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我遇到的思想
她结婚那年冬天，赛季结束，我坐船去了尼科波利斯。下面是我在那里听到的，以及后来读到的塞涅卡和马可·奥勒留的话。
1. 有些事情取决于我们，有些不
τὰ μέν ἐστιν ἐφ’ ἡμῖν · 《手册》1
有些事情取决于我们，有些事情不取决于我们。取决于我们的是：看法、冲动、欲求、厌恶……不取决于我们的是：身体、财产、名声、官职……如果你把本性上受奴役的东西当成自由的……你就会受阻碍，会悲叹，会烦乱，会怪罪神和人。
爱比克泰德《手册》1（节选）
使人烦扰的不是发生的事情，而是人们对这些事情的看法。
《手册》5
爱比克泰德的第一堂课，我一听就懂了，因为这就是赛车。
我能决定的，是怎样卡位、什么时候冲刺、在弯道里怎样控马。我不能决定的，是车轴会不会断、马会不会受惊、别人的车会不会撞过来。最好的驭手只管前一类，后一类发生了，就接受。那些在场上骂天骂地的驭手，从来赢不了几场。
他说，人的痛苦，几乎都来自把“不取决于你的东西”当成了“取决于你的东西”。
2. 你亲吻的是一个人
《手册》3、11
当你亲吻你的孩子或妻子时，对自己说：我亲吻的是一个人。这样，当他们死去时，你就不会烦乱。
《手册》3
对任何东西都不要说“我失去了它”，而要说“我把它还回去了”。……你的妻子死了？她被还回去了。……要像旅客对待旅店那样对待它们。
《手册》11（节选）
有争议 《手册》3 常被批评为冷酷。但 SEP 和 IEP 都为爱比克泰德辩护：SEP 说，就像人可以喜爱一只水晶杯而在它碎了的时候不难过，我们也应当爱孩子，同时提醒自己他们是会死的；爱比克泰德自己也说，守在病危孩子床边的父亲，比逃开的父亲“更合乎自然”（《论说集》1.11）。SEP “Epictetus”；IEP “Stoic Ethics”。
这两句话第一次听，我觉得冷得刺骨。
可他的意思不是叫人别爱。他是说：你爱的人是一个人，人会死，会离开，会做她自己的选择。如果你在爱她的时候就记住这一点，那么她离开时，你会难过，但不会崩溃，因为你从没把她当成你的财产。
“我把它还回去了”。她嫁人了，我对自己说：她被还回去了。还给她自己，还给她的命运。我们在一起的那五年，是我借住在一家旅店里。
3. 爱一个会离开你的人
《论说集》3.24
是什么阻止你像爱一个凡人那样去爱一个人，像爱一个可能不得不离开你的人那样？
《论说集》3.24.60
（奥德修斯）思念他的妻子，坐在岩石上哭泣……渴望不可能的东西，是卑贱而愚蠢的。
《论说集》3.24.18–19（节选）
我不应该像一尊雕像那样没有感情，而应该维护我天生的和后来建立的种种关系。
《论说集》3.2.4
史实 这一章的标题是“我们不应该被不取决于我们的事情所影响”。爱比克泰德还说：要提醒自己，你爱的是会死的东西，“就像在冬天想要无花果”；“明天，也许你走，也许我走，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了”（3.24.86–88），马可·奥勒留后来在《沉思录》11.34 里引了这句。《论说集》3.24（Higginson 译）。
我问爱比克泰德：我该怎么不想她？
他没有说“别想”。他问我：是什么阻止你像爱一个凡人那样爱她，像爱一个可能会离开你的人那样？他说，奥德修斯想念妻子，坐在海边的岩石上哭，这是在渴望不可能的东西。在冬天想要无花果，是愚蠢的。
可他又说，他不要做一尊雕像。他会维护他和别人的关系，会照顾病床上的孩子。他要去掉的不是爱，而是“她必须是我的”这个要求。
4. 获释奴隶的新主人
《论说集》4.1“论自由”
（一个奴隶祈求自由；获释以后）如果这个无知的人发了财，他就会迷恋上某个姑娘，为她悲叹……反而盼着重新做奴隶。……（后来他当上了元老）那是他最美好、最辉煌的奴役。
《论说集》4.1.33–40（节选）
自由不是靠尽情享受所欲求的东西获得的，而是靠消除欲求。
《论说集》4.1.175
有争议 爱比克泰德在同一章里引了一个喜剧人物的话：“一个下贱的小丫头奴役了我，没有哪个敌人奴役过我。”（4.1.20）他谈论女性时常带着轻蔑的口气，这一点需要指出。《论说集》4.1.20。
这一段，我觉得是专门讲给我听的。
爱比克泰德说：一个奴隶日夜祈求自由。获释以后，他发了财，然后迷上了一个女人，为她哭，为她苦，反倒盼着回到做奴隶的日子。再后来，他当上了大官，那是他“最辉煌的奴役”。
我用奖金买回了自由。我以为我自由了。可她嫁人以后，我每天都在想她，这算不算一种新的奴役？我想下个赛季赢得更多，这又算不算？
他说，自由不是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而是不再被你的欲望牵着走。
5. 困难是一个陪练
竞争
