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我遇到的思想
史实 西塞罗在前54年2月初给弟弟的信里写道:“卢克莱修的诗,正如你所说,有许多天才的光彩,也有许多技艺。”这是同时代人对卢克莱修极少的几次提及之一。西塞罗《致胞弟昆图斯》2.9.3(Shackleton Bailey 编号 2.10.3);SEP “Lucretius”。
有争议 这封信的文字有校勘问题,有的编者加一个“不”字,后半句意思就反过来。至于卢克莱修喝了春药发疯、在清醒的间隙写诗、最后自杀的故事,出自4世纪的哲罗姆,IEP 说它“没有一丝证据”,SEP 说这唯一的传记来源“不可信”。IEP “Lucretius”;SEP “Lucretius”;Britannica。
她不见我以后,我连着几个月没睡好。一个朋友借给我一部还没有正式传开的长诗,作者叫卢克莱修,写的是伊壁鸠鲁的学说。连西塞罗兄弟都在信里谈论这首诗。下面是我读到的,以及我后来从伊壁鸠鲁自己的书信和格言里读到的东西。
1. 站在岸上看风暴
Suave mari magno · DRN 2.1–13
当狂风在大海上掀起波涛,站在岸上看别人在苦苦挣扎,是甜美的……看那些人比拼才智,争夺门第,日日夜夜拼尽全力,要爬到财富的顶峰,成为世界的主人。
卢克莱修《物性论》2.1–13(节选)
诗的第二卷一开头就打中了我。他说,看别人在风暴里挣扎是甜的,不是因为喜欢看别人受苦,而是因为看清了自己已经不在那里面。他接着描写那些人:比聪明,比出身,日日夜夜拼命,要爬到财富和权力的顶峰。
我想到我的朋友们,想到广场上那些借钱拉票的人。然后我想到我自己:我不也是那艘船上的人吗?只是我爬的不是官职,是股份。
2. 三种欲望
《致美诺伊凯乌斯的信》《主要学说》
欲望中有些是自然的,有些是没有根据的;自然的欲望中,有些是必要的,有些只是自然的。
伊壁鸠鲁《致美诺伊凯乌斯的信》,第欧根尼·拉尔修 X.127
自然的财富有界限,而且容易得到;虚妄想象中的财富,却退向无穷远处。
《主要学说》15
对于觉得足够的东西太少的人,没有什么是足够的。
《梵蒂冈格言》68
史实 《主要学说》29 把欲望分成三类:自然而必要的;自然而不必要的;既不自然也不必要、“出于虚妄的意见”的。古代的注释给最后一类举的例子是:“渴望花冠和为自己立雕像”。第欧根尼·拉尔修 X.149(《主要学说》29 及注释)。
伊壁鸠鲁把欲望分成三类:吃饱、穿暖、有个地方住,这是自然而必要的;吃得精致、住得舒服,这是自然但不必要的;想要花冠、雕像、名声和永远更多的钱,这是既不自然也不必要的,出于一种虚妄的想象。
前两类有界限,满足了就停;第三类没有界限,它会一直往远处退,像追着地平线跑。
我拿笔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写下来,分成三列。写完以后我发现,我最拼命的那些东西,几乎都在第三列。
3. 每一个欲望都要问两个问题
《梵蒂冈格言》71、77、67
每一个欲望都要面对这个问题:如果我欲望的东西实现了,我会怎样?如果没有实现,我又会怎样?
《梵蒂冈格言》71
自足最大的果实,是自由。
《梵蒂冈格言》77
一种自由的生活不可能获得很多财产,因为不对民众或君主卑躬屈膝,这很难做到。
《梵蒂冈格言》67
这三句话我抄在了账本的第一页。
第一句是一个工具:每次想要什么,先问自己,得到了会怎样,得不到又会怎样。如果得不到也没什么,那它就不是必要的欲望。
第二句让我愣住了。我一直以为,自由是靠钱买来的。伊壁鸠鲁说,自由是“自足”的果实:需要的越少,越自由。第三句说得更狠:想要很多财产,就很难不向人低头。我为了更大的合同,不也在讨好那些元老和总督吗?
