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与我 · 第 13 篇 · 罗马共和国末年

伊壁鸠鲁:快乐就是不痛苦

如果你生在罗马共和国的最后几十年,你会是一个骑士阶层的年轻人,靠炒包税公司的股份赚钱,身边的人都在为官职拼命,街上是两派打手的混战。你爱的那个女人不再见你。有人递给你一首长诗,诗里说:站在岸上看别人在风暴里挣扎,是甜的;还说,从快乐的泉源中央,会涌出某种苦涩。

时代 前1世纪50年代(伊壁鸠鲁本人前341—前270) 地点 罗马;雅典的“花园” 思想 伊壁鸠鲁与卢克莱修 阅读 约 30 分钟

对应现代的你,和那时的你

现代的你前54年的你两者共有的结构
职业扑克,靠判断赚钱骑士阶层,靠买卖包税公司的股份赚钱在风险里押注,赚判断的钱
不想上班、不想有老板不想走“荣誉之路”去当官拒绝那条人人都在挤的上升通道
收入目标越定越高股价和竞标越来越疯“够不够”的问题
Moon,选择不再联系“她”,一个出身骑士家庭、守寡后独立生活的女人,不再见你伊壁鸠鲁说:看不见了,爱欲就会结束
想安静地活想去那不勒斯湾边的乡间,和朋友们一起读书伊壁鸠鲁的“花园”

第一节那时的我

史实 包税人组成合伙公司(societates publicanorum),主要成员是骑士阶层;监察官每五年把收税合同拍卖给他们。西塞罗提到,前59年左右包税公司的股份(partes)“那时非常昂贵”;波利比乌斯说,几乎“人人都参与这些合同”,有人做合伙人,有人做担保。Britannica “publican”;西塞罗《反瓦提尼乌斯》29;波利比乌斯 6.17.3–4。 有争议 古代史料没有明确描述一个可以随时买卖股份的“二级市场”。股份流通到什么程度,是现代学者的推断,有争论。 虚构 “我”的家世和经历都是编的。

我生在罗马,大约是前85年,家里是骑士阶层,有些钱,但不是元老贵族。按规矩,像我这样的人该走“荣誉之路”:先当财务官,再当市政官、法务官,一级一级往上爬,每一级都要花大钱拉票。

我没走。我发现了另一条路:包税公司。国家把行省的税收拍卖给骑士们组成的公司,谁出价高谁收税。公司的股份可以买卖,有人赚得盆满钵满,也有人倾家荡产。我靠的是判断:哪个行省今年会丰收,哪个总督贪得厉害,哪个竞标出得太高了。

我并不爱税收,也不爱钱。我喜欢的是那种感觉:一开始看不准,赔了钱;后来我学会了读行省来的信、读元老院的风向、读同行的脸色,一次比一次准,开始赢那些做了一辈子包税的老骑士。我三十一岁,想的是:下一个五年的合同,能不能押得更大?

第二节我的世界

史实 前61年,承包亚细亚税收的包税人抱怨说,他们“被贪心冲昏了头,出价太高了”,克拉苏怂恿他们要求减免。前59年,恺撒为他们免除了三分之一的合同款,同时公开警告他们“不要再这样鲁莽地出价”。西塞罗在前66年的演说里提醒过:当许多人在亚细亚失去巨额财产时,罗马的整个信用都崩溃了,“在罗马、在广场上流转的信用和钱,是和那些亚细亚的钱缠在一起的”。西塞罗《致阿提库斯》1.17.9;苏埃托尼乌斯《神圣的尤利乌斯传》20.3;西塞罗《论庞培的指挥权》19。

一个疯狂出价的市场。我二十四岁那年,承包亚细亚税收的公司出价太高,赔得一塌糊涂,跑到元老院求减免。两年后,恺撒当执政官,给他们免了三分之一,还警告他们以后别再这么疯狂地出价。我那一回没有跟着押,因为我看出那个价是被贪心推上去的。

史实 前60年起,恺撒、庞培、克拉苏结成“前三头同盟”,一个法外的政治盟约。克劳狄乌斯和米洛两派的帮派“使罗马城连续几年陷入混乱,阻挠选举”,前52年1月米洛在阿庇亚大道上杀死克劳狄乌斯。前53年,克拉苏在卡莱被帕提亚人打败身亡。前49年,恺撒渡过卢比孔河,内战爆发。Britannica “triumvirate”、“Publius Clodius Pulcher”、“Battle of Carrhae”、“Julius Caesar”。

