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我遇到的思想
她走后那个冬天,我在苏黎世的书店里找她提过的一本书,《快乐的科学》,作者就是尼采。下面是我读到的东西,以及后来我读到的他的信。
1. 爱,常常就是占有欲
FW 14 “一切被称作爱的东西”
两性之间的爱,最清楚地暴露出它是一种对所有权的渴望:爱者想要对他所渴慕的那个人无条件的独占……他想成为看守自己金色宝藏的龙。
FW 14(节选)
在世上的某些地方,或许有一种爱的延续:在这种爱里,两个人对彼此的那种贪婪的渴望,让位给了一种新的欲望和贪婪,一种共同的、更高的渴求,渴求一个高于他们两人的理想。可是谁知道这种爱?谁经历过它?它真正的名字叫友谊。
FW 14(结尾)
史实 FW 14 开头说,“贪婪”和“爱”可能是“同一种冲动,被命名了两次”。eKGWB FW-14。
第一次读到这一段,我很生气。他说,我们叫作“爱”的东西,很多时候就是贪婪换了个好听的名字。爱一个人,就是想独占她,像一条龙守着自己的金子。
可我必须承认,我想娶她,想让她不离开,想让她只属于我。这不就是他说的那条龙吗?
但这一节的结尾让我停了很久。他说,世上也许有一种更高的爱:两个人不再贪婪地想要对方,而是一起渴望一个高于他们两人的东西。他说它真正的名字叫友谊,又问:谁经历过它?
我想起和她争到半夜的那些晚上。我们一起渴望的,确实是一个高于我们两人的东西:弄明白怎样活。那段时间,也许我经历过它,然后我把它变成了想要独占她。
2. 爱是要学的
FW 334 “人必须学会爱”
我们现在所爱的一切,正是这样学会去爱的。……谁爱他自己,也是循着这条路学会的……爱也是必须学的。
FW 334(节选)
史实 FW 334 以学听音乐为例:我们先要学会听见一个陌生的东西,再用耐心和善意忍受它的陌生,最后才成为它“谦卑而着迷的爱人”;那陌生的东西会显露出“一种新的、说不出的美……这是它对我们的好客的感谢”。eKGWB FW-334。
尼采说,爱不是天生就会的,是学会的。就像学听一段陌生的音乐:先学会听见它,然后忍受它的陌生,耐心、善意,直到有一天它露出你从没见过的美。
我想起她最让我不安的那些地方:她不肯被定义,不肯许诺。我一直想改变她,从没想过去“学会”爱她本来的样子。
3. 超越你们自己去爱
Za I “论孩子与婚姻”“论朋友”
超越你们自己,你们终有一天要去爱!所以先学会去爱吧!正因为这个,你们才不得不饮下你们爱情的苦杯。
Za I “论孩子与婚姻”(Von Kind und Ehe)
婚姻:我这样称呼两个人的意志,要去创造那一个,它比创造它的两个人更多。
Za I “论孩子与婚姻”
在朋友身上,人应当有自己最好的敌人。……你应当是他的一支箭,一种对超人的渴望。
Za I “论朋友”(Vom Freunde)
有争议 同一章“论朋友”里还有一句:“女人还没有能力交朋友:她只懂得爱。”这类贬低女性的话在尼采著作中不止一处,必须指出。eKGWB Za-I-Freund。
“正因为这个,你们才不得不饮下你们爱情的苦杯。”这句话我抄下来,放在钱包里放了很多年。
尼采没有说那杯苦酒是错的,也没有说喝了它就该忘掉。他说,它是在教你:先学会爱,有一天你要超越你们自己去爱。两个人在一起,不是为了占有彼此,而是为了一起创造出比他们两人更多的东西。好的朋友,是你最好的敌人,是一支把你射向更高处的箭。
4. 你愿意再活无数次吗
FW 341 “最重的分量”
这一生,你现在过着的、已经过过的这一生,你还得再过一次,还得再过无数次……“你还愿意再要这一次、再要无数次吗?”
FW 341(节选)
《快乐的科学》快结尾的地方,尼采设想了一个魔鬼,在你最孤独的时候对你说:你现在这一生,每一次痛苦、每一次快乐、每一个念头,都要原封不动地再来一遍,再来无数遍。你会诅咒这个魔鬼,还是会说:你是神,我从没听过比这更神圣的话?
