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利都：用理由代替神话

第一节那时的我

我生在米利都城外，家里有一块地，种橄榄和麦子。按规矩，长子接手田地，娶妻，生子，在城里的集会上占一个位置，一辈子就这样过去。

我没有接。二十岁那年，我拿着母亲给的一点钱，搭上一条去埃及的船，在船上帮人看货。父亲说我疯了：好好的地不种，去海上赌命。

说实话，我并不爱大海。晕船、潮湿、几个月吃咸鱼，我都讨厌。我喜欢的是另一件事：一开始我什么都不懂，被老船长骂，被埃及商人骗；后来我学会看云，学会算哪个季节的风往哪边吹，学会记住瑙克拉提斯的麻布和黑海的小麦各值多少钱。我一年比一年看得准，赚得多，开始赢那些比我早出海二十年的人。

到三十一岁，我有了自己的船。我跑过沿岸，跑过埃及，现在想的是黑海，更远，更险，赚得也更多。我知道，等我跑熟了黑海，又会开始想别的。

可在海上值夜的时候，我也常想另一种日子：回到米利都，什么也不贩，坐在无花果树下听人唱荷马，晚上躺在屋顶上看星星，不为了认路，就只是看。

第二节我的世界

敌人每年夏天都来。我小时候，东边的吕底亚王国年年在麦子熟的时候派兵过来，吹着笛子，把果树砍倒，把庄稼烧掉，农舍却一间不烧，好让我们明年接着种、他们明年接着抢。他们攻不进城，因为海是我们的。我从小就知道：陆地上的东西守不住，海上的路才是自己的。

城里一个人说了算。米利都的僭主色拉西布洛斯很能干，可大家也怕他。港口流传一个故事：有人问他怎样统治一座城，他一句话不说，走进麦田，把长得最高的麦穗一根根掐掉。在米利都，长得太高是危险的。

钱是新东西。我爷爷那一辈做买卖，要么以物换物，要么称金块。到了我这一辈，吕底亚人铸出了一种发白的金币，正面打着狮子头，重量按吕底亚和我们米利都通用的标准。我第一次把一袋金币系在腰上的时候就明白了：田地带不走，橄榄树带不走，但这个可以。有了它，我可以去任何港口，买任何东西，决定明年去哪儿。

每个港口的神都不一样。在家里，我听的是赫西俄德：先有混沌，后有大地，打雷是宙斯发怒，地震是波塞冬摇晃大地。在瑙克拉提斯，埃及人说世界最早是一片叫“努恩”的大水。东边来的商人又说，巴比伦人的世界始于两股水。每家都说自己的神最老、自己的祭司最懂。我是做买卖的，同一件货报三个价，我得知道哪个是真的。可这些故事，没有办法比。

天会突然黑掉。我二十六岁那年，东边传来消息：吕底亚人和米底人打仗打到一半，白天突然变成了黑夜，两边吓得扔下武器讲和了。人人都说是神发怒。可我们米利都有个叫泰勒斯的人，早就跟伊奥尼亚人讲过：今年会有一次日光消失。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那些随机事件，也许不全是随机的。

第三节我遇到的思想

泰勒斯比我大十来岁，去过埃及，懂几何，懂星象。他不是祭司，只是喜欢问问题。跟他来往的人里，有一个和我同岁的，叫阿那克西曼德。很多年后，又有一个更年轻的，叫阿那克西美尼。

他们问的问题，跟祭司不一样。祭司问：是哪个神造了世界？他们问：世界是由什么构成的？下面是我从他们那里听到的。每一条先写后人怎么记载，再写我当时怎么听懂的。

这一类哲学的开创者泰勒斯说，本原是水（所以他也主张大地浮在水上）。他得出这个看法，大概是因为看到一切东西的养料都是湿的，热本身也由湿气产生、靠湿气维持……还因为一切东西的种子都有湿的本性。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983b20–27（节选）

“万物是水”这个答案后来被证明是错的。可让我吃惊的不是答案，是他回答的方式。他不说“我的祭司说的”，也不说“这是最古老的说法”。他说：你看，活的东西都要水，种子是湿的，死了的东西是干的，所以我这样想。理由摆在桌上，谁都可以来挑毛病。