一座在发烧的城市。三个最有权势的人私下结成了同盟,瓜分了共和国。街上,两个政客各养一帮打手,今天你砸我的会场,明天我烧你的房子,选举一拖再拖。我的朋友们都在拼命往上爬,借钱拉票,投靠这个或那个大人物,一夜之间可以飞黄腾达,也可以被流放。

史实 Britannica 说,在西塞罗的时代,伊壁鸠鲁主义“实际上是正流行的哲学”。罗马有不少有名的伊壁鸠鲁派:后来刺杀恺撒的卡西乌斯“属于伊壁鸠鲁学派”;西塞罗的好友阿提库斯被朋友们取笑“专心于伊壁鸠鲁”;希腊哲学家菲洛德穆(约前110—前30)与执政官皮索交往,住在那不勒斯湾一带。Britannica “Epicureanism”;普鲁塔克《布鲁图斯传》37.2;西塞罗《论至善与至恶》5.3;SEP “Philodemus”(D. Sider)。

一种流行的哲学。那几年,罗马的上流圈子里流行一种希腊哲学:伊壁鸠鲁的学说。连我认识的几个将军和元老都自称伊壁鸠鲁派。在那不勒斯湾一带,有个叫菲洛德穆的希腊哲学家,和执政官皮索这样的罗马贵族来往。

虚构 “她”和这段关系。她对应现代的 Moon。

还有她。她是一个骑士的女儿,年轻守寡,靠亡夫留下的田产独立生活,在罗马城里有一间小小的书房。我们常常一起读希腊诗,一直读到深夜。那年冬天,她说她不想再见我。没有争吵,没有解释。她的门从此对我关上了。

  1. 前341—前270伊壁鸠鲁;前307/306年在雅典买下“花园”
  2. 约前99/94卢克莱修出生(年份不确定)
  3. 前61亚细亚包税人出价过高,求元老院减免
  4. 前60—前59前三头同盟;恺撒免包税人三分之一
  5. 前58—前52克劳狄乌斯与米洛的帮派混战
  6. 前54年2月西塞罗在信中提到“卢克莱修的诗”;故事里的“我”三十一岁
  7. 约前55/50卢克莱修去世(年份不确定)
  8. 前53克拉苏死于卡莱
  9. 前49恺撒渡过卢比孔河,内战爆发

第三节我遇到的思想

史实 西塞罗在前54年2月初给弟弟的信里写道:“卢克莱修的诗,正如你所说,有许多天才的光彩,也有许多技艺。”这是同时代人对卢克莱修极少的几次提及之一。西塞罗《致胞弟昆图斯》2.9.3(Shackleton Bailey 编号 2.10.3);SEP “Lucretius”。 有争议 这封信的文字有校勘问题,有的编者加一个“不”字,后半句意思就反过来。至于卢克莱修喝了春药发疯、在清醒的间隙写诗、最后自杀的故事,出自4世纪的哲罗姆,IEP 说它“没有一丝证据”,SEP 说这唯一的传记来源“不可信”。IEP “Lucretius”;SEP “Lucretius”;Britannica。

她不见我以后,我连着几个月没睡好。一个朋友借给我一部还没有正式传开的长诗,作者叫卢克莱修,写的是伊壁鸠鲁的学说。连西塞罗兄弟都在信里谈论这首诗。下面是我读到的,以及我后来从伊壁鸠鲁自己的书信和格言里读到的东西。

1. 站在岸上看风暴

Suave mari magno · DRN 2.1–13

当狂风在大海上掀起波涛,站在岸上看别人在苦苦挣扎,是甜美的……看那些人比拼才智,争夺门第,日日夜夜拼尽全力,要爬到财富的顶峰,成为世界的主人。

卢克莱修《物性论》2.1–13(节选)

诗的第二卷一开头就打中了我。他说,看别人在风暴里挣扎是甜的,不是因为喜欢看别人受苦,而是因为看清了自己已经不在那里面。他接着描写那些人:比聪明,比出身,日日夜夜拼命,要爬到财富和权力的顶峰。