困难显示出人是什么样的人。……神就像一个体育教练，让你和一个粗野的对手较量。
《论说集》1.24.1
我想在奥林匹亚赛会上获胜。……但要想清楚之前要做什么，之后会有什么。
《手册》29（节选）
（去看赛会时）只希望发生的事情就是那样发生，只希望赢得奖品的人就是那个赢得奖品的人……完全不要大喊大叫。
《手册》33.10（节选）
爱比克泰德不反对竞争。他说，困难和对手是神派来的陪练，让你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也不反对想赢：想在奥林匹亚赛会上夺冠，很好，只是要想清楚之前要吃多少苦，之后会有什么。
他只反对一件事：把输赢当成你自己的好坏。车是你驾的，结果不是你的。
6. 塞涅卡：你是财富的主人，还是财富的奴隶
《论幸福生活》《书信》
（智者）不爱财富，但宁可拥有财富；他不把财富放进他的心灵，只放进他的家。……我的财富属于我，而你属于你的财富。
塞涅卡《论幸福生活》21–22（节选）
不是拥有太少的人贫穷，而是渴望更多的人贫穷。
塞涅卡《书信》2.6（Non qui parum habet, sed qui plus cupit, pauper est）
一切，鲁基里乌斯，都是别人的，只有时间是我们自己的。
《书信》1.3
史实 有人质问塞涅卡：“为什么你说得比你活得勇敢得多？”他回答：“我不是智者……只要我每天去掉一点我的恶习，我就满足了”；“我谈论的是德性，不是我自己”。塞涅卡在《论生命的短促》里说：“我们得到的生命并不短，是我们把它弄短了”；“生命足够长，如果你懂得怎样用它”。塞涅卡《论幸福生活》17–18；《论生命的短促》1–2（Stewart 译）。
有争议 塞涅卡的“伪善”问题争论了两千年。IEP 引古典学家 Emily Wilson 的话：“最有意思的问题，不是塞涅卡为什么没有践行他所宣扬的东西，而是他为什么宣扬他所宣扬的东西。”SEP 提醒，他的著作并不是自传。IEP “Seneca”；SEP “Seneca”。
我是个有钱人了，所以我特别想知道那个最有钱的斯多葛派怎么说。
塞涅卡没有说钱是坏的。斯多葛派认为，健康、财富、名声都是“可取的”，但不是“善”。他说：智者宁可有钱，但钱只放在他的家里，不放在他的心里；“我的财富属于我，而你属于你的财富”。他还说：不是拥有太少的人贫穷，而是渴望更多的人贫穷。
别人骂他伪善，他承认：我不是智者，我谈的是德性，不是我自己；我每天能去掉一点恶习，就满足了。我反倒因为这句话更信他。
7. 塞涅卡论失去：可以流泪，不要哀号
《书信》63
可以流泪，但不要哀号。
《书信》63.1（Lacrimandum est, non plorandum）
让我们努力，使对失去之人的回忆，成为一件愉快的事。
《书信》63.4
我拥有他们时，就当作会失去他们；我失去了他们，就当作仍然拥有他们。
《书信》63.7（Habui enim illos tamquam amissurus, amisi tamquam habeam）
史实 塞涅卡在同一封信的结尾承认，他为朋友阿奈乌斯·塞雷努斯哭得“如此没有节制”，以至于自己也成了“被悲伤征服的人”之一。《书信》63.14（拉丁文）。
塞涅卡写给朋友的一封信，我读了很多遍。他说：可以流泪，但不要哀号。要让对失去之人的回忆，成为一件愉快的事。他说：我拥有他们时，就当作会失去他们；失去了，就当作仍然拥有他们。
然后，在同一封信的最后，他承认：我的一个朋友死时，我哭得毫无节制，我自己就是被悲伤征服的人。
这个承认让我松了一口气。斯多葛派的哲学家，自己也做不到。
8. 马可·奥勒留：看清东西本来的样子
《沉思录》
这法勒纳斯名酒不过是一点葡萄汁，这紫袍不过是用贝壳的血染过的羊毛。
马可·奥勒留《沉思录》6.13（节选）
有人这样祈祷：我怎样才能和那个女人同床？你要这样祈祷：我怎样才能不想和她同床？……有人祈祷：我怎样才能不失去他？你要祈祷：我怎样才能不害怕失去他？
《沉思录》9.40（节选）
小心别让自己变成一个恺撒。
《沉思录》6.30
史实 马可·奥勒留（121—180）161年即位，《沉思录》大概写于171—175年他在中欧征战期间。他在第一卷里感谢鲁斯提库斯把爱比克泰德的讲稿借给他读。IEP “Marcus Aurelius”（J. Sellars）；SEP；《沉思录》1.7。
很多年后，我已经老了，听说当今的皇帝马可·奥勒留在多瑙河的军营里，每晚给自己写笔记。笔记里有一句：名酒不过是葡萄汁，紫袍不过是染了贝壳血的羊毛。一个拥有整个帝国的人，在提醒自己别被帝国迷住。
他还写道：别人祈祷“怎样才能不失去他”，你要祈祷“怎样才能不害怕失去他”。
我年轻时如果读到这一句，大概会少很多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