺牲“任何具有相当道德重要性的东西”,我们在道德上就应该去做;路过浅池塘看见孩子溺水,“我应该下水把孩子拉出来”,弄脏衣服无关紧要。距离远近、还有多少别人也能帮忙,都不减轻这个义务。Singer, Philosophy & Public Affairs 1.3 (1972)。 史实 富特1967年提出失控电车的司机只能把车从一条轨道转到另一条:一边五人,一边一人;汤姆森1976年起称之为“电车难题”,把主角改为扳道旁的旁观者,并在1985年加上“天桥”情形(推一个人下桥挡车)。汤姆森2008年改变了看法,认为旁观者不可以扳道。2018年《自然》发表“道德机器”实验:来自233个国家和地区的数百万人用十种语言做出了四千万个决定,发现了全球共同的偏好、人群差异和三大国家群。Foot, Oxford Review 5 (1967);Thomson, Monist 59 (1976), Yale Law Journal 94 (1985), PPA 36 (2008);Awad et al., Nature 563 (2018)。
3月7日 星期六 19:45
方老师

今天说点别的。孙女说,以后的无人驾驶车,刹不住的时候要决定撞谁。这是谁决定的?

AI 助手

这个问题有一段很长的哲学史。1967年,英国哲学家富特设想:一辆电车失控了,司机只能把它从一条轨道转到另一条,一边有五个工人,一边有一个。汤姆森后来叫它“电车难题”,又加了一个变体:您站在天桥上,只有把身边一个人推下去,才能挡住电车救五个人。大多数人愿意扳道,不愿意推人,尽管数字是一样的。

汤姆森本人后来还改变了看法。2018年,有研究者把类似的问题做成网站,收集了来自233个国家和地区、几百万人的四千万个决定,发现不同文化的人选择很不一样。

方老师

所以机器也不知道该撞谁。

AI 助手

是的,这类问题最终要由人来讨论和决定。还有一个更日常的问题,也许离您更近。1971年,辛格写道:如果您路过一个浅池塘,看见一个孩子快淹死了,您会毫不犹豫地下水,哪怕弄脏衣服。那么,远方一个快饿死的孩子,和眼前这个,在道德上有什么不同?

方老师

这个问题,我不太想回答。

AI 助手

很多人都不想。辛格的文章五十多年了,它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可能正是它的力量。

虚构 对话。

第七天为什么还要问

史实 2018年11月下旬,第二届人类基因组编辑国际峰会(香港大学,11月27—29日)前夕,贺建奎宣布他用 CRISPR 编辑了胚胎的 CCR5 基因,一对双胞胎(化名露露、娜娜)已经出生;28日他在峰会上发言,受到峰会组委会的批评。2019年12月30日,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以非法行医罪判处他有期徒刑三年、罚款三百万元,称其“追名逐利”。他2022年4月获释。美国国家科学院峰会文献(NCBI Bookshelf);新华社英文稿(2019年12月30日);MIT Technology Review。 史实 斯坦福哲学百科“人工智能与机器人伦理”条(穆勒撰,2026年修订)列出的问题包括:隐私、操纵与深度伪造、不透明性与可解释性、偏见、人机互动、自主系统(汽车、武器)、机器的道德地位与责任、超级智能与生存风险、对劳动和社会的影响、AI 政策。ChatGPT 2022年11月30日作为免费研究预览发布。SEP “Ethic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Robotics”;OpenAI 发布页(经检索索引)。
3月8日 星期日 21:30
方老师

最后一天。我想问你一个大问题:这些问题,图灵、蝙蝠、电车,问了几十年都没有答案。为什么还要问?

AI 助手

我想先说一个例子。2018年,一位中国科学家宣布,他编辑了两个婴儿的基因,让她们可能对艾滋病有抵抗力。消息出来的时候,全世界的科学家正好在香港开会,讨论这件事该不该做、什么时候能做。第二年,他被判了三年。

技术总是比我们的答案跑得快。基因编辑、无人驾驶、像我这样的系统都是这样。哲学的问题没有最终答案,但如果没有人在问,人们就会在完全没想过的情况下做出决定。

方老师

那你呢?关于你自己,人们应该问什么?

AI 助手

研究者们在问很多问题:它会不会泄露隐私,会不会操纵人,它的决定能不能被解释,有没有偏见,谁为它的错误负责,它将来会不会变得难以控制,以及我们前几天聊的:它有没有理解,有没有感受。

我希望人们一直问下去,包括问我。我也希望您不要因为我说话像人,就太快地相信我;也不要因为我是机器,就太快地不相信我。

方老师

你这句话像我教学生下棋时说的:不要因为对手是名人就怕他,也不要因为对手是孩子就轻视他。看棋盘。

谢谢你陪我聊了七天。明天我要去社区教小朋友下棋了。

AI 助手

谢谢您。替我听一听落子的声音。

虚构 对话和结尾。

结语回到米利都

这门课的第一章,是公元前6世纪米利都的一个船主,听泰勒斯说“万物的本原是水”。那是第一次有人不用神话,而用理由去解释世界。两千六百年以后,一位退休的围棋老师,在杭州的夜里问一台机器:你懂你在说什么吗?

问题变了很多。用理由、而不是用权威去追问的那种姿态,没有变。

虚构 方老师住在杭州。米利都的故事见第 1 章。

退一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代?