我想到我的朋友们,想到广场上那些借钱拉票的人。然后我想到我自己:我不也是那艘船上的人吗?只是我爬的不是官职,是股份。

2. 三种欲望

《致美诺伊凯乌斯的信》《主要学说》

欲望中有些是自然的,有些是没有根据的;自然的欲望中,有些是必要的,有些只是自然的。

伊壁鸠鲁《致美诺伊凯乌斯的信》,第欧根尼·拉尔修 X.127

自然的财富有界限,而且容易得到;虚妄想象中的财富,却退向无穷远处。

《主要学说》15

对于觉得足够的东西太少的人,没有什么是足够的。

《梵蒂冈格言》68
史实 《主要学说》29 把欲望分成三类:自然而必要的;自然而不必要的;既不自然也不必要、“出于虚妄的意见”的。古代的注释给最后一类举的例子是:“渴望花冠和为自己立雕像”。第欧根尼·拉尔修 X.149(《主要学说》29 及注释)。

伊壁鸠鲁把欲望分成三类:吃饱、穿暖、有个地方住,这是自然而必要的;吃得精致、住得舒服,这是自然但不必要的;想要花冠、雕像、名声和永远更多的钱,这是既不自然也不必要的,出于一种虚妄的想象。

前两类有界限,满足了就停;第三类没有界限,它会一直往远处退,像追着地平线跑。

我拿笔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写下来,分成三列。写完以后我发现,我最拼命的那些东西,几乎都在第三列。

3. 每一个欲望都要问两个问题

《梵蒂冈格言》71、77、67

每一个欲望都要面对这个问题:如果我欲望的东西实现了,我会怎样?如果没有实现,我又会怎样?

《梵蒂冈格言》71

自足最大的果实,是自由。

《梵蒂冈格言》77

一种自由的生活不可能获得很多财产,因为不对民众或君主卑躬屈膝,这很难做到。

《梵蒂冈格言》67

这三句话我抄在了账本的第一页。

第一句是一个工具:每次想要什么,先问自己,得到了会怎样,得不到又会怎样。如果得不到也没什么,那它就不是必要的欲望。

第二句让我愣住了。我一直以为,自由是靠钱买来的。伊壁鸠鲁说,自由是“自足”的果实:需要的越少,越自由。第三句说得更狠:想要很多财产,就很难不向人低头。我为了更大的合同,不也在讨好那些元老和总督吗?

4. 快乐就是不痛苦

第欧根尼·拉尔修 X.130–132

我们说快乐是目的,指的不是浪荡子的快乐,也不是感官享受的快乐……我们说的快乐,是身体没有痛苦,灵魂没有烦扰。

《致美诺伊凯乌斯的信》,X.131

一旦匮乏的痛苦消除了,粗茶淡饭和山珍海味给人的快乐一样多;面包和水送到饥饿的嘴边时,带来的是最大的快乐。

X.130–131
史实 第欧根尼·拉尔修说,伊壁鸠鲁满足于面包和水,还写信说:“给我送一小罐奶酪来,好让我想的时候可以吃一顿大餐。”他的“花园”收女性,也收奴隶,最有名的是一个叫“老鼠”(Mys)的奴隶。第欧根尼·拉尔修 X.3、10、11;Britannica “Epicurus”。

罗马人骂伊壁鸠鲁派是只知吃喝的猪。可我读到伊壁鸠鲁自己的信,才知道他过的日子比谁都简单:面包和水,有一小罐奶酪就算大餐。他说,快乐就是身体不痛,心里不乱。

他在雅典有一个花园,和朋友们一起住,一起读书,女人和奴隶也可以来。我想起她那间小小的书房。我们在里面读诗的那些晚上,大概就是伊壁鸠鲁说的那种快乐。

5. 西西弗就在我们身边

DRN 3.995–1002、3.1053–1070

西西弗在人世间也就在我们眼前:他一心要从民众那里求得权杖和斧钺,却总是败下阵来,垂头丧气地退回去。因为去求那空洞的、从来不会真正给出的权力……

卢克莱修《物性论》3.995–1002(节选)