4. 快乐就是不痛苦
第欧根尼·拉尔修 X.130–132
我们说快乐是目的,指的不是浪荡子的快乐,也不是感官享受的快乐……我们说的快乐,是身体没有痛苦,灵魂没有烦扰。
《致美诺伊凯乌斯的信》,X.131
一旦匮乏的痛苦消除了,粗茶淡饭和山珍海味给人的快乐一样多;面包和水送到饥饿的嘴边时,带来的是最大的快乐。
X.130–131
史实 第欧根尼·拉尔修说,伊壁鸠鲁满足于面包和水,还写信说:“给我送一小罐奶酪来,好让我想的时候可以吃一顿大餐。”他的“花园”收女性,也收奴隶,最有名的是一个叫“老鼠”(Mys)的奴隶。第欧根尼·拉尔修 X.3、10、11;Britannica “Epicurus”。
罗马人骂伊壁鸠鲁派是只知吃喝的猪。可我读到伊壁鸠鲁自己的信,才知道他过的日子比谁都简单:面包和水,有一小罐奶酪就算大餐。他说,快乐就是身体不痛,心里不乱。
他在雅典有一个花园,和朋友们一起住,一起读书,女人和奴隶也可以来。我想起她那间小小的书房。我们在里面读诗的那些晚上,大概就是伊壁鸠鲁说的那种快乐。
5. 西西弗就在我们身边
DRN 3.995–1002、3.1053–1070
西西弗在人世间也就在我们眼前:他一心要从民众那里求得权杖和斧钺,却总是败下阵来,垂头丧气地退回去。因为去求那空洞的、从来不会真正给出的权力……
卢克莱修《物性论》3.995–1002(节选)
他赶着马车,急急忙忙奔向他的乡间别墅……每个人都是这样,在逃离他自己。
《物性论》3.1063–1068(节选)
史实 伊壁鸠鲁的格言:“我们必须把自己从事务和政治的牢笼中解放出来。”(VS 58)《主要学说》14 说最可靠的安全,来自“远离众人的、安静的私人生活”。普鲁塔克专门写文章讽刺伊壁鸠鲁的另一句名言“隐居而活”(λάθε βιώσας)。《梵蒂冈格言》58;《主要学说》14;普鲁塔克《论“隐居而活”是否说得对》。
卢克莱修说,地狱里推石头的西西弗,其实就在我们身边:他就是那个一次次向民众求官、一次次落选、又一次次再去求的人。那块石头就是野心,永远推不到顶。
他还写了一个罗马人:在城里待烦了,就驾着马车冲到乡下别墅;到了别墅,又烦了,又急急忙忙赶回城里。他说,每个人都是这样,在逃离自己。
我笑不出来。我在两个声音之间来回跑,就是这个人。
6. 爱欲是一个伤口
DRN 4.1058–1287;第欧根尼·拉尔修 X.118;VS 18
拿走看见、来往和接触,爱的激情就会结束。
伊壁鸠鲁,《梵蒂冈格言》18
应当躲开那些影像,赶走滋养爱欲的东西,把心转向别处……因为那伤口一旦被喂养,就会变得更强、更顽固。
卢克莱修《物性论》4.1063–1069(节选)
他们的一生在别人的眼色下度过……与此同时,家产在流失……名声也摇摇欲坠。
《物性论》4.1121–1124(节选)
从快乐的泉源中央,涌出某种苦涩,在花丛之中刺痛人。
《物性论》4.1133–1134
避免落入爱的罗网并不太难,难的是被网住以后再挣脱出来。
《物性论》4.1146–1148
史实 第欧根尼·拉尔修说:伊壁鸠鲁派“不让智者陷入爱情……爱不是神灵的启示”;“从来没有人因为纵欲而变得更好,没有变坏就算幸运了”。卢克莱修还列了一长串恋人给对方找的好听说法:黑的叫“蜜色”,等等(4.1160–1169)。第欧根尼·拉尔修 X.118;《物性论》4.1160–1169。
这是我最不想读、又读了最多遍的一段。
卢克莱修说,爱欲是爱神射来的伤口。你越去喂它,它就越深:去看她的样子,去想她,去回忆她的声音,都是在喂这个伤口。他的建议很直接:躲开那些影像,把心转到别处去。
他说,陷在爱欲里的人,一生都在看别人的眼色,家产在流失,名声在摇晃。他说,从快乐的泉源中央,会涌出某种苦涩,就在花丛中间刺痛你。他说,不掉进网里不难,掉进去以后再爬出来才难。
伊壁鸠鲁本人说得更短:“拿走看见、来往和接触,爱的激情就会结束。”
她不再见我。我一直觉得这是最残忍的事。按伊壁鸠鲁的说法,这恰恰是治愈开始的地方。
7. 但友谊是最重要的
《主要学说》27、28;VS 23、52、66
在智慧为了一生的幸福所提供的一切之中,最重要的是获得朋友。
《主要学说》27
友谊绕着世界跳舞,呼唤我们所有人醒来,去赞美幸福的生活。
《梵蒂冈格言》52
让我们对失去的朋友表达感情,不是用哀叹,而是用回想。
《梵蒂冈格言》66
有争议 VS 23 通常译作“一切友谊本身都值得选择,虽然它起于需要帮助”,但“值得选择”是后人的校改,抄本原文是“是一种德性”。SEP 和 IEP 都讨论过一个难题:伊壁鸠鲁一方面说友谊有价值是因为它带来快乐,一方面又说友谊本身值得追求,两者如何调和;SEP 说现有证据“不允许下确定的结论”。Bailey 校勘记;SEP “Epicurus”(D. Konstan);IEP “Epicurus”(T. O’Keefe)。
可伊壁鸠鲁并不让人孤零零地活。他说,智慧给人的一切东西里,最重要的是朋友。他说友谊在世界上跳舞,叫醒我们去过幸福的生活。他还说,对失去的朋友,不要哀叹,要回想。
我想:她对我来说,到底是爱欲,还是友谊?读诗到深夜的那些晚上,是友谊;她关上门之后我那几个月的失眠,是爱欲。伊壁鸠鲁会说:留下前者,用回想;放掉后者,用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