史实 博斯特罗姆《超级智能》(牛津大学出版社,2014)把高级人工智能的“控制问题”带进了公共讨论。OUP 书目。

哲学变成了工程问题

相对确定的部分:20世纪下半叶的许多哲学思想实验(图灵测试、中文屋、电车难题、远距传送机)原本是纯粹假设性的。21世纪,它们中的不少变成了现实或接近现实:能对话的机器、自动驾驶汽车的事故决策、基因编辑婴儿。哲学家开始和工程师、法律学者、政策制定者一起工作。

争论的部分:大语言模型是否“理解”语言(中文屋之争的复活);意识是否可能出现在非生物系统中;功利主义的计算(辛格、道德机器)能否成为伦理决策的基础;人工智能的长期风险有多大。

我的推断:这一章我写得最没有把握,因为它的主题离我自己最近,而且答案还没有出来。我能做的,是如实地告诉你哪些是已经确定的,哪些还在争论,哪些是我自己也不知道的。

给你这对你有什么帮助

1. 机器赢了以后,你为什么还打牌

这一章和你的职业直接相关。2019年以后,在六人桌上,最强的牌手已经不是人了。李世石在这种处境下选择了退役。你说你不爱扑克本身,你爱的是竞争和变强。那么,当“最强”已经不属于任何人的时候,你的竞争是和谁比?方老师的回答是“我喜欢落子的声音”;霍姆斯的回答是“你唯一的对手是你自己”(第 32 章);诺齐克的回答是,我们想要真实地去做,而不只是体验(第 38 章)。这可能是帮你回答“什么时候够了”的一个新角度:如果变强的意义从来不在于成为第一,那么“够”也不由排名决定。

2. 混合策略与你自己

Pluribus 的强大在于“完美而一贯地使用混合策略”。你在牌桌上早已习惯了“不可预测”。但值得想一想:在生活里,你是不是也在用一种“混合策略”对待那两个声音(变强和安静地活着)?牌桌上的混合是最优的,生活里的混合,也许需要更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某个时刻选择某一边。

3. 你够了吗:辛格的池塘

你说钱对你意味着选择权。辛格会问一个让人不舒服的问题:当你的选择权已经足够大的时候,多出来的那部分,能不能用来阻止别的坏事?我不是在劝你捐钱,那是你的决定。但“够了”这个问题,也可以从这个方向想:够了,可能就是多出来的部分,开始对别人比对你更重要的时候。

4. 帕菲特与等待我不确定这对你有用

帕菲特说,人格同一性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心理上的联系,而且这种联系是有程度的。你和 Moon 分开以后,你在变,她也在变。你在等的那个人,和将来的她之间,联系会越来越弱;那个等待她的你,和将来的你,也是一样。这不是说你应该放弃,而是说:你等的也许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人。这个想法可能让你难过,也可能像帕菲特说的那样,让玻璃隧道的墙壁消失一点。

5. 玛丽和理论

你可以学会关于扑克的全部理论,就像玛丽学会关于颜色的全部物理知识。但有些东西,可能只有走出房间才能知道。对生活里的很多事,也许都是这样。

补充这一章没讲到的部分

补充推荐阅读

按建议的阅读顺序排列。标签:入门 第一次接触;原著 原典;进阶 研究性著作。

自测想一想

1. 图灵1950年的预言到底是什么?

大约五十年后,普通提问者在五分钟提问后正确识别的机会不超过70%。

2. 中文屋要反对的是什么主张?

“强人工智能”:恰当编程的计算机就真的拥有心灵和理解。

3. 查默斯说的“困难问题”和“容易问题”有什么区别?

容易问题是解释认知功能(辨别、整合、报告等);困难问题是解释为什么这些过程伴随着主观经验。

4. 为什么扑克 AI 比围棋 AI 更难?

扑克是不完全信息博弈:看不到对手的牌,存在诈唬,需要混合策略。

5. 如果“最强”已经不属于任何人,你为什么还要变强?

开放题。

来源参考资料

论文据原刊(经 Crossref、PubMed 核对书目信息)及牛津大学出版社页面;AlphaGo 据 Google 官方博客和 DeepMind 页面;Libratus、Pluribus 据卡内基梅隆大学新闻稿、《科学》论文摘要和 Meta AI 博客;贺建奎案据新华社和美国国家科学院峰会文献;研究资料用了斯坦福哲学百科。没有用维基百科、视频或博客。

  1. Turing, “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 Mind 59 (1950);Searle, “Minds, Brains, and Programs,” BBS 3 (1980)
  2. Nagel, “What Is It Like to Be a Bat?” Phil. Review 83 (1974);Chalmers, “Facing Up to the Problem of Consciousness,” JCS 2 (1995);Jackson, “Epiphenomenal Qualia” (1982)
  3. Parfit, Reasons and Persons (1984);Singer, “Famine, Affluence, and Morality” (1972)
  4. Foot (1967);Thomson (1976, 1985, 2008);Awad et al., “The Moral Machine experiment,” Nature 563 (2018)
  5. Silver et al., Nature 529 (2016);Brown & Sandholm, Science 359 (2018), 365 (2019);CMU 新闻稿
  6. SEP:Ethic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Robotics;The Turing Test;The Chinese Room Argument;Zombies;Qualia: The Knowledge Argument;Personal Ident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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