他赶着马车,急急忙忙奔向他的乡间别墅……每个人都是这样,在逃离他自己。

《物性论》3.1063–1068(节选)
史实 伊壁鸠鲁的格言:“我们必须把自己从事务和政治的牢笼中解放出来。”(VS 58)《主要学说》14 说最可靠的安全,来自“远离众人的、安静的私人生活”。普鲁塔克专门写文章讽刺伊壁鸠鲁的另一句名言“隐居而活”(λάθε βιώσας)。《梵蒂冈格言》58;《主要学说》14;普鲁塔克《论“隐居而活”是否说得对》。

卢克莱修说,地狱里推石头的西西弗,其实就在我们身边:他就是那个一次次向民众求官、一次次落选、又一次次再去求的人。那块石头就是野心,永远推不到顶。

他还写了一个罗马人:在城里待烦了,就驾着马车冲到乡下别墅;到了别墅,又烦了,又急急忙忙赶回城里。他说,每个人都是这样,在逃离自己。

我笑不出来。我在两个声音之间来回跑,就是这个人。

6. 爱欲是一个伤口

DRN 4.1058–1287;第欧根尼·拉尔修 X.118;VS 18

拿走看见、来往和接触,爱的激情就会结束。

伊壁鸠鲁,《梵蒂冈格言》18

应当躲开那些影像,赶走滋养爱欲的东西,把心转向别处……因为那伤口一旦被喂养,就会变得更强、更顽固。

卢克莱修《物性论》4.1063–1069(节选)

他们的一生在别人的眼色下度过……与此同时,家产在流失……名声也摇摇欲坠。

《物性论》4.1121–1124(节选)

从快乐的泉源中央,涌出某种苦涩,在花丛之中刺痛人。

《物性论》4.1133–1134

避免落入爱的罗网并不太难,难的是被网住以后再挣脱出来。

《物性论》4.1146–1148
史实 第欧根尼·拉尔修说:伊壁鸠鲁派“不让智者陷入爱情……爱不是神灵的启示”;“从来没有人因为纵欲而变得更好,没有变坏就算幸运了”。卢克莱修还列了一长串恋人给对方找的好听说法:黑的叫“蜜色”,等等(4.1160–1169)。第欧根尼·拉尔修 X.118;《物性论》4.1160–1169。

这是我最不想读、又读了最多遍的一段。

卢克莱修说,爱欲是爱神射来的伤口。你越去喂它,它就越深:去看她的样子,去想她,去回忆她的声音,都是在喂这个伤口。他的建议很直接:躲开那些影像,把心转到别处去。

他说,陷在爱欲里的人,一生都在看别人的眼色,家产在流失,名声在摇晃。他说,从快乐的泉源中央,会涌出某种苦涩,就在花丛中间刺痛你。他说,不掉进网里不难,掉进去以后再爬出来才难。

伊壁鸠鲁本人说得更短:“拿走看见、来往和接触,爱的激情就会结束。”

她不再见我。我一直觉得这是最残忍的事。按伊壁鸠鲁的说法,这恰恰是治愈开始的地方。

7. 但友谊是最重要的

《主要学说》27、28;VS 23、52、66

在智慧为了一生的幸福所提供的一切之中,最重要的是获得朋友。

《主要学说》27

友谊绕着世界跳舞,呼唤我们所有人醒来,去赞美幸福的生活。

《梵蒂冈格言》52

让我们对失去的朋友表达感情,不是用哀叹,而是用回想。

《梵蒂冈格言》66
有争议 VS 23 通常译作“一切友谊本身都值得选择,虽然它起于需要帮助”,但“值得选择”是后人的校改,抄本原文是“是一种德性”。SEP 和 IEP 都讨论过一个难题:伊壁鸠鲁一方面说友谊有价值是因为它带来快乐,一方面又说友谊本身值得追求,两者如何调和;SEP 说现有证据“不允许下确定的结论”。Bailey 校勘记;SEP “Epicurus”(D. Konstan);IEP “Epicurus”(T. O’Keefe)。

