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我遇到的思想
我去漆园找了庄周。他和我想的不一样,不严肃,爱开玩笑,常跟一个叫惠施的朋友抬杠。下面是我从他和他的门人那里听来的话,以及后来人们编成的《庄子》一书里的段落。
1. 拿黄金下注,就昏了头
《达生》(外篇)
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殙。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
《庄子·达生》(白话:用瓦片做赌注,手就灵巧;用铜带钩做赌注,心里就发怵;用黄金做赌注,就昏了头。技巧是一样的,只是心里有了顾惜,看重了外面的东西。凡是看重外物的,内心就笨拙。)
史实 这段话在《达生》里是借仲尼(孔子)之口说的,语境是颜渊问摆渡人为什么驾船如神。原文只说“注”(下赌注),没有说是哪种赌戏;Burton Watson 把它译成射箭比赛中的下注。《庄子·达生》;B. Watson 英译。
第一次听到这段话,我愣在那里。这说的就是我。
我在街头押铜钱时手稳,在贵族家里押黄金时手抖。我以为是我还不够强。庄子说不是:你的技巧一点没变,变的是你心里看重了桌上那堆黄金。你在乎外面的东西越多,里面就越笨。
2. 庖丁解牛
《养生主》(内篇)
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
《庄子·养生主》(节选)
史实 故事结尾,文惠君说:“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SEP 指出,庄子书中有许多技艺故事(庖丁、乐师、捕蝉的老人、造车轮的工匠),体现的是一种从容流畅、经过高度修养的行动方式。《庄子·养生主》;SEP “Zhuangzi”。
但庄子并不让我别玩了。他讲了一个厨子给国君杀牛的故事。厨子说:我喜欢的是道,已经超过技术了。刚开始杀牛,我眼里看到的全是整头牛;三年以后,我再也看不到整头牛了;现在,我用心神去碰它,不用眼睛看。我顺着牛身上的纹理,刀刃没有厚度,骨节之间有缝隙,十九年了,刀还像新磨的一样。可每次碰到筋骨交错的地方,我还是会小心翼翼,目光停下,动作放慢。
这是我在博局上追求的东西。最好的那几局,我不是在“算”,我是在“看见”。庄子说,这种境界本身就是养生之道。
可我注意到,这个厨子从没说过他要去给更大的国君杀更大的牛。他喜欢的是道本身。
3. 宁愿在泥里拖着尾巴
拒绝相位
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
《庄子·秋水》(外篇)
楚王派人请他做宰相。他说:千金是厚利,宰相是尊位。可你没见过祭祀用的牛吗?养它几年,给它穿上绣花衣服,送进太庙。到那时,它想做一头没人管的小猪也做不到了。我宁愿在脏水沟里玩得自在,也不愿被一国之君拴住。
还有一个版本:楚王的使者来时,他正在河边钓鱼,头也没回,只问: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三千年,国王把它包好供在庙堂上。这只龟,是宁愿死了留下骨头被人供着,还是宁愿活着在泥里拖着尾巴?
我想到我自己。我不要官职,可我要黄金。黄金是不是另一种绣花衣服?
4. 大鹏与小鸟,以及没用的大树
《逍遥游》(内篇)
蜩与学鸠笑之……之二虫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庄子·逍遥游》
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庄子·逍遥游》
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庄子·逍遥游》(庄子对惠子说)
《逍遥游》一开头讲一只大鹏,翅膀像天边的云,一飞九万里。蝉和小鸠笑它:我们飞到树上就够了,何必飞那么高?庄子说:这两只小虫懂什么。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在鼓励我做大鹏,去更大的局。可读下去,他说的“至人”,是“无己”“无功”“无名”的人,不在乎自己,不在乎功劳,不在乎名声。大鹏的“大”,不是赢得多,而是眼界大到不再被这些东西拴住。
惠施抱怨他家有棵大树,又歪又疙瘩,木匠看都不看。庄子说:你为什么不把它种在空旷无人的地方,在它旁边逍遥地躺着?没有斧头会砍它,没有东西会伤它。没用,又有什么可苦恼的!