我问自己:认识她的那个春天,那个夏天,她说“不必等”的那个秋天,我愿意再来无数次吗?
我的第一反应是:最后那部分我不要。可如果不要她离开的那个秋天,我是不是也得不要那个夏天?它们是一个整体。
5. 热爱命运
amor fati
热爱命运:从今以后,这就是我的爱!……移开目光,将是我唯一的否定!
FW 276
我对人的伟大的公式是热爱命运:一个人不想要任何东西有所不同,向前不要,向后不要,永远都不要。不只是忍受那必然的东西,更不是掩盖它……而是爱它。
EH “为什么我这么聪明”10
这就是尼采对“要不要放下她”的回答,它和我听过的所有回答都不一样。
他不说“放下”。放下是不再要了,可尼采要你继续要。他也不说“去追”。他说的是:热爱发生的一切,包括她的离开,不是忍受它,不是假装它没那么痛,而是爱它,就像爱那个夏天一样,因为它们是同一个命运。
他在一个地方说得更极端:“向前不要,向后不要”。也就是说,不要希望过去有所不同,也不要把希望押在未来有所不同上。这不是“遇到就遇到,遇不到就算了”那种随缘。这是一种更用力的东西:无论发生什么,都说“是”。
6. 他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1882年冬天的信
这最后一口生活,是我至今嚼过的最硬的一口,我仍然可能被它噎死。这个夏天那些屈辱的、折磨人的回忆,让我像得了一场疯病一样痛苦。……如果我不能发明那种炼金术的诀窍,把这堆——粪土也变成金子,我就完了。
尼采致欧维贝克,拉帕洛,1882年12月25日(BVN-1882,365,节选)
这本书……是十天之内的事,它现在在我看来就像我的遗嘱。
尼采致欧维贝克,1883年2月10日(BVN-1883,373)
在我结识过的所有人中,最有价值、最有收获的之一,就是与露的相识。只有经过这段交往,我才成熟到可以写我的《查拉图斯特拉》。
尼采致妹妹伊丽莎白(信稿),尼斯,1884年1/2月(BVN-1884,481)
史实 1882年11—12月,尼采给莎乐美和雷写了大量激烈的信稿,有的流露出极度的绝望。他在给欧维贝克的信里还说:“我和露的关系,正处在最后、最痛苦的阶段。”1883年1月,他在拉帕洛“十个绝对明朗清新的日子”里写出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一部。他在《瞧,这个人》里说,《生命颂》的歌词是“一位年轻的俄国女子,露·冯·莎乐美小姐惊人的灵感”。他后来还说:“露是我认识的人中最聪明的。”BVN-1882,334–362、365;BVN-1883,381、384;EH “Za” 1、4。
有争议 尼采本人没有用“危机”这个词形容这段经历;IEP 也提醒,莎乐美1894年写的尼采评传带有个人恩怨的色彩。eKGWB 书信检索;IEP “Nietzsche”。
后来我读到尼采那个冬天写的信,才知道他说“热爱命运”的时候,不是站在岸上说漂亮话。
决裂之后那几个月,他在意大利海边的小镇里,一封接一封地写愤怒、绝望的信稿。圣诞节那天,他给最好的朋友写信说:这是我嚼过的最硬的一口生活,我可能会被它噎死;如果我不能发明一种炼金术,把这堆粪土也变成金子,我就完了。
一个月后,他用十天写出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第一部。一年后,他在给妹妹的信稿里说:只有经过和露的这段交往,我才成熟到可以写《查拉图斯特拉》。
这就是他的炼金术。他没有放下她,也没有追回她。他把那份痛,变成了他一生最重要的书。
7. 人是应当被超越的东西
自我超越
我教你们超人。人是应当被超越的东西。
Za I 前言 3
你的良心说什么?“你要成为你所是的那个人。”
FW 270
出自生活的战争学校。凡是杀不死我的,都使我更强大。
《偶像的黄昏》“格言与箭”8
最后一件事和她无关,和我那个停不下来的“下一笔更大”有关。
前面我读过的那些古代哲学家,大多会劝我知足、节制、够了就停。尼采不这样说。他说,人是一根悬在深渊上的绳索,是应当被超越的东西;人要“成为你所是的人”,而那是一个永远没有完成的过程。
可他也说过另一种人:“最后的人”,他们说“我们发明了幸福”,然后满足地眨眨眼。尼采鄙视的不是追求,而是那种为了舒适而追求、追求到了就停下来眨眼的人。所以他会问我:你想要下一笔更大的,是为了超越你自己,还是为了更舒服?