可伊壁鸠鲁并不让人孤零零地活。他说,智慧给人的一切东西里,最重要的是朋友。他说友谊在世界上跳舞,叫醒我们去过幸福的生活。他还说,对失去的朋友,不要哀叹,要回想。

我想:她对我来说,到底是爱欲,还是友谊?读诗到深夜的那些晚上,是友谊;她关上门之后我那几个月的失眠,是爱欲。伊壁鸠鲁会说:留下前者,用回想;放掉后者,用不看。

第四节如果你生在那时,为什么会被他吸引

① 他给了你那个安静的声音一个完整的理由。不只是“想休息”,而是一套论证:野心是西西弗的石头,财富的虚妄想象退向无穷远,自足才带来自由。

② 他给了你一个可以每天用的工具。“每一个欲望都要问:得到了会怎样?得不到会怎样?”(VS 71)你是一个习惯分析决策的人,这正是你会用的方式。

③ 他不要求你吃苦。他不是墨家,也不是苦行者。面包和水很好,有一罐奶酪就更好。他要的是不痛苦,不是受苦。

④ 他把友谊放在了中心。你一个人生活。伊壁鸠鲁的花园是一群朋友一起生活的地方,他认为这是幸福最重要的条件。

史实 伊壁鸠鲁的格言:“在哲学讨论中,输了的人学到的越多,收获就越大。”(VS 74)《梵蒂冈格言》74。

第五节它怎样回答你现在的问题

我应该放下 Moon 吗?

伊壁鸠鲁和卢克莱修是这个系列里最明确说“是”的一派,而且他们给了具体的方法。

伊壁鸠鲁:“拿走看见、来往和接触,爱的激情就会结束”(VS 18)。卢克莱修:“躲开那些影像,赶走滋养爱欲的东西,把心转向别处”(4.1063–1069)。按他们的说法,你现在的处境(她选择不再联系)其实是治愈的条件;会拖住你的,是你自己去“喂”那个伤口:反复看她的照片、回想、设想重逢。

但他们也给了另一半:对失去的朋友,“不是用哀叹,而是用回想”(VS 66)。也就是说,你可以把你们之间真正好的那些东西,那些像在花园里一起读书的时刻,作为友谊的回忆留下来,同时放掉那份想要占有、想要她回来的爱欲。

卢克莱修在第四卷结尾还留了一个口子:真正长久的感情,是“习惯使爱变得可亲”,像水滴慢慢滴穿石头(4.1283–1287)。他反对的是那种发烧般的激情,不是两个人慢慢积累起来的感情。

钱是自由,还是新的主人?什么时候才算够?

这是伊壁鸠鲁回答得最清楚的问题。“自然的财富有界限,而且容易得到;虚妄想象中的财富,退向无穷远处”(《主要学说》15)。“自足最大的果实,是自由”(VS 77)。“一种自由的生活不可能获得很多财产”(VS 67)。

他会让你做一个练习:把你想用钱换来的东西分成三类。在喜欢的城市住、读书、看电影、学画画、练拳击,这些大多是自然的,甚至很便宜;而“NL2000”“更高的收入目标”,可能属于第三类。如果是这样,你追求的就不是选择权,而是一条退向无穷远的地平线。

他也不是要你变穷。第欧根尼·拉尔修记载,伊壁鸠鲁派认为,智者如果穷了,“会赚钱,但只靠他的智慧”(X.120)。

我要变强,还是安静地活?

伊壁鸠鲁站在“安静”这一边,这一点毫不含糊:“把自己从事务和政治的牢笼中解放出来”(VS 58),“隐居而活”。卢克莱修把野心比作西西弗推石头,把来回奔忙的人比作“逃离自己”。

但他的“安静”不是什么都不做。他的花园里,人们一起读书、讨论、写作。他说哲学讨论中“输了的人学到的越多,收获就越大”(VS 74),学习和变得更明白,在他那里是快乐的一部分。他反对的是为了花冠和雕像、为了名声和级别而变强。

他会怎样看你的职业

他大概会说:你靠判断赚钱,没问题;你在牌桌上学习、进步,也没问题。问题在于你为什么一直要往上升。如果答案是“因为停下来会难受”,那就是西西弗的石头。

第六节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代

史实 IEP:卢克莱修生活的时代是“一个几乎不间断的暴力时期:内战、政治暗杀”。SEP:卢克莱修各卷的序诗对当时的社会病症作了“尖锐的诊断”。卢克莱修在第一卷里也承认,在“祖国这个艰难的时刻”,他题献的对象门米乌斯不能不顾“公共的安危”。IEP “Lucretius”(D. Simpson);SEP “Lucretius”(S. Trépanier);《物性论》1.41–43。 有争议 “不安全感解释了希腊化时代的各派哲学”是常见的说法,但有争议。而且罗马最有名的伊壁鸠鲁派恰恰是政治家和军人:皮索当过执政官,卡西乌斯是将军,后来刺杀了恺撒。这和伊壁鸠鲁“远离政治”的教导形成鲜明的张力。