史实 《人间世》篇末:“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漆可用”正好与庄子“漆园吏”的身份相照应。《庄子·人间世》(内篇)。
5. 心像一面镜子
《应帝王》《德充符》(内篇)
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庄子·应帝王》(白话:至人用心像一面镜子,不送走什么,也不迎接什么,来了就照出来,走了也不留下,所以能承受万物而不被伤害。)
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庄子·德充符》(白话:惠子问:既然是人,怎么能没有感情?庄子说:这不是我说的“情”。我说的“无情”,是说人不因为喜好和厌恶而在内心伤害自己,常常顺其自然,而不去人为地增益生命。)
她走以后,我问庄子:我该忘了她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给我讲了镜子。镜子照见你来,你走了它也不留你的影子;它不去追,也不去拒。他说,这样的心,能承受一切而不受伤。
我说:可我不是镜子,我是人,人怎么能没有感情?他笑了,说这正是惠施问过他的。他说的“无情”,不是不爱、不难过,而是不让喜欢和讨厌反过来在心里把自己割伤。
6.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大宗师》(内篇)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庄子·大宗师》(白话:泉水干了,鱼一起困在陆地上,互相吐着湿气,用唾沫互相润湿,还不如在江湖里彼此忘了对方。)
史实 这句话在《大宗师》(内篇)里出现,后面接着说:“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外篇《天运》里也有几乎相同的话,是老聃对孔子说的。《庄子·大宗师》《天运》。
这句话很多人都知道,但我第一次听到时,听出来的意思和后来人常说的不一样。
庄子说的不是“相濡以沫”不好。两条鱼困在干涸的泥地里,互相用唾沫润湿对方,那是真的情义。他说的是:那是因为水没了。如果在江湖里,水足够大,它们根本不需要彼此,就可以各自自在地游。
我想到我和她。我们在临淄那些天亮前的谈话,是不是也是两条困在泥地里的鱼?我那时孤独,她那时也孤独。现在她去了她的江湖。庄子没有说那些夜晚是假的,他说的是:如果两条鱼都在江湖里,“忘”不是无情,是自由。
7. 得到是时机,失去是顺应
安时处顺
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
《庄子·大宗师》(子舆说)(白话:得到,是时机;失去,是顺应。安于时机、顺应变化,悲哀和欢乐就进不来,这就是古人说的“解开倒悬”;那些不能自己解开的,是被外物捆住了。)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
《庄子·至乐》(外篇,节选)
有争议 鼓盆而歌出自外篇《至乐》,是否为庄子本人的事迹无法确定。《养生主》(内篇)里也有“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的话,是秦失吊老聃时说的。IEP 概括庄子对死亡的态度:学会以平静的心接受万物在各个方面的变化。IEP “Zhuangzi”。
“得者,时也;失者,顺也。”认识她,是时机到了;失去她,是变化走到了那里。
后来我听说,庄子的妻子死了,惠施去吊丧,看见他坐在地上敲着盆唱歌。惠施骂他:她跟你过了一辈子,给你生儿育女,你不哭也就算了,还唱歌?庄子说:不是这样的。她刚死的时候,我怎么能不难过!可我想到,她本来就没有生命,没有形体,后来有了,现在又变回去了,就像春夏秋冬四季运行一样。她安安静静地睡在天地这间大屋子里,我却在旁边哭哭啼啼,我觉得这是不懂命运,所以停了。
我最在意的是那一句:“我独何能无概然!”庄子没有说他不难过。他先难过了,然后才想通。
第五节它怎样回答你现在的问题
我应该放下 Moon、顺其自然吗?
在这个系列里,庄子是最接近你说的“遇到就遇到,遇不到也不强求”的一位。但他的说法比“放下”更细,有三层:
第一,先难过是正常的。“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至乐》)庄子自己也难过过。他没有要求你一开始就不痛。
第二,不追,也不拒。“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应帝王》)。这不是“我不要了”,而是:如果她将来出现,你照见她;如果她不出现,你也不去追、不在心里留着一个等待的位置。
第三,“忘”不是无情,是自由。“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大宗师》)。庄子没有贬低你们之间的情义,他说的是:那份情义也许正是因为两个人都困在干涸的地方。如果你们都能在更大的江湖里自在地活,彼此相忘,对两个人都是好事。
庄子还会补一句:“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德充符》)。你可以继续在乎她,只是别让这份在乎反过来伤害你自己。
升级以后,为什么我反而打得更紧、更怕?
“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殙……凡外重者内拙。”(《达生》)庄子的诊断是:你的技巧没有变,变的是你心里看重的东西。桌上的筹码一旦在你心里变“重”,你的判断就会变“拙”。
这对职业玩家是一个非常具体的提醒:如果你打 NL1000 时总在想“这一手输了多少钱”,你就是在“以黄金注”。庄子会说,你需要的不是更强的技术,而是让桌上的东西在你心里重新变“轻”。
我喜欢变强,这对吗?
庄子会说:对,但要看你变强是为了什么。庖丁“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养生主》),他喜欢的是道本身,不是靠杀牛升官发财。SEP 指出,庄子书中的技艺故事展现的是一种高度修养、从容流畅的行动方式。你热爱的那个“一点点变强、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的过程,正是庄子最欣赏的。
但《逍遥游》也提醒你:真正的“大”,是“无己、无功、无名”。如果你的变强是为了被人看见、为了更大的名声和级别,那它就从庖丁的刀变成了祭牛身上的绣花衣服。
钱是自由,还是新的主人?
“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史记》)庄子把被厚利和高位养着的人,比作祭祀用的牛:吃得好,穿得好,最后被送上祭台。他宁愿做泥里的乌龟。
你用钱换的是不被人支配,这和庄子拒绝相位的理由一致。但庄子会提醒:小心钱本身变成那件绣花衣服。如果为了赚更多的钱,你被自己的目标拴住了,你就成了另一头祭牛。
自我塑造这里有张力
庄子讲“吾丧我”(《齐物论》),讲“至人无己”(《逍遥游》)。他追求的不是塑造一个更好的“我”,而是放下对“我”的执着。这和你“把自己塑造成理想的样子”的方向不同。不过,庖丁三年、十九年的修炼,确实是一种长期的自我改变,只是它的终点是忘掉自己,而不是完成自己。