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我遇到的思想
她结婚那年秋天,我在书店里买了一本叫《恐惧与颤栗》的小书,作者署名“沉默的约翰尼斯”。书的大部分在讲《圣经》里亚伯拉罕献以撒的故事,可在中间,有一个故事让我读了一整夜。
1. 爱上公主的少年
《恐惧与颤栗》SKS 4, 136–138
一个少年爱上了一位公主,他整个生命的内容都在这份爱里,可这种关系是不可能实现的。
《恐惧与颤栗》SKS 4, 136
史实 在这里,约翰尼斯批评那些把自己分散在许多事情上的人,说他们就像把资本分散投在各种证券上的金融家;他们永远做不出“运动”。他还说,他选一个“恋爱”的例子,是为了把运动展示得清楚。《恐惧与颤栗》SKS 4, 137–138。
少年爱上了公主,他整个生命的内容都在这份爱里,可这份爱不可能实现。
约翰尼斯说,大多数人遇到这种事,会告诉自己:算了吧,这是傻事,世界上姑娘多的是。他瞧不起这种人。他说,这些人就像交易所里那些把钱分散到各种证券上的人,这里赚一点,那里赔一点,从来不把全部押在一件事上。
我笑了出来。他写的就是我。我在交易所里就是这样做的;在爱里,我也一直想这样做。
2. 无限弃绝:彻底放下她
uendelig Resignation · SKS 4, 138–142
他不再关心公主在有限世界里做了什么,而这正证明他已经无限地完成了这个运动。
《恐惧与颤栗》SKS 4, 138–139(意译)
无限弃绝是信仰之前的最后一个阶段。……在无限弃绝中有平安与安息。
SKS 4, 140–141(节选)
约翰尼斯说,那个真正的少年会做第一种“运动”:他把整个生命都集中到这份爱上,然后,彻底地放弃它。不是“算了吧”,不是忘掉她,而是把这份爱变成一种永恒的东西,放在心里,不再要求它在现实中实现。
从此,他不再关心公主在现实中做了什么。她嫁给谁,过得怎样,都不能再伤到他;他的爱已经不依赖于她。约翰尼斯说:彻底弃绝的人,自己就足够了。
然后他写了一个反例,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有一个人,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当他听到公主嫁给了一个王子,他的弃绝就失去了弹性。这说明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他只是在等。
我就是这个人。她结婚的消息传来那天,我才知道,我说的“放下”只是一种等待的方式。
3. 信仰的骑士:放下以后,仍然相信会得到她
i Kraft af det Absurde · SKS 4, 141–144
(信仰的骑士)做了和另一个骑士一样的事:他无限地放弃了他的爱……然后他又做了一个运动:“尽管如此,我相信我会得到她,凭借荒谬,凭借在上帝那里凡事都能。”
SKS 4, 141(节选)
凭我自己的力量,我能放弃公主……但凭我自己的力量,我不能再得到她。……凭借信仰,你会得到她。
SKS 4, 143(节选)
凭着信仰,亚伯拉罕没有放弃以撒,而是凭着信仰,亚伯拉罕得到了以撒。
SKS 4, 143
史实 约翰尼斯说,信仰的骑士从外表看毫无特别,“像一个收税员”,或者一个杂货商;他是“有限世界的继承人”,而弃绝的骑士在这个世界上是“陌生人和异乡人”。约翰尼斯一再说:“我能描述信仰的运动,但我做不出这个运动。”SKS 4, 133–135、144。
有争议 信仰的骑士相信的到底是什么?是在这一生里真的得到她,还是某种别的“得回”?SEP 说,评论者(Mooney、Hall、Davenport、Lippitt 等)对此意见不一;但大家都同意一点:弃绝可以凭人自己的意志做到,信仰不能。SEP “Søren Kierkegaard”。
可这本书不是要人停在弃绝那里。
约翰尼斯说,还有第二种骑士,信仰的骑士。他先做了完全一样的事:彻底放下她,不打折扣。然后,他又做了一个运动:“尽管如此,我相信我会得到她。”凭什么?凭荒谬,凭“在上帝那里凡事都能”。
他说,凭自己的力量,人可以放弃公主,但不能再得到她。弃绝的人留着一份永恒的爱,但在这个世界上成了异乡人;信仰的人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像一个普通的收税员一样,过日子,吃饭,走路,完全不像一个英雄。他是“有限世界的继承人”。
我读到这里停了很久。这和“等待”是不同的东西。等待的人,没有放下,一边等一边算;信仰的人,先完全放下,然后才相信。
可约翰尼斯自己说:我能描述这个运动,我做不出来。