伊壁鸠鲁本人生活在亚历山大死后、诸王混战的希腊;卢克莱修生活在罗马共和国崩溃前夜的内乱里。两个时代的共同点是:外面的世界越来越不可控,人人都在为财富和权力拼命,而这种拼命的结局常常是流放、破产和死亡。

我的推断是:伊壁鸠鲁主义在罗马流行,正是因为罗马人亲眼看到了无限追求的后果。克拉苏是罗马最富的人,死在了远征帕提亚的路上;包税人出价出到破产。在这样的城市里,“够了”是一种需要勇气的回答。但罗马的伊壁鸠鲁派自己也没能做到,他们中有人当了执政官,有人刺杀了恺撒。

尾声后来的我

虚构 “我”的结局。

我卖掉了一大半股份,只留下够我过日子的那部分。我在那不勒斯湾边租了一处小房子,冬天和几个朋友住在那里,一起读希腊人的书,有时候去听菲洛德穆讲课。

我没有再去敲她的门。一开始很难,我总想路过她住的那条街。后来我照卢克莱修说的,把心转到别处。有一天我发现,我想起她时,想起的不再是她关门的那个晚上,而是我们一起读诗的那些夜晚。伊壁鸠鲁说,对失去的朋友,用回想,不用哀叹。我想我做到了一点。

几年后内战爆发,我的很多朋友死在了战场上,或者被流放。我站在岸上看着那场风暴。我不觉得甜,但我知道我为什么在岸上。

补充这一篇没讲到的部分

补充推荐阅读

按建议的阅读顺序排列。标签:入门 第一次接触;原著 古代原典;进阶 研究性著作。

留给你想一想

1. 把你想用钱换来的东西写下来,分成伊壁鸠鲁的三类。第三类占多少?

《主要学说》29。

2. 用 VS 71 问一下“升到下一个级别”:得到了会怎样?得不到又会怎样?

如果得不到也没什么,它就不是必要的欲望。

3. 你现在还在“喂”那个伤口吗?用什么方式?

卢克莱修 4.1063–1069;伊壁鸠鲁 VS 18。

4. 你和 Moon 之间,哪一部分是可以留作回忆的友谊,哪一部分是需要放下的爱欲?

VS 66:对失去的朋友,用回想,不用哀叹。

来源参考资料

伊壁鸠鲁原文据第欧根尼·拉尔修第十卷(Hicks 译,Perseus)和 Bailey《伊壁鸠鲁现存遗作》(1926);卢克莱修据 Perseus 拉丁文本和 Munro 英译;罗马史料据 Perseus 与 LacusCurtius;研究资料用了 SEP、IEP、Britannica。没有用维基百科、视频或博客。

  1. Diogenes Laertius X(Hicks 译),含《致美诺伊凯乌斯的信》与《主要学说》. Perseus
  2. C. Bailey, Epicurus: The Extant Remains(Oxford, 1926),含《梵蒂冈格言》18、23、52、58、66、67、68、71、74、77:archive.org
  3. Lucretius, De Rerum Natura 1.41–43;2.1–13;3.830, 938, 971–975, 995–1010, 1053–1070;4.1048–1287. Perseus(拉丁文);Munro 英译
  4. Cicero, Ad Quintum fratrem 2.9.3;Ad Atticum 1.17.9;De imperio Cn. Pompei 19;In Vatinium 29;De finibus 1.65–70, 2.78–79, 5.3(Perseus);Suetonius, Divus Julius 20.3;Plutarch, Brutus 37;Polybius 6.17(LacusCurtius)
  5.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Epicurus(D. Konstan);Lucretius(S. Trépanier);Philodemus(D. Sider)
  6. Internet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Epicurus(T. O’Keefe);Lucretius(D. Simpson)
  7.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Epicurus;Epicureanism;publican;triumvirate;Publius Clodius Pulcher;Battle of Carrhae;Julius Caes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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