第五节它怎样回答你现在的问题
我应该放下 Moon,还是顺其自然、不强求?
尼采的回答是:两者都不是。“放下”是对所发生的事说“不”的一种温和方式;“不强求”往往带着一种防御:我不再要了,所以不会再受伤。尼采要求的是“热爱命运”:“不想要任何东西有所不同,向前不要,向后不要”(EH),“移开目光,将是我唯一的否定”(FW 276)。
落到你身上,这意味着:不要假装那段关系不重要,不要因为痛而把它从记忆里移开,也不要把全部的希望押在“她有一天会回来”上。而是把认识她、失去她,都当作你命运的一部分,并且对这个整体说“是”。
这比“放下”难得多。尼采自己也没有一下子做到:从决裂到写出“最硬的一口生活”那封信,他经历了几个月的绝望。
爱,更接近得到,还是允许失去?
尼采对“得到”的分析非常冷酷:两性之爱最清楚地暴露为一种“对所有权的渴望”,爱者想成为看守宝藏的龙(FW 14)。所以,如果你的爱主要是想要她属于你,尼采会说那就是贪婪的另一个名字。
但他在同一节里指出了另一种爱:两个人一起渴望一个高于他们的理想,他称之为友谊(FW 14);在《查拉图斯特拉》里,他说好的关系是“要去创造比两个人更多的东西”,好的朋友是“一支箭”。他的答案既不是“得到”,也不是“允许失去”,而是:一起朝向一个比你们更高的东西。如果这种共同的方向已经没有了,那段关系在尼采看来就已经结束了,无论你是否还想要她。
我变好的动力有一部分来自希望她重新看到我,这还算为了自己吗?
尼采会说,问题不在动力从哪里来,而在你往哪里去。他自己写《查拉图斯特拉》的动力,有一部分就来自莎乐美带给他的痛(BVN-1884,481)。但那本书不是为了让她回来写的,它把他带到了一个比那段关系更远的地方。
“超越你们自己,你们终有一天要去爱!……正因为这个,你们才不得不饮下你们爱情的苦杯。”(Za I)这句话也许就是对你的回答:这杯苦酒的意义,不在于让她看见你,而在于让你成为一个能够超越自己去爱的人。
欲望有没有终点?什么时候才算够?
这是尼采和前面几乎所有古代哲学家分道扬镳的地方。对他来说,自我超越没有终点,也不需要终点。人是“应当被超越的东西”(Za 前言)。他鄙视的是那种“够了”之后满足眨眼的“最后的人”。
但他对“想要”做了区分。他在一处颇有争议的段落里写道,有一种爱是“想要拥有”,而这种“想要拥有”每一次都在拥有之后终结(FW 363)。如果你的升级只是想“拥有”下一个级别,那它每次到手就会变空,你就得再找下一个。如果你的升级是在“超越自己”,那它本身就是你要的东西,它不会因为到手而变空。
我要变强,还是安静地活?
尼采本人是这两个声音合在一起的样子:外在极其安静,一个人在山间散步十年;内在极其激烈,写出了那个时代最激进的书。他会说,安静不是变强的反面,它可能是变强需要的条件。真正的反面,是“最后的人”的那种舒适。
尼采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FW 363 断言男女在爱中“没有平等的权利”,女人“献出自己”,男人“拿取”;《查拉图斯特拉》里说“女人还没有能力交朋友”。这些话是性别本质论,和他最好的思想站不到一起。还有一个讽刺:他在信里说莎乐美是“我认识的人中最聪明的”,可正是这样一个拒绝被任何人拥有的女人,教会了他关于爱最重要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