4. 他自己:如果我有信仰
日记 JJ:115 · 1843年5月17日
如果我有信仰,我就会和蕾吉娜在一起。
克尔凯郭尔日记 JJ:115,1843年5月17日于柏林(SKS 18, 177)
有争议 “公主就是蕾吉娜”是解释,不是克尔凯郭尔本人说的。但这则日记写在《恐惧与颤栗》出版前五个月,大多数传记作者认为两者有关。Hannay 传记;Carlisle, Philosopher of the Heart。
史实 蕾吉娜1847年11月3日嫁给了约翰·弗雷德里克·施莱格尔;施莱格尔1855—1860年任丹麦西印度群岛总督。克尔凯郭尔在日记里写道:“我把她带进了历史。”他在遗嘱里把财产留给蕾吉娜,她只收下了几件物品。SEP;Hannay 传记;Britannica。
很多年后,人们读到克尔凯郭尔的日记,里面有一句,写在《恐惧与颤栗》出版前几个月:如果我有信仰,我就会和蕾吉娜在一起。
他没有和她在一起。蕾吉娜后来嫁给了别人,随丈夫去了加勒比海的殖民地。克尔凯郭尔终身未婚。他在日记里写:我把她带进了历史。他死后,遗嘱把全部财产留给了她。
5. 回忆和重复
《重复》SKS 4, 9 起
重复和回忆是同一个运动,只是方向相反:回忆的东西是已经存在过的,所以是向后重复;而真正的重复是向前回忆。
《重复》SKS 4, 9(意译)
回忆的爱……是唯一幸福的爱……(可它)首先使人不幸。……重复的爱,才真正是唯一幸福的爱。
《重复》SKS 4, 9–10(节选)
史实 《重复》和《恐惧与颤栗》同在1843年10月16日出版。书中那个年轻人爱上一个姑娘,却发现自己只是在“回忆”她;他逃到斯德哥尔摩,读《约伯记》,等待一场像约伯那样的“雷雨”把一切还给他。最后他听说姑娘结婚了,写道:“我又是我自己了……我得到了重复。”IEP 指出,这个年轻人始终只到达了“宗教的诗意”,没有到达信仰。SKS 4, 87;IEP “Kierkegaard”。
同一天出版的另一本书《重复》,讲了一个和我更像的年轻人。他爱上一个姑娘,可很快发现,他在她身边时就已经在“回忆”她了,好像这份爱已经结束了一样。他逃走了,在远方读《约伯记》,等着上天把一切还给他。
书里说:回忆的爱是向后看的,它很美,可它让人不幸。真正的“重复”是向前的:在新的日子里,重新得到原来的东西。
结局有点讽刺:年轻人最后听说姑娘结婚了,他说:我又是我自己了,这就是我的重复。他得回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6. 爱的作为:不要那样去爱
《爱的作为》1847
你不应该那样去爱:一旦失去所爱的人,就显出你陷入了绝望。
《爱的作为》SKS 9, 48(意译)
只有当爱是一种义务的时候,爱才永远得到保障,不受任何变化的影响……不陷入绝望。
SKS 9, 36(节选)
史实 《爱的作为》第二部分有一章讲“回忆死者”,说这是“最无私、最自由、最忠诚的爱”,因为死者不能回报你;他让读者通过回忆死者,“学会无私地、自由地、忠诚地去爱活着的人”。注意:这一章讲的是死者,不是离开的人。SKS 9, 343–351。
四年后,克尔凯郭尔用自己的真名出了一本书,叫《爱的作为》。这时他已经不再谈公主了,他谈的是基督教的爱:爱邻人,爱每一个人。
书里有一句话,我抄在了本子上:你不应该那样去爱,一旦失去了所爱的人,就显出你陷入了绝望。
他的意思不是爱得少一点。他是说:如果你的爱完全依赖于对方怎样回应你,那么这份爱就是脆弱的,对方一变,它就碎了。他要的是一种不依赖于回报的爱。
7. 选择你自己
《非此即彼》《致死的疾病》
我不是创造我自己,我是选择我自己。
《非此即彼》下卷,威廉法官的信(SKS 3, 207)
自我是一种关系,是关系与自身的关系。
《致死的疾病》(SKS 11, 129,节选)
史实 《致死的疾病》(1849)区分了两种绝望:“绝望地不想做自己”和“绝望地想做自己”。《非此即彼》上卷的“审美者”说:“无聊是一切罪恶的根源”(SKS 2, 275);上卷结尾的《诱惑者日记》被当时的读者当成了在写蕾吉娜。SEP;Britannica;SKS 2, 3, 11。
《非此即彼》里,一个叫威廉的法官写信给一个只活在审美里的年轻人:你总在享受、观察、回避,什么都不选择。他说,人的自我不是凭空造出来的,而是被选择出来的:你接过你的过去、你的处境、你的弱点,然后说,这就是我,我对它负责。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我一直以为自我塑造就是不停地变强,可法官说的“选择自己”,是接受我现在是谁。
第五节它怎样回答你现在的问题
等待 Moon,是忠诚,还是执着?