这和我学看海是同一件事。老船长说“这季节别往南走，海神不高兴”，我不信；我记了三年风向，发现那个季节确实刮北风。结论一样，可我的理由可以检验，他的不能。

他测量金字塔，是根据它们的影子，选在我们自己的影子和身高一样长的那个时刻。

第欧根尼·拉尔修《名哲言行录》I.27（引希埃罗尼穆斯）

据说泰勒斯在埃及，等到太阳照得人的影子和身高一样长的那一刻，去量金字塔的影子，那就是金字塔的高度。他不用爬上去，不用求神，只用一个任何人都能检验的规律。

我听到这个故事时想：这就是我在海上一直想要的东西，一种不靠运气、不靠谁的面子，就能把看不见的东西算出来的办法。

人们嘲笑他穷，说哲学没有用。据说他凭天象知识，在冬天就预见到来年橄榄会大丰收。他手头有一点钱，就把米利都和开俄斯所有的榨油坊都付了定金租下来……到了收获季节，人人都急着要榨油坊，他就按自己定的价钱租出去，赚了一大笔钱。他由此证明：哲学家想发财很容易，只是他们关心的不是这个。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1259a（节选）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故事，因为它说的是我自己。

别人笑泰勒斯穷，说他那套学问没用。他没有争辩，只是用天象知识预见了丰收，把全城的榨油坊都租下来，赚了一大笔。然后，按亚里士多德的说法，他就不干了。他只是要证明：他能。

我那时候想的正好相反：如果我能，为什么不一直赚下去？

据说泰勒斯仰头观察星辰，掉进了井里。一个机灵的色雷斯女仆嘲笑他：一心想知道天上的事，却看不见脚底下的东西。

柏拉图《泰阿泰德篇》174a

关于泰勒斯，城里流传着两种完全相反的故事。一种说他精明能干：预言日食，靠橄榄发财，给国王出主意。另一种说他看星星看得出神，一脚踩进井里，被女仆笑话。

我后来觉得，这两个泰勒斯可能都是真的。一个人可以算得很精，也可以只是想抬头看天。

……万物从哪里生成，也按照必然消灭回到哪里。因为它们按照时间的安排，为自己的不义，彼此付出惩罚和补偿。

阿那克西曼德残篇（辛普里丘《物理学注》24.13 转引泰奥弗拉斯托斯），据 SEP 英译

我那个同龄的朋友阿那克西曼德不同意泰勒斯。他说本原不是水，也不是任何一种叫得出名字的东西，而是“无定”。他还说了一句我想了很多年的话：万物彼此之间，按照时间的安排，为自己的“不义”偿还代价。热压过了冷，冬天就讨回来；干压过了湿，雨季就讨回来。谁多占了，迟早要还。

让我更佩服的是另一件事：他公开反对比他年长、比他有名的泰勒斯，没有人觉得这是冒犯。在米利都，你可以和比你强的人当面争，只要你拿得出理由。

泰勒斯说大地浮在水上。阿那克西曼德问：那水又浮在什么上面？他的回答是：大地什么也不靠，它在宇宙正中，离四周一样远，没有理由往哪边掉。他还画了一张地图，上面有陆地和海洋。那张图上，有我跑过的海路。

很多年以后，更年轻的阿那克西美尼又不同意前面两位。他说本原是气，并且让我们自己试：张开嘴哈气，是暖的；撅着嘴吹气，是凉的。散开的气暖，挤紧的气凉。我当场吹了好几口。那是我第一次被一个讲宇宙大道理的人要求：别信我，自己验证。

尾声后来的我

我跑了很多年黑海，赚了很多钱，后来又想去更远的地方。有一年冬天，我坐在家里算账，忽然想起泰勒斯的榨油坊：他赚了一次就停了，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能。我知道自己也能，可我停不下来。

我没有找到答案。米利都人教会我的，是怎样看清一件事的原因，不是怎样决定要不要继续。那个问题，要等后来的人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