克尔凯郭尔会让你先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明天听说她和别人在一起了,你的这份爱会怎么样?
如果它会“失去弹性”、会崩溃,那么你现在做的不是弃绝,也不是信仰,而是等待:你没有真正放下,只是把赌注押在了她回来上(SKS 4, 139)。这是执着。
如果你已经能够做到“不再关心公主在有限世界里做了什么”,这份爱仍然留在你心里,而且不依赖于她怎样回应,那么这是弃绝。按约翰尼斯的说法,这种爱是忠诚的,它给你“平安与安息”(SKS 4, 141)。
那我应该放下她吗?
克尔凯郭尔给出的答案有两步,而且顺序不能颠倒。第一步,彻底放下,不打折扣,不暗中等待。这一步,约翰尼斯说你凭自己的力量就能做到。第二步,在放下以后,仍然相信,仍然热爱这个有限的世界,像一个普通人那样过日子。
所以,他和斯多葛派不一样。斯多葛派说放下就够了;克尔凯郭尔说,只放下的人会成为世界的“异乡人”(SKS 4, 144),还差最后一步。
如果我不信上帝呢?这里有张力
这是这一篇最需要诚实的地方。约翰尼斯说,信仰的骑士相信能得到她,凭的是“在上帝那里凡事都能”(SKS 4, 141)。这是基督教的信仰,不是一般的“乐观”或“相信缘分”。克尔凯郭尔绝不会同意把它简化成“放下了,说不定她就回来了”。
如果你不信上帝,你能原样用上的,只有第一步:无限的弃绝。第二步在你身上会变成什么,克尔凯郭尔回答不了你。有些世俗的读者把信仰理解为“放下以后,仍然敢于全心投入有限的生活和新的爱”;这个解读可以讨论,但已经不是他的原意了。
他自己做到了吗?这里有张力
没有。他在日记里写:如果我有信仰,我就会和蕾吉娜在一起(JJ:115)。他一生都没有结婚,把蕾吉娜写进了一本又一本书里。你可以把他的书读成一种指导,也可以读成一份失败的记录。而且他是离开的一方,你不是。
爱和占有的区别
《爱的作为》给了一个很清楚的检验:“你不应该那样去爱:一旦失去所爱的人,就显出你陷入了绝望”(SKS 9, 48)。不依赖回报的爱,才不怕失去。这和斯多葛派说“爱一个会离开你的人”有点像,但克尔凯郭尔并不要求你少爱一点,他要求的是不同的爱。
我相信自我塑造,这对吗?
威廉法官会说:一半对。“我不是创造我自己,我是选择我自己”(SKS 3, 207)。自我塑造不是凭空设计一个更强的你,而是先接过你现在的样子,包括你的敏感、你对 Moon 的感情、你的两个声音,然后为它负责。
分散,还是全部投入?
约翰尼斯瞧不起那些像金融家分散投资一样把自己分散开的人(SKS 4, 137)。在扑克里,分散风险是对的;在生活和爱里,他认为你迟早要把全部押在一件事上,否则你永远做不出“运动”。这一点和你“要变强 / 安静地活”的两个声音都有关:问题也许不在选哪一个,而在于你对哪一个是全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